城中除了社火与杂耍表演外,还会举办盛大的集市,来往行商皆咸集于此,歌乐震野,币帛盈庭,到了晚上还有赏花灯的活动,一时灯火通明,盛况空前。
陈管事特意嘱咐伏鸱他们,说这段时间城中鱼龙混杂,府中又忙着祭祀,事物繁多,人手忙不过来,让他们平时除了看管马厩以外,旁边那道西厢小门也看紧些,防止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偷摸进来。
本来今日上午该是阿福当值看守西厢门的,但听说府中请了专门的唱戏班子来演杂剧,他年纪小,想去凑个热闹,再加之节假日大家都没了工作的心思,最后还是找到伏鸱接替了他的活儿。
伏鸱不爱凑热闹,他宁愿一个人清净地呆着。
阿福千恩万谢地去了。
这活儿倒是清闲,伏鸱一上午也没遇到什么事,午时,到了轮班的时辰,他正准备返回马厩,却见三人行迹鬼祟地徘徊在西厢门附近,像是想从那儿偷摸出府。
为首的那人一袭男装锦袍,从背影看身形纤细,伏鸱并不记得在崔府中见过这号人物,于是出声问道:“是谁在那里?”
对方却不答话。
“为何不说话?”
伏鸱愈发觉得不对,快步追上那人。
对方显然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心虚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那人让身侧小厮赶紧开门之际,伏鸱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腕,将人转了过来,对方的后背顿时抵在了墙上。
是崔望舒的脸。
她将头发用缣巾包了起来,还特意将眉毛画粗了些,穿了身男装。
伏鸱神情一滞,指尖传来一阵灼烧似的痒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时忘了要松手,“小姐?”
崔望舒抽回自己的手腕,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转了转吃痛的手腕,瞪了伏鸱一眼,“你好大的胆子。”
伏鸱失语,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
她一个人准备女扮男装偷溜出府邸,身边就带了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到底是谁胆子大?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她胆子更大的人了。
他问:“小姐这副打扮,是要去做什么?”
“我就是想去外面看一眼庙市。”崔望舒做了个嘘的手势,“你就当作没看见,反正不许告诉其他人。”
她平日里出府只能乘车出行,至多透过车帘远远地瞥一眼洛阳城的繁华闹市,那有什么意思啊?
无聊死了。
伏鸱蹙眉,“不行。”
他看着崔望舒,“洛阳城鱼龙混杂,尤其是这种节日,什么人都有,外边不安全,不可以。”
崔望舒一愣。
这人和她说话的口气怎么和崔寅越发像了?
这对吗?
崔望舒瞪大了眼睛,“你要管我的事?”
伏鸱:“管不了,只是去告知府里的管事,若老爷夫人也觉得小姐这样做没问题,自然会放你出府。”
崔望舒见他说完这句话,竟真的迈步转身就走,一副要去和自己父母告状的架势。
她咬了咬唇,“伏文鸢!”
伏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她,目色沉沉。
崔望舒嘴角都撇了下来,“再过几个月就是我十七岁生辰,生辰之后便得专心筹备出嫁的事情了,嫁去王府之后我就要离开洛阳了,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再也不会有了,我只是想去看一下庙会,你别告诉他们,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你要是觉得外面不安全,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洛城长街熙攘的人群中,伏鸱抬手护着崔望舒,以免她被身侧的人挤到。
崔望舒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他,“我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
伏鸱:“那小姐应该想到万一被老爷夫人发现之后要如何应对了?”
崔望舒:“……”
她小声道:“都说出府之后,让你别叫‘小姐’了……”
否则她还费那老大劲换男装干嘛?
言语间,几个魁梧汉子谈笑着走来,浑然没看脚下的路,像座山似地就要往人群中挤来。
崔望舒下意识地想避开,没站稳,肩膀撞到了伏鸱的胸膛上。
伏鸱将崔望舒仔细护在怀里,反手将那人推开,呵斥道:“看路。”
被呵斥了一句的壮汉哪能忍,正想骂人,一扭头,却见伏鸱身量颇高,又对上他冷峻的面容,悻悻地把话憋了回去。
伏鸱低头看崔望舒,“挤到没?”
崔望舒摇摇头。
她一抬眸就是男人滚动的喉结、他绣有云纹的淡青色衣襟,鼻尖闻到一股皂荚般淡淡的清爽气息。
就是挨得好近啊,脸都要贴他衣领上了。
所幸过了这段舞狮游街的巷口,人便没那么多了,方才险些跟丢的青萝与小厮也追了上来。
洛城庙市当真热闹非凡,除了玲琅满目的货物,各色小吃更是让人看花了眼:羊乳糖酪、蜜煎果脯、桂花枣糕、炙烤羊肉、胡麻饼、梅子浆……
崔望舒第一次逛集市。
什么都想尝一尝。
看见新奇的,就全都买了。
但她也就是图个新鲜,通常拿到手后吃一两口就腻了,可浪费粮食又不好,就把剩下的都扔给了伏鸱和跟自己出来的下人,美名其曰,“你今天冒险陪我出来,你也尝尝吧。”
当伏鸱不知道第几次,无奈接过她手中递来的冰酥酪时,崔望舒忽然听到一阵嬉笑声,“小公子这般挑食,你把你不爱吃的都扔给你兄长,个子如何能和你兄长一般高呢?”
原来是巷口有几个闲聊的中年妇人,见崔望舒这副男装扮相,生得十分俊俏,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不免生了些打趣的心思。
崔望舒红了脸,有些羞恼地偏过头去。
她根本不矮!在女子中本就是纤细高挑的身材,但伏鸱生得比他兄长崔寅都要高,她如何能和伏鸱比呢?
她抿了抿唇,不知要如何回话,怕一开口便会露了陷。
倒是伏鸱率先开口道:“诸位莫要打趣了,我们并非亲兄弟,她年纪小,个子还能长。”
崔望舒抬眸看他。
这话倒是真的,她个子说不定还能长。
然后便见伏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唇角微弯,好似笑了一下,“而且她面皮薄,说多了,怕是回去又要闹脾气了。”
几个妇人闻言又是一阵笑,唯余崔望舒闹了个大红脸,不想再搭理伏鸱了,快步往前走去。
伏鸱跟上去。
崔望舒没走几步,却见一堆人围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外,人群中时不时传来一阵热闹的叫好声,竟是比方才街上舞狮时还要热闹些,崔望舒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见一人以袖掩面、凄凄哀哀地从人群走出,口中念叨着,“我怎么会输呢?”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茶肆外堂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桌上散落着铜钱筹码、骰子、叶子牌、六博牌具,而内堂竟是金银满屋,别有洞天。
崔望舒好奇,往人群中走了几步,便听伏鸱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赌坊。”
伏鸱指着一张牌桌与崔望舒道:“无论是掷骰还是叶子牌,庄家都有许多暗箱操作的空间,不会叫人发现,散客根本赢不了钱。”
崔望舒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
伏鸱:“我在幽州给人做工时,那地主老爷家里就开了一间赌坊庄子。”
崔望舒想起崔府的家训,其中就有不得嫖赌二项。
府中下人若是被发现品行不端,沾染了这两项恶习,轻则发卖、重则杖毙。
她有个远房亲戚便是,因为染上赌瘾,结果闹得妻离子散,人不人鬼不鬼,最终被逐出了宗谱。
崔珽时常用这件事来警戒家中小辈。
崔望舒好奇,“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为何那么多人偏不信邪,非要去撞那南墙呢?”
伏鸱:“赌坊的惯用伎俩,一开始会让散客尝到一点甜头,人性如此,依靠这种路径得益之后,很难停得下手。”
崔望舒:“那……”
她刚开口,忽听一旁赌坊老板呵斥道:“那边的两个人,在交头接耳吵吵些什么?既是不想玩,便安静些,要么出去,不要打搅了其他客人的兴致!”
伏鸱冷笑一声,正想叫崔望舒走。
崔望舒:“你这老板真好笑,头一回见对客人说话这般不尊敬的,谁和你说我们不玩?”
那老板见眼前的人说话如此硬气,且一看扮相就富贵逼人,态度立时放缓了不少,“莫非小公子要来试试手气?”
崔望舒“嗯”了一声,又朝伏鸱挑了挑眉,“去啊。”
伏鸱失语,垂眸看向她。
崔望舒小声道:“你怕什么?就摇两下骰子的事,输了记我账上。”
伏鸱有些忍俊不禁地抿直了唇角,心想这大小姐好生不讲道理,上一秒还在探讨赌瘾的骇人之处,下一秒为了不丢脸面便让自己去出这个丑。
他深深地看了崔望舒一眼,没有说话,走上前去,在赌桌前坐下。
谁知他一上去,竟连赢了五把。
叫一旁的人全都瞠目结舌。
旁人艳羡不已,与崔望舒道:“你表哥这手气真是逆天了。”
崔望舒面上一副矜持作派,只微微扬了扬唇角,“嗯,还行吧,和我比还是差了点。”
心中忍不住讥笑,哪来的逆天手气,伏鸱大抵是清楚这其中的门当,看那老板和锅底一样黑的脸色就知道。
在赌坊老板咬牙切齿的注视下,伏鸱将赢了的钱递给崔望舒。
崔望舒只看了一眼,径直将银子往掌柜桌上一扔,“今日本公子心情好,方才他们输的那几局,就当我请了。”
赌场赢来的这些个臭钱她才不稀罕,拿回去都嫌脏手。
老板立刻换上一副笑颜,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了出去。
崔望舒问伏鸱,“你既是说散客赢不了,你是如何赢的?”
伏鸱:“他出千,我也出千。”
崔望舒忽然起了兴致,“你回去教我一下,怎么出千。”
伏鸱皱眉,“小姐既说府中有家训,严禁嫖赌,学这些做什么?”
崔望舒:“谁要去赌了?”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微笑,“以后我兄长和我掷骰子、玩六博,他这辈子都别想赢我了,哈哈。”
伏鸱:“…………”
崔望舒很快就后悔说了这句话。
因为她真的在街上看到了她兄长崔寅。
崔寅似是要入宫办差,骑着匹快马,身侧跟着一队仪仗护卫鸣金开道,惹得街头百姓纷纷看热闹似的围了过去,唯独崔望舒攥着伏鸱的衣袖慌忙躲入一处屋檐下,企图用男人的身形挡住自己,连头都不敢露。
“真是的……”崔望舒低着头,心跳如擂鼓,“他这个时候突然跑出来干嘛?”
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喉结滚动,轻轻笑了一下。
崔望舒瞪他,“你笑什么?”
伏鸱觉得她可爱。
明明是这大小姐自己偷跑出来,在街上撞到自家兄长入宫办公差心虚怕被发现,反而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伏鸱:“我笑大公子出门的真不是时候,他不该这时上街。”
崔望舒:“就是啊……他走了没?”
伏鸱回头看了一眼,忽闻一阵更嘹亮的锣鼓铁蹄之声从周围传来。
崔寅身后跟着的竟是皇室浩荡威严的卤簿。
崔望舒只听周围人群喊着什么汝南王、五皇子也来了,她下意识抬头想看。
“小姐不是怕被发现吗?”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崔望舒抬头看向伏鸱。
伏鸱脸上没了笑意,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要沉一些,“还是别看为好。”
崔望舒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她还是更喜欢他刚才笑的样子。
但她并未多想,因为伏鸱的话确实有理,被汝南王发现了更糟糕,她收回了视线。
伏鸱听着身侧的马蹄铮铮之声,可以想象出汝南王的万千尊荣、无上风光。
崔望舒的未婚夫婿是雍朝尊贵的皇子王,正在浩荡仪仗的拥护下从洛城长街打马经过,
而他与崔望舒挤在这狭小的屋檐之下,藏匿在不起眼的人潮之中。
伏鸱垂眸看着崔望舒近在咫尺的脸庞。
一个失控的念头开始如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不能是他?
牵她的手。
为什么不能是他?
吻她的唇。
为什么不能是他?
拥她入怀。
为什么不能是他?
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伏鸱曾因幽州刺史钟绥的一个小决策失去自由、为奴十二载,那钟绥不过雍朝宗室旁支,他一念之间,便可决定边陲数万黎庶生死,而崔望舒的未婚夫汝南王钟毓是当今皇帝亲子,若论出身,钟绥连给钟毓提鞋都不配。
自己与崔望舒之间的尊卑之别,如隔天堑,可谓云泥。
伏鸱在心中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痴人说梦。
除非山无棱、天地合,宇宙坍塌,太阳从西边出来,此事绝无可能。
崔望舒见他一直沉默,问:“你在想什么?”
伏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望舒那双清澈的、桃花一般的眼睛。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颊,然后是手背。
“无事。”伏鸱仰头,他将手遮在崔望舒头顶,幽沉的眼眸叫人看不出情绪,“落雨了,该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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