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前走了。
佟鸣帮着搬的家。
开车回来,他拿起床上靠里的枕头,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果然是看过了,他之前放在里面时不是这样叠着。
他坐在沙发上,把纸一张张展开,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方前时他还撕掉丢进了垃圾桶来着。
他的手垂下去,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巴掌大的花瓶里,那里插着的两朵山茶,这是尧秋泽从家里带过来的。他爸把花养的好,到了他们这儿没多久就变得半死不活,方前觉得它挺不过这个冬天了,前两天掐掉它最后两朵花插在花瓶里,让它发挥最后一点装饰价值。
还是被发现了,方前的反应和他想象中的如出一辙,这个结果他预想过很多次,所以现在也还算淡定。
方前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放在他碰得到的地方,他也不是没想过,这里离方前那么近,枕头套也没有上锁,而且那个人啊,很喜欢被阳光包裹着,太阳一好,就张罗着晒被子。
这么看来确实很容易被发现,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呢?他问自己。
他在期待什么?还是他早就不满足于现在的关系,变得越来越贪心了?
——
尧秋泽要出院了。
“方前没来啊?”他伸着脖子奇怪地看病房门口。
“他打电话说今天有点事,改天去书店找你。”尧玉安说。
尧秋泽好奇了一下,解释的竟然是他爸,佟鸣提着他的行李一句话不发。
卡拉OK里,小丽去点完歌回来,趴到前台歪着头问方前:“你到底是怎么了嘛?变哑巴了?一天天话也不说笑也不笑。”
小丽没了方前这个话搭子这些天格外寂寞。
小刘也趴过来□□:“哥这一看就是受了情伤。”
“哦?”小丽的嘴变成个‘O’,又撺掇方前说,“你喜欢她就去追啊!她现在可只是相亲,跟那男的话都不聊几句,跟你都谈过几次心了,你的优势大大滴啊!”
“唉,哥差的是感情吗?”小刘搓搓手指头,“差的是钱。”
“啧,”小丽咧咧嘴,还不放弃,“她爹妈是难整,但你要相信爱能战胜一切,大不了私奔呗!”
“你俩别吵了。”方前让他俩吵得头疼。
现在是小珍珠的问题吗?是佟鸣的问题。
从那天搬出来,他俩已经四天没见了,连尧秋泽出院他都没去,就是不想和佟鸣打照面。
他以为这事过几天就会慢慢变得平淡,他就有心思再去找佟鸣聊聊,但事实给他一耳瓜子,他还是介意得很,一点都不想聊,每次心软一点佟鸣那句‘不恶心吗’就又激起了千层浪。
“方前,你来一下。”小珍珠叫他。
方前放下手里的笔从前台走出去,小丽在后面握着拳头给他加油打气。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怎么了?”
“老郑头这事办好了,换了个送货的,以后不用他了。”小珍珠说。
“挺好的。”
然后小珍珠就没了下文。
“没事了?”他问。
小珍珠定定看着他:“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方前搓搓脸,他状态不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没什么好反驳的:“我没有影响工作。”
“那你跟我聊聊,”小珍珠又强调,“作为朋友,我都跟你聊过那么多,你也应该跟我聊聊。”
方前虚伪地笑了笑,怎么聊呢?他的事和小珍珠又不同,他说不出口。
“过两天就好了。”他说。
“你跟佟鸣闹矛盾了啊?”她说得直白,“不然你在那住得好好的干嘛搬回来?”
“天太冷了,他那儿太远,我不想跑了,”方前站起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事我先去忙了。”
“方前,”小珍珠又叫住他,“我有点难受。”
“你又怎么了?”
“我昨天不是休假吗,跟他一起去县城看电影了。”
方前又默默坐下。
“我努力想去喜欢他,他约我我也不忍心拒绝,可去了我又觉得很累,跟他说每一句话都很累,所以我就跟他说,不如放弃吧,大家都轻松一点,”小珍珠也忧愁起来,“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不用在意他的感受,一句话不说也无所谓,只要在我身边他就很舒服。”
好执着一男的,方前问她:“那你想怎么样?”
小珍珠摇摇头:“我不想伤害他,我自己吧,又不想跟他凑合一辈子,我很努力了,我想在婚前能爱上他,跟他开开心心地结婚,但就是做不到啊,你知道吗,努力去喜欢一个不喜欢的人太难了。”
“你不明确拒绝就是在伤害他啊,你又不可能爱他,为什么还要给他希望?”方前一股脑说了出来。
小珍珠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又歪着脸看着她的小窗户:“我再想想吧。”
方前起身离开,关上门靠在墙上,心里堵得难受。
他也不想伤害佟鸣,所以他不能给佟鸣希望,他打消了过几天就去找佟鸣聊如何继续兄弟情的念头。
尧秋泽出院已经有几天了,方前还没去看过他,睡了一晚早上起来他就去了书店。
尧秋泽头上还缠着绷带,坐在书店里翻报纸。
“想出来办法了吗?”
尧秋泽抬起头:“你还知道过来啊。”
方前拉了个板凳坐过去:“这几天忙。”
“有什么好忙的,大冬天也没几个人。”
方前没再解释。
“我昨天去村里找李昭了。”尧秋泽说。
“你还敢自己过去?”方前严肃起来,“嫌上次没死透是吗?”
“我没想干什么,就想去见见他,”尧秋泽惨笑一下,“但还是没见到,他爸妈在院里养了两条狗,一有人靠近就叫,比东哥还凶。”
方前松了口气:“叫你哥给你想办法啊。”
“我哥最近也忙,都见不到人。”
方前犹豫着,还是试探地问一句:“你觉得你哥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不是给你说了见不到人,”尧秋泽还是给面子想了想见的为数不多的几面,“没什么异常啊,他不一直都那样吗?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没有。”方前摇头。
他一直在书店待到中午,尧秋泽要回家吃饭,叫方前一起。
尧玉安炖了冬瓜排骨,特意盛了一碗放进搪瓷缸里,装好拎出来放在桌上:“方前,这个你带走,晚上你和佟鸣热了吃。”
尧秋泽正在专心啃排骨,方前低头扒了口米饭,嚼嚼咽下去才说:“我不住那儿了。”
尧秋泽啃肉的动作停下了:“为什么?”
“天冷,不想路上跑了,就搬去店里住了。”他还是这套说辞。
“哦,”尧玉安没多做怀疑,“你在那儿哪能住好啊,要不你搬到我这儿,干什么都方便。”
方前笑着拒绝:“不了叔,住挺好的,我搬过来打扰你休息。”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尧秋泽还是拎起那个搪瓷缸递给他:“你去给我哥送去。”
“去不了,忙。”
“方前,你是不是跟我哥吵架了?”尧秋泽总算发现了端倪。
他在他哥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方前就好猜多了。
“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说完方前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想到了在西屋看到的那个稿纸本,转身问尧秋泽,“西屋的东西你拿回来了吗?”
“什么东西?我哥把衣服给我送回来了。”
“你那个写小说的本子。”
“哦,那是废稿,不要了。”
方前叹了口气:“李昭给你留了话,在稿纸本上,你空了过去看看吧。”
——
尧秋泽把搪瓷盆放在车篓里踩着自行车就过去了,佟鸣刚吃了午饭,自己做的,方前搬走之后他自己吃饭又回到了以前只炒一个菜的时候。
“爸给你的。”尧秋泽把搪瓷盆塞进佟鸣怀里就往西屋跑。
方前买的折叠桌还在墙边放着,李昭在这里时他们买来的东西也都还在上面。
尧秋泽过去扒出压在最下面的稿纸本,他把本子翻过来,最后一页的背面是李昭留给他的长长的一段话。
‘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被人用真心喜欢,我也很爱你。
以前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人需要都是侥幸,所以死心塌地跟了他六年。
关于他,我瞒了你很多,但我知道,你是第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我不应该瞒你,所以我写下来告诉你,如果吓到你,很抱歉。
他第一次让我穿裙子就是在带我离开的火车上,他说他希望我这么做,我就照做了。我很害怕,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怕被人发现我是男人,怕被骂变态。
可他说,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在他眼里是最漂亮的。久而久之,我就沉迷于此,只要他能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总是让我穿上裙子抱着我,他说如果我能学会化妆就更漂亮,他会更爱我。我就开始学化妆、戴假发,把自己打扮成女生,有时候夜深了,他还会这样牵着我出门散步,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会丢下我,说不定还能骗过所有人结婚。
我真的信了。
后来他父亲去世,他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很富有,他就突然说要跟她结婚。
他开始频繁把我扔出门外,让我在外面待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开门让我进去,如此往复,直到有一天,他早上再打开门,把我的衣服全都扔了出来,他说他把房子卖了,要搬家了。
我哭着求他,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家里的家具他也不要了,只带了些衣服就离开,再也没回来。
不过还好,我只花了半年时间就走出来了,可能我早就知道他并不爱我,我只是他的一个听话的玩具而已。不过他到底是占据了我人生的六年,和他在一起的很多习惯我都没能改掉。
你之前问过我,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没敢和你说,其实那也是他打的,不是殴打我,这是他的一个癖好,每次上床的时候在我身上留下伤痕能让他感到满足。
很抱歉,这些或许让你难以接受,但没关系。
不管以后将会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找他了,那六年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肮脏的污渍,我会努力摒弃它。
那天我给你涂口红的时候你说你不喜欢,谢谢,我也会重新考虑我是否真的喜欢我的那些习惯,但这需要时间。
你可以把这些都写进你的小说,我真的没关系,期待有一天可以在书里看到你的故事。’
第72章 有病
尧秋泽又哭了,自从认识李昭之后他的眼泪掉得比之前还要频繁。
只是这次一声也发不出,好像也哑了一样,坐在椅子上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佟鸣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
马上要到年底,即使天冷卡拉OK也比以前要热闹,除了他们镇上临边的镇也跑来开年会,说是去县里的娱乐/城太花钱,还是他们这儿划算。
“真抠搜!就要三瓶酒还让我送他盘花生米。” 小丽端着空盘子回来抱怨。
“你让他再加两瓶,说五瓶就送。” 方前头也不抬地说。
小丽蹬蹬蹬跑回去,又蹬蹬蹬跑回来:“加了,隔壁也要花生米,他说他们要十瓶,得送两盘花生米。”
方前笑笑:“那送吧,一盘花生米也没几个钱,你等下过去上人了就说,二十瓶酒就再送个果盘。”
店里的酒哐哐往外卖,一般平时不舍得点的东西,到了年底连卖带送的销量极好。
小珍珠过来说:“可以啊,经理让你干得了。”
“别啊,我没想篡你位。”方前让她打住。
小珍珠露出个梨涡:“我说真的。”
“那咱俩换换?你当我下属?”
“做梦吧你,”她斜他一眼,“我是说,我要是走了,你就上来干。”
“走?你决定嫁了?”
她又摇摇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还在反复横跳。”
俩人没聊几句,小丽就扯着嗓子大喊:“有没有人啊!吐了!快拿拖把!操忙死我了!”
“哥!”那边小刘又扯着嗓子喊,“没酒了!啥时候上酒!”
小珍珠跑去拿拖把,方前去打电话问今天能不能加趟班送酒,年底定酒的人多,得提前约,他们本来囤了一批,被这两天来的装逼的祸祸完了,瓶盖一撬在包间天女散花。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他正不耐烦想自己去烟酒店提,电话通了:“我给你问问啊能,二十分钟送过去。”
二十分钟刚刚到,小刘就大喊:“酒来了!”
还真准时,方前心想这次这人换得好,要是那个老郑头可得可着俩小时给他磨。
还有俩包间欠着二十瓶酒,方前也放下手里的活跑下去帮忙搬。
“搬上去直接送包间里。”他叫小刘快点。
到了后门,酒已经摆在门口了,他刚想再夸一句服务态度好,就越过那些酒看到后门口停着的那辆再眼熟不过的白色小面包。
“怎么是你?”他定在原地。
佟鸣把最后一件酒搬下来,拿出货单递过来:“签字。”
方前没接他的货单,佟鸣又往前递了一下:“你不签字我回去拿不到钱。”
方前一把拽过货单,也没点货,胡乱签上自己的名字,攥在手里不还:“别告诉我以后都是你送。”
“是。”佟鸣的回答简洁干脆。
“你故意的是吗?”
“有什么故意的,有单子给我我就干,”佟鸣朝他伸出手,“货单。”
方前咬咬牙,好几天没见面,再见面就是对着点炮,他把货单扔回去,弯腰搬起酒就走。
佟鸣把货单放回车里,关上车门,也帮着把酒搬了进去。
“哎,佟鸣,好久不见啊,来玩吗?”小珍珠拖完地拎着拖把回来。
“来送货。”佟鸣把酒在墙边摆好。
“是你送货啊?”小珍珠好奇问。
“你也不知道?” 方前扭头问她,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火气。
“这我哪知道。”小珍珠看这俩人的气氛不对,转脸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方前蹲在货架前上酒,从玻璃反光里看到佟鸣要走了,突然开口:“我给你说过,男人我真不行。”
佟鸣停在门口,摘掉手套转过身,手指关节因为天冷泛着红,目光直直落在方前身上:“我没有逼你。”
“那你现在算什么?”方前猛地扭过头,“别给我说你不知道货是往这儿送的。”
佟鸣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下干燥的嘴唇,方前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佟鸣的嘴上。
他在店里住的这些天,总是会半夜想到佟鸣的嘴唇,以前觉得那场春梦是宝贝,没事就翻出来回味,现在一想到梦里的嘴唇是佟鸣的,他就会半夜惊醒,一背的冷汗。
这家伙不出现都快把他搞得神经衰弱了,现在又一声不响冒出来,还摆出这副样子,他真是一点也不想看。
“因为我想见你,我很想你。” 佟鸣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方前神经上。
方前蹲在架子前,愣了半天,佟鸣走了,他又扭头继续上货,咬着牙狠狠骂一句‘有病’,他感觉他现在能理解小珍珠的苦恼了。
被一个不喜欢的人喜欢,不,缠着,实在是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超过下班的点了还有一桌客人赖着不走,甩出来二百块钱说要通宵。
方前和小珍珠让其他人先走了,他俩去劝这桌客人,还给了优惠券,让他们下次再来,这几个人喝得神志不清,拉着小珍珠非要她陪唱。
“来妹妹!陪哥喝一个!”说着拿着酒就要往小珍珠嘴里灌。
“哥我下班了,你明天来我送你五瓶酒,咱们今天就先回吧。”小珍珠挡开,结果这货一个没站稳抓着小珍珠的胳膊一起砸地上去了。
小珍珠吓了一跳,大叫一声,方前刚把在厕所睡着的人给搬出来,听见小珍珠的惨叫,人往走廊一扔就冲了过去。
到门口一看,方前脑子里瞬间闪出一场醉鬼欺负小姑娘强耍流氓的大戏,跑过去抬腿就要踹。
小珍珠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方前的脚都到客人脸前了,赶忙上去一把抱住:“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方前单腿站在那里晃晃。
“他喝多了摔倒,拽住我了,我没事。”小珍珠松开抱着方前大腿的手,站起来拍拍衣服。
“哦。”方前放下腿,弯腰一看,呼噜都打起来了。
他出去把走廊里那个人也扛过来,四个男人横七竖八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打电钻似的。
“让他们睡这儿吧,咱俩也弄不回去,你今天晚上睡我办公室好了。”小珍珠说。
她也该回家了,穿上大衣套上围巾,刚一出门就被冻得直跳。
北方的妖风一刮起来就像刀子,有衣服裹着的地方还好,露出来的皮肤每一寸都像在滚刀山。
方前拿钥匙跟出来:“我送你回去吧,今天太晚了。”
“行。”小珍珠把脸又往围巾里缩缩。
她坐在摩托车后面,伸手抓住方前的衣服,方前没带手套,也没有围巾,她伸着头问:“你冷不冷啊?”
“还行。”方前大声回她。
摩托车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小珍珠家楼下,他停下来让她下车,小珍珠从脖子上取下来围巾给他:“你带着回去吧,暖和点。”
“不用了。”他说。
“哎呀带着吧,”小珍珠把围巾塞在他怀里,“你自己围上,别整的跟上海滩似的。”
方前就自己把围巾绕在了脖子上。
“那你快回吧,路上小心啊。”
回去的路上方前想,他买了摩托这么久,小珍珠还是他带过的第一个女生。
第二天尧秋泽来店里找方前。
他往吧台椅上一坐,看着方前说:“我哥周四过生日。”
就是两天之后,方前还是低头继续按计算器算账。
“我怕你不知道特意跑来告诉你。”
方前也不说他到底知不知道。
“周四中午,去我家吃饭。”
“不去了,那天我有事。”方前可算开口了。
尧秋泽把他的计算器拿过来,啪啪啪按了清零,往手边一放:“方前,你看着我的眼睛。”
如他所愿,方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哥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去问你哥啊。”
“他不说啊。”
“那我也不说。”
“你俩有病吧!”
方前想说,你哥是真有病,他这个没病的都快被他哥搞出病了。
尧秋泽气的抓住方前的衣服:“你就一句话,周四中午,去还是不去?”
“不去。”
尧秋泽一把撒开手,指指方前:“你真没良心。”
尧秋泽走了以后方前又把计算器拿回来,重新按下账单上的数字,计算器冰冷的声音重复着:“二十加八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
方前的手指死命捣着那个加号,小丽跑过来一把抢过计算器抱在怀里:“你发什么疯啊方前,就剩这一个计算器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他当然知道那天佟鸣过生日,他怕他记错了还特意问过尧玉安一遍,他早就去县城买好了生日礼物在店里藏着。
佟鸣对什么都淡淡的,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他就想挑个实用的,在市场上逛了一大圈,一个大姨拉着他:“经常开车的腰都不好,你给你爸买个护腰坐垫,保护腰!德国进口,用过的都说好!”
“不是给我爸。”方前必须得纠正她一句,然后举着那个护腰坐垫看看,还真行,虽然佟鸣身体倍儿棒那个腰干架的时候甩得跟水蛇样,但防患于未然,万一以后因为腰不好被老婆嫌弃就麻烦大了。
他把那个护腰坐垫买回来,小珍珠和小丽对着它啧了半天。
“这玩意儿你去小商品批发街五十能买仨。”小丽说。
“钱还是存银行吧,感觉你老了会买保健品。”小珍珠说。
虽然方前知道自己被坑了钱,但东西确实是管用的,他还给包装了一下打算生日送给佟鸣。
现在让他怎么办呢?
第73章 你别说话
今晚下班很顺利,小丽和小珍珠一起走的,方前送他们出去,顺便锁门。
“拜拜方前!晚上睡不着别想我们哦!”小丽的人生惯例就是抓住一切机会调戏帅哥。
等她们走远,方前正要拉卷帘门,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墙后有个人影,露出一半身子,个子不低,正正面对着后门,天太暗看不清楚。
“流氓?”他嘀咕一句,不对,要是流氓就去跟踪那俩女生了,站在儿跟他耗什么?
不会是佟鸣吧?他冷下脸,这就有点太变态了。
他走过去,叫佟鸣的名字,没有人应。
这种叫半天一声不吱的性子太他妈佟鸣了。
“你要再这样我以后真跟你一刀两断。”他放下狠话。
那个人影动了动,从墙后面朝他走过来。
不是佟鸣,是一直在追小珍珠的那个杨光。
“你在这儿干嘛呢?”方前松了口气,幸亏不是佟鸣,他指着两个女生离开的方向,“她们都走了。”
“我来找你。”杨光说。
“找我干什么?”
杨光又往他面前走了几步,颇有一股要干架的气势。
他俩个子差不多,方前稍稍高一些,但杨光体格健壮,再加上当过兵,真打起来方前难说能不能赢。
“我昨天见到你送她回家了。”
方前皱皱眉:“你说的追就是天天跟踪她?”
“不是,她妈昨晚打电话说她一直没有回家,我本来想来接她,正好碰见你骑车载着她。”
原来是这样。
“所以呢?”
“我很羡慕你,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那么开心过。”
方前收起了对杨光的防备,他感觉这个人现在很难过,但是在掩饰。
“我以前来店里找她也见过你,你们两个不管是聊天还是相处,她都很轻松。”
“朋友嘛。”方前说。
“我就想来问你一句,你喜欢她吗?”
这么直接?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你会喜欢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来跟我宣战?” 方前瞬间有些不耐烦
杨光点了点头:“我不会放弃追她,我们公平竞争,我会努力让她先爱上我。”
“你觉得她会喜欢你吗?你自己也知道,她和你在一起很累。”
“但是她有在为我努力,这就证明我还有希望。”
“感情是努力就有用的吗?能努力我早就努力了。”方前脱口而出。
能努力他早就努力了,失去佟鸣对他来说比失去方贯都要痛苦,可这根本就不是努力的事儿。
他冷静了一点,是他话说重了,杨光和小珍珠到底和他们俩不一样。
“祝你成功吧。”
说完他不再搭理杨光,回店里唰啦拉下卷帘门。
杨光没有告诉小珍珠他来找方前的事,方前自然也不会说。
没有那么忙的时候他呆呆地看着小珍珠,小珍珠搓搓自己的脸:“怎么?妆又漂亮了?”
方前笑了一声:“挺佩服你的。”
“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什么阴阳怪气,那是尧秋泽,”他有气无力地说,“真挺佩服你的,我只听过追人的努力,还是第一次见被追的也在努力。”
“这个啊,”小珍珠过来坐下,“没那么复杂,努力一下才能更确定结果,行的话就是捡着了,不行的话你以后想起来也不会再后悔。就像我初恋,当初我姨妈要离开高中时我什么也没说就跟着走了,都没跟他正式再见,如果那时候我就努力一下,可能当下就结束了,他也不会这么一直留在我心里变成遗憾,所以现在虽然是杨光追我,但我努力也算是给我自己多一种选择吧。”
方前听进去了,并且听的很认真。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小珍珠问他。
“你的思想很成熟你真牛逼。”
“”她翻了个白眼,“你真没文化。”
那天下班之后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从柜子里面拿出来那个精美礼盒包装的护腰坐垫。
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佟鸣的生日了。
尧秋泽之前给他说过,他们家过生日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坐一桌好菜吃,彼此也不会送什么礼物,方前过生日那天规格算是最高的了。
为什么呢,因为佟鸣送了他一盘磁带,说是去城里看到新上的就买回来了,书店都还没进到这盘磁带的货。
因为方前喜欢听《大约在冬季》,佟鸣以为他喜欢齐秦,就买了今年新出的专辑。
他收到的时候还挺开心,《袖手旁观》,这首他也喜欢,不过自从有了VCD之后他的随身听就没怎么再打开了,再加上他现在在卡拉OK上班,随身听更是吃灰的命,那盘磁带被他和其他磁带一起装进曲奇饼干盒,甚至到现在都没拆封。
想到这里他又弯下腰,从柜子里找出饼干盒。
随身听和磁带放在一起,他插上电源,撕开磁带盒子上的保护膜,把那盘磁带塞进去。
齐秦的声音透彻清亮,在卡拉OK里也总是会响起来,只是那些人唱歌太撕心裂肺了,把这首歌唱得都变了味儿。
“你的脸庞,闭上眼睛就在我眼前转啊转,我拿什么条件能够把你遗忘,除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方前按下暂停,磁带‘咔哒’一声弹出来,一个人听的时候太安静,安静到那些刻意压抑的回忆全涌了上来,那些事现在不适合出现在眼前,那个人也一样。
凌晨三点多了,一个月前的凌晨两点佟鸣等在楼下给他说生日快乐,还问他是不是第一个。方前现在才反应过来,佟鸣是怕小珍珠抢了他的第一吧,他一直怕他喜欢上小珍珠。
可惜了,他这一个晚上,也没有去给他说生日快乐。
甚至这一天也没有。
——
佟鸣中午回家,尧玉安做好了菜,虽然他们只有三个人,也是做了六菜一汤,尧玉安说吉利。
佟鸣不喜欢吃生日蛋糕,他们就没买,尧玉安倒了杯酒说:“方前也没来,我自己喝吧,你俩都喝饮料,下午还得上班。”
提到方前,尧秋泽刻意看看佟鸣,他哥脸上毫无波澜,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尧秋泽才觉得不正常,按照他哥和方前的关系,怎么说也得解释一句。
“我去给方前说了,他说他不来。”他故意在一旁说。
“方前有事,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店里有个人辞职了,走不开。”尧玉安急着解释。
“他忙什么啊,这又不到上班的点,他就是单纯不想过来。”
尧玉安叫他别乱说,他一直看着佟鸣,佟鸣只管吃鱼,尧玉安要碰杯他就端起杯子,没有难过,没有生气,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不认识方前了’。
尧秋泽把筷子放下了:“哥,你俩到底多大的仇?你俩能有什么仇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尧玉安也早就察觉出了不正常,他本不想掺和小孩儿之间的事,但他也担心:“你弟说的也对,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说不定就解决了。”
佟鸣摇摇头:“我自己会解决。”
“那就是你俩肯定能和好咯?”尧秋泽探着脑袋问。
佟鸣放下了筷子,指甲在手上抠了几下:“可能不能,不要因为我影响到你们,他没错。”
方前不在的餐桌结束的很快,因为没有人一直叭叭不停说话,也没有人和尧秋泽吵嘴,吃饭就又变成了形式。
佟鸣下午还要出去工作,他昨天晚上没有等来方前,他报着过一丝幻想,方前有没有可能去找他,哪怕说一句话呢。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就是不想让自己想那么多,他把今天的时间排满了。
下次给卡拉OK送货的时间是周日晚上,反正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他总能再见到他。
在外面待到半夜,晚上他是在县城吃的肉丝面。
“小佟,阿辉快该回来了吧?”现在不是饭点,老板坐在旁边陪他唠嗑,“再有一个月就过年咯,小佟,他要是回来来我这儿没开门,你让他给我打电话,你说这一年就见一次,咋说我也得跟他喝两杯。”
佟鸣‘嗯’了一声。
陈家辉和老板是老相识了,回来就会来这儿吃饭,还带来过不少回头客。
吃完饭回去,刚到院门口东哥就对着他叫,佟鸣开门进去,停好车回到屋子里时看到东哥站在墙边摇尾巴。
墙边放着一个盒子,他走过去拿起来,盒子包着一层粉色的礼物纸,还扎着一朵黄色的拉花蝴蝶结。
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个护腰坐垫。
——
又是凌晨两点,方前自己坐在小珍珠办公室那张沙发里,随身听里放的还是齐秦的磁带。
他感觉他太怂了,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好像从这件事的开始到现在一直担惊受怕的都是他。
他兀自笑笑,想当初他还准备了一肚子词儿来夸那个护腰坐垫好来着,他得让佟鸣知道他是有多么为他的健康着想。
着想什么?腰护好了意淫着上他是吗?
“真他妈操蛋。”他骂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凌晨两点多,午夜凶铃啊?
他哼笑一声,都是鬼,也差不太多。
他站起来走到电话边,听着它响啊响,响到快结束了,他才接起电话。
电话那端一开始没有声音,方前先开口了:“佟鸣,你别说话。”
他不想听佟鸣的声音,于是电话里就一片安静,不过他还是能听得到轻微的呼吸。
他紧紧攥着话筒,垂着头,喉咙发紧:“生日快乐。”
四个字一结束,他就‘啪’地挂断了电话,只剩下磁带沙沙地在屋子里回荡:“除非你说,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遗憾”
第74章 真神奇啊
尧秋泽又跑来找方前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去我家吃饭。”尧秋泽一进门直奔主题。
“去不了,那天晚上忙。”方前拒绝。
“我不管,你请假,”他看着方前不为所动就开始耍赖,“你要是不去,以后你都见不到我了。”
方前现在没心情陪他玩:“我又没有对不起你哥,你朝我撒什么气?”
“跟我哥无关,方前,”尧秋泽突然认真得像是要去赴死,“我说真的。”
于是到了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方前犹豫了半天,还是找小珍珠说:“我晚上请个假。”
“你今天晚上请假?”小珍珠铁面无私,“扣钱!”
方前只好咬咬牙点头认栽。
今晚是跨年夜,镇上张灯结彩,堪比过年,方前买了两瓶酒带过去。
走到尧秋泽家楼下,一长串子红蛇一样的挂鞭被人扔到方前腿上,噼里啪啦一通乱炸,方前也没个心理准备,下意识伸直胳膊把酒高高举起来,两个脚在鞭炮里跳:“我操!谁啊这是!”
“我靠,方前啊!不好意思没看到你人,”一楼的王大雷跑过来搂着方前把手按在他胸口狠狠搓,“瞧瞧咱这猫胆儿,来来来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滚滚滚。”方前把他推开,王大雷一到冬天就在胖子澡堂里搓澡,那手法让方前感觉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光了一样。
“方前!没事!让炮崩崩,下个世纪的晦气全都给你崩掉啦!”吴大姐穿着她的红棉袄站在家门口笑。
“借您吉言。”方前咧开嘴也冲她笑笑,还是文化人说话好听。
吴大姐问他要不要留下吃饭,其实也就是见着了寒暄,方前指指楼上:“改天吧吴姨,尧叔等我呢。”
说罢他仰头一看,四楼围栏边站着两个人,尧秋泽跟他对上眼就朝他招手,佟鸣只是看他一眼,就转身进屋了。
方前上楼的时候告诉自己,什么仇什么怨都先放一边,今天得把节给过好,来人家家了就不能给人家添堵。
走到门口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笑容灿烂像花一样,冲尧玉安大喊:“叔!元旦快乐!”
“方前,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尧玉安忙过来拉方前入座,“你还买什么酒,家里有酒,你的工资就留着自己花。”
“我洗个手,”方前脱掉外套丢在沙发上撸起袖子,“过节嘛,又不是平时来蹭饭,就两瓶酒也没几个钱。”
洗完手回来,他看到他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已经被挂起来了,他不由得看了一下佟鸣。
以前在院子住的时候佟鸣就看不惯他总是把衣服随手乱丢,说了几次改不掉就干脆跟他屁股后面给他挂,他的衣服总是没在床上呆几秒就上了墙。
“方前,刚给你挂衣服的时候你火机掉出来了,我没看见踩坏了,你再买吧。”尧秋泽把四个凳子在桌子边摆好说。
哦,这次是尧秋泽给挂的。
“没事。”
“你兜里又没烟,揣个火机干什么?”
方前拉拉凳子坐下:“抽完了忘了买了,我现在抽烟少。”
“是该少抽点,”尧玉安坐在他旁边说,“这烟啊,不是好东西,能戒掉最好。”
尧玉安这辈子都没抽过烟,方前就说:“我十天半个月想起来了才来一盒,够克制了。”
尧玉安笑了几声,也没再唠叨他。
有了方前的饭桌上又热闹了起来,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楼下炮仗、烟花声此起彼伏,镇上还有好多人跑去了市里跨年,听说今年河堤边组织放大型烟花,从下午就开始预热了,万人空巷。
“马上就是2000年了,真快啊,”尧玉安喝高兴了,从兜里摸出来三个红包,一人给一个,“来,拿着。”
“爸,这又不是过年。”尧秋泽说。
“今天比过年重要,今天意味着,”尧玉安指着桌上人绕一圈,“咱们一起步入了一个新的世纪,收下。”
方前就把红包收了,他跟尧秋泽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张崭新的五十。
尧玉安又站起身,去了那间一直上锁的屋子,饭桌上也就一起静了下来,等到尧玉安再出来,便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时间从他起身时开始继续。
“方前,你回家看你爸了没?”尧玉安坐下拉着方前的手问。
方前端起酒杯,和尧玉安的杯子碰了一下,摇摇头:“没。”
“你应该回去看看。”
辛辣的酒从嗓子流进食道再洒进胃里,方前这一口喝猛了,他挤着眼缓了好一会儿,红着脸颊笑着说:“我明天回去。”
“好。”尧玉安又拍拍他的手背,算是放心了。
尧玉安拼尽全力也没能熬到倒计时,坐在沙发上一直往下栽,佟鸣扶他去睡觉。
他们家里也买了挂鞭,等佟鸣安顿好尧玉安,尧秋泽就招呼着他说:“哥,咱们也把炮放了吧。”
楼里很多人家都是直接在家门口放的炮,但是他们家门口都是尧玉安养的花,虽然现在这个季节都枯了,但尧玉安还是日复一日悉心照料着,他们就不打扰这些娇贵的花了,拎着挂鞭跑到楼下。
尧秋泽站在楼下的梧桐树旁边,他嫌挂鞭声大味儿呛,不愿上前。
“你把炮摆成条龙,今年是龙年。”他指挥方前。
“你不干活要求还不少。”方前嘴上说,还是蹲下把两串挂鞭按照尧秋泽的要求,曲里拐弯摆成了条红虫子。
“这哪儿像龙?”佟鸣站在旁边插了句。
“不干活就别叭叭。”方前又调整了一下,就两串挂鞭怎么摆龙!
“得把后面那个线接上来,不然放到中间就瞎火了。”
佟鸣又开始叭叭了,方前直接站起来:“来来来你来。”
佟鸣走过去跟他换了个位置,拈起后面的引火绳和前面挂鞭的尾巴绑起来,方前等着点火,伸手:“火。”
“我没拿。”
方前朝尧秋泽喊:“火呢?”
“你没有吗?”尧秋泽也朝他喊。
“我的火不是让你碎了吗?”
“那没了!”
真行,火都没有还嚷嚷着要放炮,他转头去东边第二户敲门:“大雷!火借我用用。”
借来火机,他蹲下,对退到一旁的佟鸣说:“你过来。”
佟鸣往前走了两步。
“站旁边。”他朝挂鞭扬扬下巴。
佟鸣皱起眉:“你这么恨我?”
方前翻了他一眼:“我今天不想提这事儿,让你站你就站。”
佟鸣无奈走过去,方前还真是直接把炮点了。
挂鞭从他脚边炸过去,走到连接处停顿一秒,又重新噼噼啪啪炸开,崩起的鞭炮皮像红豆似的砸在身上。
震耳欲聋的炮声停下,尧秋泽从树后边跑过来:“你炸我哥干什么?”
“你懂个屁,这叫把下个世纪的晦气都崩掉。”方前说。
“封建迷信。”尧秋泽撇嘴。
“你放炮就不是封建迷信?”
佟鸣跟在他们两个后面回家,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时针和分针停留在十二,秒针‘啪’地一下跳了过去,方前举起杯子和佟鸣还有尧秋泽碰:“好,今天很圆满,2000年快乐!”
“2000年快乐!”尧秋泽举着他的酒说。
“快乐。”佟鸣说。
狂欢到这里结束,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方前起身拿他的外套:“那我就先回去了。”
尧秋泽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行,你今天晚上留下,跟我一起睡。”
“哈?”
“哥你也留下。”他又找佟鸣。
“不留了。”
眼看着俩人都要往外走,尧秋泽也不急,冷冷地说:“你俩要是走了你们这辈子都见不着我了。”
走到门口的两个人又站住,回过头看尧秋泽。
“你怎么又来了,以后你就打算拿这个威胁我吗?”方前忍不住说。
“你陪我睡一晚上又怎么了?”
方前一眯眼:“你跟我睡不怕李昭吃醋?”
尧秋泽冷笑一声:“别不要脸,我又不是随便哪个男的都看得上。”
“哎你是不是骂我?”方前回来死死搂住尧秋泽的脖子,“你是不是骂我?我怎么了你看不上我?”
“你松开,”尧秋泽抱着方前的胳膊扭曲着身子,愤愤问,“我看上你你就开心了?”
方前被电了一样马上撒开手,那他不能开心,开心不了一点。
在尧秋泽的威胁之下,方前和佟鸣屈服了,尧秋泽还不让佟鸣睡沙发,非得拉着他俩一起躺在一张床上。
好在尧秋泽的床本来就大,挤挤还能睡。
佟鸣睡在最里面,方前睡在最外面,尧秋泽挤在中间。
三个人躺在床上,都瞪着眼,谁都睡不着。
“真神奇啊,”尧秋泽感叹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仨还不认识,今年这个时候咱们就一起度过了一个世纪。”
取头取尾是吗,方前笑笑,他们认识的时间很巧,刚好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于是他们三个又一起进入了二十一世纪,放在一年前,他也不相信人生里还会出现这样的两个人,他鼻子有些发酸。
“哥,方前,我没有威胁你们,”床上没有人和他说话,尧秋泽就继续自言自语,“我今天就是想跟你们说,我决定了,我要带李昭走,离开这里。”
这话一出,方前和佟鸣齐齐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75章 出逃
“你认真的?”佟鸣问。
“还是一时冲动?”方前问。
尧秋泽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俩说:“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
对面俩人一时失了语。
尧秋泽又继续说:“我前几天又去他们村里了,我听说李昭他爸妈给他找了精神病院,打算过完年就把他送进去。”
“精神病院?这太狠了吧。”方前颠沛流离的六年里有一段时间在精神病院旁边住过,因为那里房租便宜,所以他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卧龙凤雏。
“我之前以为,他们只是嫌李昭穿裙子丢人,那天回来以后我仔细想了想,不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还是李昭喜欢男人,”尧秋泽死死攥着被单,“我不能让他去精神病院,我继续留在镇上,就找不到和他在一起的办法,所以我要跟他一起走。”
方前嘴张了张,终究说不出来话,他难得见几次尧秋泽这么坚定的样子都是因为李昭,尧秋泽在他心里就是朋友和弟弟掺半,需要照顾和保护,现在却让他感觉是他太小瞧他了。
“你有想过怎么跟爸说吗?”佟鸣开口了。
“我跟爸聊过了,我说我想去城里找工作试试,不想一直待在镇上,他同意了。”
“那你准备去哪儿?做什么工作?怎么生活?”
方前跟着点点头,佟鸣问的都是他想问的。
“去哪儿还没想好,不在市里待,太近了容易撞见熟人,去远点的地方,这个我得和李昭商量,工作我想好了,我写小说,编辑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先把钱赚到手再说,我还打算去新华书店找找工作,我有经验,应该没问题,我自己存的有钱,那天跟爸说过之后,他也给了我点钱,够我租几个月房子的,反正总不可能饿死,李昭他也会找工作,我们肯定能活下去的。”
尧秋泽一条一条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很显然,他早就打算好了,劝不动也不可能回头了。
说完这一切,屋子里陷入沉寂,尧秋泽看看方前,又把目光停在佟鸣身上。
“哥,这次我也不端着了,你帮帮我吧,我自己一个人没法带他出来。”
佟鸣看了他一会儿,点头说:“好。”
尧秋泽一下有了光彩,又转头问方前:“你呢?你也帮帮我。”
方前干笑两声:“你爸你哥都答应了,我有什么不答应的。”
方前和佟鸣的回答让尧秋泽心满意足,他直直倒下去拉上被子把自己盖好,又拍拍两边:“快睡觉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尧秋泽感觉有点冷,他睁开眼,旁边少了个人,他哥还在里面睡着,背对着他面对着墙,方前不见了。
他悄悄爬起来套上棉衣,走出房间,看到走廊上站着个人,他又小声打开门出去,拉拉披在身上的衣服:“你不睡觉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睡不着。”方前说。
“怎么了?”
“还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他侧过脸,月光在他身上洒下的光晕难得让他这个人和清冷二字联系起来,他笑说,“你怎么就要走了,以前不是你天天嚎着要一辈子在这儿吗?”
尧秋泽也趴在围栏上,眉毛微微垂下,似笑非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待在这儿,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和李昭在这里没有出路,现在是他家里把他当做精神病,如果有一天传到镇上,我也会被当成神经病,这里熟人太多了,我爸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就给他留个清净吧。”
方前如鲠在喉,他知道尧秋泽说的句句在理,尧家十年前就当过一次茶余饭后的闲话焦点,再来一次对尧玉安确实残忍。
“那你爸怎么办?你走了,你哥又不常来,以后谁陪他?而且他脑子还总有毛病。”
“唉这么说可能有点没良心,”尧秋泽的眼角泛着苦涩,“其实我爸的病是装的。”
“什么?”
他点点头:“我哥也知道,尧冬青也知道,大家陪他一起演戏罢了。”
“为什么要装病?”
“因为他自己走不出来,当初我二姐大姐接连出事,他觉得是他的责任,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再醒过来就开始这样了,隔三差五忘个事,谈起以前的事他也总说记不清,我们也就不再提了,”尧秋泽叹了口气,“可能装傻也是一种解决办法吧,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长年累月,装着装着,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方前没再多说什么,他抬手拍拍尧秋泽的肩,尧秋泽突然转身抱住了他。
“方前,你答应我,以后多来陪陪我爸。”
“肯定啊,你不走我也常来。”他把尧秋泽抱在怀里,捂着他的后脑勺。
“还有,你跟我哥和好吧,”尧秋泽说完见方前不出声,就又说,“就算不行,起码在他有困难的时候,你在他身边,这样行吗?”
方前笑了一声:“我跟你哥又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他真遇见麻烦我不会放他一个人的。”
尧秋泽这才在他怀里点点头。
——
第二天中午,从尧家离开方前就回了方贯那里,他一样买了两瓶酒带过去。
屋子里很热闹,跛子、胖子、龅牙都在,四个人围坐在桌旁吃饭,没他的位置。
胖子和他关系好,给他拉了个小矮凳让他挨着坐,方前也没计较什么,把酒打开,给他们四个人一人敬了一杯。
除了方贯,其他每个人都知道夸他两句,说他长高了变帅了会赚钱了有本事了,管他真情假意,过节不就是图个热闹吗?
敬完一圈,他又给方贯倒上,好歹是亲爹,最后得再端一个。
“爸。”他又端起酒杯。
“方前是个好孩子,”胖子在一旁打圆场,方前去洗澡时总跟他唠嗑,这几个人里这父子俩之间的芥蒂他最清楚,“天霸你以后有福享呢。”
方贯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也不看方前,就只闷声说:“我不需要他给我福,他不害我就行了。”
这一句话搞得方前脸色煞白,新世纪新一年第一顿中午饭吃得跟奔丧似的,仨人忙打哈哈把这事儿掀过去。
那一整顿饭方前都没再跟方贯多说一个字儿,他忍到饭吃完,忍着给汪小曼敬完酒,扭脸就走了。
走到树旁一脚踹了上去,树上摇摇欲坠的梧桐果咚咚掉下来砸他的脑袋。
方前独自在那里站了会儿,像没事人一样走了。
——
尧秋泽不打算等到过完年,坦白之后他就计划着尽快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方前接到尧秋泽的电话去书店,正好在门口撞上佟鸣,他们两个来都是为了尧秋泽,俩人间的不愉快很默契的谁都不提,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三个哥仨好的时候。
“他们家那两条狗比东哥还大,就是为了看李昭的,咱们能不能把它们药晕?”尧秋泽说。
“好办,还有什么?”佟鸣问。
“还有关李昭那间屋子,窗户焊的有防盗网,走不了窗户,门也是铁门,不过好的一点就是离他爸妈睡觉那屋有个十来米,咱们去撬锁只要动静不太大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事也好办,”方前说完又问,“你跟李昭商量好了?”
尧秋泽低头抠抠他画在稿纸上的李昭家院子地形图:“他走之后我都没能见着他。”
“合着你在这儿计划半天都不知道人家愿不愿跟你走啊?”
“见到他了我先问问,我觉得他肯定愿意,要是真不愿意再说。”尧秋泽一咬牙,还是没舍得说放弃。
方前和佟鸣对视一眼,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就陪着他干吧。
佟鸣去搞来了几片□□,又买了一些鲜肉,他们打算晚上行动。
方前下班后就骑着摩托,久违地去了院子,进去就看到东哥在地上躺着,他走过去用鞋尖踢踢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东哥咋了?”他蹲下去揉东哥的肚子,这狗睡得香着呢。
“我哥怕控制不好剂量,刚才给东哥试了试。”尧秋泽说。
方前满眼心疼:“东哥跟着你哥真可怜,以后跟我过吧。”
“跟你睡卡拉OK吗?”佟鸣从屋里出来,带上门。
“你清高你有大院儿。”方前抬头瞟他一眼。
“我本来就有。”
要出发前,方前回望了几秒这个院子,他也喜欢这儿,每次在卡拉OK没有窗子的包间里一睁眼,他都想让世界毁灭。
三个人上了车,方前照旧在后面坐小马扎,他脚边丢着个装肉的袋子。
到了村口,佟鸣把车停在隐蔽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拎着肉悄无声息潜入了安平村。
凌晨的村子格外寂静,他们还是尽量放轻脚步,免得惊到村里的野狗。
三人一路小跑,不多久就看到李昭家的院子。
院墙很高,周围也没个树踮脚,不过这对经常爬墙的方前来讲不算什么,对手长脚长的佟鸣也不算什么。
“哎,别靠那么近,”方前拉着他们停下,“肉,先把肉喂了。”
佟鸣把药磨成了粉,裹在肉里用绳子绑了起来,他从里面掏出来一块儿,伸直胳膊用力抛出去,正好落在院子里。
他们黑暗里听到了铁链拖动的声音,看来是那两条狗闻到了,于是佟鸣又把另外一块儿也丢了进去。
三个人蹲在院外的枯草堆后面等了十来分钟,方前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没有听见狗叫。
第一步,成功!
“走,翻墙。”他催促那俩人快点继续行动。
“哎等等,这墙上有玻璃!”尧秋泽在后面揪着他俩的衣服。
方前抬头一看,还真是,天太黑,尧秋泽不说他都没注意。
墙上密密麻麻一排玻璃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尖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贸然上去肯定会被扎一手血。
佟鸣拍拍旁边的枯草垛,又指指地上的石头,资深翻墙学者方前一下明白了。
他俩把枯草垛给拆了,方前在刚才装肉的带子里塞满麦秸秆,拍拍佟鸣的肩膀:“你在下面,我上去。”
佟鸣站着没动,方前又催他一遍:“快点啊。”
“怎么了?”尧秋泽不明所以。
佟鸣没多说什么,走到方前身边弯下腰,抱着方前的腿弯就把人举了起来。
方前猛地一晃扶住佟鸣肩膀,他低头看着佟鸣仰起的脸,才明白刚刚这人在犹豫什么,他那时候满脑子都在执行任务,把这茬给忘了。
他目视前方刻意不去看佟鸣,感觉身子有点歪,就蹭了蹭把自己挪正。
“你别乱扭。”佟鸣在下面侧过脸说。
“你当我乐意?”他拍拍佟鸣的脑袋,“往前走两步。”
佟鸣又往墙边挪挪,方前把袋子里的麦秸秆全都铺在墙头,然后掏出刚才装在兜里的石头砸碎玻璃,坚硬物体对碰的清脆被麦秸秆吞掉,闷闷几声响后玻璃块就全成了碎渣埋在麦秸秆里头。
方前把掺着碎玻璃的草扫下院墙,扒着墙沿直接跳了进去。
院子里两条大狗睡得像死了一样,东哥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就悄悄地、慢慢地,打开了院子大铁门。
李昭被锁在东边的屋子,前后两扇窗户都有防盗网,还拉着窗帘。
尧秋泽伸出胳膊在窗子上叩叩敲了几下。
‘叩叩叩’
又敲三下窗子,方前站在一旁摸摸兜,这时窗帘被掀开了,许久不见的李昭出现在窗前。
李昭消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也长长了一些,胡子拉碴,这副颓丧样子说是神经病也没人怀疑,给尧秋泽心疼坏了。
李昭看到他们一下激动起来,他比划着问尧秋泽怎么来了,尧秋泽抓着防盗网问他:“我想带你走,咱俩去远点的地方生活吧,你跟不跟我走?”
李昭只是愣了几秒,马上用力点头。
“我就知道!”尧秋泽差点喊出来,他一巴掌拍在方前背上,“撬锁!”
来的时候方前说了,撬锁这个步骤交给他,佟鸣和尧秋泽站在旁边等着,见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两个单钩,插进锁眼里捅了有半分钟,开了。
三个人看着方前,眼神有点复杂,方前把单钩又往兜里一揣,朝佟鸣找补一句:“我给你说过我以前干过开锁。”
他们带着李昭走出院子,逃出村子,跑上车,车轮扬起尘土,载着他们离开了那被黑夜笼罩的地方。
第76章 噩梦
趁着天还没亮,他们回了趟院子,尧秋泽烧水去给李昭洗澡。
“哥,给我找套你的衣服,还有你刮胡刀也给我。”
尧秋泽忙前忙后,把李昭收拾的焕然一新,除了憔悴了些完全有了人样。
他们打算天亮之前就彻底离开这里,尧秋泽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之前李昭住在这儿的时候留了些东西,尧秋泽就让他找找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李昭的东西不多,看了一圈,只拿起那件尧秋泽缝过的鹅黄色裙子。
“这个口红你不带吗?”尧秋泽拿起来问,李昭买回来就涂了一次。
李昭摇摇头,尧秋泽直接把口红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样?出发吗?”方前到西屋叫他们。
“出发,走。”
上了车,在天边将要变灰时他们离开了镇上,佟鸣在前面问:“商量好去哪了吗?”
尧秋泽看着地图还在和李昭沟通。
他们不打算待在本市,李昭和那个老师一起生活的城市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其他城市他也从没去过。
“你们得找个发展好的地方,能赚到钱。”方前扭头跟他们说。
“去省会吗?可是咱们这儿去省会打工的人太多了,万一被碰上呢?”尧秋泽犯愁。
“去南江吧。”佟鸣突然提出。
“南江?哥你去过吗?”
方前看看佟鸣,吞了下口水,转过头神采奕奕地说:“那是我长大的地方,特别好,去吧。”
“那你肯定熟咯?”
“特熟。”
于是他们非常迅速地决定,就去南江。
车从县城出去上去南江的路,天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温暖的阳光照亮漆黑的寒夜。
方前在车上一直给他们讲南江哪里好住,哪里好吃,哪里好玩,但当下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住所。
“你们是想先住宾馆还是直接租房?”他问。
“直接租,定好住处我们就回来。”佟鸣替他们回答。
方前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好住的地方还是他家附近,要什么有什么,干啥都方便,而且尧秋泽还说想去新华书店打工,他家离新华书店就不远,门口有公交站牌直达,蹬自行车半小时也能到。
“不过我家那个家属院是人家单位的房,很少有人往外租,咱们到地方了先看看周边,有不少小区,只要房子合适就直接定。”
一路没停,到南江市时已过中午。
方前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问从后车厢钻出来的俩人:“你们困不困啊?”
“不困。”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兴奋着。
方前又扭头问佟鸣:“你呢?”
佟鸣摇摇头,肚子咕噜了一声,他用手捂着肚子,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
方前笑笑,大手一挥:“走,我带你们去喝羊肉汤,这附近有家羊肉汤特别好喝。”
那家羊肉汤方前从小喝到大,穿过一片居民楼,在一排平房中间。
“到了,就是这儿。”方前指着前面的绿棚子。
虽说过了饭点,但绿棚子里的人还是不少,特别现在是冬天,来喝一碗羊肉汤,再加两块钱的肉,洒上一把香菜,泡一个饼,浑身都会变得暖呼呼。
四个人一起进去找了张桌子坐下,方前去付钱打汤,打完汤他仔细看看那个老板,胖了些,但人还是那个人,喝一口果然味儿也没变。
“过了这么多年回来,还是你家汤好喝。”方前两手捂着烫手的碗说。
“以前喝过我家汤啊?”老板忙着看他一眼。
“我从小喝到大,以前冬天放了学总过来,五毛一小碗,还能给我们片肉。”
“哟呵!这是真在这儿喝过啊,咋这么多年没来?”
“搬家了,刚回来,”方前把饼掰开泡进汤里,突然想到了房子的问题,就又问老板,“叔,我急着租房子呢,你这儿有人家租房吗?”
方前这一嗓子出去,绿棚子里好几个人应,家里有没有房子租的都张口寻思这周围几个院哪家哪户要出租。
李昭看着方前一脸崇拜,尧秋泽笑着小声跟他说:“他就是自来熟,有时候特吓人,有时候特顶用。”
有人问他们要租几室几厅,租金预算多少。
方前撇过头问佟鸣:“租金多少?”
“一室一厅,一个月一百以内。”佟鸣说。
“就按他说的这个数。”
一顿饭的功夫,他们收获了好几个地址和电话号,尧秋泽在本子上记下来,打算下午挨个去看。
一切进行的比他们想象的顺利,有了方前,他们很快把房子锁定在了地质三队家属院对面那个院,院子最北边有一套二楼的一室一厅,是四层的联排房,和他们在镇上原本的家就很像,只是要小一些,四十五平。
联排楼的好处就是南北通透,客厅和卧室都晒得到太阳,房子里是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有,不过房东人好,当天就给他们拉来了张双人床,说是他儿子以前结婚的床,现在买房搬家住好的去了,这床就不要了,才睡了两年,还新呢。
“你们是谁在这儿住啊?”房东问他们。
佟鸣和方前没有开口,尧秋泽看看他俩,只好自己张嘴说:“我俩住。”
“你俩一张床能成不?”
“能,”尧秋泽拉着李昭的胳膊,“我俩来这儿打工的,他不会说话,我得照顾着他,从小睡一张床,没事儿。”
这么一说给房东感动得不行,又送了套茶几板凳。
房租最后谈下来整一百,一次得交一年,尧秋泽从兜里掏出来钱一张一张数,佟鸣直接拿了一年房租给房东。
“哥”
“你的钱留着过日子吧,以后就得自己交了。”
房东收下钱直夸他们兄弟感情好,背着手念叨要是他俩儿子感情能有他们一半好,他死也瞑目了。
说完又把他大儿子搬家淘汰的沙发也给他们拉来了。
房子定下来,床沙发桌子都有,床单被褥尧秋泽自己带了,打扫一下灰就直接能住。
风风火火忙了一天,当一切尘埃落定,四个人坐在客厅开始相顾无言。
李昭很安静,尧秋泽浑身充斥着悲伤,他本身就没怎么出过市,去县城都是上学才去,现在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要自己开启新的生活,难免不适应。
又是方前先打破沉默,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尧秋泽的肩:“别皱着脸了,现在这样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过两天适应就好了,还有李昭陪着你呢。”
尧秋泽闭上眼缓了缓心情,点点头,总的来说,虽然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但能平安和李昭一起离开那里一起生活,他还是高兴的。
佟鸣站起来:“那我们就走了。”
“你们不休息一晚吗?”
“不了,我明天还有事。”他说。
“我明天也得上班,为了你我假都请完了。”方前也起身。
“那你们以后有空了来找我玩。”
两人没让他们送,自己下楼开车走了。
回去的路还要六个小时开,方前坐上副驾驶对佟鸣说:“你先开吧,累了我换你。”
“你带证了吗?”佟鸣问他。
方前吸吸鼻子:“没有。”
他基本不开车,证都不知道塞到了哪里。
“那你睡吧。”
车驶上返程的路,夜色慢慢降临。
“佟鸣,”过了段时间方前叫他,“你为什么让他们来南江?”
“我觉得,你喜欢的地方住起来应该不错,”佟鸣目视前方,“而且你对这里熟,真有什么事还能找人问。”
方前笑笑:“你对你弟真的很好。”
这话以前他就说过一次,那次是他知道佟鸣为了尧秋泽买了个VCD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看到佟鸣写的日记算了,他不想再往深处想。
“你真的能放心下他吗?”他又问。
“你是说生活还是感情?”
“都有。”
“他过不下去了可以回来,我给他兜底,”佟鸣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点,“如果说感情,我没什么资格教育他。”
道路两边灯照亮的灌木丛被夜间的风吹得簌簌落叶,今年的雪还没有下,但看最近的天气应该也不远了,方前把眼睛闭上,没有回应佟鸣的话。
尧秋泽离开了,他和佟鸣之间的连接又少了一块。
他们站在天平两端,尧秋泽那个横梁拉着他们,现在横梁没了,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方前也感觉到心底里溢出了一股落寞,不仅仅是因为佟鸣,而是他感到他在镇上的一切都开始改变了,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稍微稳定一点的幸福又在逐渐崩塌,会不会有一天,佟鸣也离开了,他也离开了,他们背道而驰,各自去向不同地方,再也不见,就像他生命里消逝的其他朋友一般。
不能再多想了,再多想鼻子又要酸,万一让佟鸣听见他可不想解释。
他放空大脑,让自己放松一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个多小时后,佟鸣把车停在一边,方前抱着胳膊缩在椅子里还睡着。
佟鸣很少跑通宵,一是不安全,二是太冷了,现在的气温已经掉到了零下十度。
他搓搓手,下车去后车厢常年带着的纸箱里拿了个外套穿上,又找出来一条毯子。
回去他把毯子摊开,罩在方前身上,方前现在因为冷把自己抱得紧,他不想吵醒他,便稍稍抬起身,把毯子一角掖在背后,这样整个人裹起来会暖和很多。
他已经尽可能的小心了,但是车里空间太小,他没扶稳往下一滑,一只手正好按在方前的腰上。
方前惊醒了,张开眼就看到佟鸣的脸近在咫尺,两人逐渐开始急促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珠只要稍稍向下一移,就能看到佟鸣的嘴唇,在他鼻尖下面,再贴近一点,他们就又要重复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
被方前称之为噩梦的事。
他猛地向后一躲推了佟鸣一把,毯子掉到了脚下。
佟鸣默默坐回去,弯腰捡起毯子放在他腿上,方前侧着脸没有看他,但是倾斜的身体告诉他,他想离他远一点。
车重新发动,佟鸣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车厢里响起:“我只是想给你盖毯子,没有要亲你。”
方前抓着毯子往身上拉了点,‘嗯’了一声。
第77章 狗急跳墙
方前当然相信佟鸣的说法,不信又能怎么样呢,离家还有百十公里下车靠两条腿走?在这天寒地冻的夜里?除非他变成僵尸蹦回去。
回程的路比去时漫长。
又三个小时后,佟鸣直接把车开到了院里,方前的摩托还在那儿放着。
东哥已经醒了,它许久没见方前尤为热情,方前蹲下去和它玩了一会儿,就骑着车走了,走之前好似不熟地给佟鸣打了个招呼:“我回了,你早点睡吧。”
他今天已经请了假,这个点卡拉OK还没下班,不过刚过完节,客人不多,他就找小珍珠说:“我去你办公室睡会儿。”
“去吧,”小珍珠搓了下胳膊,“你去哪儿了啊浑身冒寒气。”
小丽歪在一旁叹气:“情伤让人心寒,热乎的方前一去不复返。”
方前困得要死,没劲跟她斗嘴,去到小珍珠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折叠床一铺,躺下就睡了。
一天一夜没合眼,在佟鸣的车上睡得也不踏实,方前躺上硬邦邦的折叠床一下就昏睡过去,不过他的脑子并没有得到放松,在睡梦里也紧张地跳着。
上次佟鸣偷偷亲他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有意识了,甚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这次是实打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佟鸣面对面,撩人的呼吸闹得他心烦意乱。
“方前,方前!”
方前猛地睁开眼,是小丽。
“怎么了?”他把被子拉下去一点问。
“下班了。”
“然后呢?”
“你送小珍珠回家吧,她脚崴了。”
方前从床上坐起来,小丽嘟着嘴在一旁念叨,小刘拖地把水往地上一泼就不管了,厕所窗户没关地上结了冰,小珍珠走上去啪叽一下摔个狗吃屎。
“小刘呢?”
“打牌去了。”
这犊子牌瘾大得很,方前拿过衣服:“你先回吧,我送她。”
方前穿好衣服出去,小珍珠在凳子上坐着,脚踝已经肿老高了。
他过去把她搀起来:“杨光不来接你?”
“他这几天去市里了,说是工作派遣。”小珍珠一条腿跳着跟方前走。
方前骑来摩托,扶小珍珠上去,拧油门走了。
小珍珠坐在后面问:“你这出去一趟看起来心情很差啊,怎么了?”
方前是不会和任何人说他和佟鸣的事的,他琢磨一会儿只说:“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恋爱谈谈?”
这样佟鸣就会望而却步,他也可以把注意力转移,一举两得。
“你开窍了啊!”
小珍珠一句话没说完方前就一个猛刹,她一头撞在方前背上,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搞什么?”她捂着自己脑门问。
“野猫。”
黑夜里已经没了野猫的身影,小珍珠呵呵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使阴招呢。”
“使阴招干什么?让你抱我啊。”
“万一你想追我呢。”
本来只是随口的调侃,没想到方前沉默几秒过后问她:“我真追你,你答应吗?”
小珍珠愣愣地看着方前头也没回的背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不答应。”她说。
“为什么?”
“你现在看起来像狗急跳墙。”
“我跳什么墙,”他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他知道小珍珠对他不来电,她心里又有那个坚不可摧的初恋在,他也没有耐心钻进去把那人磨走,过了会儿他才品出这话不对味儿,“你骂我是狗?”
“你反应真慢,”她又说,“那是什么促使你想谈恋爱的?你要躲谁吗?”
“就是想谈了。”
很快就到了小珍珠家楼下,方前扶着她下去,她没急着拜拜,站在门口给他说:“你最好三思后行,狗急跳墙的恋爱很容易受伤的哦。”
方前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笑,转动车把挥挥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就放弃了找个恋爱谈的想法,他不想让一段都处理不好的感情变成两段,而且他觉得那样会伤害到佟鸣。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一个他喜欢的人在他眼前谈了恋爱,和其他人甜甜蜜蜜,那他一定很痛苦,会抱着酒瓶流泪到天亮,可佟鸣那个性子,会把痛苦死死往心底里埋,等到爆发出来的时候一定是难过到无法消化了,他可不敢保证佟鸣每一次爆发他都能找到他。
没办法,就这么晾着吧,他们只要不见面,日子久了总会淡的。
——
但事实却是,他们不可能不见面,店里要上货,送货的还是佟鸣。
方前让小刘下去帮忙搬酒,小刘扭着手腕嚷嚷自己打牌打得手腕疼:“哥,你不帮我搬也得出去签字啊。”
小珍珠正在忙,方前只能丢下手里的计算器拿支圆珠笔咔嚓咔嚓按着出去。
刚到门口就有一阵妖风吹过来,方前打了个哆嗦,佟鸣也没跟他说话,伸着胳膊递过来货单。
签字的时候他瞄了一眼,这家伙穿的还是这么少,本来身子都冷,晚上开车还不穿厚棉袄,这不是等着生病吗,他还货单的时候又瞥了一眼驾驶座,上次一起出去没仔细看,现在看仔细了发现他送的那个护腰坐垫这人压根没用。
操,活该他得病。
他转脸就走了,佟鸣刚从兜里掏出来想给他的东西就停在半空,小刘跑回来扭着头叫方前:“哥你来都来了帮我搬两件啊!”
“让他给你搬。”方前给他个后脑勺。
小刘一扭头,看到佟鸣手里举着两盒烟,打鸡血似的蹿过去:“我靠!万宝路!哥,给一根我抽呗?”
佟鸣想把那两盒烟收回去,小刘炽热的目光恨不得给他盯出个窟窿,他拆开一盒给了他一根,然后把那两盒叠在一起:“帮我拿给方前吧。”
“绝对送到位了哥,”小刘摸出火机就把烟点上了,叼着烟说,“这酒我搬,你回吧哥。”
佟鸣开着车走了,小刘抽完一根又拿了一根,他点上烟美美吐出一个烟圈,这根就算方前请他的了。
两根烟过后他才搬着酒回去,问小丽方前在哪儿。
“厕所呢吧。”
小刘又揣着烟去了厕所,也不管方前正在上厕所,贴上去就把烟举到人脸前。
“滚!”方前侧身挡着自己。
“万宝路,哥,这你都不要?不要我要了。”
方前看了一眼白色烟盒,提上裤子伸手把烟抢过来:“谁给你的?”
“佟鸣啊,我抽了两根,他让的,嘿嘿。”
方前丢下嬉皮笑脸的小刘夺门而出,跑到后门口小面包和佟鸣都早没影了,他拿上自己的钥匙,骑上摩托油门一拧,朝着大路奔过去。
晚上佟鸣一般不在镇上开快车,但走到岔路口没人他也没减速,没成想突然一个黑影杀出来,正停在他车前,佟鸣猛地踩下刹车。
‘滋啦——’,轮胎摩擦土地发出巨大声响,他胸口一下撞到方向盘上,骨头撞得生疼。
万幸,车在撞上去之前停下了,车头离那辆摩托就剩一掌宽的距离,摩托车上坐的就是那个一点不让人意外的方前。
这家伙直接从岔路口蹿了出来,他敢分一下神俩人就能撞上,谁都别想活。
佟鸣火一下上来了,推开车门下车,方前也正好从摩托上下来,他没控制住自己上去就推了方前一把:“你他妈不要命了?”
方前后退几步,脸上看起来比他还恼火,冲上来按着他的胸口把他抵在车头上。
方前从兜里掏半天才把那两盒被他捏变形的烟盒拽出来,举着问佟鸣:“你是不是又跟古良混一起了?”
佟鸣瞳孔颤了颤,所以这人这么不要命的冲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问你话呢说话!”方前吼他。
岔路口又来了人,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俩,方前也不在意他们看不看,按着佟鸣让他交代。
“你不是躲着我吗?又管我干什么?”佟鸣说。
方前看着这死人脸还给他玩上暧昧了,脑门上的青筋一下爆了出来,他松开手又推了佟鸣一把,冲着他骂:“我管你是因为我有良心,不是因为喜欢你,你他妈脑子能不能正常点?”
佟鸣恢复了正常,站直身子拽拽被抓乱的衣服,干巴巴地给方前解释:“他是来找过我,想让我跟他去北边干,我没去,我说了我不会跟他走,也不会离开这儿,他就没联系我了。”
“那这烟呢?”方前清楚记得上次古良来过之后佟鸣就给了他一盒万宝路。
“是我今天去市里顺手买的,”佟鸣看着他笑,“上次你说这烟好抽。”
方前的呼吸开始紊乱,就这?他仔细揣摩了佟鸣的表情,应该不是假的,生意上的事佟鸣不想让他知道就不会说,倒没在这事上骗过他。
冲动了,尴尬了,怎么收场?
佟鸣朝他走了两步,方前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贴过来把嘴凑到了他耳边。
这种桥段他在电影里看太多了,拿这套他那不可能,没等佟鸣开口把热气吐在他耳朵上他就连连往后倒退三步。
“有话说话你别离我那么近。”
佟鸣停在原地,眼睛向下瞥了一眼:“你大前门开了。”
方前一低头,他的白色裤衩在黑色裤子映衬下尤为闪亮,一张脸像血管爆炸了一样迅速飙红。
“操!”他咬着牙把拉链拉上,抬腿骑上摩托逃离现场。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佟鸣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使劲拧下油门离开。
回到店里,小刘又跑过来叫他一起去抽烟,方前不去。
“那么好的烟不抽留着上供吗哥?”
方前不理他,回到前台坐下。
过了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那两盒烟,盒子被他捏的不成样子了,里面还安全。
现在想来有点后悔,他不愿意爱佟鸣就不该继续接受他对他的好,他刚才就应该把这两盒烟摔他脸上。
盯着那俩白色盒子看了半天,还是小心把那个变形的盒子给拉平,然后塞进了外套里。
第78章 判刑
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下得晚,一直憋到了一月,一下起来就纷纷扬扬收不住,镇上一晚上就变成了个雪镇。
来唱歌的人更少了,酒消耗的也少了,佟鸣过来的机会就少了。
方前站在后门口抽了根烟,本来他一直省着抽,但那个天杀的小刘总偷他的烟,他就把那盒没拆封的放在他装磁带的饼干盒里锁起来,这一盒随身携带,小刘总说他抠搜。
“你不抠搜你自己买去啊,偷人家的烟还好意思叫唤。”小丽糟践小刘。
“你今天是不是粉涂多了脸皮咋这么厚呢,你不也抽人家的烟?哎哟我操疼死我了!”
小丽用她的长指甲在小刘胳膊上掐,隔着棉衣揪着他的肉在他耳边大喊:“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娘就吸了一口!”
“一口也是吸!”
那俩人在一旁吵吵,方前和小珍珠在另一边抽烟。
那根烟是小珍珠问方前要的,她说她也想尝尝万宝路,方前才知道她也会抽。
“以前在天使城的时候跟着抽过,不过那时候抽的是骆驼。”小珍珠说。
“也是好烟。”
“那个味儿太重,我抽不来。”她吐出来一口,又把缭绕的烟雾打开。
几个裹得像个球的街溜子走后门前溜过,隔着一条街起哄:“哟!一块儿抽烟呢,你俩拍画报去呗,好看!”
“拍啥画报直接拍婚纱照得了!”
方前把烟屁股按在雪里,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就朝他们砸了过去,那几个人一哄而散,小珍珠淡定地继续抽着烟,眼神都没给。
上次她扭伤脚方前送她回去的事儿不知道让谁看到了,就有人说她迟迟不跟杨光结婚就是因为方前,说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杨光还特地跑去她家问她是不是喜欢方前。
她耐着性子给杨光解释了那天让方前送她的缘由,但杨光的危机感似乎并没有消除,他就给小珍珠说,他前几天去县城是去看房子了。
小珍珠震了一惊,杨光又说,现在单位不分房了,不过他买到了号,房子也订好了,等他们结婚直接就能住新房。
杨光的本意可能是想给她安全感,但她是实打实被吓到了。
之后的杨光也像狗急跳墙一般,开始跟她规划他们的将来,他说他会把一切都准备好,给她一个温馨的家,钱有了,房有了,车暂时是买不起,但攒攒,过两年就能提辆桑塔纳,到时候她也不用上班,他们努努力,赶在今年生个孩子,正好属龙,吉利,明年就不好了,属蛇和他妈的属相犯冲。
吓得小珍珠连滚带爬来上班。
“你跟杨光要想今年生孩子就得快点结婚了,”小丽揍完小刘又把手缩进袖筒里过来挽着小珍珠的胳膊,“这都一月了,赶在明年过年前生,那你二月就得怀上。”
“姐,你是不是结了婚就去县城了,多好啊,我要是你我立马嫁。”小刘说。
“那你去嫁。”小珍珠把烟屁股扔到雪地里踩踩。
“我也想,可惜我是个男的,人家不要我。”
“男的怎么了,别这么狭隘,人间自有真情在。”小丽说。
“不行,”小刘捂着屁股,“想想就疼,我还没到为了钱不要屁股的阶段。”
方前手揣兜里:“我去吃个饭,饿了。”
他不想再听那俩人在那儿叽叽喳喳,路上很多店因为下大雪都没开,万幸那家常吃的面馆还开门,他坐下点了碗汤面。
方前被温暖的水汽撩着下巴,坐在窗户边吃面,身上暖和了看看窗户外鹅毛一样大的雪,打算等会儿去看看尧玉安。
从尧秋泽走后他去过两次,反正每次都没碰上佟鸣。
他嚼着嚼着,隐约好像在雪里看到了白色小面包的影子,仔细看看,还真是。
佟鸣开车往尧玉安家那条路去了,方前吃完面擦擦嘴站起来回卡拉OK了,他这两次都是避开和佟鸣打照面的,这次也一样。
——
佟鸣买了肉给尧玉安送来。
“佟鸣啊,”尧玉安在厕所喊了一声,他正在洗衣服,“你先坐着,我火上炖了猪蹄,等下你带走一个。”
“好。”佟鸣应了一声,他今天没什么事,就坐下等着了。
尧秋泽不在这个家更冷清了,佟鸣很少会跟尧玉安单独相处,可能因为他从小心思就重,在这个家的时间也没那么长,尧玉安对他总带着份客气,再加上以前尧冬青在家里骂他时尧玉安的充耳不闻,让他们之间的隔阂也不小,只是谁都不说而已。
以前佟鸣出现在家里要么是逢年过节,要么是家里出事,也就去年方前来了之后他回来的才频繁了点。
电话响了,尧玉安费力地从小板凳上起身,佟鸣站起来说:“我接。”
电话那头的声音佟鸣不认识,一个男的问他:“你是尧玉安吗?”
“是,你哪位?”
“我是阳浦派出所的,尧冬青认识吗?”
派出所,尧冬青,佟鸣握紧了电话,压低声音说:“认识,他怎么了?”
“你们家属尽快到我们派出所一趟,他涉嫌抢劫,嗑摇头/丸。”
电话挂断了,尧玉安在厕所问:“谁啊?”
“打错了。”佟鸣说。
等到尧玉安把他的衣服洗好,擦干净手出来时,客厅已经没人了。
佟鸣开车去了阳浦,半年前他把尧冬青送过去的,这半年一直没有联系,佟鸣死死抓着方向盘,雪落在车窗上他开雨刷扫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到阳浦已经凌晨了,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第二天一早赶去派出所。
佟鸣把身份证交过去,警察让他先坐,给他倒了杯水。
“我姓孙。”
“孙警官。”佟鸣伸手接过来杯子。
“你爸呢?”
“我爸脑子不好,来不了,我是他哥。”他说。
“你能做他的主?”
“能。”他点头,又掏出来一张医院的证明单,单子是好几年前开的了,很多字都已经模糊,是证明尧玉安头部受创的。
孙警官让他坐那儿等着,给他讲了讲尧冬青干的混蛋事儿。
尧冬青在阳浦加入了个飞车党,他是坐摩托后座抢劫的那个,昨天抢了个女的,那女的还带着个七岁的小孩儿。抢的是条金项链,女的抓住不撒手,把尧冬青坐的那辆摩托带翻了,他们才抓到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小孩儿,女人去抢项链的时候那个小孩儿自己在路边,掉进了没有井盖的阴井里,摔骨折了,现在叫他来就是要跟小孩儿父母谈赔偿。
佟鸣默默听完,问孙警官:“他如果判刑要判多久。”
孙警官按照以往的经验,就把话往松了说:“那得看你们跟家属谈怎么谈,家属谅解,判的就少点,不谅解那走刑事肯定就往三年去了咯。”
“那他嗑摇头/丸呢?”
“这个带回家自己教育。”
佟鸣听完没再问话,一直坐在那等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进来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是孙警官说的此次抢劫案件的被害人。
女人坐下就开始哭,说她家孩子才七岁,肋骨断了,腿也断了,躺在病床上哭了一晚上。
女人哭着哭着门又开了,警察押着带了手铐的尧冬青过来,把他安排在佟鸣身边。
尧冬青一看见佟鸣,就站在原地不动了,警察推了他一把他才老实坐下。
调解开始,对面的受害者声泪涕下,罗列了长长一条单子。
最后男人给佟鸣一个数字:“我儿子的医药费恢复费精神损失费是两万,我老婆的精神损失费五千,被摩托车拖伤的医药费五千,项链修复算五百,一共三万零五。”
佟鸣拿着那单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摇头说:“我没有这么多钱。”
调解警察说:“考虑到他们家庭的原因,他父亲也是个残疾人,这个赔偿双方还可以再商量。”
男人就又抹了五百:“最少三万,行了咱们就和解,不行那就走刑事吧。”
“孙警官,走刑事我要赔多少?”佟鸣问。
“医药费按医院开的单子出,赔偿等法院判。”调解警察告诉他。
佟鸣没有一丝迟疑:“走刑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这话一出,男人还没来得生气,尧冬青一下从座椅上蹿起来,抬腿就踹佟鸣:“我操./你妈!你有钱!你就是不想看我好!我爸呢?你让我爸过来!我操./你”
警察上前一把把尧冬青按在桌子上,尧冬青凸起的眼珠死死瞪着佟鸣:“你别他妈给老子装穷!我知道你有钱!当初要不是我爸你他妈早死路边了,我家出事了你就他妈给老子装穷,我日你大爷!”
两个警察把失控的尧冬青押走了,佟鸣拍拍身上的灰,又对孙警官说了一遍:“不和解,走刑事。”
离开派出所,佟鸣跟着去了医院,把治疗费和住院费交了,又预留了一个星期住院的钱。
他问医生要单子,医生开出来的只有一个小腿轻微骨折。
“肋骨没有骨折吗?”他问。
“肋骨没事,小腿骨折,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医生指给他看。
全部费用算下来也不到两千,那个女人腿上的擦伤涂个碘酒就好了,他意思着给了三百。
男人死活不让他走,让他陪精神损失费,他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判决出来了我会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你这样,别麻烦了,你给我两万五,我们出谅解书,我看你兄弟俩也不容易,就不让他坐牢了。”
佟鸣不为所动,还是说:“等判决吧。”
他决定在这儿留两天,给男人留了个招待所的电话,说有事可以打电话给他。
到了晚上,他翻开随身带着的电话本,上面记的是他后面要跑的单子,现在干不了得打电话去找人帮他。
他下楼出去吃了个饭,顺便在小卖部门口打电话给老马,他没说来阳浦干什么,就说过两天就回去。
“那你们镇上那单子你还送不?”老马问他。
“送,后天我就回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拍拍头顶的雪,穿过巷子回招待所。
佟鸣是不怕黑的,他本身早出晚归常在黑暗里游走,雪簌簌落下来,月光照亮前方混乱的脚印,背后嘎吱嘎吱几声响,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回头,一根漆黑粗壮的棍子,正朝他头上打过来。
第79章 失踪
雪停了,又上冻了,佟鸣今天还没来送酒。
“你在等谁啊?跟个望夫石似的。”小珍珠趴在前台问他。
“瞎说,”方前望着墙上的表,“我闲得无聊发呆。”
“活儿都让我干了,你可不是闲得无聊吗?”小丽抱着拖把扫他一下,“起开,别挡路。”
方前挪了个窝,店里酒不多了,他们定的今天送几件,平时佟鸣都是晚上八九点来,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还是迟迟没人到。
或许是因为上冻了,车不好开吧,他想。
过了一天,第二天晚上九点,佟鸣还是没来。
“你确定你定酒了?”方前问小珍珠。
“确定啊,”她也开始奇怪了,“佟鸣一般不迟到啊,不会是把咱们这儿给忘了吧。”
方前觉得不会,佟鸣干什么都记在他随身携带的电话本上,干一件划掉一件,接到的单子当下就安排上了,怎么可能忘。
那是怎么着,不想见他?
小珍珠去给供货的打电话,对方说就是佟鸣的单子,他们想着都是熟人了也就没问。
“我再找人给你们送过去。”
“哎,”小珍珠叫住他,看了一眼方前,“还让佟鸣送呗。”
“他我也找不着人啊,你去问老马吧,佟鸣的单子老马给发的。”
小珍珠要来了老马的电话,打电话一问,四天前佟鸣就去了阳浦。
“哟,跑那么远啊,”小珍珠说,“他去那儿干啥?”
“没说啊,他给我说的是昨天就能回。”老马说。
挂下电话,小珍珠看方前:“听见了?去阳浦了。”
阳浦?佟鸣去那儿干嘛,不是说昨天就该回了吗?
那天晚上方前在床上躺了一晚睡不着,以前佟鸣也会消失几天再出现,但那时候他俩没闹到这一步,方前也不用担心这人会想不开。
不能真想不开吧?佟鸣没有这么脆弱。
第二天上午,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忍不住去了院子,地上结冰车不好骑,他放慢速度,连突突声都小了不少。
到大院门口,东哥激动得已经快要跳起来了,方前翻进院门抱着它拍拍:“佟鸣没回来吗?”
东哥在他怀里哼唧着,方前放下它,走到后面小厨房去。
一般佟鸣要是出远门就会把小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放上水和粮食让东哥自己吃。
他掀开帘子进去,这间小屋子简直像被拆迁队席卷过一样,锅碗瓢盆满地都是,菜也都被咬烂了,佟鸣放在柜子里的面粉和大米现在在地上铺了一地,雪花飘飘比屋外都凄凉。
方前低下头啧啧两声:“完了呀东哥,你又要挨盆子了。”
东哥偎依在方前腿边扭着屁股哼唧,看来佟鸣是真的好几天没回了,东哥已经忘记挨打的滋味了。
一无所获,他回到店里,小丽和小珍珠已经来上班了。
小丽从兜里掏出来一张报纸,摊在桌子上招呼他们过来:“你们看!昨天阳浦高速那里连环车祸,说是地冻了,追尾十几辆车呢,还有人送去抢救了,不能是佟鸣吧?”
小珍珠‘唰’地抬头看方前,方前声音颤了颤:“不能吧,他不是前天回吗?”
“那万一耽搁一天,正好撞上了呢?”小丽猜测。
“哪那么刚好。”小珍珠小声呵她。
“命里有劫就是跑不了嘛。”小丽刚说完就被小珍珠打了一下。
方前又穿上衣服转身出去了,他本来不想去打扰尧玉安,但万一呢?他得去问问,起码问问尧玉安知不知道佟鸣干什么去了。
“尧叔,尧叔!”他跑上四楼啪啪拍门。
过了一会儿尧玉安才来把门打开,他刚午睡起来:“方前,来快进来,外面冷。”
“不进了叔,佟鸣呢?”
“他没过来,在他那屋吧。”尧玉安说。
方前心里一沉,尧玉安不知道,那他要不要说?他抿了抿嘴,还是没有告诉尧玉安佟鸣已经消失五天了。
“我去找他,先走了啊。”
他说着又跑了,怎么办呢?还能去哪儿找人呢?他开始急了,这人不会又抱着酒瓶子睡在哪节火车里了吧?现在是冬天不比夏天,现在这个温度睡一晚上得给他冻成冰棍。
之前镇子东边那条铁轨规划通车已经落实了,要找比以前难度大得多,他也没路子去找啊。
怎么办?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开始啃指甲,心脏跳得太急了让他忍不住干呕。
冷静点,方前,他对自己说,要不报警吧,失踪五天已经可以报警了。
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江有才,他跟江有才只见过一次,但江有才不是说过吗,佟鸣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他跨上他的摩托,突突突突去了县城。
——
江有才又听到有熟人找他,这次是个叫方前的,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和佟鸣一路的,上次一起被抓进了派出所。
他下楼走到院门口,方前远远看见他就朝他跑过来,被门卫一把拦住。
“哎老郑,找我的,放进来吧。”江有才冲方前勾勾手。
方前跑到江有才身边:“江队长,佟鸣五天前去阳浦了,然后就一直没回来,也没个信儿,我今天看报纸说昨天阳浦高速有连环车祸,你能不能查查他是不是出事了?”
江有才摸摸胡子,上次佟鸣来找他扫黄,这次方前来找他查交通,不过既然是佟鸣的事,他肯定还是得管。
“你跟我上来,我打电话问问去。”
江有才带着方前到办公室,让他在椅子上坐,方前就老实坐在那儿看江有才有说有笑地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以“哎哎哎好好好我等你信儿啊,家里亲戚的孩子,急得很,帮帮忙”结束了。
江有才过来跟他说让他等着,没那么快,别急。
“佟鸣主意大本事也大,不会有事。”江有才安慰他。
方前点点头,坐在那儿不停喝水,办公室里全是警察,走来走往,方前安静地没让任何人注意到。
江有才桌上的电话响了好几次,每次响起来他满怀期待看过去,打来的都不是回信的。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江有才的电话又响了,方前看过去,江有才冲他点点头,他立马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旁边。
“哦,车牌号是吧,”江有才问他,“他车牌号你知道吗?”
“知道,平C75961。”方前说。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那边说昨天的车祸没有这辆车,江有才松了口气,方前也松了口气。
没有出车祸就好,那就又回起点了,这人到底能跑哪去呢?找尧秋泽去了?不能够啊,要是佟鸣独自去,尧秋泽肯定要给他打电话问罪。
还是问问好了,他刚想给江有才说借个电话,电话就又响了,江有才接起来,声调一下上扬:“报案登记?啊?别人报警?咋了这是?嗯,嗯在哪儿?哦,新鑫招待所是吧。”
眼看着江有才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方前也有点急了,好容易等到挂电话,江有才一脸严肃地说:“佟鸣在阳浦跟人打架进派出所了。”
方前呆住了:“啊?”
“已经出来了,双方互殴,佟鸣次责,不过他一个人跟人家仨人打,受了点伤。”
"他他为什么打架?"
江有才疲惫地捏捏眼睛:“尧冬青在那儿让给抓了,他过去谈和解,钱没谈拢,受害者生气,把气撒他身上了。”
江有才话音刚落下,方前转头跑了,江有才吓一跳,忙站起来去追,但这年轻小子腿又长劲儿又足,江有才紧赶慢赶才在方前拧油门前把摩托车钥匙拔掉。
“你干什么!你还打算追过去?”他厉声道。
“我肯定得去啊,”方前伸手去抓钥匙,“他让人给欺负了!我操他大爷!”
“警局门口你别嚷嚷,”江有才指着他鼻子警告,“你就骑你这破摩托去?”
“我坐火车去行了吧?你钥匙给我!我要去火车站。”
江有才脸颊抖了抖,按着车把手说:“你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从这里到阳浦坐火车五小时,开车过去得十个小时,再加上地滑,到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江有才跟队里请了个假,非要跟着方前一起,方前上车了还在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你没必要跟过来。”
“我找的人我得过去接回来,万一你俩在那儿一冲动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要问我责的你知不知道。”江有才那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从下午到晚上,两个人赶到新鑫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江有才警察证一亮,让前台直接带着钥匙上去开门。
方前站在门口心脏还在通通直跳,前台把门一开就火速退到后面,江有才奇怪地看她一眼。
屋子里黑着,方前进去摸到墙边的灯打开,看到佟鸣在床上趴着,竟然还在睡觉。
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佟鸣,佟鸣。”
佟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眼前是江有才,猛地一愣。
“你来干什么?”
“有人去找我,说你失踪了,这不是就找过来了吗?”江有才指指门口。
佟鸣往后面一看,方前站在那儿,面若冰霜。他急着要爬起来,牵动到背上的伤,整个人僵在那里吸了口凉气。
方前过去把佟鸣背上的被子掀开,又不由分说把衣服也给掀了起来,背上几道黑紫色的淤痕。
江有才拿起床头柜上的诊断单:“背部肌肉损伤,轻微气胸,嗯,还行,不是大毛病。”
佟鸣又趴了下去,他是怕雪天带伤开车出事,就打算在这儿停几天,好点了再走。
“你不会打电话吗?哑巴啊?”方前站在床边,语气凶狠。
佟鸣脸色苍白,还是努力笑了笑:“我吃了药,一直在睡觉,没多严重。”
他只是没有这个意识,自己受伤了还要找谁报备一下的,以前也受过伤,熬过去就过去了,没人知道。
江有才检查了一下佟鸣现在的情况,决定今晚在这儿住一晚上,明天他们启程开着佟鸣的车回去。
他下去开房间,方前要跟着走,被佟鸣一把拉住了手腕。
“干什么?”方前冷冰冰地问。
“今天晚上陪我吧。” 佟鸣的声音低哑,带着恳求。
方前把手抽了回来,对趴在床上的佟鸣说:“你别想太多,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弟走之前给我说,你要是遇见麻烦了让我一定帮你。”
佟鸣点点头:“我知道,我听见了。”
“呵,谁有你会装死啊。”
方前长呼了一口气,他的心一直硬不下来,更何况现在的佟鸣是如此脆弱,他走到床的另一边,鞋也没脱就躺上去:“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方前熬啊熬,好像没把佟鸣熬睡,自己先睡着了。
佟鸣其实已经不困了,他这几天除了吃药就是在睡觉。他在黑暗里看着方前,想起去年夏天,他躺在车厢里,突然一道光照下来,光那边也是方前。
如果刚才他顺利爬起来,大概已经跑过去抱着他了。
方前叫他不要喜欢他,他要怎么做才能不喜欢呢?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方前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方前两只眼张开,他没睡着,只是不想面对佟鸣的目光而已。
“佟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弃喜欢我?”他问。
嗯,好问题,他从刚才就在想了。
“等你心里没有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他说。
第80章 威胁
方前还是回到了江有才开的标间里,江有才已经躺了,问方前怎么不在那儿陪着。
方前脱掉衣服去洗漱:“又不是要死了还要人陪床。”
他回来躺下,江有才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方前躺得笔直,瞪着眼想刚刚佟鸣的话。
这不就是要把他俩的路给堵死吗?他把他当一天的哥们儿就不会心里没他,反正要么绝交要么处对象呗。
他带着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蒙着头,干脆明天早晨起床跟他说绝交好了。
第二天早上,江有才要去阳浦派出所一趟,他得去问问尧冬青的事儿,方前一听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他堵着方前的路。
“我得去看看什么人,有仇你找尧冬青撒啊,打佟鸣算什么本事?派出所都不关他们吗?”
“给你说了是互殴,佟鸣还手了!”
“不然站那儿让他们打?那不缺心眼儿吗!”
江有才推了方前一把,跟他说不清楚:“你老实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江有才走了,方前坐回床上骂了一句,又是这个尧冬青,没完没了的犯浑,长这么大他身边比他还浑的人尧冬青称老二没人敢称老大。
他起身去了佟鸣的房间。
佟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他过来就问:“什么时候走?”
“江有才去派出所了,等他回来再走。”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听到这话佟鸣的脸色有点难看,他不希望江有才插手他家的事,江有才一知道回去肯定告诉尧玉安。
“你不想你爸知道?”方前问。
“不想,”佟鸣说,“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什么都做不了,白白担心。”
这话要是放以前方前还能问问为什么,现在认识了这么久,他一点都不奇怪佟鸣说的话,尧玉安就是一个走到哪都会被人欺负的人,让他来办这事,八成就砸锅卖铁赔偿了事,等尧冬青蹲几天出来了继续犯浑。
那种人就该在监狱里待着,狗改不了吃屎。
“他们要多少钱你没谈拢?”他又问。
“刚开始要三万,后来要两万五。”
“我靠,怎么不去抢啊?断根骨头就要三万?他敢这么漫天要价还有脸打你?”方前一下站了起来。
“可能是他听尧冬青说我有钱吧,觉得我有钱不愿赔。”佟鸣抠出来一片药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所以你真没赔?”
“我说了,不和解,尧冬青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他孩子的医药费我全包,判决下来让我赔多少我就赔多少,”佟鸣冷笑了一下,“我就是有这个钱也不是给他花的。”
“那你爸知道的话,会不会,”方前有点担心,“让你掏钱把尧冬青捞出来啊?”
佟鸣摇了摇头:“尧冬青第一次借高利贷,要债的把家砸得稀烂,当时他声泪涕下说要改,没几天又跑去赌,我爸自己也知道这人没救了。”
那就好,方前放心了,又赌博又嗑/药,尧冬青就是个无底洞,应该直接断了关系的,也用不着天天跟在屁股后给他收拾烂摊子。
过了两个小时,江有才回来了,他没急着走,坐下和佟鸣说,尧冬青按刑事走就是抢劫,本来他刚加入那个什么飞车党时间不长,犯案不多,说严重也没那么严重,但尧冬青态度恶劣加上有前科,真判起来估计不会短。
他意思着是让佟鸣再考虑考虑,佟鸣却问他:“如果我出钱让他轻判了,等他出来你能把他教育好吗?”
江有才沉默了。
“那如果他下次再惹事,钱你能出吗?”
江有才还是沉默。
“那就让他在里面蹲着,能往顶格判最好。”
江有才搓了搓头发,叹息一声站起来:“咱们回吧。”
佟鸣的行李就有一袋子药,他拎在手里又问江有才:“这事你能不能不告诉我爸?”
江有才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佟鸣:“尧冬青这么恨你,就是你管得太多了,你得学会把责任分担出去,不要总是做那个恶人。”
他拿钥匙去开车,方前跟佟鸣一起去退房。走出招待所,他对佟鸣说:“我觉得江有才说得对,别总觉得你现在是家里老大就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要你爸干什么呢?”
佟鸣想了想:“当个吉祥物吧,或者是镇宅之宝。”
“啊?”
“只要我爸还在,起码大家知道都还有个家。”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家,有家就得担责任,你爸当初把尧冬青抱回来,那这个责任就是他的,他得担。”
方前说完习惯性想拍佟鸣的背,手到边上了一想佟鸣那个伤,又收回去了,还往旁边站了一点,这一套组合动作看起来相当刻意。
江有才不知道跑哪里开车去了,左等右等也不来,他俩在招待所门口站着,聊完家里的事就再没话可聊了。
“佟鸣。”良久,方前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如果我现在跟你提绝交,怎么样?”
“你想好了?”佟鸣问他。
方前侧过脸:“我问的是怎么样,如果我要跟你绝交,你要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佟鸣眯起眼看着雪后初晴没几天光线还微弱的太阳,“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接受。”
他没听到方前的回答,就把目光投向他:“所以你决定了吗?”
方前不去看他,用绝交威胁也没有用,妈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又过了十分钟,江有才开着车过来了,他去买了两个人家训练用的海绵垫铺在后车厢。
“回去得开半天,佟鸣去后面躺着吧。”
他刚想说不用,方前就去副驾驶坐着了,他只得上去坐在海绵垫上,过了一会儿背有点疼,算是躺下了。
江有才开车快,他们赶在晚上八点前回到镇上。
江有才说到做到去找了尧玉安,不过他还是按照佟鸣说的,只讲了尧冬青的事,关于佟鸣受伤的事只字未提。
尧玉安摘下眼镜,弓着背用力按着眉心,他说他同意佟鸣的决定,后面的事他来处理,叫佟鸣不要管了。
江有才走了,佟鸣和方前也走了,他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满屋的凄凉。
都是他欠下的,他想。
——
邻近年关,最近天气好,雪堆在路边化成泥水,镇上要说热闹也很热闹,家家户户都开始办年货,新世纪的第一个农历年,有钱没钱都得大操大办一番。
卡拉OK里现在基本没什么人,上班也是一天两个人值班,方前一个本来就住在里面的是固定值班专业户,其他几个人轮着来,晚上过了八点没人就能走。
今天轮到小珍珠的班,她把围巾和背包摘下来往前台一扔,整个人跌进沙发里,半死不活地瘫着。
方前目睹了全过程:“怎么了你?”
小珍珠瞪着眼,眼珠久久没有动静,放空好久,她本来想说,她爸没告诉她直接和杨光家里定好了婚期,过完年三月就结,原因是觉得她整天在卡拉OK和不三不四的人搅合不清,怕被杨光家里嫌弃,不要她了。
而这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是方前。
想想还是算了,反正也闹掰了,她不认为方前现在脑子比她清楚多少。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有烟吗?给我一根抽。”
方前掏掏兜,那盒万宝路就剩下一根了,他还没开口小珍珠就把他手里的烟拿走了。
“谢了。”留给他个背影。
他抓抓空荡荡的手,继续低头看他的武侠小说。
小珍珠从后门出去,站在门口点上烟。
卡拉OK的前门后门都正对大街,临过年街上什么摊贩都有,卖肉的和卖春联的抢位置吵架,卖瓜子的在那儿看热闹。
她眯着眼看他们,又是骂爹又是骂娘,骂到祖宗十八辈往上一查是一家,她冷笑一声,无聊,这镇上好无聊。
一辆白色面包车在门前停下来,小珍珠抖抖烟灰,这是年前最后一次上货了。
“你的伤好了?”她问了一句。
佟鸣在床上趴了几天,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而且最近一天也就一两个单子,不怎么累。
“嗯,好了。”他说。
“别累着,我听方前说你那淤血挺严重的。”
她要回去,本意是想找方前过来来着,谁知道佟鸣却问她:“他跟你聊的挺多。”
她觉得有意思,干脆不走了,往门上一靠,吸了口烟:“是啊,我们天天在一块儿什么都聊。”
佟鸣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手里的烟盒上,白色万宝路,他给方前的,方前又给她了。
小珍珠还在享受阳光,他把那十件啤酒搬下来摆好,递过来货单给她签字。
“有笔吗?我没带。”
佟鸣又给她一支笔,接过货单时他问:“听说你要结婚了?”
小珍珠烟还在嘴里叼着,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听说我跟方前有一腿啊?”
佟鸣的双眼暗了一分,他垂下眼,不动声色掩饰了过去。
这话他早就听过了,他听过方前每晚会送她回家,听过这俩人以前住在一块儿,甚至听过她那个相亲对象找方前下过战书。
这些事他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以前方前经常会跟他提起她,现在没有提起的部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暗地里滋长出什么爱意。
“我不结婚。”
他听到她说。
“什么?”他抬起头。
“今天刚谈崩的,不结了,”她从嘴里吐出一团烟,“我也努力过了,不爱就是不爱,你说每天一睁眼就看见一张自己不喜欢的脸,这日子不是就到头了吗?我还做梦要去大城市上夜校当OL来着。”
“那你怎么不去?”
“没钱呗,我爸看病那钱我还没还完呢。”
她算了算她的工资,过年没生意拿不到多少钱,她至少还得再攒两个月才能把欠的钱平了,然后又回归分毛没有的穷光蛋。
“你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钱?”佟鸣问她。
“有钱谁还顾虑那么多啊,不是说跑就跑了。”她弹了下烟灰。
被抬到一半的啤酒筐又被放下了,佟鸣直起腰,看着她说:“你需要多少?我可以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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