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珍珠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话就是佟鸣嘴里吐出来的,她往后缩缩脖子,双下巴都要挤出来:“你不会也想追我吧?”
“也?”佟鸣问:“方前?”
小珍珠憋了个笑,把烟塞嘴里。
佟鸣脸色又冷了些:“你喜欢他吗?”
“方前啊?”小珍珠寻思了会儿,“他是好人,不过不是我喜欢的款,我喜欢会读书的,肚子里有墨的,但他真的是个好人。”
她在烟熏雾绕里迷茫了会儿,把烟屁股丢到脚下踩踩,抱着胳膊倚靠在门边笑:“他现在天天心里都在琢磨着怎么和你周旋,没心思放我身上。”
佟鸣听罢皱皱眉:“他连这也和你说?”
“那不是,他不敢,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事怎么可能和我说,”她歪了下头,“我在天使城干了两年,什么没见过啊,我看得出来。”
佟鸣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许,小珍珠是个聪明人,不过方前没看出来。
还好他没看出来,不然两个人诉尽衷肠,现在他恐怕只能离他远远的,然后等他们结婚的时候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哎。”
佟鸣又被小珍珠叫回去。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借我钱。”
“你要多少?”
“三千,我给你打借条,一个月还二百。”
“可以。”佟鸣答应地相当干脆。
小珍珠那张圆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问他什么时候能把钱给她。
“今天就行。”
“我今天值班,晚上九点前都在,到时候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条,”她说完蹦着往回跑,又突然刹住车问,“你希望方前知道吗?”
佟鸣又搬起啤酒筐,从她身边走过去:“无所谓。”
他无所谓方前知不知道,不知道他也不会说,知道了他正好看看,方前会是个什么反应,是朝他发火?是狠下心真的跟他绝交?还是为爱远赴千里?反正不可能抱着他声泪涕下说原来你这么爱我。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方前见到佟鸣搬着酒进来,犹豫了一下过来问:“你伤好了吗?”
“好了,”佟鸣扭扭肩膀,“不疼了。”
从阳浦回来已经三天,这三天他也没去仓库看一眼,他想,反正也死不了人,不需要他那么殷勤。
他还是出去帮忙搬酒,小珍珠一蹦一跳打他身边过,嘴里哼着小曲儿,刚才还半死不活现在简直回光返照。
“你是抽了烟还是嗑了药啊?”
小珍珠拎起自己的包和围巾跑上楼,趴在楼梯上笑笑眯眯对他说:“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
又过了两天。
今天不该小珍珠值班,她晚上六点又跑来了,还把小丽也叫来了。
“方前,小刘呢?他不也值班吗?”
方前嘴里叼着根手指饼干从他还没看完的《书剑恩仇录》抬起头:“撒了一个小时尿了,估计又偷跑去牌场了。”
小珍珠让小丽去把他叫回来。
四个人到齐,小珍珠带着他们开了最大的一个包间,搬来两件酒,她和小丽还去买了卤牛肉卤猪耳和凉拌菜,一只烤鸭,配上店里的花生米凑够了五个。
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两盒红塔山,一盒给方前,一盒给小刘。
“太大方了姐!”小刘怀里抱着啤酒嘴里叼着鸭腿手里拿着烟,“咱们这是年前联欢会啊?”
“联啥欢啊没有那种东西。”小珍珠摆摆手。
自从赵子龙走了之后,他们卡拉OK的待遇直线下降,基本处于被遗忘的边缘,他们就是在这儿把房子拆了大老板也得等到下月收账才能知道。
她拉着话筒线过来,站在桌子前面拍拍话筒:“喂喂喂,123123。”
“听得到听得到。”小丽说。
“咳咳,”小珍珠清清嗓子,“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就是要庆祝从现在开始,方前就荣升天使卡拉OK的经理啦!鼓掌!”
小丽啪啪啪鼓起掌,小刘茫然了一下,也跟着鼓掌,只有方前盯着她沉默不语。
“看来我们的新经理已经高兴得傻掉了,先让他缓一会儿,”小珍珠又说,“还要庆祝我今天要正式离开这里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坐在去广州的火车上啦!鼓掌!”
这下只剩下小丽坚持不懈啪啪啪鼓掌了。
“不是,姐,”小刘三两下把鸭腿啃干净,“你明天要去广州?这么突然?这马上就过年了!”
“不突然,”小珍珠把话筒关上放回去,“我计划好久了,就差临门一脚,现在钱也到位了,我巴不得快点走。”
她坐回了沙发上,和方前挨在一起。
“你”方前张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前几天不是和杨光掰了嘛,我爸生气,要跟我断绝父女关系,”她拿起一瓶酒喝了一口,“我也不想管他了,这几年打工存那几个子儿不是上交给他就是上交给医院,还给我欠一屁股债,你说我继续留在这里图什么呢?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笔钱,我再不跑,过两天还得进他兜里。”
方前也没问她钱哪来的,只是问:“你找好落脚的地方了?”
“联系好了,”她说,“之前一起打工的姐妹在广州做美容美发,我先去投靠她,学校我也联系好了,交了钱年后就能上课,我白天打工晚上上夜校,不出半年,我一定坐进写字楼!”
“好!”小丽气氛组又呱呱呱鼓掌。
“姐你真有魄力,你哪儿突然来的钱啊?打牌赢的还是你偷偷背着我们炒股呢?教教我呗。”小刘挤到她和方前中间。
小珍珠让他滚蛋。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小珍珠和小丽依偎在一起唱情歌,小刘抱着酒瓶子吞云吐雾,方前看着电视上的歌词,默默喝着酒。
他觉得空落落的,还没有过年呢,尧秋泽走了,小珍珠也走了,以前都是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他的朋友们,现在是他的朋友一个一个隆重地离开了他。
有点难过,他站起来拿起话筒点了一首《海阔天空》。
唱完了,方前又拎起酒瓶和小珍珠碰了一下:“祝你前途光明,都在酒里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那瓶酒。
包间里一直热闹到十点多,酒也喝完了,菜也吃完了,到点该散了。
小丽和小珍珠走了,方前去厕所撒尿,小刘鬼鬼祟祟跟过来。
“哥,你要坚信,我是支持你的,”小刘在方前旁边拉下拉链掏枪,“但是这个年头,有个有钱的朋友得牢牢抓住,小珍珠都要走了,你该慰问还是得慰问,多让人家过来玩玩。”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方前出去洗手,小刘又跟上来:“小丽都跟我说了,小珍珠那钱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他细细搓着自己手指。
小刘手指头沾沾水就把水龙头拧上了:“佟鸣给的啊,她说佟鸣肯定也是想追小珍珠,你俩前阵子不是还闹得很不愉快吗?”
他见方前手也不搓了,冰冷的水把手指冻得通红,他贴心地拧上,揽着方前的肩膀:“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不要让她伤害到你俩的感情。”
方前一抬手甩掉了他的胳膊,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哥!要不行你把他介绍给我啊!”小刘伸着脖子喊。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紧闭的铁栅栏门前停止,东哥跳上来趴在门上开始摇尾巴,但方前现在没心情和它玩,他站在门口用力拍着铁门:“开门!我知道你没睡!”
没过一会儿屋子门就开了,佟鸣看到他没有那么意外,他套上衣服出来,拿钥匙打开了门锁。
方前进来就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你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
“别给我装傻,”方前上前抓住他的领子,“是不是你给她钱让她走的?”
他冷冷看着眼前方前冒着酒气通红又愤怒的脸,竟然抖着肩膀嗬嗬笑了起来,还真是被他猜中了啊。
他这么一笑让方前更生气了,他拎着佟鸣的领子把人拽过来:“我问你话呢!你凭什么?你觉得她走了我就得喜欢你?”
佟鸣的眼睛一下又恢复了刚才的冷冽,他抬起手,攥住方前抓着他衣服的拳头,硬是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手里。
方前想挣脱,但佟鸣那只手像个钳子一样死死咬着他,眼看着手没了血色还是动弹不得。
方前感觉到骨头一阵疼,他咬着牙瞪着佟鸣:“放手。”
但佟鸣充耳不闻,只是盯着他,声音满是压抑到极点的沙哑:“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我这话的?我的兄弟?他的男朋友?还是不被喜欢的单恋者?”
方前沉重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回答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佟鸣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似乎觉得他很好笑:“你觉得是我把她赶走的,还是她自己想走的?腿长在她身上,我能决定她的去留?”
佟鸣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剥开事实,不等他再狡辩一句,就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方前。”
方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屏住急促的呼吸。
“我倒希望我真有这么大本事,那样我当初就不会让你走出这个院子。”
“你他妈疯了吧!”方前控制不住怒吼。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佟鸣另一只手猛地搂住方前贴在自己身上,嘴唇近在咫尺,“我早就让你滚远一点,是你不听,就活该你被男人惦记。”
话音刚落,方前挣开了他的手,一拳锤在他脸上。
佟鸣后背重重砸到墙上,‘砰’,地一声,方前打完人浑身都凉了,他的右手开始抖,他刚才只是被那话气到了,不是真的想打他。
佟鸣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破了,浓浓的血腥味儿,他看看那个发抖的拳头,气成这样啊。
他靠在墙上仰头深深呼了几口气,早知道会挨这一拳,不如刚才就别控制自己,再吻他一次。
他独自笑了两声,转身回到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张一张纸。
他抬手递到方前面前:“这是她的借条,三千,你替她把这钱出了,你去做她的债主,以后你们俩每个月都有话聊,日子久了她说不定真的能爱上你。”
一张薄薄的纸被夹在细长的手指间随着晚风哗哗摇,方前愣愣地看着它,没敢伸手去接。
他知道小珍珠一直想去大城市读书打工,他知道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生佟鸣的气,是他不对,从那天发现那一堆皱皱巴巴的纸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转头骑着摩托走了。
第82章 怨我
方前把摩托卖了,没卖到三千,他又贴了几百,把钱装在一个信封里,趁着佟鸣没在,骑着尧秋泽的自行车去了仓库。
他翻到院里,又从兜里掏出来单钩,把门给捅开了。
他不知道借条放在哪里,就只把信封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好,又走了。
他不是很在意那个借条,至于为什么要还钱,气不过吧,既然人家都开口这么说了,他不把钱还上显得他很没种。
一天过去,佟鸣没来找他,他想佟鸣应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现在他们两个算是彻底闹掰了吧。
佟鸣离开他没有那么隆重,没有热闹的送别酒,没有一起潇潇洒洒奔向百公里外的城市,他们结束得很难看。
他不禁又开始问,为什么偏偏是佟鸣?不过这次不是问为什么偏偏喜欢他的是佟鸣,而是问为什么最后以闹剧收场的是佟鸣,哪怕最后渐行渐远也比带着恨分别要好啊。
佟鸣会恨他吗?应该不恨吧,那他能不能等这事慢慢淡去了再回去找他?
操,回去找他干什么?
“方前,你这是真失恋了啊,”小丽趴到他对头,“就这么爱吗?你要是真不行,你就追她去,反正你爸也不要你了,你俩在广州双宿双飞,我支持你。”
方前从柜台上爬起来,木然地盯了她几秒:“你下班了,走吧。”
小丽剥了个花生:“我才刚过来。”
“提前给你放假。”
“那别扣钱啊!”她跳下椅子头也不回跑掉了。
方前重新趴回去,他想一个人待着。
彻底关门放假,今天是年二十八,离过年只剩两天。
方前自己在卡拉OK里生芽,现在小珍珠的那间办公室也是他的了,他窝在那五平米里躺了两天。
折叠床就放在窗户边,手边放着他没看完的小说,看累了就把小说往脑袋下面一垫开始看雪。
是的,又下雪了,第二场雪刚巧赶上过年,大家对这场雪似乎都很满意,说是来年的好兆头。
他把窗户开了条缝,雪花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冰冰的,嘴唇上也落了几朵,他伸出舌头舔掉。
嗯,没有味道,还是凉冰冰的。
他抬手摸摸湿润的嘴唇,他想到了佟鸣,他可是第一次接吻啊,还被人捂上了眼睛。
电话铃响了,折叠床嘎吱响一声,他从床上坐起来。
这时候是谁会打电话来?今天都是年三十了,他的心脏活跃起来,接起电话:“哪位?”
电话里安静着,是佟鸣那个死样子,于是他决定在他开口说话前不会再说一句话。
“你竟然还在啊。”
是个女的。
“小珍珠?”
“哈哈,是我,我就是想试试你在不在,今天都大年三十了,你不回家吗?”
脑子里的咚咚咚咚变成了咚咚,他在椅子上坐下,笑笑说:“不回,今年我不打算回去了。”
跛子今年也留在镇上过年了,有他陪着方贯,他也不想回去给彼此添堵,上次元旦那天回家他已经尝到教训了。
以前他以为,过年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不管怎么样都要在家里过,可今年尧秋泽赶在过年前走了,小珍珠也选在过年前离开,让他又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你在那边怎么样了?一直也没打电话回来。”他不提自己了,问小珍珠。
“我挺好啊,目前都安顿好了,广州这里天不冷,街上人特多,我和朋友出来摆摊卖头花还挣了点,过完年我就去上课了,报的电脑课,我还临时找了个工作,在补习学校干助理,正好积累点经验,课上完了我就面试去”
她在那讲了半天,方前安静听着,没插嘴,等她好容易讲完了,听到那边安静已久,就在电话里问道:“感觉你好像不开心啊。”
方前垂着头失声笑了出来,他搓搓脸,他是不开心啊,好几天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可惜,你跟尧秋泽都急着走了,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不认识你们,今年好容易认识了,想着能一起快快活活过个年,你们又都跑了。”
他没有告诉她关于他和佟鸣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过了一会儿小珍珠问:“尧秋泽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挺好的。”
“我也挺好的,”她犹豫了一下,“你就没想过也走吗?”
“我?没有。”他说。
“为什么?因为谁啊?”
因为因为他没法开口。
他确实该走,他待在这里太寂寞了,可他最想带走的就是那个带给他寂寞的人。
小珍珠见他不回话,就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我得挂电话了,两块钱了都,拜拜。”
电话里从活泼的女声变成了冰冷的嘟嘟嘟嘟,方前挂下电话,坐在那里双眼失焦发呆很久,搬了两件酒去包间。
他打开电视放上歌,又打开氛围灯,跳上沙发拿着话筒和酒瓶一边喝酒一边高歌。
没关系方前,自己一个人也能把年过好,哪怕就剩自己一个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他把音乐声放到最大,这样就听不到外面的鞭炮声了,他们过他们的,他过他的,大家都很快乐。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一年前他就是在车里放着这歌来到这镇上,一晃都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到现在,他还剩下什么呢?
“方前!一年了!你还剩下什么?”他举着话筒问自己,然后自问自答,“哦只剩下尧叔了。”
对,他还有尧玉安,今年大年三十,怎么说他也得给尧玉安打电话拜个年。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一下摔到了地上,都怪这沙发太软了,他又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尧玉安家的号码。
“嘟——嘟——嘟——”
“喂?尧叔!”
尧玉安系着围裙,听到方前的声音马上热情起来:“方前啊!我还说问问你呢,你今天过来吗?我包了酸菜猪肉的饺子,个儿大,你最喜欢的!”
“叔,我不去了,”方前抱着电话倒在沙发里,“我在家呢,就是打个电话给你拜年。”
“哦好好好,过年是得在家过,那你明天过来啊?”
“行啊,明天我过去给你拜年。”
尧玉安又连连说好,方前连着给他说了好几句新年快乐,他又说:“饺子我多给你留点,你明天来了带回去,给你爸也尝尝。”
电话挂断的时候佟鸣进来了,他刚刚出去买烧酸汤的醋。
尧玉安挂下电话,左思右想说:“要不等下你去方前家里,把饺子送过去?放一晚上肯定没刚包的好吃。”
说完他又拍拍自己的头:“算了算了,人家自己家也包饺子,等明天来吧。”
他自说自话又回厨房去了,佟鸣走到电话旁边,翻了下已接电话,上面显示的那串号码根本不是方前家里的号。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串号看了会儿,又拿起刚脱掉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尧玉安跑出来:“饭马上好了你又去哪儿啊?”
“带他过来。”
——
卡拉OK的前门后门卷帘门锁着,他拍了半天没人来开。
他后退了几步,仰头看着二楼厕所常年不关的窗子,又跑去隔壁唯一开门的烟酒店把门口那辆三轮推过来了。
烟酒店的大姨还奇怪这下着大雪是要骑啥三轮呢,出来一看,小伙子蹬着三轮爬人家二楼去了。
“哎哟,你可小心点哟,这路这么滑你再摔咯!”大姨忙过来扶着她的三轮车。
佟鸣从窗户里钻进去,脚一落地差点摔倒,窗户边的雪都结成冰了,他站稳把窗户给关上。
他听见有电视在放歌,循着音乐走到那个包间,推开门里面乱糟糟丢着一桌子酒瓶,没有人在。
他就又去了二楼角落的办公室,门没锁,方前抱着瓶酒在沙发里窝着,见到他就呆呆地看着,俩眼都聚不了焦。
“你”方前抬起胳膊,大着舌头半天才把话捋顺,“谁让你来的?我跟你绝交交了。”
佟鸣走过去,蹲下看着他:“我爸叫你回去吃饭。”
“我刚给你爸打电话了。”他窝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盯着佟鸣。
“你那电话号是店里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前撇下嘴,他压根没想这个。
佟鸣抓住他的手腕拉他:“起来。”
他摇头:“不去,我自己呆着。”
“年也一个人过?”
“对。”
佟鸣看着那涣散的眼神,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所以呢?”方前不领情,“关我什么事?”
“所以你得跟我走。”
佟鸣知道这人喝得已经快神志不清,没再跟他废话,拽着方前胳膊把人往背上挪。
方前挣了两下,没挣过,就老实挂在佟鸣背上,死死抱着怀里的酒瓶不撒手,佟鸣任他抱着了。
他背着方前下到二楼,费劲弯下腰开门,方前勒着他的脖子恨不得要把他给勒死。
他托起方前的屁股把人往上推推,挎着两条腿走出去。
他没有开车来,方前趴在他背上两个人都很暖和,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贴得这么近过了,还好没开车。
一脚踩进雪里,脚步嘎吱嘎吱,方前趴在他背上晃着手里的酒瓶,伸手就把瓶子往他嘴上怼。
“喝酒。”
他把头撇开。
“你为啥不喝?”
“不想喝。”
“你是不是怨我?”方前一把抓住佟鸣的脸颊,捏着那为数不多的脸颊肉,不让他扭头,“你不喝我的酒,你是不是怨我?”
“我怨你什么?”佟鸣扭着脖子想躲开,这家伙下手没轻没重,脸给他揪得生疼。
“你怨我打你,是不是?”他把头伸过去,让佟鸣看他,“你怨我因为小珍珠打你,怨我不喜欢你。”
“不怨。”佟鸣用力甩掉他的手,半边脸都麻了。
方前一听又把酒怼了上来:“那你喝!”
“我不喝!”
佟鸣恨不得把人扔下来,路上放炮的小孩儿跑过来看热闹,跟着他俩一路走。
“你还是怨我!”方前大声喊。
“你能不能小点声?”佟鸣加快脚步离开那里。
方前挂在他身上晃,嘴里不停叫他的名字:“佟鸣佟鸣!”
他侧过脸,俩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但现在他也没心思和他调情,只是担心一件事:“你别吐我身上。”
但方前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他不喝他酒,他怨他。
“我不怨你,”他把他往上提了提,继续向前走,“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喜欢谁也是我的自由,我不强迫你,你也别强迫我。”
方前费了好大劲用被麻痹的脑子处理完这段话,张开手卡着佟鸣的下巴总结了六个字:“你要跟我绝交?”
佟鸣又开始向后仰着拔下巴:“绝交是你说的。”
“你不跟我绝交。”
“嗯。”
“那你喝我酒。”方前说着又要把酒往佟鸣嘴里灌。
佟鸣躲开了,酒一下灌到他脖子里,他还没急方前急了,又一把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
他为了让佟鸣喝他的酒已经不择手段了,他今天就是嘴对嘴也得喂进去。
佟鸣一直等到方前的嘴唇碰到他的侧脸才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他一下把手松了,方前直接从他背上跌下去,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连带着他一起躺到了地上。
这一摔,方前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接着这家伙就像冬天里会在路上冻死的酒鬼一样头一歪哼唧几声失去了意识。
被抱了一路的酒瓶从怀里掉出来,咕噜咕噜滚到雪堆里被拦住去路,佟鸣躺在地上,脑袋下面是方前的胳膊。
他还能拿他怎么办呢?漫天的大雪不如就这样把他们埋了吧,最好别被人发现,等到尸体被冻硬了,他们就能永远粘在一起。
第83章 喜欢
方前是被炮声炸醒的,外面走廊上的炮乒乒乓乓响完一遍还能再回荡一遍,他感觉身上很暖和,下意识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等等,他现在是躺在床上?
他睁开眼,还真是,他睡在尧秋泽的床上。
窗户外面天是黑的,尧秋泽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上面时针和分针一齐指向十二。
半夜十二点,家家户户又开始放鞭炮了。
他的头有点懵,下午喝太多,不过他还记得他是怎么从卡拉OK转移到这张床上来的,是喝多了,但没喝傻,毫无疑问他就是借着酒劲儿撒泼而已。
掀开被子下床,开门就看见佟鸣背对着门口坐在客厅里,正低头包饺子,电视上的春晚已经进入难忘今宵。
“方前?你醒了,” 尧玉安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出来,忙招呼,“饿了吧睡到现在,来来来吃饺子。”
佟鸣甚至都没回头看他一眼,就往旁边挪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篦子上摆着包好的饺子,尧玉安接过篦子高兴地说:“我把这些都给下了,你俩先吃啊。”
年三十的十二点整要吃饺子,这是他们这儿的习俗。
他坐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腿,佟鸣递给他一双筷子。
“谢谢。”他接过来。
佟鸣又拿起旁边的醋放在他面前,他用小碗倒上一点,又说了声:“谢谢。”
他没敢看佟鸣,夹起一个饺子沾下醋塞嘴里,是酸菜猪肉馅儿的。
方前朝着厨房大喊:“尧叔!好吃!”
尧玉安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好吃就行,你只管吃,不够还有!”
他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正嚼着,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一抬眼正对上佟鸣的眼睛。
酸菜猪肉饺子和醋打开了他的胃也打开了他的脑子,他咽下饺子问:“你看什么?”
佟鸣摇摇头,也夹了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
方前实在是饿坏了,没再理佟鸣,过了会儿尧玉安又端过来一盘刚煮好的,放在桌子中间:“吃这些,热乎的。”
方前又夹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饺子塞嘴里,一口咬下去嘎嘣硌着牙,他低头从嘴里吐出个一块硬币,银光闪闪的还沾着他的口水。
尧玉安一看,哈哈笑起来:“可以啊方前,财源广进好运连连。”
方前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一个,还让我这个蹭饭的吃到了。”
没成想尧玉安又说:“什么蹭不蹭饭的,这都是佟鸣包的,专门给你包好,留到明早吃的,就该是你的。”
所以,这硬币也是佟鸣塞进去的?
那他就更不好意思了。
他捏起来擦擦干净,看看闪亮亮的硬币,又看看佟鸣:“你”
你?佟鸣抬起眼等他下文。
“包进去的时候洗了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佟鸣摇头,“我地上踩两脚才包的。”
“”
他还是趁着佟鸣去洗碗的功夫悄悄把硬币装进了兜里。
方前帮忙收拾完桌子,尧玉安招呼他到沙发上坐,给他一个红包。
还没等方前开口,尧玉安就按着他的手说:“得收下,过年呢,佟鸣也有,你们没结婚都得收红包,等到结婚才是长大成人,那时候我就不给了。”
方前捏着那个红包低头看着,结婚,他现在感觉这两个字特别的虚无缥缈。
“方前。”
“嗯?”他看向尧玉安。
“你今天怎么不回家过啊?”
方前苦笑:“不想回了,上次元旦回去就闹得不高兴。”
“这毕竟是过年,该回还是得回。”
方前又垂下眼,就因为是过年,他才不想闹得一肚子气,他本来就已经够苦了,没来尧玉安家之前打个嗝胃里都犯苦水。
“他不想回就不回,”佟鸣刷完碗出来,放下袖子,“爸你该睡了。”
尧玉安一看表,一点多了,他是该睡了,他又拍拍方前的手:“不想回就不回,这几天你都在这儿住,就当陪陪叔,啊。”
说完尧玉安起身走了,方前连拒绝都来不及,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包,不由自主笑了笑,现在这屋子里的两个人,是他留在镇上的唯一指望了。
他看到佟鸣在穿衣服,目光一直追着他:“你要走啊?”
“嗯,明天再过来。”
“家里又不是不能睡,你来回折腾什么?烧油啊?”
佟鸣整理了下领子,转过头说:“过年我不想睡沙发。”
“那你睡床啊,”方前有些无语,“我又不在乎这个。”
“你在乎什么?”
“你别犯神经就行。”
佟鸣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拐回来,在门口边的沙发上坐下。
尧玉安一走,客厅里就剩他俩干坐着。
方前把电视声音给关上了,干看画面,屋子里静得他浑身难受,开口说:“你先去睡吧,我刚起,不困。”
佟鸣没走,一点多电视都没台了,就剩下一个中央台放早十年的老电视剧。
他从旁边沙发凳下面抽出来了一袋子炮仗,这是尧玉安买回来的,他们这儿初一到初五都得放。
方前的心思显然也没在电视上,见佟鸣在那里扒炮仗,就插嘴道:“大半夜的你要去哪放炮?”
佟鸣从里面拿出来一把红色杆杆的烟花棒,这玩意儿一般是用来抵零钱的,尧玉安从来不拒绝被人给他添称,这一下就添了一大把。
他抓着那把烟花棒问方前:“去吗?”
在这儿熬着也没劲,方前关上电视起身穿衣服:“走。”
他们没走远,梧桐树下有人堆了个一米高的雪人,他们把烟花棒插在雪人头顶,插完一排,方前点了根烟,把烟花棒一个一个点着。
‘呲’地一下,三秒,烟花棒刚往外面呲出点火花就灭了。
“靠,假货。”方前把那排黑乎乎的烟花头发从雪人头上拔下来。
他又问佟鸣要了几根,摸摸红纸里裹着的火药,都只有一点点,下面全是纸卷,很明显尧玉安又被坑了。
“让我知道哪家卖的摊子给他掀了。”
他把烟叼进嘴里,又把佟鸣手里拿一把全拿了过来,一根一根插进雪人里,头上插满他又蹲下去往身上插,硬是把雪人插成刺猬。
佟鸣看着他嘴间明暗的烟火,认得出他现在抽的已经不是他给他的那两盒了。
“你又换红塔山了?”
方前抽出来看了下烟嘴:“这都能看出来?”
佟鸣用脚尖点点地,烟盒从方前兜里掉了出来。
方前扭头看了一眼,捡起来装回去:“小珍珠买的。”
身后静得冷飕飕,烟只剩下个屁股了,方前没再点,直接用打火机点起烟花棒。
又是三秒。
“对不起啊。”他还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烟火。
“对不起什么?”
“那天打你,冲动了。”
“没事,”佟鸣的手揣在兜里看着那千疮百孔的雪人,“为了喜欢的人打我一拳,能理解。”
方前鼻子里冒出一声哼笑,这人现在说话也越来越会拐弯了。
他蹲在雪人身旁边没有起来,用烧成碳的小木棍在雪人脸上画了个嘴,像涂口红一样耐心描着。
“以前她跟我说过,真的喜欢一个人,只需要看他的眼睛三秒就能读出来。”他一边描着一边说。
“你用了多久?”
“我啊,我那天看了她十几秒,”画好了,他垂下手,“她不喜欢我,我如果喜欢她应该会追着她去广州吧,再也不回来,我记得你不喜欢那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她。”
方前站起来,正对上佟鸣的眼睛,他能从这双眼里看出喜欢吗,可能是他以前没有刻意去观察,他总觉得佟鸣看他一直是这样的,没有什么狂热的依恋,没有什么涌动的暧昧,就那么淡淡的,像没有涟漪的水,他却会感觉身体在慢慢变得潮湿,像是走进了平静的湖心,温热的湖水让他想闭上眼,下潜进去。
可是他为什么想从佟鸣的眼里读到喜欢?那明明是他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他感觉到面前的脚向他迈了一步,他停滞的呼吸突然恢复,一口凉气钻进他的肺里,让他忙错开眼睛连连后退。
“那个有点冷,”他无措地把手往兜里揣,揣了好几下才塞进去,“回去睡觉吧。”
他们又睡在了一张床上,两床被子,佟鸣背对着他面朝着墙,他也背对着墙面朝着外面。
一片寂静,他睡不着,就开始听佟鸣的呼吸,那呼吸被刻意放轻了,很明显,佟鸣也没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前一动不动在那里躺得身体僵硬,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沙哑。
“对不起。”
方前猛地侧过头,看佟鸣依旧背对着他。
“你对不起什么?”
“那天说的话。”
方前不知该作何回答,他又把被子往上拽拽,蒙着下半张脸,半晌回复一句:“咱俩两清了。”
只听见佟鸣轻轻一声‘嗯’,就再没了声音。
他还是睡不着,又继续佟鸣的呼吸,渐渐地,刻意放轻的呼吸变得沉稳,他才转了个身翻过去。
佟鸣盖被子总是就盖到肩膀,把脖子和脑袋都露出来,他盯着佟鸣脖子后面的头发稍,过年前刚剪过吧,比上次见短了点。
他往里面靠了一点。
从上次吵架到今天有十一天没有见了。
他又往里面靠了一点。
其实他一直想找个借口去见他,比如道歉,只是那时候拉不下脸。
天蒙蒙亮的时候,佟鸣感觉有人在碰他的脖子,睁开眼回过头,看到是方前,睡前离他八丈远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他的枕头上。
他悄悄翻了个身,目光在那张熟睡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最后定格在近在咫尺的嘴唇上。
他不由得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唇边,轻声问:“你知道自己总是离我这么近吗?”
第84章 分寸之外
方前过年这几天就在尧玉安家住了下来,尧玉安每天变着花做饭,几天之后他掀开衣服,看着自己的纯天然腹肌有逐渐消亡的趋势,狠狠吸了下肚子,好的,姑且又回来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一抬头,佟鸣站在柜子旁喝着水笑话他,他忙把衣服放下去。
这几天佟鸣也在这里住,白天各干各的,晚上被子一盖一人睡一边,倒也还算和谐。
尧秋泽又打电话过来了,过年这些天他几乎天天往家里打电话,尧玉安告诉他方前和佟鸣都在家里住时尧秋泽就在电话里喊着:“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方前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佟鸣。
他一直琢磨不透佟鸣的想法,说要好好当兄弟,这人不干,说是喜欢他,又热一阵冷一阵,他觉得在这件事上他比佟鸣还要操心,精神紧张的永远是他。
“那你俩过两天来找我吧?在我这儿玩几天。”尧秋泽说。
方前也想出去,这几天镇上的集会他都玩了个遍,光打枪都给黄豆豆打回来三把冲锋枪,再没什么玩头,他昨天就想去县城或者市里逛逛,可惜他没了摩托,镇上去县里的大巴每天人塞得恨不得趴在车顶,他寸步难行。
“哎,你弟让咱们去找他。”他叫佟鸣。
“什么时候?”
“咱俩明天去?待两天回来?”
佟鸣看看日历:“初十再去吧。”
那还得等三天。
“为什么?你有事啊?”
“有。”
“啥事?”
“出去一趟。”佟鸣说。
大过年的,又没有生意,去哪儿?他还想问,电话里的尧秋泽先说:“那就初十吧,没事儿,方前你不是过完十五才上班吗?”
“嗯。”因为太早开门也没人。
他们就约在了初十。
第二天方前一睁眼,佟鸣又不见了。
现在他俩睡在尧秋泽这张床上和曾经睡在佟鸣那个屋子里时一样,佟鸣常会早起那么一会儿,然后方前就会慢慢霸占整张床。
他这天起来又是整个人睡在了佟鸣那边,他挠挠头,穿衣服出来,已经十点多了,厨房里飘出来一股很香的卤牛肉味儿。
“尧叔。”方前靠在门口叫了尧玉安一声。
“起来了,还吃早饭吗?早上热的包子先垫吧垫吧。” 尧玉安从筐里拿出包子。
方前打了个嗝儿,现在天天都是大鱼大肉,肚子就没饿过,他摇摇头说不吃,又挤进厨房吸吸鼻子,尧玉安卤的牛肉可比熟食店里卖的香多了。
“佟鸣不在吗?”
“他回他那儿去了,过两天就回来了。”尧玉安说。
回院子去干嘛了?喂东哥的话佟鸣每天都会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还用得着好几天吗。
中午牛肉卤好了,尧玉安切了一块他和方前吃,留了一块给佟鸣。
“要不给他装起来,我送过去吧,”方前说,“正好我出去消消食。”
尧玉安想了想:“那也行,你骑车去吧,我多给你带点。”
接着尧玉安装了一大块卤牛肉,又装了一小盆丸子,还有腊肠和腊肉。
一堆东西把自行车筐塞得满满当当,方前在车筐上套了个网子,叫尧玉安别拿了:“他就回去两天又不是两年。”
“没事儿,”尧玉安把东西罩严实了拍拍车座让方前走,“吃不完挂在外面不会坏,慢慢吃,这都能放。”
方前心想,成吧,爹心疼儿子他多管什么闲事。
他骑着车往北边去了。
现在的雪停停下下,今天又停了,路上都是冰,慢悠悠骑上那条笔直的路,整条大路只有他一个人走在这白茫茫的田野间,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调。
正享受着,突然后面‘哔哔——’一声,一辆黑色桑塔纳按着喇叭打他身边飞过,方前车把一歪差点滑倒。
他忙稳住车把,刚想骂一句赶着去投胎啊,就看到那辆车在大院门口停下了。
这车是来找佟鸣的?
靠,不会又是那个古良吧?他忙踩着车冲过去,看到一个穿着深绿色棉袄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不是古良,身形不一样,这个人又高又壮,这又是哪路人?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爽朗的笑,男人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从大门出来的佟鸣。
他一把捏住刹车双脚撑地停下了,那两个人抱在一起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但能看到佟鸣也抱着他,抱得紧。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
陈家辉拍拍佟鸣的背:“又一年没见了。”
“今年雪大,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佟鸣松开手,带陈家辉进去。
“怎么能不来,离得远,平时也见不着,一年一次肯定得来,”陈家辉一路揽着佟鸣的肩膀,走进院子了他盯着人看了几秒,上手就捏佟鸣的脸,“是不是胖了点。”
佟鸣躲开:“没。”
“胖了,”陈家辉指着他,“脸胖了,比以前强,以前太瘦了,你们小孩儿还是得长点肉好看。”
调侃完佟鸣陈家辉就冲着东哥拍巴掌:“东哥!坐下!”
东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吐着舌头摇尾巴。
“起立!”
东哥又‘噌’一下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好样的,今年表现也不错啊东哥,过来。”
陈家辉一勾手,东哥几步冲上来扑到陈家辉怀里,陈家辉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来个火腿肠:“来,兜里捂一路了,还热乎着呢。”
他上嘴把火腿肠咬开,往上一扔,东哥一跃而起三两下就吃完了。
东哥从小是被陈家辉训大的,完全按照军犬标准来的,小时候比现在懂纪律得多,陈家辉走后佟鸣对它的要求没那么高,只要听话、有野性,能看门就行,不用天天军训,它就慢慢活成了个普通看门狗,陈家辉一来,它身体里的基因又被唤醒了。
它一直围着陈家辉打转,他蹲在那里拍拍东哥身上壮硕的肉:“你给它吃太好了,不能吃太好,狗会懒。”
“我又不用它执行任务,能看门就行了。”
“看门也是执行任务,是不是东哥?”
东哥朝门口叫了一声,两人一齐回头看,是方前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站着。
有了陈家辉,东哥第一次见到方前没有扑上来,佟鸣走过来问:“你怎么来了?”
方前还在看陈家辉,过了会儿把目光移到佟鸣脸上,指指车筐说:“你爸说你这两天都不在家,让我给你送过来。”
“哈哈哈,好,我还愁没菜下酒呢,”陈家辉放下东哥也走过来,一点不见外地从车筐里拎起那些菜放到鼻子下面闻闻,“嗯!这个牛肉的味儿对了,明年让你爸多卤两块儿,给我带走一块儿。”
“这块你带走吧,家里应该还有。”佟鸣对他说。
“不,”陈家辉摆手,“这块今天留着喝酒。”
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方前站在旁边,他还是第一次想插话插不进去。
终于闻够了味儿,陈家辉才想起方前,他朝佟鸣使了个眼神:“这小兄弟不介绍一下?”
“方前,朋友,”佟鸣很简单的一句话,然后又给方前说,“这是陈家辉。”
就没了。
陈家辉,方前第一次听全名,他记得很久之前他们一起去吃面时听老板提起过阿辉,这俩应该就是一个人了,佟鸣没在他面前说过他的事。
“可以啊,交朋友了。”陈家辉抬手想在佟鸣头上揉一把,又被躲开了。
陈家辉打量一下方前,点点头:“看起来也是个不好惹的,怎么跟佟鸣交上朋友的?”
“打架认识的。”方前不喜欢陈家辉身上的压迫感,再加上那双锐利的眼打量着他颇有审视的意味,好像在评判他够不够格和佟鸣做朋友,这让他不由自主就把身上的刺竖起来了。
没成想陈家辉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又问他:“你赢了他赢了?”
方前抿起嘴没说,陈家辉又一把揽上佟鸣肩膀:“看来是你赢了,行啊,没给我丢脸。”
“你就是教他打架那个大哥?”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是,”陈家辉的手掌有力道地拍着佟鸣的侧颈,跟个老父亲似的说,“他也算是我带大的。”
佟鸣把他的手甩开:“只有三年。”
“三年还不久啊,把你从一米六带到一米八,够久了。”
陈家辉说完就拎着菜进屋去了,熟悉的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也是,陈家辉在这里住了三年,地上掉块砖都知道是哪个缝里下来的,他这种断断续续蹭住了几个月的肯定不能比。
陈家辉走后东哥才又晃着尾巴走到方前脚边,但方前已经不想跟它玩了。
“菜也送到了,我先回去了。”他说。
“路上慢点。”
路上慢点,佟鸣很贴心的一句话换来方前一句生硬的谢谢,他推着车子转头骑上就走了,自行车没有后视镜,他也看不见佟鸣是目送他离开,还是在他前脚出门后脚就锁上院门了。
其实他以为佟鸣至少会叫他一起的,一起喝酒互相认识一下,他明明知道他很会调动气氛。
不过他也知道,佟鸣很有分寸感,在陈家辉面前,他被排除在了分寸之外,这让他感觉吃味。
第85章 他的秘密
那天晚上,陈家辉拿来自己从家带了一路的泸州,跟佟鸣一起在院子后面的老槐树下支张桌子,坐下了。
陈家辉先倒了一杯酒,洒在树前。
“我今年可是又来看你了。”
接着他倒了第二杯。
“今年这天冷得厉害,你看这遍地苍茫,像不像咱俩八一年在山里执行任务那会儿,趴在雪地里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儿了。”
第三杯洒下去,他说:“你说你要死也不找个春暖花开的时候,喜欢吃槐花儿吧,这大冬天树都枯了,叶儿都没几片,更别提花儿了,我们俩还得每年寒冬腊月来陪你喝酒,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亲弟弟和老战友。”
接着他把那个酒杯又倒满了,举着杯子对着树说:“你弟现在又长胖了又长高了,把自己照顾得挺好,还交了个朋友,今年你也安心吧。”
陈家辉一口闷了这杯酒,回来坐到桌前,佟鸣默默给他续上。
他晃晃身前的圆桌子:“这小桌子还怪舒服的,你小子会过日子了。”
前几年这儿连多余的桌子都没有,他俩就搬两把椅子,一把放菜一把放酒,坐在小马扎上喝,今年总算能上桌了。
“方前买的。”佟鸣说。
“就下午来那小孩儿?”陈家辉夹了片牛肉塞嘴里。
“嗯,他在这儿住过几个月,就买了张桌子,他喜欢坐窗户旁边吃饭。”
“嗯!这牛肉真不错,比外头买的香,”陈家辉赞扬一声,又眯眼笑着说,“好啊,看来你跟他关系是真好,你能交着朋友我也开心,他现在为啥不住了?”
“他嫌上班远,就搬去店里住了。”
“他家不是镇上的吗?还住店里去。”
“他跟他爸总吵架,搬出来了,他有一间小办公室,晚上就睡折叠床,今年过年也没回家,他跟我爸关系好,在我家陪我爸呢。”
陈家辉一口肉一口酒耐心听着,等佟鸣说完,他‘嗬’了一声,用筷子点点他:“这一年你话也变多了,有进步啊。”
佟鸣挠挠耳朵:“他特别能说话,他在这儿我耳朵边就没有清净的。”
“是该让这种人多带带你,不然一个人待久了,总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陈家辉说。
那天晚上那瓶酒全让陈家辉喝了,喝到后半瓶佟鸣走了,一直过了一个小时才重新回去。
这时候的陈家辉趴在桌子上,他每次一喝多了就要和佟锋聊他们的过往,聊到酒喝尽人喝懵才罢休。
佟鸣把陈家辉扶回房间安顿好,收拾完桌子回来已经十点多了。
陈家辉的鼾声很大,佟鸣坐在椅子上,觉得今天不应该就这么过去,他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上灯锁好门,开车回了家。
——
方前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他闭着眼,听到窗户上有轻轻的叩叩声,像是有人在敲他头顶的窗子。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拉开窗帘,窗前一个规规整整的人形轮廓遮住了月光出现在他面前,他猛地往后一撤:“我靠,你大半夜又装鬼啊?”
佟鸣抬手指了指窗户插销,方前就把插销拔了,推开窗户。
“你不是今天住院儿里吗?”
佟鸣点点头。
“睡不着,找你聊聊天。”他又说。
方前打了个哆嗦,他抓着被子裹在身上,像个窝窝头似的仰头看着佟鸣:“你要找我聊什么?”
“不知道,”佟鸣把手揣进兜里,这样暖和点,也不管墙上的灰了,放松地往上面一靠,“你起个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不起个头显得他很不给面子,方前几乎没有想,开口便说:“陈家辉是你什么人?”
“算是我哥吧,他是我亲哥的老战友,我哥死后,他就来这儿住了三年,挺照顾我的。”佟鸣回答。
“你哥死了?”方前有些惊讶,“他不是在坐牢吗?”
“死在牢里了,他在监狱打群架,内脏出血没有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没几天就死了,”他没再等方前发问,缓缓向前讲,“你应该见过树上刻着一个东哥的名字吧?”
方前对他点点头。
“那是我哥在部队养的狗,军犬,八三年的时候,他们出去执行任务,陈家辉去上厕所,没有看住,东哥闻到火药味儿就把当地一个村民的腿给咬烂了。
结果最后查出来,那个村民是自己做火药上山炸动物,部队要把东哥处理掉,我哥舍不得,偷偷给放走了。
当时,陈家辉刚当上班长,全家都盼着他光荣退伍,我哥想反正他都要被处罚,干脆把陈家辉的过也背了,那年他服役期满,背了处分升不上去,只能退伍。
他出去找到东哥没多久,东哥就生病死了,我哥也进了监狱。
陈家辉退伍后常去监狱看我哥,我哥死后,他就带着他们的骨灰来找我,把那个院子盘下来,住在那儿拉活,照顾了我三年,骨灰就埋在后面的老槐树下面。”
佟鸣低沉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关于他哥和陈家辉的往事,方前安静听着,心里发酸。
所以佟鸣一直守在那里是为了守着那两个骨灰吗?那么一年又一年,守着那个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甚至都想象不到佟鸣独自在那里的那几年有多寂寞。
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抽动着,胸口闷得厉害,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倔着说:“你专门跑过来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下午还要赶我走?”
佟鸣轻声笑了笑:“陈家辉每次都会在那里和我哥聊很久,他俩十几岁就认识了,一起在外面闯荡,又一起跑去东北当兵,关系很好,一般这时候我也不会在那儿。”
方前‘哦’了一声,低声嘟囔:“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的。”
“你生气了?还是难过?”
方前仰着脸,表情在佟鸣眼下一览无余,他躲闪地眨眨眼,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又或是都有一点。
“为什么?”佟鸣追问,“你以为陈家辉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当然不是因为陈家辉生气,我又没瞎我看得到他手上的结婚戒指,”方前呛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一切,但你从来没有给我提起过这个人。”
“你也没有把你每个朋友都告诉我。”
“可是陈家辉对你很重要。”
他觉得那是佟鸣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所以他想要知道,就是这样而已。
佟鸣看了他一会儿,对他点点头:“你现在知道了,我没有秘密了。”
“真的假的?”方前将信将疑。
“真的。”
佟鸣的眼底柔和下来,好像泛起一缕流动的春水,他现在唯一的秘密就坐在他面前,向他探究他的所有,这让他忍不住窃喜。
方前冷得吸吸鼻子,佟鸣半夜跑过来跟他说这么多,再想想他下午那态度,搞得他感觉自己现在很没脸。
卧室里圈一点热乎气儿也没了,他偏过头说:“要聊这么久干嘛不直接进来?”
佟鸣向下看了一眼,方前没有把被子裹严,轮廓分明的锁骨和稍显饱满的胸膛在背心下露着,映着莹白的月光上下起伏。
方前半晌没听到回答,一抬眼,正看见佟鸣的目光,一下又把被子裹上了。
这道墙拦住了深夜里的蠢蠢欲动。
“我走了,早点睡吧。”佟鸣留下一句道别,后就转身离开了。
方前探出头,佟鸣拐到楼梯口他就看不到人了,那家伙脚步声又轻,没一会儿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的脸抵在窗台上,心疼完佟鸣又开始心疼自己,他的情绪太容易被佟鸣拨动了,他要怎么办?男人吗?
他紧闭着眼摇摇头。
太冷了,他关上窗户,窗帘也忘记拉了,就埋进被子里缩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往里面挪了挪,挪到佟鸣这些天睡的位置上,那里是一片冰冷的,当然不会有佟鸣的温度。
他慢慢把那里暖热了。
第86章 冲动
陈家辉在这里待了两天,初九和佟鸣去县里见了老伙计,喝了顿酒,初十上午就走了。
走之前他对佟鸣说:“咱们明年再见。”
“好。”佟鸣点头。
“我说,现在车也方便了,你没事了可以去找我,也见见你嫂子和你小侄子。”
“有时间了就去。”他把车门给陈家辉关上。
往年陈家辉每次走之前都会邀请他一遍,他还从来没去过,今年陈家辉的老婆又怀了二胎,听说四月就要生,陈家辉还能千里迢迢跑过来,他觉得他是得去看看了。
陈家辉走之后佟鸣就开车回了家,到楼下的时候方前正在走廊上站着,见到他车过来就招手让他停到楼道口。
尧玉安给尧秋泽准备了一大堆东西,自己做的腊肉腊肠小酥肉炸鱼块卤牛肉素丸子,还有过年时候他教过那些惦记他的学生走亲戚送的核桃露牛奶花生油,还有两大床棉被子。
他说尧秋泽离开的时候走得急,被子没套好,这次让他们一起给带去。
“叔,你真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啊?”方前把被子塞进车里问尧玉安。
“我就不去了,太远,我晕车厉害,跑不动,”尧玉安下楼送他们,“你们路上开车小心。”
车驶离镇子,方前总算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他慵懒地靠在座椅里,拧开车上的收音机,车载广播又是情感故事家长里短,他干脆把广播关了,从兜里摸出来自己的随身听。
佟鸣瞥了他一眼,见着方前又从里面摸出好几盘磁带。
“你这兜是无底洞吗?”
方前听完胳膊往兜里一插,半条胳膊没了,他笑着说:“我当初买这衣服就是看它兜大才买的。”
他又从几盘磁带里抽出一个红色本本,举起来晃晃:“我带证了,你开累了换我来。”
这长长的六个小时也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南江在他们南边,越往南走雪越少,一半路程后雪几乎已经没有了,只有路边的常青树叶上挂着薄薄一层,车一过,叶子形状的雪块就落下来砸在车窗上,方前开雨刷给扫掉,现在是他在开车。
这几盘磁带翻来覆去被放了好几遍,这一盘放完,方前就叫佟鸣:“再换一盘。”
“听好几遍了。”佟鸣还是上手翻了翻。
随身听里又响起那首《袖手旁观》,这首歌方前已经会唱了,他轻轻哼着,佟鸣靠在座椅上安静听了一会儿,问他:“你喜欢吗?”
“什么?磁带啊?”
“嗯。”
“喜欢。”
毕竟也是这七年来方前收到的唯一生日礼物。
“对了,佟鸣,”说到生日礼物那就不得不提,“我送你那东西你收到了没?”
“坐垫吗?”
“你为啥不用?”
“放在柜子里没有拆。”佟鸣说。
“那就是给你开车用的,你不用留着上供啊?”
佟鸣还没作答,方前又抢着说:“别不舍得用,那玩意儿小商品市场五十能买仨,坏了再买一个就好了。”
“嗯。”佟鸣点点头。
上午十点多出发,到地方下午五点,天还见亮,车刚开到院门口他们就看到尧秋泽和李昭站在路边等着。
尧秋泽见到方前下车,上来就扑怀里了:“太想你们了我!”
“我也想你啊兄弟!”方前啪啪拍着他的背。
虽然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尧秋泽感觉跟过去了一年似的。
佟鸣把车开进院子,方前跟着他俩往里走。
他看到李昭的头发又长长了点,而且还修了个发型,整个人精气神很足,他感觉每次隔一段时间见到的李昭都不一样。
李昭朝他一笑,尧秋泽抬手抓抓李昭的头发说:“这头发我给他剪的,怎么样?好看吗?”
“行啊,”方前表示肯定,“快赶上阿雅了,以后你失业了还能去开理发店。”
李昭朝他比划了什么,他看不懂,尧秋泽不情愿地翻译:“他说这颗头我给他剪了一整个下午。”
“那你水平也不怎么样。”
“没办法,你也知道他以前那头发啥样,”尧秋泽又在李昭头顶拨弄拨弄,“给他剪成这样纯属屎上雕花。”
李昭呲了呲牙,面对尧秋泽的有恃无恐他佯装生气还带着宠溺,方前走在旁边都快忘了这是俩男人。
到了楼下,佟鸣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了。
方前一手拎两箱核桃露一手拎两桶花生油,一进门看到这屋里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
沙发还是房东送的沙发,茶几换了玻璃的,斜对角靠墙拉来了一排电视柜,上面摆着一个大屁股电视,旁边放着水壶和玻璃杯。厨房里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卧室里还装了个书桌。
“你这俩月装修不少啊。”方前把手里的东西挨着柜子方下。
尧秋泽怀里抱着那床被子往床上一丢,出来说:“其实这都是二手的,我俩逛了好久挑的,我哥把房租给我掏了,我就有钱买家具了。”
尧秋泽真的在新华书店找到了工作,说来幸运,刚好年前有个人辞职回家不干了,他就顶上了,他的那个书桌就是同事给他介绍的路子买的,又便宜又结实还好用。
“李昭呢?”佟鸣在厨房放好那些鸡鸭鱼肉,出来和李昭站在一起。
李昭用手语跟他交流,方前耐心等了会儿,才看佟鸣满意地点点头。
到底是亲哥,比起尧秋泽感情幸不幸福他更关心尧秋泽日子能不能过好。
“李昭现在在做什么?”方前也不管那俩人了,直接问尧秋泽。
“他在敬老院给一个聋哑大爷做专职护工,”尧秋泽伸胳膊指着南边,“就南边公园旁边那个敬老院,你应该知道。”
“噢,那我知道,小时候我还被那里面的老头儿打过。”方前一下就想起来了。
“你连老头儿都惹?”
“什么啊,我们在那儿滑旱冰,那老头儿嫌我们吵,举着拐棍追着我们打。”方前为自己辩解。
晚上尧秋泽做东,请他俩吃饭。
李昭要上晚班就没一起来,等菜的时候方前问:“李昭做专职护工是不是很忙啊?”
“也还好,”尧秋泽给他倒杯啤酒,又给佟鸣倒一杯,“他照顾那大爷神智没问题,就是身体时好时坏,那大爷家里有钱,来养老院纯粹喜欢热闹,不用天天守着,李昭基本上两天白班一天夜班吧,一个月休三天,他这个月的假全在过年休了,今天就不好请假了。”
“李昭现在状态还好吗?”佟鸣问。
“怎么说呢,他一直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不在乎以前经历过的事,”尧秋泽对服务员指指里面,叫他把菜先摆在方前面前,“之前我总觉得他是故作坚强,后来我跟他谈过一次,他说他不想让以前的事伤害我们两个的现在,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尧秋泽说着脸上挂起了笑,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又接着说:“他现在也不化妆了,挺清爽的,不过他还是喜欢那条裙子,有时候会穿一穿,唉,这也无所谓,慢慢来吧。”
方前托着腮帮子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是真长大了。”
“你俩也长大了,”尧秋泽举起杯子,“来,祝贺你们和好,我很欣慰。”
抿了一口啤酒,尧秋泽又跃跃欲试问道:“你们都和好了,就告诉我当初是为啥闹掰的吧?”
他满怀期待看着对面俩人,他哥盯着塑料杯里的气泡不说话,方前扭头看看身边的白墙,这墙可真白。
方前从筷筒里拿出三双筷子,一人分一双:“吃饭吃饭,跑了一路饿死了。”
尧秋泽还是没能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晚上回到家,尧秋泽拿了一床新被子放在沙发上,他家里没有折叠床,沙发只能睡一个人。
“要不你俩睡床我睡沙发。”他说。
“我睡沙发,”佟鸣铺好被子,“给我拿个枕头。”
晚上他们就那么躺下了,方前和尧秋泽睡在卧室,他没急着闭眼,在模糊的黑暗里又看了一圈尧秋泽和李昭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东西。
“你睡不着吗?”
身旁的人问他。
“嗯,”方前点点头,“你俩现在过得挺好啊。”
“我过得好你睡不着?什么人啊你。”尧秋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方前笑了:“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得,看不出来这个家属于两个男人。”
“是吗,放以前我也想象不到。”
方前侧过头看着他:“尧秋泽,你是怎么接受自己喜欢男人的?”
“接受?”尧秋泽仔细想想,“我好像一直都挺接受的,我觉得爱情最重要的就是跟着心走,就像我第一次亲他的那个晚上,其实我当时都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就是看着他有想亲他的冲动,我就亲了。”
“不怕他揍你吗?”
“那时候脑子里想不了这么多,就是冲动,”他斟酌了一下,点头确定,“对,是冲动,感情可以自我欺骗,但是冲动骗不了人。”
他说着晃晃身子,笑着对方前说:“我也挺感谢你的。”
“谢我什么?帮你们逃出来?”方前大度一挥手,“都是哥们儿,不说这些。”
“不是,我之前感觉你恐同,毕竟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所以你能一直挺我,我真挺感谢你的。”
“我也不是恐同,只是想不通男人怎么会喜欢男人。”方前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说。
“想不通就别想了,有些事没有轮到自己身上就是想不明白,得经历了才知道,这个社会本身就是求同存异的。”
尧秋泽说着说着眼皮就开始往下搭,方前半天没回话,他就自己睡着了。
方前在那里躺了会儿,悄悄起来穿上外套开门出去,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佟鸣,那么长一条委屈地缩在沙发里,面朝里那么窝着。
他轻手轻脚走到厕所,关门点了根烟。
他很少逃避问题,因为他一直觉得逃避是种折磨,可在这件事上他就这么折磨了自己两个月。
他坐在马桶盖上,背靠着水箱,一口一口抽着烟,有些事是得轮到自己了才明白,他漫长的纠结,没办法狠下的心,无非也就是不想佟鸣离开他。
佟鸣对他来讲太特殊,这七年里他和所有人都是萍水相逢,过去就过去了,直到来到这里,认识他们。他所有浓墨重彩的感情几乎都在佟鸣身上,还有一小部分给了尧秋泽,再一小部分是尧玉安。
他怕佟鸣喜欢他,又怕佟鸣不喜欢他,虽然这两个‘喜欢’在他心里还有一定的差异,但时间拖得再久,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该怎么办呢?
抽完两根烟,他把烟屁股丢进马桶冲掉了。
嘴有点干,他去拿杯子倒了杯水,正喝着听到背后有翻身的声音,一回头,佟鸣翻了过来,正睁着眼看他。
他放下杯子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咱俩换个地方睡吧,我抽烟了,别把味儿弄在他们床上。”
佟鸣人没动,被子里的手动了动,朝着方前把被子掀开了。
方前愣了两秒,确定这人是在邀请他上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疯了吧?”
佟鸣额前的头发晃了晃,眼睛因为含着期待而变得潮湿,在告诉他没疯,他知道他在干嘛,他一动不动,直勾勾看着他。
方前的呼吸变重了,好在今天晚上只喝了一瓶,不然他的心脏现在可能已经从嘴里逃出来了。
他蹲在那里勾着头紧紧闭着眼,冷静不下来,再一抬头,佟鸣的胳膊已经放下了,被子还掀着,露着半截身子,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地看他在那儿自我挣扎。
“操。”他狠狠咬着牙根,站起来脱掉外套往扶手上一丢,抬腿迈上沙发。
第87章 喜欢
方前一上去,佟鸣就拉着被子把他给裹了个严实。
“你别离我这么近!”方前往里面挤着还要用手推他。
“沙发就这么大,”佟鸣已经没地方再退了,“要不你睡地上去。”
方前瞪起眼:“你让我上来的,你怎么不睡地上?”
“那你为什么要上来?”
佟鸣这句话一问,方前就停止在沙发上蛄蛹了,他们两个现在勉强在一张沙发上挤下,四条腿交织在一起,咚咚咚咚的心跳听得一清二楚。
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跳。他不去看佟鸣,抱着双臂闭上眼:“有些话我不想说得那么清楚,你最好心知肚明。”
佟鸣笑了一声:“你在拽什么?”
“你管我拽什么。”
佟鸣的呼吸洒在他脸上,这样他没法睡,就往下拱拱,悄悄睁开眼,看到眼下的胸膛。
这是个男人的胸口,他伸出手指勾着佟鸣的背心往里面瞅了一眼,没错,是个男人。
这辈子就决定这么过了是吗?
“你再看我也变不成女的。”
佟鸣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他松开拉着人家背心的手指,又揣回去。
“我没指望你变成女的,”他盯着那个刚刚触碰过的胸口,“你好像没我想象中的激动。”
他以为他走出这一步会让佟鸣很开心,可是他刚刚指尖抵着他的胸口的时候感觉那里异常平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脏跳得像超级玛丽顶金币盒似的。
佟鸣的手掌落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按住了,他一抬头看到佟鸣往上抽了抽身子,他忙往后仰,压着嗓子骂:“滚蛋吧你!我不吃!”
佟鸣皱眉:“你脑子怎么这么黄。”
他把自己的胸口贴在方前的耳朵上:“这样能听出来吗?”
方前点点头,听出来了,跳得很快。
他埋在佟鸣怀里听了一会儿,等到心跳声慢慢变缓了,他就问:“你不问我是不是因为喜欢你吗?”
心跳骤然又快了一点,佟鸣哑着嗓子:“不喜欢就别说了,不想听。”
方前笑:“你还会怕?”
“怕,怕你哪天受不了跑了。”
“那你还敢把话说那么死?”
“我在赌啊。”佟鸣说。
方前的额头贴在他身上,过了会儿轻声道:“佟鸣,说实话,我没办法告诉你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还会和男的搞这个,唉,我纠结那么久,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想失去你,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我还能怎么办?我要跟你做一辈子哥们儿,又不让你受伤,那咱俩只能当一辈子老光棍,太操蛋了吧。”
他听到佟鸣一声轻笑,呼吸洒在他头顶,也跟着笑笑说:“这两个月咱俩过得都不好,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男人就男人吧,反正如果是你的话,我兴许也能忍忍,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能。”佟鸣的嗓子哑得厉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喜欢一个人,只要方前愿意在他身边,他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方前总算是心安了,将近两个月,他总算是心安了,他伸出胳膊小心搂了搂佟鸣的腰,抱起来的感觉还行,没他想的那么硌手,也没他怕的那么怪异,与此同时,他感觉佟鸣的手在他后背揽着,带着试探地想把他再抱紧一点,他就又稍微收紧了胳膊。
“你明天能在尧秋泽睡醒之前起来吗?”他问佟鸣。
“你今天晚上睡得着吗?”
“那咱俩就在这儿干瞪眼?”
佟鸣还没开口说要干什么,卧室门‘噌’一下被拉开了。
尧秋泽迷糊着出来上厕所,刚出来就听到‘咕咚’一声,低头一看方前刚从地上爬起来。
“方前?”他都没注意方前不在床上了,往旁边一看,他哥也在沙发上坐着,“哥你怎么也没睡?”
“我刚刚吸烟去了,想说跟你哥换个地方,别把你床沾上烟味儿了。”方前拍拍屁股。
“没事,你回去睡吧,出太阳晒晒被子就行了,”尧秋泽贴心地抓着方前的胳膊把人推进去,还吐槽一句,“大半夜抽什么烟,你现在瘾怎么这么大。”
尧秋泽去厕所了,方前从卧室探出头:“不跟你挤沙发,走了。”
佟鸣点了下头。
躺在床上的人很快睡着了,躺在沙发上的人久久无法入睡,佟鸣把手垫在脑袋下边,不由自主笑起来。
从那天方前打了他一拳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人逼不得,他的试探要在边缘停下,他得等着方前自己走进来,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很显然,今天晚上他等到了。
终于让他等到了。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翻身朝着沙发里面,没一会儿又翻回来,就这么一直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午李昭回来了,从外面给他们带回了早饭。
吃完早饭,李昭去补觉,方前拿起外套要出去,尧秋泽又追着他问:“你要去哪啊?”
“我去看看我妈,你就别去了。”
“我送你。”佟鸣也穿上衣服。
尧秋泽留在家里做午饭,他俩开车去了陵园。
这次是白天,他们是从正门光明正大进去的,门卫还是那个凶老头儿,不过已经不记得他俩了。
方前过去把汪小曼的墓碑打扫干净,摆上贡品,又仔仔细细把那一张小小的遗照擦拭干净。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的照片久久不愿起身,每次过来他都觉得自己变幼稚了许多,有一肚子的委屈想给她讲,又怕让她担心,最后还是原样咽回肚子,嘴里说出来的只有:“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对着墓碑说。
这次比以往都要真诚,他悄悄瞟了一眼佟鸣,心头涌上一股酸楚。
曾经他委屈了只能自己消化,很难过的时候,喝酒,或者盯着电视上结束放映的黑白雪花,等酒喝多了,就会感觉自己漂浮在嘈杂的虚空里,第二天清醒过来,他又变成了个没事人。
后来,佟鸣出现了,把他接了个满怀,他应该喜欢佟鸣的。
“方前。”
他听到佟鸣在头顶叫他,仰头看过去。
“不向你妈介绍一下我吗?”
“早介绍过八百遍了,每次我都介绍。”他说。
“我是说”
方前听得懂佟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能仗着我妈听不见就这么吓她啊。”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要听不见。
佟鸣没再向他提任何要求,方前看着汪小曼的笑,也开始想,如果汪小曼活着,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处上了对象,会怎么样呢?骂他?还是祝福他?
“哎,你说,假如我妈能听见,”他犹豫再三,脑子里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只能直白说,“这种不太对的事,我还是做了,她会怎么想?”
佟鸣也看着汪小曼,思索片刻,开口说:“她可能会说,反正你知道不对还干的事也挺多了,不差这一件。”
方前一愣,抬起手捏着下巴点点头,别说,这还真是汪小曼能说出来的话。
“你还挺了解我妈。”他不禁感叹。
“我不了解她,但我了解你,”佟鸣嘴边吐出一股缭绕的雾气,在朦胧里笑得温柔,“你那么爱她,跟她在某些方面应该很像。”
方前抿起嘴,垂眸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揽住佟鸣的肩膀,对汪小曼说:“妈,我有对象了,就是他,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汪小曼依旧笑容明媚。
回去的路上佟鸣买了张折叠床,李昭今晚回来住,他和方前总不能在他俩眼前挤在一张沙发上睡。
回到家他把折叠床放在墙边,尧秋泽过来说:“太好了,这样你俩以后来就能多住几天了。”
“你还打算让我俩天天来啊,”方前坐进沙发里,“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再过几个月吧,过年前我用公共电话给李昭他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骂了我十分钟都没带重样的,现在回去万一让人看到了不好,”尧秋泽说完又警告他俩,“我和李昭的事你俩别在爸面前说漏嘴了,我怕他受不了。”
方前看了佟鸣一眼,觉得尧玉安有点惨,身边就剩俩儿子,还全跟男的搞上了,这谁受得了。
“没事,”佟鸣安慰尧秋泽,“爸的承受能力比你强。”
尧秋泽苦笑。
下午吃过饭,天竟然又飘起了雪。
尧秋泽站在窗边,仰起头看着零星的雪花,问他们:“咱家那边的雪应该很大吧?”
“嗯,比这儿大得多。”方前说。
虽然在一个省,但是这两个地方也算是一南一北,这里飘着小雪时家里那边可能已经白雪皑皑。
“要不你们多留几天再走?”尧秋泽不舍得他们来这一天半就离开。
“不了,”佟鸣说,“雪停结冰路上更难走。”
尧秋泽只好作罢。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昭问尧秋泽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几天,尧秋泽想了想,还是算了,总不能一想家就往回跑,他这才出来一个多月,未来一辈子还有很长,他得习惯。
今晚方前睡在折叠床上,佟鸣睡在沙发上。
等卧室里静下来了,佟鸣侧过身问:“还来吗?”
“不去,挤得难受。”方前平躺在那里。
“你不会要反悔吧?”
方前笑他:“我真反悔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沙发上的人掀开被子爬了起来,方前眼看着佟鸣的脸朝他靠过来,他下意识抗拒地向后仰:“你别”
佟鸣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亲得他耳朵痒痒,他缩了缩肩膀,他还以为这家伙要亲他的嘴。
佟鸣没再做什么,躺回去对他说了声:“睡了,晚安。”
说完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没了动静。
方前搓着发烫的耳朵,抬起腿就朝佟鸣屁股踢了一脚:“你为什么还背对着我睡?”
“习惯。”
“你转过来睡,”方前的腿搭在沙发上,脚啪啪在佟鸣屁股上打,“快点。”
佟鸣翻了个身,把胯往里面挪挪:“别踢了。”
方前又把脚伸进他被窝里贴着他肚子。
“我话说了就不会反悔,你别怕。”他说。
第88章 接吻
尧秋泽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昨夜的小雪下了一夜也没停,越往北走雪越大。
“别开那么快,”方前说,他又看看佟鸣被冻得通红的手,“你冬天开车都不带手套吗?”
佟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前两天陈家辉的手套被东哥叼走垫窝,他就把自己的手套给他用了,现在他只剩下一双工作用的白线手套。
“你买个那种,皮的,里面加绒,那种隔风,带着也舒服,”方前晃晃腿,“嗐,回去我给你买。”
“谢谢,”佟鸣提前道谢,“我会天天带着。”
“还有那个坐垫。”方前又一次提醒。
“好。”
窗户牢牢封着,外面雪大,方前靠在那儿还觉得匪夷所思,去的时候还是摇摇欲坠的哥们儿,回来就成对象了。
他想着想着笑了几声。
“你笑什么?”
“我笑这一趟去得真巧,”他回过头说,“要是还在镇上,我恐怕还是不会跟你好。”
“为什么?”
“因为,”他脑袋在后座上拱了拱,“我去尧秋泽家里,感觉他们俩男的过得也挺好,没我想象中的奇怪,也没我想象中的可怕。”
“是吗。”
“嗯。”方前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搬回去住?”佟鸣问。
“呵,”方前笑,“就搁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佟鸣笑而不语,他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从方前搬走那天开始,他就一天一天算着他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行啊,那小办公室我也睡够了,还是正经床睡着舒服,”方前挺挺腰,又一想,不好,“我摩托没了,你那儿太远了。”
“下班我去接你。”这对佟鸣不是问题。
“上班呢?不行,咱俩时间对不上,”方前也觉得自己命苦,“等到开春吧,开春我再搬。”
佟鸣的期望落了个空,语气有些不满:“那你当初为了什么硬要还那钱?还了你又不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你还打电话问了?”
“没,”佟鸣目视着前方,“年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刚找到工作,钱能不能三个月后开始还,我就知道你没说。”
“哈,”方前干笑一声,“失算了,没为什么,就是气不过。”
“你那时候”
“没有喜欢她,你这人怎么一点安全感都没啊,”方前一想到那天,就又留给佟鸣个后脑勺,“你那天把话说成那样还不许我生气吗?”
佟鸣无言,他那天那样说是因为他也在生气,生气里还带着果然如此的自我嘲讽。
“回去你把钱拿走,再买一辆吧,不够的我补给你。”他说。
“谢谢,您可真大方,”方前闭上眼,“现在车不好找,等等看吧,我睡会儿,你累了叫我。”
方前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感觉车停下了,一睁眼看到佟鸣拐到加油站去加油。
他下车去厕所撒了个尿,回来又拐去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每桶加了两个卤蛋一根肠。
他端着两桶泡面回车上,红烧的给佟鸣,香辣的自己吃。
“暖和暖和再开吧,等会儿我替你。”
过了三分钟,俩人把盖子揭开,方前捧着自己那碗看看佟鸣的碗:“为什么你的蛋比我的大那么多?”
佟鸣斯文地吃着面,咽下去了才说:“我天赋异禀。”
方前被呛了一下:“你真是时不时就能犯个病。”
他把挂着红油的叉子伸过去叉了个卤蛋回自己碗里:“现在你是独蛋侠,也是天赋异禀。”
“够用就行。”佟鸣说。
“也是,反正你这辈子也生不了孩子了,要那玩意儿也没用。”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这玩意儿也不光生孩子要用,他生怕佟鸣又发出什么暴言,就拐了个弯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咱俩分开了,你还会找男人吗?”
佟鸣摇头:“不是男人女人的问题。”
“得,你这样的能喜欢个人类都了不得了,”方前一想,乐了,“这么说我还挺牛逼的。”
听到这个词儿佟鸣没忍住笑出了声,方前问他笑什么,他避开不说。
他想起来小珍珠当初给他说过,她真情实感地跟方前谈了半天心,问他有啥想法,方前给她憋出来俩字儿——‘牛逼’。
吃完面,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就又上路了。
下了省道之后路就更难走,他们要从村里穿过去,地上三层新三层旧的雪没人清,车轮走上去直打滑,方前鲜少开雪路,佟鸣叫他路边停车,先上个雪链。
佟鸣拿着雪链在后车轮前面铺平,方前开车往前挪,佟鸣喊停他就拉手刹停下。
他也跳下车,今天的风里带着雪,雪里夹着风,前面的村子被覆盖在厚厚的雪层之下,仿若荒村。
鹅毛一样的大雪从北吹过来,前方可见度很低,感觉他俩等下就要钻进风雪迷雾里一样。
佟鸣蹲在那里没一会儿头上就覆盖了一层雪,方前过去把他头上的雪拍掉,缩缩肩膀问:“你有没有感觉马上就要变成暴雪了?你看前面,是不是很绝望?”
佟鸣抬头看了一眼,当世界都变成一个颜色,第一眼向往,第二眼绝望,开车的人都不喜欢下雪天,除了不好跑,还会让人焦躁,雪一把路盖住,就会感觉走到那儿都是一样的,就像一条路看不见头,长时间跑雪天还容易雪盲。
所以他点了点头。
方前想起去年他和方贯回镇上时也走过无数条这样的路,那天的雪下的还没有今天大,他在路上几个小时已经很难熬,后来到了镇上也无非就是往白里混了一点黑,糊弄成灰色,没比绝望好多少。
“你说今天咱俩要是死在这场暴雪里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假如,”方前狠狠咬下这两个字,又问,“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雪链上好了,佟鸣站起来摘下手上的白线手套,他看着方前,如果一辈子这么结束那可遗憾的事太多,但只是假如的话,他当下所有能想到的遗憾都是眼前这个人。
“遗憾刚跟你在一起不到两天就要死了。”他说。
方前一笑嘴里飘出一团白雾:“那是挺遗憾的,但是换个角度想想,都要死了咱俩还在一起,是不是感觉好多了?就是”
就是很多事都没来得及做。
他看着佟鸣平时冷嗖嗖的眼睛在这暴雪天里都显得格外温暖,其实佟鸣每次和他对视时也不怎么冷,佟鸣对他总是很特殊,他知道。
唉,这么一闹他也开始感觉遗憾了,他应该早点跟他在一起,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他的心脏咚咚擂了两下,他记得第一次和佟鸣见面的时候那双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让他以为是个鬼,最近这一年养得不错,冻了这么久没有变白也没有发紫,和那晚梦里接吻时一样是血色清透的自然浅红。
鼻子被冷风吹得直发酸,他想到如果今天真的要死了,他还没正儿八经接过吻,那他可就亏大了。
他的脸向前探去,碰到佟鸣的嘴唇比想象中的快,在这雪花飘飘人迹罕至的村野间泛起想要接个吻的冲动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碰到佟鸣嘴唇的一刹那就伸出手捧上了佟鸣的脸,这样他们会亲得更结实一点。
靠,这就是清醒着接吻吗?怎么以前没有人告诉他接吻这么爽,是他夜夜在梦里翻来覆去幻想无法比拟的爽。
他以为佟鸣的嘴唇薄,可是含在嘴里那么软,他吮吸两下就伸出舌头叫佟鸣拿出点当初半夜趁他喝醉偷亲他的气势来,别亲的那么温吞。
佟鸣搂着方前的腰,两人一下砸在车门上,两双嘴唇分开的一刹,他看到方前追寻着伸出来的舌尖,就又马上吻了上去。
他昨晚就想和方前接吻了,前天晚上也是,还有初七半夜隔着窗户那个晚上,还有大年三十方前在他背上要给他喂酒那个晚上,还有数不清。
他舔过方前的嘴唇,方前自觉地张开嘴,他便立马长驱直入,两个人炽热的鼻息洒在对方脸上,方前的双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脖子,手指按着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
窒息,愉悦,他用牙尖重重碾磨他可触及到的柔软。
冷冽的风中他们尝到了血腥味,也尝到了抵死缠绵的暧昧,分开之时两人都喘着粗气,眼里盛着滚烫的情./欲。
佟鸣脸上的笑难得变得惊喜而渴求,他长长‘啊’了一声,把头埋在方前颈间,好像卸掉了身上所有的包袱。
方前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喘息,搂着佟鸣和他紧紧抱在一起。
他这样算是爱佟鸣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想吻他,想拥抱他,想把自己身上的温暖都分给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遗憾了。
第89章 我眼瞎
雪链缠在轮胎上,车速只能压在五十上下,好在佟鸣车技稳,没在路上耽误多少时间,赶在天黑前到了家。
方前伸胳膊摸摸佟鸣的手,冷冰冰硬邦邦的。
“先去胖叔那儿洗个澡再回。”他说。
佟鸣打方向盘拐进澡堂院子,门大敞着,方前推门下车,趴到窗台上喊:“胖叔,我来了!”
“哟,来了啊,”胖子吐吐嘴里的瓜子皮,从墙角拿过来个盆子,“给,你的东西。”
入冬后,方前就把洗澡家伙事儿都放在胖子这儿,省得洗得热乎乎的端着盆子回去走一路手又凉了。
“再给我拿条毛巾。”他掏出来两块钱丢到胖子开着的抽屉里,自己从桌子上抽了条毛巾出来给佟鸣用。
俩人掀开厚厚的帘子,澡堂里面一股湿热的空气‘呼’地涌过来,裹得人浑身一暖。
佟鸣站在角落里把衣服脱光,又从盆子里拿来刚刚买的毛巾围着腰,方前往下看一眼,‘啧’了一声:“矫情,搞得好像没看过一样。”
佟鸣也垂下眼看他,方前又别扭起来。看是看过,自从知道佟鸣对他图谋不轨后那倒是真没再赤./裸相对了,他也从盆子里抽出来他的毛巾,可是他的毛巾太小,围不到腰上,他就挂在前面捂着。
佟鸣暗笑着端起盆子往浴室走:“你正常点。”
方前在后面叨叨:“我上次来洗还正常着呢,现在是因为谁?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你了?”
“你对我的屁股图谋不轨。”
佟鸣‘嘘’了一声,现在洗澡人正多着呢,这人就这么嚷嚷,也不知道是真害臊还是假害臊。
他俩走到最里间,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
方前把毛巾摘了,扬起头冲湿头发,挤一把洗发水在头顶上搓出一头沫子。
今天的水温稍稍有点热,方前的手指在脑袋上抓了十来下,抹了一把脸把沫子冲掉,现在连身体里也暖和起来了。
他一扭头,看到佟鸣又在那儿面壁思过,还在勾着头冲背。
佟鸣本来就白,热水这么一冲,皮肤红得不像样,他俩离得近,就显得背上那些疤特别明显。
他伸出手,手指停在佟鸣脊背上,顺着最长一道疤从上摸到下,佟鸣一下扬起脖子,后背不可抑制地颤动了几下。
显然他没注意到佟鸣的敏感,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疤上,他问佟鸣:“你爸是原本就家暴还是怎么?”
“从我记事起他就常和我妈打架,” 佟鸣的声音被水声盖得有点闷,“我妈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
“怎么说?”
“我妈气急了会拿刀砍他,他怕死。”
“所以你妈一走他就拿你撒气?畜生,”他的大拇指在佟鸣腰上那个烟头烫的疤上按了按,“你后来有没有庆幸过你爸死了。”
“有,常有的事,”佟鸣直言,又问方前,“你呢?”
“我?”方前扭头看看自己的屁股,勉强能看到一条淡淡的痕迹,“我爸罪不至此,他打我只打屁股,还是看不惯我太窝囊,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要是一直窝囊下去,就不会有当初那档子事了,唉。”
“窝囊也有窝囊的麻烦,真遇上事了说不清哪个更痛苦。”
“怎么,你也信命啊,”方前笑了一声,转念一想,佟鸣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确实有资格这么说,再者要是他真的窝囊着长大,当初在厕所被迫喝尿的八成就是他了,他摇摇头,“不提这些了,烦。”
方前在手上又挤了一把洗发水,搓了两下抬手就往佟鸣脑袋上糊。
“你洗个澡怎么这么慢,我都快洗完了。”
佟鸣往后仰着脖子:“咱们才进来五分钟。”
“我洗澡十分钟就完事儿,等我洗完了你还在这儿傻冲。”
“你要不去池子里泡会儿,我好了叫你。”
“不去,”方前说完又扳着佟鸣的脑袋告诉他,“我上次见一小子在池边撒尿,他爷还夸他尿得远,打那之后我就没下过池子,你也别去,知道吗?”
“嗯。”佟鸣闭着眼在水里应了一声。
“等我以后有钱买房子了,高低得装个大浴缸天天泡,” 他把佟鸣的脑袋推回去,“好了,你自己冲吧。”
佟鸣正冲着头发,腰上的毛巾被水浸得越来越沉,沫子还没冲干净,那毛巾就‘吧嗒’掉在了地上,他眼上有洗发水,来不及冲掉就弯腰下去摸毛巾,拿起来冲冲又围到腰上。
方前的目光没忍住往那边瞟,一看,眼角不住抽抽:“操 这你都能硬?”
佟鸣动作顿了一下,挤着眼火速把毛巾围好,冲干净头发才开口,声音喑哑:“谁让你刚才摸我。”
“行,又怨我,哪天我喘个气儿你都能硬,”方前撇撇嘴,又拿了沐浴露挤出来一把往身上抹,抹完拎着瓶子丢到佟鸣怀里,“你自己弄,省得你又说我摸你,我以前真是眼瞎,还觉得你是性冷淡。”
方前连催带赶,俩人十多分钟就穿好衣服站在外面了,他把盆子又放回胖子的屋子,毛巾挂在外面细铁丝上。
佟鸣开车出去,上到路上问他:“你今天晚上还回我家?”
方前故作矜持地琢磨两秒,点头说:“回啊,回来了不得回去给尧叔报个信吗?你还回你那儿睡?”
“都行。”
两个人到家里刚好赶上饭点,过年家里准备的东西多,尧玉安没一会儿就又添了三个菜出来。
佟鸣煮了一锅饺子,方前夹一个塞进嘴里,问尧玉安:“叔,十五县里有花灯节,咱们一块儿去吧?”
这次尧玉安答应得爽快。
饭桌上,他们给尧玉安说了说现在尧秋泽的近况,方前说,尧秋泽跟他那个一起打工的朋友一块儿住,有人陪着,家里收拾得可好了。
尧玉安喝了一杯酒,连连点头:“一个一个都长大了,你俩以后要是想出去打工,别担心我,放心走就是,不过方前,你得跟你爸商量好,知道吧?”
尧玉安突然冒出来这一句话让桌上的两人一愣,他们看着对方,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前之前动过各种要走的念头,最开始是想骑着摩托,带着喜欢的人,去喜欢的地方结婚成家,后来是因为尧秋泽和小珍珠一个一个都走了,他和佟鸣的关系又僵得像屋檐下的冰凌一样,他也想逃离这里,可是这次再回来他就没有想法了,因为要喜欢的人也有了,佟鸣他也有了。
“我俩暂时不会离开这儿,叔你别多想。”方前说。
“好,好。”尧玉安一边点头说好,一边拍着佟鸣的肩膀,好像刚刚那话是故意说给佟鸣听的。
晚上尧玉安看了会儿电视就回屋睡去了,方前在沙发上挪挪屁股,挨着佟鸣:“你还回吗?这么晚了。”
佟鸣反主为客:“你想让我回我就回。”
方前剜他一眼:“那你滚吧。”
电视上开始飘雪花,方前关上电视站起来回屋,床上还是之前他们盖的那两床被子。
佟鸣理所当然跟进来了,他脱掉衣服,剩下背心大裤衩爬到里面,方前还是睡在外面,两个人躺下之后就那么平躺着瞪着天花板,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半晌,方前挠挠头发:“这么尴尬,整得跟刚结婚似的。”
“啥时候领的证?” 佟鸣问他。
“我明儿给你画一个,”方前裹着被子往佟鸣那边挪挪,“你在你弟家不是挺能骚的吗?怎么这会儿蔫了?”
佟鸣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对着方前的,他眨眨眼:“你想让我怎么骚?”
方前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没说话,佟鸣掀开自己这边的被子:“进来。”
方前犹豫了两秒,从自己被窝里挪出来,拱进佟鸣的被子里。
“我先跟你说好,你爸睡觉轻,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他拱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先警告一句。
“我知道。”
佟鸣把被子掖好了,和方前头对着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蹭蹭他的腿,开口幽幽说:“你身上暖和。”
“你第一天知道我身上暖和?”
“没挨这么近过。”
方前就又往里挪了一点,俩人的腿贴在一块儿,又挪挪脑袋:“给我点枕头。”
佟鸣那枕头本来就不大,现在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块儿,彼此喘个气都能感觉到。
“你有想过走吗?”方前问了一句。
“以前没想过,刚才我爸提的时候突然想了一下,”佟鸣说完抬眼看他,“你还想走吗?”
“现在不想,等以后想了再说吧。”
“嗯。”
那现在要干什么?
在如此静谧的夜里,两双眼里都带着躁动,佟鸣往前挪了一点,方前也往前挪了一点,两人的嘴唇触碰了几下,就吻到了一起。
屋子里只有他们,没有漫天大雪,没有刺骨寒风。
佟鸣那双大手从他衣服下面钻进去,抚摸着他的后背,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要命。
方前没抑制住闷哼,他松开嘴唇,吐着热气说:“你当初应该多强吻我几次,万一给我亲服了呢,咱俩就不用折腾这么久了。”
“是吗?”佟鸣掐住他的下巴,“当初是谁天天黑着脸骂我有病?”
“谁啊?不认识。”方前死不承认,伸出舌头舔佟鸣的手指。
“操。”佟鸣心脏一滞,沉着嗓子骂了一句,翻身压在他身上狠狠吻了下去。
第90章 及时行乐
正月十五那天,方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佟鸣正在盘饺子馅,他回家看方贯去了,拎了两瓶酒,方贯没理他。
大年初一那天也是,方前带两瓶酒回家,方贯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有跛子站起来招呼他。
是跛子问的他三十晚上吃饺子没,他说吃了,跟朋友一块儿吃的,跛子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让他给他爸认个错。
“你爸认死理儿,父子间哪有什么仇,你给你爸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方前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给车带贴胶的方贯,问跛子说:“叔,上次那事儿从头到尾你都看了,是我的错吗?再者说,元旦那天我是不是回家了,他张口就来一句我要害他,是你你能忍吗?”
跛子急得脸颊直抖,说再怎么说那是他爸,当老子的哪有给当儿子认错的道理,这个错必须得是他认。
方前梗着脖子不低头,他俩之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这么僵持下去,要么喝个酒翻篇。
今天方贯还是没有退步的意思,他也懒得在这儿干耗着,把酒和尧玉安给他打包带过来的菜往桌上一放就走了。
——
今天的饺子馅放了香油,他一进门那味儿就飘到鼻子前了。他走进厨房,看到佟鸣背对着门口,身上穿着灰色毛衣,腰上围个围裙,还带着尧玉安的袖套。
之前在院子的时候佟鸣也老这么干活,那时候他也不会多看两眼,现在看着这背影心里痒痒得厉害。他踮着脚走过去,站在佟鸣背后,抬抬下巴搭到人家肩膀,张口就在佟鸣脖子上咬了一口。
佟鸣猛地一缩脖子,手里的碗差点翻。
方前赶忙伸手过去扶着:“有这么激动吗?”
“你怎么一点声都不出。”佟鸣抬起手背抹抹脖子。
“搞笑,你自己走路不出声到处飘着吓人还说上我了,”方前的眼睛追着佟鸣擦脖子的手,抬手一巴掌打掉,“还擦,你嫌弃我。”
“知道就好。”
“你他妈”方前一把扯住佟鸣的后领子,把人拉过来又狠狠咬了一口。
“行了,一会儿碗真掉了,”佟鸣眼睛笑着,伸头看一眼外面,“我爸呢?”
“你爸去邻居家了,不然我才不啃你。” 方前把他推回去,撸起袖子洗手,“面发好了吗?我来和面。”
佟鸣点点头,又把碗端过来送到他鼻子底下:“香吗?”
“香,”方前吸吸鼻子,“进门就闻到了,猪肉大葱的?”
“嗯,”佟鸣拿回去继续给馅儿上劲儿,“还有一碗酸菜的。”
“你没弄芹菜的?”
“你不是不吃芹菜吗?”
“你爸爱吃啊。”
“我爸过年都没买芹菜。”
方前哽了一下,哀叹一声:“唉,我干脆嫁来你家得了。”
“你前天要画的结婚证画了吗?”佟鸣突然问。
“画了拿给你爸看?”
“可以啊,你问问他什么感想。”
方前就是随口一侃,但不知道佟鸣是因为表情不够丰富还是怎么的,他感觉这家伙有点当真。
“你不会真想让你爸知道吧?”
佟鸣放下碗:“现在没有,但是我觉得咱俩要哪天真走了,在走之前得让他知道。”
方前想了想,要把这事坦白出来他是真忐忑,万一接受不了那就是一辈子的刺,但对方如果是尧玉安,应该没有那么可怕,他就点头说好。
“你爸今天怎么样?”佟鸣又问他。
方前在面团上‘噗嗤’锤了一闷拳:“还那样,看见我跟没看见一样。”
“就这么耗下去?”
“耗着呗,我跟我爸和寻常父子不一样,别人家解决一个矛盾就父慈子孝,我家解决一个矛盾后面排着队的还是矛盾,干脆拉长战线得了,省心省力。”他拍拍揉圆乎的面团开始擀皮。
没过多久,尧玉安回来了,手里拎了一条吴大姐炸的酥鱼:“你俩先包着,包完咱们就下饺子,我再去加个红烧酥鱼。”
尧玉安在端菜上桌前就打了两碗送去那间被锁着的屋子,回来坐下举杯。
“少喝点,等下坐车去县城。”佟鸣提醒他俩。
方前陪尧玉安喝掉手里的那一杯就没再喝,尧玉安也放下酒杯,从盘子里夹了两个饺子,他用筷子指着左边那个:“这一看就是方前包的。”
因为它丑。
方前不好意思笑笑,他喜欢把馅儿塞很满,捏不上就把皮往外拉,包出来都是奇形怪状的,不过在他看来只要不露馅就成,像佟鸣那样一个个包得白白胖胖还能坐住的,他没那个耐心。
吃着吃着他一抬头:“忘记塞硬币了。”
“硬币都是年三十塞的,”佟鸣也咽下一个饺子,“你的那个花了?”
“那你别管。”
那个硬币被他塞进红包里了,一直在兜里揣着,当护身符用。
吃过饭,三人赶在天黑前往县城去。今年的花灯节办得格外大,到处都是黄色绸布扎的金龙。
“今年是龙年嘛。”尧玉安说。
再往前走,路边挂满红灯笼,灯笼下面坠着红布条,很多人在猜灯谜。
尧玉安挪不动脚了:“你们先逛,一会儿纪念碑前见。”
方前扯了根红布条缠在手腕上,打了个结:“你说你弟他们会不会也逛呢,南江的花灯挺有名的。”
佟鸣点了下头:“他喜欢凑这个热闹。”
“我也喜欢,所以你以后也得喜欢。”
他停下来买了串糖葫芦,递到佟鸣嘴边:“咬一个。”
佟鸣张开嘴,咬住最上面一颗山楂,一咬下去冰糖嘎嘣在嘴里碎掉,方前这时候还在打趣:“瞧瞧我那生活不能自理的对象。”
佟鸣把那颗山楂猛地一拽,整根糖葫芦上的糯米纸全都被带了下来,方前瞬间垮起个驴脸:“你大爷的。”
那一串火红的糖葫芦方前吃得慢,因为它只有外面那一层冰糖壳是甜的,里面酸的要命,他拿在手里当串小灯笼晃。
广场上挤挤攘攘,他们穿过人流赶在烟花开始前到了纪念碑前,没过多久,‘嘭’地一声,一颗红色烟花在天上爆炸,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升空,无比绚烂,仿佛照亮了整片夜空。
“我这还是第一次跟对象一起看烟花,”方前瞳孔里闪烁着斑斓的光,轻声感叹,“感觉比以前看过的好看。”
他没听见佟鸣回话,可能烟花太响,佟鸣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继续自言自语:“谁叫你是我第一个对象呢。”
回应他的不是话语,是一只手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背。
佟鸣的小拇指勾着他的手心,方前绷着嘴努力让自己脸上看起来正常一点,他晃晃胳膊,棉衣袖子垂下来,罩住自己的手,然后抓住了佟鸣的手指头。
佟鸣的指尖有点凉,他刚抓到手心里还没暖热,突然听见尧玉安一声:“哎呀可算找到你们了!”
尧玉安怀里揣了四瓶飘柔洗发水,兜里塞着一堆红布条。
方前一抖,冰糖葫芦掉在了地上,手心和手指瞬间分手,他心里比碎掉的糖葫芦还酸。
2000年的花灯节结束,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方前明天就要搬回店里,今晚得把东西都收拾了。
“方前,你今天晚上还住这儿,明天上班再走。”尧玉安睡觉前站在门口对他说。
“肯定啊叔,今天晚上我自己傻跑回去干什么,怪寂寞的。”
尧玉安放下心回屋了,佟鸣手里拎着两条大裤衩,一条他的一条方前的。他把那条蓝条纹的扔到方前怀里,等尧玉安关了卧室门才问:“你真不跟我回去住?”
“不回,说好了等开春,刚过完年你也忙,哪那么多时间天天送我。”方前把大裤衩塞进他的背包里。
佟鸣去门口关上卧室门,回到床边一把就把方前按在床上。
“我靠!”方前顺势翻身,把佟鸣压在下面,“现在知道抱了,你在外面不是撒手撒得挺快吗?”
“你撒手比我快。”
“我是怕吓到你爸。”
“我也怕吓到我爸。”
“得,不跟你吵,”方前张开手钳着佟鸣的下巴,“张嘴让我亲亲。”
佟鸣听话张嘴,方前低头吻上去,他俩处对象满打满算四天,方前对亲嘴这事尤为上瘾。
本来在他背上的那双手又钻进了他衣服里,指腹上的茧子蹭着他的皮肤,惹得他浑身发颤。
他扯住佟鸣的毛衣:“我也想摸你。”
佟鸣抓起他的手塞进自己衣服里,方前的喉结滚了滚,抚摸一个男人的身体他从来没有干过,应该说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的手顺着佟鸣的肚子慢慢往上爬,抚过腹部的肌肉,爬过两侧的肋骨,刚停在胸口,对面卧室门又开了。
尧玉安起来上厕所。
开门声,关门声,冲水声,再开门声,再关门声。
一套相当完整的组合拳。
方前痿了,栽倒在佟鸣身上:“算了,下次吧。”
佟鸣的失落和兴奋持续在博弈,他搂着方前,最终压抑不住说:“你跟我回去吧。”
“现在?”方前支棱起头。
“走。”佟鸣坐起来穿好衣服,拽着他就往外走。
他们小心走出门,又小心锁上门,出了走廊就撒开腿嗵嗵跑下楼,上车点火踩油门直奔佟鸣的院子。
东哥都已经睡了,见到车回来又竖起耳朵迎接,方前草草和它打了个招呼。
那间屋子的门一开,两个人就抱着亲到了一起,方前抬腿踹上门,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几里都没个人影,他俩就是把这房子拆了也没人管得着。
跌倒在床上的时候,那张结实的床连响都没响一下,他看着佟鸣在他眼前脱掉了衣服,脸有点烫,也不耽误上手跟着解开扣子几下就把上衣甩掉。
天还是冷,他们扯了一床被子盖在身上,里面两个人除了大裤衩身上再没其他。
肌肤相贴时接吻和平时不同,穿着衣服的时候他们的吻全在嘴上,而现在,佟鸣舔舐他的喉结,亲吻他的下巴,嘴唇,鼻梁。
他抵着他的额头,凝视他的双眼,里面像蜷着一团火:“脱吗?”
他吞了下口水:“脱呗,我现在让你憋回去你憋得回去吗?”
谁知道佟鸣的嘴唇轻浮地扫过他脸庞,语气里有些委屈:“我也不是第一次往回憋了,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脱。”
“别在这儿给我演,”他的头皮阵阵发麻,打断佟鸣先上了手,“我不学你,憋多了阳/痿。”
别人的手和自己的用起来感觉天差地别,佟鸣手上那薄薄一层茧子不停让他颤栗,连接吻都挡不住失控的声音。
时间不算长,却足够让方前浑身发软。
他红着脖子倒在床上,抬起胳膊挡住脸,太阳穴嗵嗵跳个不停,他想哭。
刚才的一切让他喜欢得发狂,他不知道到底是爱上了佟鸣,还是爱上了这种生理释放的快/感?
佟鸣去洗了手回来,看到方前瞪着眼睛在发呆:“怎么了?脑子射/出去了?”
方前斜眼瞪他:“你脑子才射/出去了。”
“那你想什么呢?”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脑子里很乱,我弄不清楚自己,可是我又控制不住,刚才爽得想哭。”
“那你怎么不哭?”佟鸣把他的脸转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看你在床上哭。”
“滚。”方前把他手打掉。
佟鸣半倚在床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又抬起他的下巴吻了吻他:“别纠结了,你是因为爱才和我做这些,还是我让你产生快/感你才感觉到爱,都是我求之不得的,想开一点,早晚都会发生的事,不如及时行乐,你说呢?”
方前心里不住抽动,佟鸣那双幽深的眸子总是轻而易举就把他给看透了,他连愧疚都不行。
他脑子里的混乱还是没有消散,欲望搅合进去让他油然升起一团火气。
他爬起来抓住佟鸣的胳膊,手指陷进肉里。
“你还能硬吗?”
“啊?”
“这次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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