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纪星眠看着那张脸,心底的厌恶像是加了曼妥思的可乐,咕噜噜地往外冒, 瞬间挤满了整个心脏。


    纪星眠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嵌进裴寒舟的手臂里。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算了, 我们去楼上,等他们进来我们再出去。”


    这就是要避开的意思。


    二楼是陶瓷和书画专题展厅, 相比一楼的热闹,这里人少了许多,显得空旷而安静。


    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古朴的器皿和泛黄的画卷, 历史氛围感极为浓厚。


    如果没有刚才那一幕, 纪星眠很有兴趣挨个看过去,但现在却只余下满心烦躁。


    “愿意跟我说说吗?当成闲聊也可以。”裴寒舟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保温杯, 里面装着温热的蜂蜜水。


    他将盖子拧开, 递到纪星眠唇边, 示意他润润嗓子。


    纪星眠接过, 又看见这人拿出一片湿巾,将旁边的座椅擦干净,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伺候别人的。


    纪星眠喝了口水,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裴寒舟问的突然,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那些矛盾都是小事, “不值得”计较。


    至少李文是这样跟他说的。


    不过是作业本和课本时不时就会不翼而飞、在自己的课桌抽屉里摸到死掉的甲虫、在桌上趴着补觉的时候被人用橡皮筋弹到后颈……


    马坤就像是苍蝇,又或者说是蟑螂,恶心人,但不致命,又没法根除。


    纪星眠头痛不已。


    他想要向老师和家长寻求帮助,却因为对方的行为微妙地停留在一个界限之内,反而显得他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似乎都算不上“校园霸凌”。


    可它们像细密的针,无处不在,日复一日,带着一种黏腻的、充满恶意的戏弄和试探。


    他讨厌那种被当成猎物一样戏耍的感觉。


    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马坤只针对他一个人。


    最后纪星眠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就是贱,”Omega冷着脸,漂亮的眉眼透着一股罕见的戾气,“我惹不起,躲着走就是了。”


    裴寒舟伸手拉起他的手,缓缓用掌心包裹住,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将自己的体温侵染过去。


    “这件事江阳知道吗?”裴寒舟问。


    一提到这茬,纪星眠的脸色更臭:“我们是同桌,每次马坤来的时候他都会提醒我,让我出去躲躲。”


    也就是说,江阳绝对知情。


    裴寒舟没法做到完全冷静,他仅仅是听着,无助感便像是涨潮上来的湿咸的海水,层层环绕。


    Alpha下意识伸手拢住纪星眠的后颈,却摸到一圈皮质的抑制环,心头微微一松,绕开抑制环,捏了捏他白皙细腻的肌肤。


    “我知道了。”裴寒舟应了一句,将保温杯拧好放回包里。


    纪星眠抬头环顾四周,这博物馆大的惊人,他们完全可以和江阳的队伍错开,不碰面。


    裴寒舟面色不好,似乎不想就这样放过马坤,但纪星眠不想让这种东西坏了自己的心情。


    二楼的展示品不少,他们随便逛了两圈,纪星眠心情稍稍回暖,又开始纠结另一件事。


    难道就这样给江阳判死刑了吗?


    死刑犯尚且拥有辩解的机会,何况江阳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纪星眠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下意识想攀附点什么,不自觉地挽着身边的手臂,又挨得近了些。


    这有点受到齐清羽的影响,原本纪星眠不喜欢这样黏糊的姿势,两个人为什么要跟连体婴一样捆着,人和人之间还是要有边界感。


    在河城二中的时候他和江阳从来没这样亲密过,并肩走路都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是齐清羽给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日常走路要挽,上厕所也要手拉手,去食堂更是要结伴而行。


    情感浓烈到溢出的程度。


    一开始纪星眠还有些吃不消,不习惯这样的热情,后面反倒习惯了,不拉手还不习惯。


    只是这手刚挽上去,掌下蓬勃有力的肌肉危险而陌生,纪星眠猛然惊醒,立刻收手,并后退两步,和身边人拉开距离。


    裴寒舟被他的小动作弄得心脏直跳,然而刚兴奋了两秒钟便被打回原形。


    “怎么,手感不好?”裴寒舟微笑着打趣,想要活跃下气氛,“我练的应该还行。”


    肌肉放松的时候是软的,还带着点韧劲,抓在手里格外满足。


    但纪星眠是不会承认的。


    他绷着脸,饱满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反唇相讥道:“自信是你的保护色,继续保持。”


    裴寒舟眉峰挑起,煞有介事地点头:“这点我承认,不自信怎么能直接表白呢?自卑的人会用各种各样的神经操作引起你的注意,然后等你气急败坏地讨要说法的时候再理所应当地说:‘这都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呀,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他话里有话,纪星眠先是一怔,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慢慢启齿道:“你的意思是,马坤……喜欢我?”


    纪星眠拧起眉头,他对情绪的感知已经算得上高度敏感,可他完全没察觉到马坤是这种意思。


    真的不是纯恨他吗?


    马坤那种行为操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对付仇人。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裴寒舟嗤笑一声,“低级又恶心的手段。”


    纪星眠还是有点懵,光是思考一下这种可能,都感到一阵恶寒。


    “我觉得不可能,你不要以己度人,他就是喜欢犯贱。”纪星眠驳回了他的猜测。


    不为别的,只是这种人如果真的喜欢他,会让他感到无比恶心。


    捕捉到Omega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裴寒舟立刻换了话题,建议道:“中午去吃粤菜怎么样?这边有家很不错的餐馆。”


    原本纪星眠的计划是和江阳汇合后一起去选家餐厅,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心里有些复杂,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于是他点点头,同意了裴寒舟的提议。


    两人在二楼等了半小时,直到前来参观的学生队伍去了隔壁小厅,纪星眠这才做贼似的下了楼。


    相比于他的小心谨慎,裴寒舟跟在他身后,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还提醒他慢一点,小心磕到台阶。


    “苏眠?!”


    一声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的呼唤从侧后方传来,让正打算快速溜出大门的纪星眠脚步猛地一顿。


    是江阳。


    终究还是没避开。


    纪星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迅速调整好了表情。


    江阳站在几步开外,身上还穿着河城二中的校服外套,脸上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


    他的目光在纪星眠身上飞快地扫过,然后怔住了。


    眼前的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少年判若两人。


    以前的他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倦怠,冷淡的眉眼总是低垂着,带着点无法抵抗世俗的脆弱。


    江阳的目光不断游移,只见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质地精良,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肩线,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咖色外套,看得出版型很好。


    脖颈上似乎还戴了一条样式简约的银黑色项链,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博物馆大厅柔和的灯光下闪过一丝低调的光泽。


    “苏眠,你……”江阳张了张嘴,一时间忘了原本想说的话。


    对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苍白憔悴的脸养出了瑰丽的血色,柔软的黑发长度正好,柔柔地垂在耳侧,弯曲出完美的弧度。


    江阳眼前一阵炫目,竟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阵阵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裴寒舟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纪星眠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虚虚揽了一下纪星眠的腰侧。


    似乎只是提醒他注意脚下微微凸起的标识线,随即手便收了回去,体贴又得体。


    江阳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只手,意识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了裴寒舟的脸。


    只一眼,几乎是源自本能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优越的身高和出众的五官令江阳不敢直视,况且心脏狂跳,他几乎想脚底抹油直接溜走。


    “这、这位是……”江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纪星眠简短地介绍:“裴寒舟,我的朋友。”


    然后他指了指江阳,对裴寒舟说:“江阳,我高中同学。”


    “你好。”裴寒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你好。”江阳讷讷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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