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坐着的,正是在医院见过的帝国皇帝,此刻卸去了王装的威严,换上了一身暗纹常服,不怒自威。


    旁边坐着一个稍显稚嫩却满脸写着“我不爽”的少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楼梯口。


    不用猜,这肯定就是那个差点把他一拳送走的小舅子戚砚。


    而埃米尔,则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的一角。


    见萧承下来,埃米尔立刻起身,下意识地想要接过他手中的空碗,却被萧承侧身轻轻挡了回去。


    “我来就行。”


    萧承心里直打鼓。这可是老丈人和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小舅子都在场啊,他哪敢让受害者埃米尔做任何事?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目光一转,看向旁边乖巧待命的机器虫圆滚滚,仅一对视,圆滚滚便心领神会地滑了过来。


    萧承顺手将盘子放在它头顶,动作行云流水。


    放下盘子后,他没有立刻回到自己位置,而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埃米尔那双冰凉的手。


    埃米尔浑身一僵,眼眸中满是怔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承牵着,两人一同步行至双人沙发旁坐下。


    萧承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多少年了,他都是孤身一人,从未经历过这种见家长的场面,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先对着上首的虫皇点了点头:


    “陛下。”


    目光转向旁边的戚砚时,他只是微微颔首。


    毕竟是长辈,该有的架子还是要端着的,虽然他现在这个长辈身份有点名不副实。


    虫皇轻咳一声,嗓音浑厚又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却刻意放缓了语调:


    “叫雄父就好,一家虫不分你我。”


    萧承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傻,顺着台阶就往下爬,乖巧地改口:


    “雄父。”


    埃米尔垂下眼眸,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两虫相握的手上。


    雄虫的手掌还是那么炽热,像个小火炉,暖意顺着掌心直往心里钻。


    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萧承的手心,萧承对此浑然不觉。


    倒是埃米尔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耳尖瞬间红透,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藏在金发下的红晕若隐若现。


    戚砚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虫皇幽幽瞥过来一眼,带着无声的警告。


    戚砚不满的撇了下嘴,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天……对不起了。”


    停了几秒,见雄父眼神更严厉,他又极不情愿地补上一个尊称:


    “……阁下。”


    本来按照辈分应该叫“哥夫”,但他就是不想叫,甚至恨不得立刻让雌兄跟这只虫离婚。


    虫皇没纠正他的话,只是不轻不重地又训诫了戚砚几句。


    他之所以非要带着这个混世魔王来,就是因为如果让戚砚自己去道歉,先不说他道不道得出来,搞不好半路又会给萧承来一拳。


    萧承自然也感受到了戚砚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但他身为长辈,自然不能跟晚辈计较,而且这拳头,确实是原主欠揍。


    他握着埃米尔的手又收紧了些,无意识地轻晃了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没事,毕竟我也有错在先。”


    戚砚的表情瞬间变得像是见了鬼一样。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非打即骂的萧承吗?


    虫皇面色不显,但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而埃米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垂的眉眼显得格外温顺。


    唯一的波动,大概就是那只被萧承握着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戚砚根本就不相信萧承能挨过一次揍就能洗心革面,他最担心的还是埃米尔再次受欺负。


    虽然被虫皇逼着道了歉,但他还是没忍住,梗着脖子补充了一句:


    “……你要是再敢欺负我雌兄,我……”


    “好了小砚。”


    这次开口的是埃米尔。


    “既然道完歉了,知道动手不对就好了。”


    少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兄长,连虫皇都有些惊讶地多看了萧承一眼。


    萧承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埃米尔。他依旧垂着眸,唇瓣微抿着,这是他惯有的小动作。


    萧承看着看着,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怎么看怎么顺眼,忍不住又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细嫩的手背。


    这一下,彻底把戚砚给点爆了。


    他雌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恋爱脑了?


    戚砚气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腾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这孩子……”


    虫皇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看向萧承的眼神,却比来时柔和了不少。


    “小砚这孩子,脾气冲,你多担待。”


    虫皇看向萧承,神色淡淡地起身,语气里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双阅虫无数的眼眸在萧承和埃米尔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仪。


    萧承也连忙牵着埃米尔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乖巧地应道:


    “应该的,雄父。”


    直到目送虫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紧绷的空气才骤然松懈下来。


    萧承像是被抽走了半身力气,肩膀一垮,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想:这哪里是见家长,简直是过鬼门关。


    好在自己演技在线,没露馅。


    他转过头,刚想跟埃米尔吐槽两句,却猛地发现,埃米尔正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那双浅色的眸子已经看了他许久。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漠、平静的目光,也不是昨晚那种情动后的迷离。


    此刻的埃米尔,眼神清亮而深邃,仿佛要看穿他皮囊下的灵魂。


    萧承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是不是刚才哪里演得不像?还是说漏了什么嘴?


    他干笑一声,试图用玩笑掩饰心虚: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埃米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当然看出来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萧承,无论是待虫接物的谦和,还是面对权贵时那点自然,都和那个目中无虫、暴戾恣睢的萧承判若两虫。


    这才是真正的萧承吧。


    埃米尔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声道:


    “雄主累了,去休息吧。”


    第9章 我会对你好的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还未完全冷却,萧承其实并不觉得疲惫,甚至因为刚刚成功糊弄过关的虫皇而有些精神亢奋。


    但当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身侧低眉顺目的埃米尔身上时,心底那股莫名的虚火瞬间化作了酥酥麻麻的微痒。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拉住了埃米尔的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细腻,像是上等的羊脂玉,顺滑得让人忍不住想要摩挲。萧承有些恍惚,目光顺着那只手一路向上,落在了埃米尔今天的发饰上。


    那一头原本总是如海藻般铺散的金色长卷发,此刻被利落地束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非但没有显得凌乱,反而恰到好处地修饰了那张本就不大的巴掌脸。


    让他看起来既精致又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


    萧承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真的很想说些什么。


    想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那个混蛋萧承,自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孤魂野鬼,想解释自己绝不会像原主那样对他拳脚相向。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种穿越时空的鬼扯淡事情,说出去谁信呢?


    搞不好直接被当成精神分裂的异类关进研究所切片。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埃米尔觉得,自己和那个家暴狂是同一路人……哦不,同一种虫。


    这种纠结与挣扎让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埃米尔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像是一尊温顺的玉雕,耐心地等待着雄虫的下一步指令。


    “雄主?”


    “你……”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埃米尔闻言抬眸看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像是坠了星子,长长的尾睫眨动时,像极了轻柔的小刷子,一下下扫在萧承的心尖上,勾得他心尖发颤。


    埃米尔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等着雄虫先说。


    萧承抿了抿唇,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敛去了所有戏谑,变得格外认真,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