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何叔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中午吃顿好的!”


    何嫂从厨房里乐呵呵地跑出来,看了看何叔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哎哟,买这么多鱼和肉?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何叔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舍的意味,“下午君实和云卿就要走了,给他们践行!”


    谢云卿愣住了。


    手里那把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沙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何叔的那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堂门口——裴延之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何叔的话。


    沉默就是默认。


    是真的。


    下午就要走了。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重重的,一直坠到脚底,把整个人都坠空了。


    怎么......


    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


    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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