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第46章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


    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陛下有所不知。”


    他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侧,微微俯身。


    “若是从前,臣恐怕再无把握能对裴延之下手,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扩散开来,将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冷意,“却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庾秀没有立刻回答。


    直起身,负手站在殿中,微微仰头,沉吟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臣前不久,偶然听闻了一则趣事。”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皇帝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可正是这种随意,让皇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什么趣事?”


    庾秀低下头,看向皇帝,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说是上回裴丞相从吴郡返程的路途中,竟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永嘉。”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凭几的扶手。


    “永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他去了永嘉?去做什么?是不是想亲自调查什么?”


    庾秀摇了摇头。


    “不。”他莫名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是去买了一盒糕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


    “糕点。”庾秀点了点头,“藕粉桂花糕,永嘉的特产。”


    “裴延之亲自绕了数百里的路,去买了这样一盒糕点。”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给了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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