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回头看了看裴延之的神情,觉得裴延之像是让他做决定的样子。


    又看回小郎君。


    那孩子正微微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身后那些内侍、侍卫们全都垂手站着,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谢云卿觉得小郎君实在诚恳,更何况又是新帝。


    想了想,便就答应了。


    第64章


    太后的含章殿,在皇宫的西侧。


    殿门大开,暖意从里面涌出来,裹着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太后坐在主位上。


    她看上去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面容柔和,眉眼弯弯,眸中带着笑意,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可谢云卿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真正地抵达眼底。


    新帝走在前面,一进殿便快步走到太后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太后听了,目光便落在谢云卿身上,眸中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这便是云卿吧。”太后笑着道,“快坐,快坐。”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客位上坐下来。


    却并没有将谢云卿放到旁边的席位上,而是依旧让谢云卿坐在自己膝上,靠在自己怀里。


    谢云卿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挣了一下,裴延之的手便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他便不动了。


    家宴的菜品很精致,一道一道地摆上来,摆了满满一案。


    期间太后不停地招呼谢云卿吃菜,语气亲昵得像她与谢云卿才是亲人。


    而与裴延之,几乎没有交流。


    太后偶尔会看向裴延之,请裴延之赏光,裴延之只微微颔首,既不接话,也不动筷。


    太后也不在意,转过头又继续和谢云卿说话。


    “云卿这身白狐斗篷真好看。”太后笑着问道,“是裴相送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相待你可真好。”太后感叹了一声,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谢云卿脸上,“云卿生得这样好,难怪裴相这般喜欢。”


    谢云卿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太后又问了谢云卿一些话,诸如在太学读书辛不辛苦、在水部历事累不累、平日里喜欢吃什么、穿什么颜色。


    谢云卿一一答了,但也只是浅浅几句。


    可太后竟就不住地夸他。


    谢云卿听着那些夸赞,心里越来越不自在。


    总觉得那些夸赞,并非出于客套,更谈不上真心,而是一种刻意且生硬的讨好。


    他就算再迟钝、再不懂朝局。


    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太后和新帝,正在通过讨好他来讨好裴延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滋味。


    宴席散时,已是午后。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出了含章殿,坐上小轿,往垂拱殿去。


    一路上,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没有说话。


    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太后那些夸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的,让人很不舒服。


    小轿在垂拱殿门前停下来。


    殿内,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比裴延之带着他离开前又多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书案后坐下来。


    一手揽着谢云卿的腰,一手拿起案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谢云卿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延之。”他轻声开口。


    “嗯?”


    “太后她......”谢云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谢云卿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是不是......想通过我来讨好你?”他的声音更轻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文书放下。


    他没有看谢云卿,只是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谢云卿的发顶。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是。”


    还不等谢云卿反应,裴延之又接着道:


    “可我要的,就是如此。”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退开些,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将谢云卿的脸微微抬起来,让谢云卿看着自己。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裴延之道,“你在我心中,无可撼动。”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裴延之,独一无二的珍宝。”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心中震颤无比。


    “所以,不必因此忧心。”裴延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一切都有我在。”


    谢云卿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裴延之说话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知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谢云卿便住在了垂拱殿里。


    期间,裴延之曾召御医来为谢云卿把脉,同样诊出了喜脉。


    随着御医的确诊,谢云卿的身体也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各种初孕的反应便随之而来。


    最明显的是疲劳和嗜睡。


    他每日要睡很久很久,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


    可即使睡了那么久,醒来后还是觉得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会时不时呕吐。


    没有任何规律。


    有时是闻到什么气味,有时是吃到什么东西,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昏天黑地。


    裴延之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再喂他喝温水,替他将嘴角的渍迹擦干净。


    还有——


    他更加离不开裴延之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无法克制的依赖,只要裴延之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慌,觉得不安。


    裴延之上朝的时候,他在偏殿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裴延之要回来了没有。如果是,他便能安下心来,如果还没有,他就继续等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裴延之下朝回来,看见谢云卿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便会走过去,将谢云卿从软榻上抱起,抱到书案后,放在自己的膝上。


    谢云卿便自然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满足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光殿里,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在宫宴上只露了一面,就离了宫。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全都隔绝了。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裴宅的方向驶去。


    裴宅里,亦是灯火通明。


    裴老夫人、裴凝、裴宣,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裴宣第一个跳了起来。


    “云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谢云卿的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围着谢云卿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在宫里没吃好?没睡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


    裴宣不信,又絮叨了几句,被裴凝轻声喊住了。


    “好了裴宣,让云卿先坐下。”


    裴宣这才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花厅里烧着炭盆,比宫里还要暖和。


    裴老夫人让人将谢云卿的席位挪到了自己身边,又让人给谢云卿加了两个手炉,一条薄毯。


    谢云卿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薄毯,身后靠着软枕,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裴老夫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膳是家宴,菜品比宫里简单一些,却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宣不停地劝谢云卿多吃。


    但谢云卿只吃了一些,孕吐的反应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他便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


    裴宣还想要劝,被裴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用完晚膳,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守岁。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裴凝坐在她身侧,偶尔和她轻声说几句话。裴宣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回去,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跑到门边朝外面张望。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