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应声:“是。”


    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雪落无声。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明纸,落在远处茫茫的白里。


    “皇叔啊皇叔,”他喃喃道,“你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也有软肋啊。”


    永平三十三年的这一场雪,落了很多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雪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九王府,盯着那个叫影七的侍卫,盯着那个会因为一个人而“焦灼”的世子。


    影七的伤养了七日。


    右臂那道口子很深,大夫说要静养,不能使力,不能碰水,不能动刀。影七一一应下,然后第二天就照常去萧珏院外值夜。


    阿昭骂他不要命,他不吭声。


    萧珏从书房回来,就看见影七站在廊下。


    还是那个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右臂上缠着绷带,在玄色的侍卫服下若隐若现。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萧珏的眉头皱了皱。


    他走过去,在影七面前停下。


    “进来。”


    影七一愣,抬头看他。


    萧珏没有解释,径直推门进了屋。


    影七在原地站了一息,跟了进去。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萧珏在榻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影七没动。


    萧珏抬眼看他:“我让你坐。”


    影七沉默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只搭了半边椅面,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萧珏看着他,忽然问:“伤怎么样了?”


    “回世子,无碍。”


    “无碍?”萧珏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大夫说能值夜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个人,”他说,“让你说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让你别来的时候,你一句都不肯听。”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珏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今夜你就在屋里值夜,”他说,“外头冷。”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是。”


    那一夜,影七就坐在萧珏屋里的角落,守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萧珏是担心他。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担心”,迟早会被人看见。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影七侍卫,王爷召见。”


    来传话的是九王爷身边的亲随,态度客气,语气公事公办。影七垂首应了一声,跟着他往正院走。


    穿过回廊,走过角门,进了九王爷的书房院落。


    这是他入府三年多来,第一次被单独召进这里。


    书房的门口,亲随停下脚步:“王爷在里面等你。”


    影七推门进去。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九王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


    他没有抬头。


    影七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单膝跪下:“属下影七,参见王爷。”


    九王爷没有让他起来。


    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又一颗。


    影七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九王爷才开口:


    “起来吧。”


    影七起身,垂眸站着。


    九王爷把书卷合上,放在一边。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


    玄色侍卫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萧珏的院门口,在演武场,在每一次萧珏出行的时候。


    可这样近距离地看,还是第一次。


    “伤好了?”九王爷问。


    “回王爷,好了。”


    “好了就好。”九王爷捻着佛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那日的事,我听说了。马车冲过来,你挡在世子前面——做得不错。”


    影七垂首:“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九王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侍卫,护卫世子确实是你的职责。可你知道,什么是侍卫不该做的吗?”


    影七没有接话。


    九王爷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他比影七矮了半头,可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对世子,太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世子年轻,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九王爷继续说,“你护着他,他看重你,这原本没什么。可凡事有个度——”


    他顿了顿。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世子将来要做什么。”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能有软肋。”九王爷的声音沉下来,“更不能对侍卫有……”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影七开口了,“属下明白。”


    四个字,很轻,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九王爷盯着他。


    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侍卫。


    他见惯了各色人等——谄媚的、畏惧的、心虚的、强撑的。可面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方才那些话,他早就料到。


    又仿佛那些话,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九王爷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明白就好。”他慢慢道,“世子对你有些……依赖,你该知道怎么处理。”


    影七垂首:“是。”


    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想讨价还价的意思。


    九王爷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太听话了。


    听话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捻着佛珠,在影七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以前……”


    他转过头,盯着影七的侧脸。


    “是不是认识珏儿?”


    影七的脊背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没有回头,“不认识。”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九王爷看着他,那张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眼低垂,像是问心无愧,又像是把所有东西都藏进了最深的地方。


    他捻了捻佛珠,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影七躬身一礼,退出门外。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书房里,九王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方才那一瞬间——


    他说“你以前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的脊背僵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九王爷捻着佛珠,慢慢走回案后,坐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他想起方才那个侍卫的背影。


    那个“不认识”,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可如果真的不认识,为什么要准备?


    九王爷把那串佛珠放在案上,闭上眼。


    这个叫影七的人,越来越让他不安了。他派出去查他的人还没有回信,他进京前的一切,什么都还没有查到。


    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干净的档案,干净的过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白纸,才是最可疑的。


    九王爷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永平三十一年冬,正好是萧珏及冠的那一年。


    那个人,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入的府。


    从那以后,他就努力守在萧珏身边,寸步不离。


    两年了。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巧合?还是……有意?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个侍卫,绝不简单。


    影七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伸手到枕下摸索。


    那个布包还在。


    他把布包取出来,打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把匕首上,落在那两道浅痕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匕首重新包好,塞进了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最深处,手要伸进去半条胳膊才能够到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随身带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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