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爷已经起疑了。


    若有人来搜,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他没法解释。


    他把布包塞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萧珏院子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睡,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批公文,也许只是坐着发呆。


    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九王爷说的那些话。


    “世子将来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不能有软肋。”


    “你该知道怎么处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站在萧珏身边有多危险。


    九王爷会查他,太子会盯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会把他当成突破口。


    到时候,萧珏怎么办?


    他的存在,会成为萧珏的软肋。


    会成为别人攻击萧珏的刀。


    影七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应该退。


    应该主动请调,去外院,去城外的庄田,去任何人看不见的角落。


    应该离那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谁都注意不到他。


    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守了他十八年。


    从暗营到京城,从废墟到王府,从孩子到世子。


    他守了十八年,守到那个人忘了他,守到那个人不认得他,守到他只能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与别人谈笑风生。


    现在让他退?比死还难。


    影七闭上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冬天,十九问他:“七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那时候说:“会。”


    十九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到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那扇透出灯火的窗。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不管九王爷查不查,太子盯不盯。


    不管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对付他。


    他在这里。


    他一直都在这里。


    第52章 察觉


    萧珏是在第二日清晨才知道影七被召见的事。


    卯时,他睁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帐上,暖暖的一片。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却没有动。


    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句“不要忘了我”。可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点——那个人跪在雨里,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他醒来时,心口还在跳。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在他身体里刻了十年。


    萧珏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廊下,有侍卫在值夜。是生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位置——平时那个人站的地方。空的。


    萧珏的眉头皱了皱。


    他没有问,转身回屋洗漱。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早膳后,他去书房。


    刚出院门,迎面碰上来换班的阿昭。阿昭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


    萧珏停住:“怎么了?”


    阿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世子,昨儿傍晚……王爷把影七叫走了。”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叫走了?”


    “是,”阿昭道,“去了正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后来……后来属下听说,王爷把他调去外院了。”


    萧珏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人,倔起来谁也拦不住。


    ------


    萧珏走到正院的时候,九王爷刚用完早膳。


    门口的亲随看见他,想进去通报,萧珏直接推门进去了。


    九王爷正端着茶盏,看见他进来,眉毛微微动了动。他把茶盏放下,对伺候的人摆了摆手。


    人退下,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这么早过来,”九王爷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有事?”


    萧珏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父亲昨日召见影七了?”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平静:“是。”


    “为什么?”


    “他是府里的侍卫,本王召见,需要为什么?”


    萧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


    “父亲,”他说,“他救过我两次。上次马车的事,他替我挡的。”


    “我知道。”九王爷的声音很平静,“做得不错,本王已经赏过了。”


    “赏过了?”萧珏一愣,“赏的什么?”


    “赏了二十两银子,调去外院当值。”


    萧珏的脸色变了。


    “这是赏赐?”


    “是,”九王爷看着他,“他救主有功,本王自然要赏。外院的差事清闲,正适合养伤。”


    “可他伤已经好了。”萧珏道,“况且,他是我的贴身侍卫——”


    “从今天起不是了。”


    萧珏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九王爷,看着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那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父亲,”他的声音沉下来,“您到底在怕什么?”


    九王爷抬眼看他。


    “怕?”


    “是。”萧珏道,“他只是一个侍卫,舍命救过我,您却把他调走,是怕他居功自傲,还是怕——”


    他顿住。


    九王爷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他比萧珏矮了半头,可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珏儿,”他的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


    萧珏抬眼看他。


    “怎么说?”


    “说你对他——”九王爷顿了顿,“过分亲近。”


    萧珏的脸色变了变。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九王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萧珏的心里。


    “你将来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九王爷道,“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继续道:“他是侍卫,你是世子。他护着你是本分,你对他好是恩典。可恩典过了头,就成了把柄。”


    “把柄?”


    “是。”九王爷盯着他,目光沉沉的,“太子正愁找不到你的破绽,你倒好,亲手送上去。你以为那些人会说什么?他们会说世子与侍卫过从甚密,会说你有断袖之癖,会说九王府的继承人是个不正常的人——”


    “够了!”


    萧珏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九王爷说过话。


    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当然知道。九王爷从小教他,这些道理他倒背如流。


    可这一次,他不想听。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说的都对。可您有没有想过——”


    他抬起眼,看着九王爷。


    “他是我的侍卫,没错。可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本分不本分。”


    “他替我挡刀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恩典不恩典。”


    “他守在门外一夜一夜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把柄不把柄。”


    “您让我记住我的身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我的身份是什么?是世子?是您的儿子?还是——”


    他忽然停住。


    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


    九王爷的眼神变了一瞬。


    “还是什么?”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九王爷,看着这个他叫了六年“父亲”的人。


    六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长到今天。他学会了权谋,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他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那些缺失的记忆,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那些反复出现的梦——


    他从不敢问。


    可今天,他忽然想问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到底是谁?”


    九王爷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是您的儿子吗?”


    屋里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九王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萧珏看不懂。是惊讶?是愤怒?还是——心虚?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有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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