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与沈清砚有七分相似,轮廓却更柔和些,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鲜活气。


    “刘姨在京城有吃有喝,怎能不好?倒是咱们清霜,几年不见,真成大姑娘了!”


    沈清霜嘿嘿傻笑。


    刘姨这才看向已稳步走来的沈清砚,眼里满是感慨:“你们来京城,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要不是你娘心急火燎地传信,说这小妮子偷跑了,我都不晓得你们兄妹俩要来!”


    “我娘那性子您知道,”沈清霜抢着说,挽住刘姨的手臂,“她总怕麻烦人,这不是我来了,她才不得不联系您嘛!”


    “行了,你们俩找好住处没?”


    “我哥说先在悦来客栈住两天,等他在国子监的入学考核过了,再慢慢寻个院子租下。”沈清霜答道。


    刘姨点点头:“客栈暂住也好。我那院儿小,挤不下。找院子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对这片熟。”


    “那就麻烦刘姨了。”沈清砚走到近前,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砚哥儿真是出息了。”刘姨看着他清俊挺拔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热,“竟能直接被招进国子监……你爹娘不知道多高兴。”


    “是圣上垂怜边关读书不易,也是林阁老力主,才给了边地院试案首直入国子监的恩典。”沈清砚语气平静,并无骄色,“清砚不敢懈怠。”


    三人正站在街边叙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呜咽。


    “哟,小妹妹,一个人卖花儿呢?”


    一个穿着绸衫、满身赘肉的青年男子堵在个荆钗布裙的卖花女面前,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歪瓜裂枣的家丁。


    “这玉簪花儿……香,可不如妹妹你身上的香啊。”他抽着鼻子往前凑,女孩吓得连连后退,挎着的花篮剧烈颤抖。


    “卖花儿多辛苦?”男子伸手就去抓女孩细瘦的腕子,“跟小爷回府,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任你挑,如何?”


    “公子……奴家不要……求您放手……”女孩拼命挣扎,眼泪滚落,惶急的目光扫向围观人群,满是哀求。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沈清霜怒喝一声,柳眉倒竖,抬脚就要冲过去,“这京城还没王法了?!”


    “清霜!冷静!”刘姨脸色一变,急忙死死拽住她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这京城街上,随便砸个人都可能是什么勋贵家的!咱们这身份,惹不起啊!”


    沈清砚的目光早已冷冷投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动作,视线迅速扫过街面——中秋佳节,按例应有巡城官兵维持秩序。


    果然,不远处一队持械官兵正朝这边走来。


    他正欲迈步向官兵走去,一个声音先他一步响起。


    “王康,你好大的胆子!”


    人群中走出一位锦衣公子,约莫十八九岁,面容端正,衣料华贵,腰悬玉佩,身后跟着两名精悍随从。


    他面带愠色,径直挡在卖花女身前。


    “天子脚下,中秋佳日,你竟敢当街欺凌弱女?”他厉声呵斥,随即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卖花女,语气刻意放柔,“姑娘莫怕。”


    那王康见了他,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胖脸上挤出讪笑:“陈、陈公子……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跟这卖花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陈瑜冷笑,“你这玩笑,怕是开到顺天府大牢里去了!需不需要我派人‘请’令尊过来,看看这是不是玩笑?”


    王康额头冒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陈公子恕罪,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狠狠瞪了卖花女一眼,带着家丁灰溜溜挤进人群。


    陈瑜这才转身,对惊魂未定的卖花女温言道:“姑娘受惊了。那王康是东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妻弟,素来跋扈。今日虽被斥退,只怕他事后报复……”


    他顿了顿,面露诚恳:“姑娘若不嫌弃,可暂时到我府中避一避。我母亲心善,府中也缺伶俐人手。待风头过去,姑娘再行打算,如何?”


    卖花女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位仪表堂堂、出手相助的贵公子,脸上露出犹豫与感激交织的神色,嘴唇翕动,似要答应。


    就在这时——


    “陈公子。”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旁边酒楼二楼的轩窗敞着,一位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


    中秋明净的月光与酒楼辉煌的灯火交织,勾勒出他惊艳的轮廓——凤眼微挑,唇薄而色淡,左耳一点红宝石流光溢彩。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洒金折扇,似笑非笑地俯瞰着楼下。


    “这个姑娘,”他扇尖朝下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爷我看上了。”


    话音未落,他单手一撑窗沿,竟直接从二楼翻跃而下!


    靛蓝织金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他落地极稳,身姿轻盈如燕,甚至不曾惊起太多尘土。


    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摇着,迈步朝卖花女走去。


    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窃窃私语嗡嗡响起。


    “这谁啊?好生张狂!”


    “你连他都不认识?镇国公家的小公子,安平长公主的宝贝疙瘩!京城头一号的纨绔,陆景行!”


    “生得这般好模样,怎尽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沈清砚的目光从二楼窗口收回,落在渐行渐近的少年身上。


    陆景行走到卖花女面前,停下脚步。


    他略弯腰,用扇骨轻轻托起女孩的下巴,仔细端详,凤眼里掠过一丝玩味。


    “啧啧,”他直起身,转向一旁的陈瑜,唇角勾起,“果真是闭月羞花,我见犹怜呐。怪不得……连一向眼高于顶的陈大公子,都忍不住要‘英雄救美’了。”


    陈瑜脸色微僵,袖中的手暗自握紧,面上却维持着风度:“陆世子说笑了。路见不平而已。只是这姑娘……”


    “这姑娘,我要带回府里。”陆景行截断他的话,扇子一收,敲在手心,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陈公子,没意见吧?”


    陈瑜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他姑母是宫中得宠的陈嫔,陈家也算皇亲外戚,但比起圣眷正隆、手握实权的镇国公府,还是差了一截。


    更别说陆景行身后还站着安平长公主。


    “……陆世子,”他勉强笑了笑,“这恐怕不妥吧?传出去,于镇国公府声誉有碍,令尊若是知晓……”


    “我爹抽我鞭子,又不是抽你。”陆景行挑眉,笑意不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陈公子倒是替我操心得紧。”


    陈瑜面色变幻,终是咬了咬牙,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惧于权势的模样,对卖花女长叹一声:“姑娘……是在下无能,护不住你。”说罢,竟真的拂袖转身,挤开人群离去,只是转身刹那,眼中寒意瘆人。


    “啊?!他怎么这样!”沈清霜看得目瞪口呆,愤愤不平,“那姓陆的小公子长得人模人样,怎么比刚才那胖子还坏!这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吗?!”


    沈清砚没说话。


    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先前那队朝这边走来的巡城官兵,在陆景行露面后,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整队人便若无其事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他静静看着被陆景行家仆“请”走的卖花女,看着那锦衣少年摇着扇子,在众人或畏惧或鄙夷的目光中悠然走向华丽的马车。


    秋夜的凉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


    沈清砚收回视线,眼底平静无波,深处却凝着一层薄霜。


    世家勋贵,朱门绣户。


    果然……烂透了。


    第3章 中招了


    刘姨家小院,傍晚。


    虽不如高门府邸轩敞,但小院收拾得干净<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


    石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当中是一碟圆润的月饼,院角的桂花树正开得细碎金黄,香气幽微。


    “那个姓陆的,简直岂有此理!”沈清霜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仍是气不过,“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这姑娘小爷看上了’——呸!仗着家世就能为所欲为吗?”


    刘姨给她夹了块烧鹅,摇头叹气:“京城这等事多了去了。那些勋贵子弟,有几个是真讲理的?咱们平头百姓,惹不起,躲着走便是。”


    一直沉默喝酒的陈伯放下酒杯,想了想,开口:“那陆小公子……名声是不大好,纨绔荒唐事没少干。不过,”他顿了顿,“我在京城这些年,倒真没听说他干过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坊间传闻,多是斗鸡走马、挥金如土,或是顶撞了哪位大人之类。”


    “陈伯!”沈清霜瞪大眼,“您今天可是没瞧见!他那样子,跟当街抢人有什么分别?还‘带回府里’,说得轻巧!那姑娘进了国公府,还能有好?”


    沈清砚安静地吃着饭,闻言抬眼看了看陈伯,没说话,只是执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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