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克制,酒量也浅,几杯下肚,白玉似的耳廓已泛起淡淡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沉静。


    “霜丫头说的也是。”陈伯点点头,“许是我了解不深。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今日中秋,团圆要紧。来,砚哥儿,霜丫头,陈伯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在京城一切顺遂!”


    “谢谢陈伯!”沈清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自幼跟着寨里长辈们厮混,酒量颇豪。


    沈清砚则举杯示意,浅啜一口,辛辣入喉,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院外传来更热闹的喧嚣,灯会开始了,孩童的笑闹声隐约可闻。


    悦来酒楼,二楼雅间。


    “喂,景行,我可听说了啊!”赵珩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你今天英雄救美——不对,是纨绔抢美,带了个卖花姑娘回府?行啊你,不怕国公爷动家法?”


    陆景行斜倚在窗边,一条腿曲起踩在凳沿,手里把玩着酒杯,闻言嗤笑一声:“我怕什么?老头子鞭子抽断了,我也还是他儿子。”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喉结滚动,侧脸在灯下线条分明,左耳红宝流光。“再说了,谁告诉你我带人回府了?”


    “坊间都传遍了!”赵珩凑近些,圆脸上满是好奇,“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那姑娘真让你……”


    “咚、咚。” 敲门声响起,赵珩的小厮在门外低声道:“少爷,府里来人寻,说程公子找您有急事,关于明日考较的……”


    赵珩脸一垮:“程墨言这厮!准是又抓着我功课了!”他起身,对陆景行道,“借你阿吉用用,让他去给我府里回个话,就说我晚点……呃,就说我与你探讨经义,晚些回去!”


    陆景行懒洋洋地摆摆手,示意自便。


    赵珩匆匆离去。


    不多时,雅间门再次被推开,小二端着新温的酒壶进来,满脸堆笑:“客官,您的酒温好了,小店特酿的桂花陈,中秋应景。”


    “搁着吧。”陆景行没抬眼,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灯河人海中。


    小二殷勤地替他斟满一杯,酒液金黄,桂花浮沉,香气扑鼻。


    “您慢用。”小二躬身退下,合上门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陆景行端起酒杯,指尖触感微温。


    他正有些口干,便就着窗外的热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味甘醇,入腹却腾起一股异样的燥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紧接着,眩晕感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模糊重影。


    中招了!


    陆景行心中警铃大作,猛地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他强撑清明,几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门外呼吸声不止一道,显然有人守着。


    不能走门。


    他转向窗户,楼下街角阴影里,似乎也有人影鬼祟张望。


    退路都被堵了。


    他抬头,看向房顶与楼上……只能向上!


    沈清砚正缓步走向自己的客房。


    从刘姨家回来,那几杯酒的后续劲力似乎才泛上来,他脚步不如平日沉稳,却依旧竭力维持着端正姿态,只是脸颊绯红,眼眸似蒙了层水雾。


    路过二楼楼梯口时,他余光瞥见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在某间雅间门口探头探脑,似在确认什么。


    沈清砚并未在意,径直上了三楼。


    沈清霜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兄长“不许惹事、按时归来”的叮嘱后,便如出笼鸟般扎进了楼下灯海。


    回到略显简陋的客房,沈清砚松了松领口,唤小二送来热水。


    浴桶很快备好,热气氤氲。


    他褪下外袍、中衣,正当抬腿欲迈入浴桶时——


    “咚!”


    里间传来沉闷的落地声。


    动作一顿。


    沈清砚迅速抓过刚脱下的外袍披在肩上,系带都未及扣紧,赤足走向里间查看。


    刚过屏风拐角,一道滚烫的身躯便带着浓烈的酒气与异香,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唔!” 后背撞上硬木地板,沈清砚闷哼一声。


    身上之人呼吸灼热急促,双手毫无章法地撕扯着他松散的外袍和里衣,滚烫的嘴唇胡乱印在他的颈侧、锁骨,留下湿濡的触感。


    “放肆!”沈清砚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无奈身上之人力气大得惊人,且状若疯虎,全然失了理智。


    挣扎间,两人衣衫更加凌乱。


    那人的牙齿磕碰到沈清砚颈间脆弱的皮肤,传来刺痛。


    “嗯……”沈清砚疼得吸气。


    趁其不备,他屈膝猛地向上一顶!


    “呃啊!” 身上之人吃痛,动作僵滞一瞬。


    沈清砚立刻发力向侧边滚开,迅速起身,摆出防御姿态,气息微乱。


    直到此时,借着窗外透入的灯火与月光,他才勉强看清闯入者的模样——


    发冠歪斜,几缕黑发散落,遮住部分脸颊。衣衫不整,露出大片冷白胸膛,左耳那点熟悉的红宝石光芒,在昏暗中异常刺眼。


    竟是白日里那个飞扬跋扈的镇国公世子,陆景行!


    对方显然神志不清,双目赤红,仅凭本能又要扑上来。


    沈清砚眼神一冷,不再犹豫。


    侧身避开扑势,手刀精准落下,劈在对方颈侧。


    陆景行身体一软,闷声倒地,终于不再动弹。


    第4章 入学前测试


    晨光熹微,客栈走廊里还浮动着清冷的空气。


    沈清砚仔细检查了考篮中的笔墨纸砚,确认无误后,轻轻推开房门。


    几乎同时,隔壁房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霜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半眯着眼,一边打哈欠一边将手里用油纸包好的包子递过来,声音含糊:“哥,加……哈啊……加油考啊……”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困死我了,昨天守到大半夜才瞅准机会把人扔回去……我得回去补个觉。”


    沈清砚接过尚带温热的包子,目光快速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压低声音:“确定没人看见?”


    “放心吧哥,”沈清霜摆摆手,一脸困倦却带着笃定,“我轻功你还不放心?巡夜的更夫都没惊动。”她说着就要往回缩,“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误了时辰,我真要困死了……”话音未落,人已闪回房内,门被轻轻带上。


    沈清砚在门外静立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倒回床上的声音,这才抿了抿唇,转身下楼。


    悦来客栈大堂已有些早起用饭的客人。


    沈清砚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妹妹买的包子和清粥,一边留神听着周围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镇国公府那位小公子,被他爹结结实实抽了一顿!”


    “嚯!因为当街抢那卖花女的事儿?”


    “八成是!国公爷可是出了名的严厉……”


    “不对吧,”另一人插嘴,声音压得更低,“我怎么听说,陆小公子是被人揍了,昏迷着给扔回国公府门口的?脸上好像还带了伤……”


    “真的假的?谁那么大胆子?”


    “谁知道呢……不过也活该,平时太张扬了……”


    沈清砚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喝粥,只是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颈侧被咬过的地方似乎隐隐传来一点异样感,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用完早饭,他起身结账,朝国子监方向走去。


    国子监古朴的朱红大门前已聚集了些许学子,正三两两交谈或等待。


    沈清砚刚走到签到处附近,一个带着哭腔的哀嚎便由远及近:


    “程墨言!你过分了啊!真的过分了!时辰还早呢!你非把我从被窝里扯出来!我娘是给我请了个夫子,还是给我请了个祖宗啊?!”


    只见一个圆脸锦衣少年正被另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的少年死死拽着袖子,踉踉跄跄地往前拖。


    圆脸少年哭丧着脸,试图挣扎,无奈那清瘦少年手劲不小,拽得牢牢的。


    “赵公子,”程默言声音清朗,透着股爽利劲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既收了夫人的钱,自然要尽心辅导,岂能只收钱不办事?”


    “我求你了程兄!程大爷!你就当收了钱不办事行不行?我绝对不跟我娘告状!”赵珩试图讨价还价。


    “别嚷了,赵公子,已经到了。”程默言毫不留情地将他拖到签到处前,这才松手,顺手还替他理了理扯歪的衣襟,动作熟稔。


    赵珩看着眼前国子监的大门,一脸生无可恋:“想我赵小侯爷,居然有这么积极上学的一天……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这番动静引得周围学子侧目,沈清砚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恰好与程默言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程默言见他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寒门学子瑟缩,便朝他友善地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浅淡却真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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