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月朗星疏, 北风呼啸,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温聿白一袭黑色大衣,挺括质感的版型衬得他轮廓透着锋利的棱角,面色冷淡。
身后跟着脚步匆匆的罗子衡,见到前来接应的人,他笑着扬手:“嗨江副总,好久不见。”
江驰身穿黑色西服,外搭浅灰色大衣,比罗子衡略微年长, 气质沉稳。
先朝他点头,而后看向温聿白, “温总。”边打招呼边侧身拉开身后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门。
温聿白颔首,躬身上车,车内开着暖气,将湿冷隔绝在车外。
江驰和罗子衡一前一后上了车。江驰边开车, 边简易地汇报了一下近期集团内的几大工作调整和人事动向。
他是温聿白留在华晟集团的代表人。
近两年温聿白扎根云南边境, 集团内的大部分工作都由他代为处理,只有在重大项目上才会用邮件沟通。
他提醒罗子衡将收纳箱里的文件往后递,同时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得知您回来上海,林氏集团的新任项目总监要求见您一面。”
温聿白翻开文件,闻言微顿,问:“项目总监?林家千金么?”
江驰点头:“是的。”
温聿白说:“你代我出面就行了。”继续看文件。
江驰诧异了一秒便接着说:“林氏的项目我看过,是关于医疗抗灾方面的,因此开了商讨会后就立项了。”
温聿白说:“这些你做决定就好。”
江驰是小舅陈家骏拨给他的全能型职业经理人, 温聿白一直以来也信任他,他能决定下的项目,温聿白不会过多去干涉。
江驰应了声, 又道:“跟中能集团的项目已经签署保密协议,但是他们的总监也想要见您一面。”
温聿白手指点了点文件页,“应酬安排在哪天?”
江驰说:“王总监年关要去非洲出差,说越早越好。”
温聿白沉吟了几秒,说:“那就安排在明天吧。”
这下江驰是真诧异,但也很快应下。
车辆驶过南浦大桥,一头扎进黄浦区的夜色。天光昏茫,霓虹却耀眼,上海的夜色从不让人失望。
半个多小时后,轿车停在静安八号街道前,江驰下车开门。
温聿白迈出车门,等在门口两个男人一瞬间看过来,沉亦行一身骚包的粉红夹克和复古破洞牛仔裤,掐了烟:“终于来了。”
另一人个子较高,穿着高领黑色毛衣,并未穿外套,黑色休闲西裤显得腿线修长。
他出声:“聿白,好久不见了。”
温聿白笑着点头,“绍廷。”随即无奈地看向沉亦行,“我要是不来,今晚你会让我好好休息?”
沉亦行笑开,两步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架着人进了餐厅。
今晚不算应酬,顶多算是接风。
温聿白一年没回来了,圈子里的朋友们一听沉亦行说他回来,就都纷纷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温聿白不能喝酒,朋友们都知道,于是他的酒便都灌给了沉亦行和许绍庭。
饭局过半,温聿白出包厢透气。
静安八号后院有个很大的水榭景观,干冰化成白雾漂浮在水面上。景是美的,温聿白却觉得少了几分生动。
他站在走廊看了片刻,正要转身,侧方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大哥?”
温聿白顿了顿,侧身看过去。
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穿浅色衬衣内搭,外穿一件靛青色的毛衣马甲,双手插在裤兜里。
“还真是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年轻男人笑了起来。
温聿白没笑,不咸不淡说:“我回不回来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温书翰一顿,脸上的假笑也淡了下来,扯了扯唇角:“倒不用跟我报备,只不过爷爷很想你罢了——哦对了,我们家宴,要不要来见见爷爷?”
温聿白转开脸,侧脸线条冷淡锋利,拒绝的姿态。
走廊斜对门的包厢门忽然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书翰——”话音一顿,看向温聿白,说:“聿白回来了。”
包厢里顿时安静,有老人的声音传来:“聿白?”
“是聿白回来了?”
温聿白没说话,无动于衷。
包厢里又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聿白……”
他沉默几秒,这才提步走近,包厢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也看清了所谓的家宴。
那个前阵子只在视频里见过的老人坐在首座,旁边是大伯和堂姐,侧边是一个化着淡妆的中年女人,见到他,手指一晃,汤匙掉到碗里,挤出个笑:“还真是聿白回来了。”
温聿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家宴?”
温国晟颤颤巍巍站起来,伸手招了招:“聿白,什么时候回来的,快来爷爷身边坐……”
温聿白却在往后退,面色冷淡:“不了,既然家宴,你们吃得开心。”
说罢转身便走。
“聿白——”温国晟急得身体一晃,猛地撑着桌面。
温崇安脸色一沉,转头怒道:“温聿白!爷爷喊你你听不见吗?”
温聿白脚步一顿,倏而折回身,大步走到温崇安面前,眼神冷到像淬了冰:“怎么?趁着我不在,都把小三带到爷爷面前了,还要我像只狗一样摇着尾巴哄你们开心不成?”
温崇安胸膛起伏:“嘴巴放干净点!那是你梅姨,最近老爷子身体不好,她来伺候两天——”
“梅姨?”温聿白寡淡一笑,“真是好大的笑话啊。我怎么不知道我妈还多了个不知廉耻的妹妹呢?”
“大哥……”旁边的年轻人走近。
“闭嘴!”温聿白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大衣衣角带起冷利的弧度。
背后安静无声,没人再敢出声挽留。
温国晟眼巴巴地看着包厢门口,最终卸力,猛地坐下,身体摇摇晃晃,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董事长……”女人忙站起来要帮忙拍背。
温国晟摆了摆手,咳过劲儿了,这才杵着旁边的手杖站了起来,沉沉叹气:“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爸……”温崇安大步走近。
老人家谁也不理,只扶着身侧助理伸来的手,一步一步出了饭店。
温聿白站在二楼的窗前,双手插兜,冷眼看着老人身体一摇一晃地出去。要上车前,老人家转过身,目光准确地看向二楼。
夜色和玻璃阻挡不了什么,温聿白也不避不让,眼神寡淡冷漠。
温国晟沉沉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轿车远去,温聿白收回目光。
片刻,他伸手撑着窗台,垂首深呼吸。
身后有服务员走近:“先生,您还好吗?”
温聿白说:“麻烦给我拿包烟。”
服务员有些诧异,但见男人外形优越,气质出众,连忙应了声,小跑下楼。
不多时,烟和打火机递上。
温聿白说了声谢,推开窗户,香烟衔在唇间,打火机一点,清烟飘起。
沉亦行迷迷糊糊找了一圈,见到窗边抽烟的男人,酒瞬间醒了大半,诧异地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修长的指尖夹着香烟,温聿白转头看去,淡淡一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好嘛。”沉亦行背靠着窗户,伸出手指比了比,“给爷也来根。”
温聿白将烟和打火机丢过去,“懒得你。”
沉亦行手忙脚乱接住,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拢着手打了打火机,深吸一口,朝着窗外吐烟。
他转头,“怎么了?感觉你心情很低落啊。”
温聿白摇头,夹着烟的手伸到旁边烟灰台上弹了弹。
这姿态,看着就不像是新手。沉亦行也弹了弹烟灰。
一根烟毕,温聿白收拾好心情,重返包厢。
“哟,老白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不会是喝茶都醉人吧?”
温聿白笑笑,举起茶杯,说赔罪了。
接近凌晨,大伙顾忌着温聿白的身体,这才闹哄哄地散开。否则按这群人的德性,不玩个通宵不会罢休。
出了会所大门,温度骤然降低,冷风簌簌。
沉亦行醉醺醺地靠着温聿白,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会所门口。
许绍廷过去拉沉亦行,“走了。”
沉亦行抱住温聿白的胳膊,嚷嚷:“老白好久没回来了,我才不要跟他分开。”
温聿白抽了抽手臂,没能抽出来,无奈一叹,看向许绍廷,“绍廷你先走吧,这醉鬼今晚是赖上我了。”
许绍廷也知道沉亦行的酒品,笑着摇摇头,说:“那改天再聚,有点事找你。”
温聿白点头,男人抱着外套上车,车辆远去,迈巴赫主驾车门推开,罗子衡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帮忙把沉亦行扶上车。
轿车行驶在夜色街道上,道路两旁的梧桐早已掉光了叶子,一排排光秃秃的树木,更显上海冬日的凄冷。
温聿白看着窗外,无端想起云南的冬日来,那片茶山,应当还是绿油油的吧。
思绪刚刚滑过,兜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旁边歪歪斜斜的醉鬼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左右翻找。
温聿白拿出手机,说:“我的。”
沉亦行哦了声,眯眼探头,“谁啊?”
温聿白看向手机屏幕,顿了一下,滑下接听,拿到右边,“喂,依朵。”
沉亦行顿时不满了,伸长了脖子,“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我也——”
温聿白一把捏住他的嘴,耳边终于安静了,他见话筒里没声音,看了眼通话页面,再次出声:“依朵?”
“哎!先生,是我。”
冬天的晚间冻得人手脚发麻。
依朵是借着起来上厕所的功夫,躲在洗手台侧边的柱子旁打的电话。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温聿白弯唇笑,懒洋洋靠着椅背,身侧没声音了,他放开手,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才收回来,“大晚上不睡觉,不累么?”
沉亦行见他轻声细语,又笑得温柔,再醉也识趣地不说话了,只两只眼睛像死鱼眼一样盯着他。
依朵说:“这几天不是很累。我们进加工厂里帮忙学习,没晒到太阳。”
温聿白应了声,“那学到东西了没?”
“当然啦。”依朵一说就打开了话匣子,“先生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出来才是见世面了。保山好多好多咖啡,咖啡的品种也好多好多,什么瑰夏啦,铁皮卡呀,波旁啊等等好多,见都没见过。”
“还有处理法,我之前以为就你教的那三种,来了这里才知道水洗蜜处理外还有更细致的呢……”
温聿白靠着椅背,神情松散下来,安静地听着。
说完这段时间的见识后,姑娘话锋一转,说:“谢谢先生给我们学习的机会。”
温聿白一顿,挑眉问:“怎么说是我给的机会呢?”
到现在了他还不想让她知道。
依朵扣了扣水泥墙上的小疙瘩,嘟囔:“徐老板都说了你跟他是朋友,你还不承认。”
温聿白无奈一笑,按了按额头,“都跟老徐说了不提我的。”
怕她们有压力。
依朵一琢磨,莫名感觉她像是在挑拨离间一样,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是我先听到他跟你打电话,然后问他,他才说的。”
温聿白唔了声,问:“老徐没为难你们吧?”
依朵笑着说:“没有为难呀。徐老板对我们可好了,不仅安排我们吃住学习,还送了我们好多书,还说等过几天专门教我们果树的管理和害虫的预防处理呢。”
温聿白说:“是么。”语调慢了下去,“他对你们那么好呢?”
这话说的,莫名有股阴阳怪气之感。
沉亦行耸着鼻尖嗅了嗅,“哟,哪里的醋罐子打翻了……”
温聿白冷冷地瞥他一眼,沉亦行在嘴巴上拉了个拉链,不说话了。
电话里的依朵也愣了下,忙说:“但是先生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没有先生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依朵咖啡。”
男人的唇角这才弯了弯,“那倒没有,能有今天是你努力的成果。”
“嘿嘿……”姑娘傻笑。
“取名字了?”他轻笑,念了一遍,“依朵咖啡,很好听。”
依朵咧嘴笑开,吸进一口冷风,捂着嘴巴咳了声,温聿白问:“在外面打电话么?”
依朵回:“嗯呢,怕打扰她们睡觉。”
温聿白便说:“天气冷,快进去吧。”
依朵应了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先生,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怕明天忙起来没时间,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其实不是,是怕明天祝福的人太多,宴会太盛,而她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只能送上一句口头祝福。
惶恐心意被埋没在热闹里,于是想做他今年生日的第一个祝福人,好让他留下微末印象而已。
温聿白顿时愣住,转向好友,“今天几号了?”
沉亦行也愣了下,摸出手机看了眼,“二十八号,再有一刻钟就是二十九号了。”
二十九?
十二月二十九!
他一拍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对哦,明天你生日啊!我怎么给忘了!”
温聿白已经转回头,喉头滚动一下,说:“谢谢你,依朵。”
“生日祝福我收下了。”
依朵咧开嘴笑。
好开心,她果然是第一个祝福的人。
“那先生早点休息哦。”正要挂,电话里忽然反问:“那你生日呢,什么时候?”
依朵一愣,随即解释说:“我们这边家里长辈还在的话子女是不兴过生日呢。”
温聿白说:“那是你们的习俗,我有我的过法。”又问一遍:“什么时候?嗯?”
那个嗯带了点尾音,磁磁的,心脏跳得有点不正常,他问她生日干什么呢?
依朵咬了咬嘴唇,回:“九月八号。”
“新历?”他再问。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不过身份证上是这个。”依朵回。
温聿白笑了声,嗓音温和下去:“好,我知道了。快进去吧,外面很冷。”
“好……”
电话挂断,温聿白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手机边缘,一时间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默然出神。
沉亦行酒醒得差不多了,围观了好友的一通电话,他渐渐品出些不同来。
他屁股一挪滑了过去,拐了拐好友,“是那个云南佤族姑娘的电话?”
温聿白回神,嗯了声,将手机收起来。从前排助理那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
沉亦行歪着脑袋看他,说:“我感觉那姑娘对你很好啊,还记得你生日。”
温聿白眨眼,也有些茫然,“我没告诉过她。”
沉亦行打了个响指:“那就是那姑娘心细,自个发现的。”
这个温聿白赞同:“这倒是,她历来心细。”
沉亦行啧了声,我说一句你就夸一句是吧?
“你对人也挺好,还大老远跑去给人家辅导那啥的英语,干脆你俩在一起得了。”
温聿白滑着触屏区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打开邮箱,说:“她不喜欢我。”
“而且我们是朋友,你别瞎说。”说完便开始看邮件,顺带将左耳上的助听器摘了,一副不要打扰我的姿态。
沉亦行:“……”
行行行,是他啰嗦了。
但他怎么觉得他这句话怪怪的?
什么叫她不喜欢你,所以你们是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轿车驶进浦江公馆地下车库,沉亦行也住这边,下车,食指和中指在额前点了下,说:“明天你生日,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好兄弟来给你过!”
温聿白说:“明晚有应酬。”
“那就白天。”
“白天要去公司。”
这下沉亦行诧异了:“你生日不过了?”
温聿白关上车门:“已经过过了。”说完看了眼好友,以示告别,转身往电梯走去。
沉亦行:“?”
不是,这才刚二十九号,哪里就过过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要带作品去参加个培训会,得取个正经一点的名字大家不要找不到我们小云朵了
第32章
[生日快乐, 不止今年。 ]
chapter 32
二十九号这天,依朵说忙算不上,说不忙倒也忙。
水洗咖啡豆可以拿去晾晒了,她穿上水靴,跟着大伙忙进忙出。
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 天空万里无云。
中午,她抱着饭缸蹲坐在员工食堂前面的树荫下,手机响了一声。
她捞出来看,是温聿白给她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依朵愣住,怎么这么简单?
她之前看过《金粉世家》, 晓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过生日,是要大操大办的。设宴、送礼、跳舞, 还要捧出层层叠叠的生日蛋糕, 大得像个奢华的梦。
她以为他也是这样的。
文字消息跳出来:【许什么生日愿望好呢? 】
依朵眨了眨眼,打字回:【先生最想做什么就许什么呀。 】
温聿白:【没什么想做的,顶多就是云南边境界墙早日建成,还有你的咖啡事业做大做强。 】
他的生日愿望还跟她有关呐。
依朵啃了啃手指头, 胸腔像是灌了一勺蜂蜜,甜滋滋的。
依朵龇着牙笑,打字回:【那就许身体健康呀,这个最重要。 】
温聿白过了几秒回:【也是。只有身体健康, 万事才有可能。 】
依朵:【对呀对呀[小太阳表情]】
他回了个小猪的表情过来。
依朵嘴角上扬得厉害,发撇嘴。
对面回呲牙笑。
你来我往的,微信表情占了一整个聊天页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 该学的、该体验的,也都学得、体验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天,徐皓越专门抽了个时间,给姑娘们讲了果树的管理和害虫的预防,最后再带着她们去仓储仓库里看了一圈,对于怎么保管咖啡豆也都详细讲解了一番。
依朵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山里。
转眼间春节也到了。
阿哥今年没回来,家里并不怎么热闹。
比起往年,今年寨子的新春也不怎么热闹,因为好多人家开始盖新房子了。
叶玲家在翻新重盖,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依朵有时间也会过去帮上一帮。
春节过去,明前春茶也一茬接着一茬地冒了出来。
只不过今年雨水少,茶叶产量并不怎么高,家家户户都在哀嚎。
然而大家还嚎早了,因为随着谷雨、立夏的到来,老天还是没下一滴雨。
寨子里上了年纪的老者抽着旱烟,看着火辣辣的天空愁眉苦眼。
过过干旱日子的人都知道,这是又要干了。
依朵这段时间都在公雾山扎根。
干旱暴晒之下,地里一部分长得慢的咖啡树开始渐渐枯萎,有一部分咖啡树刚发出来的芽都被晒干了。
山顶蓄水池里的水被一根根皮管抽走,然而三百亩的树,这点水根本不够。
随着五月过去,六月到来,天气越发炎热,但就是不见一滴雨。
蓄水池已经干到底了,从山涧里引来的泉水也渐渐干涸,皮管里已经好几天没来水了。
姑娘们尝试过各种办法,可连泉引沟头都不出水了,是真的没办法了。
最近都在地里抢救咖啡树,大家都没时间吃饭休息,不过一个月,一个个都瘦脱了相。
“怎么办啊?”叶玲快要哭了。
依朵看着姑娘们黝黑的脸庞,干裂的嘴唇,又看向那一亩亩还顽强冒着点绿的山地。
她咬了咬牙,“种都种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依慧深吸一口气,“是呢,钱都出了,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她原本是几个姑娘里最年轻也最白嫩的一个(相对佤族而言),短短半年,晒得最黑,苦得最累。
叶香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会很苦很累。”
姑娘们纷纷扭头看她,依朵说:“大姐快说,多苦多累都不怕,只要能救活这些咖啡树。”
叶香萍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脚:“你们给还记得南洛河呢,不行我们就挑水来浇,总比眼睁睁看着干死强。”
南洛河以前还是一条大江,后面水量减小才形成了河,横穿整个梦县流入澜沧江,南洛乡的名字就是取自这条大河。
依朵眼睛一亮。
是了,她怎么把南洛河给忘记了。
从这天起,姑娘们一人一个扁担两只桶,一个水泵一个篮;一挑又一挑,一背又一背地从南洛河取水,救活了一棵又一棵濒临干死的咖啡树。
从山脚到山顶,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被她们走出一条路来。
肩膀红了肿了又破了,可没人叫停,垫上毛巾又继续埋头苦干。
寨子里的人看见,纷纷感叹:“这几个小姑娘,真真是苦得。”
玉米种下去,可不下雨,种子也就不会发芽,叶嫩妹干脆丢下锄头,挑着水桶来帮忙了。
叶玲爸妈也赶着家里的三头骡子来驼水,村长则是请了几个人挖了条路出来,直接用三轮车从河底拉水。
有帮忙的就有幸灾乐祸的。
这其中当属小燕阿妈,天天站在河底上公雾山所经过的梦缅乡道上,看着拉水、挑水的大部队咂嘴。
只不过村长也在里面,她才不敢瞎叨叨些什么。
又一挑水挑上公雾山。
叶香萍累得在路口停下休息,刚擦了把汗,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布衣筒裙,头上戴着银发箍的女人花枝招展地站在活动板房前,手举在头顶装模作样地挡着太阳。
她皱了皱眉,挑起水走近。那女人转过头,叶香萍脸色变了变。
见到她,女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挑衅:“哟~这就是梦县大名鼎鼎呢咖啡山噶?”
说着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咯咯咯,都快要晒死完了。”
叶香萍扁担一掀,两个水桶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她也不说话,板着脸上前,揪住那女人的领子,兜头就来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
“啊!!”女人尖叫起来,捂着脸怒骂:“老女人你疯了!你敢打我?!”
“叶香萍!你给老子住手!”前方咖啡地的小路上跑上来一个男人,冲过来就要打叶香萍。
叶香萍拳头握紧,一把推开女人。
她干惯重活力气十分大,女人被推得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
她转身一把抓住岩富山扇过来的手,随即反手一拳打在岩富山的脸颊上。
岩富山怒吼一声,抓住她的头发撕扯,脚跟顶地,整个身体横冲直撞冲了过来。
叶香萍被扯着头发,一时间进退两难,以为就要两败俱伤时,一条长腿飞踹过来,狠狠踢中岩富山的胸口,将人踹飞摔倒在地上。
叶香萍趁机冲上去,甩手就是两个大逼斗。
心头之恨难消,她扬起拳头还要再打,一只有力的手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好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叶香萍这才喘着粗气松开手起身,见到杨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扭头。
对上男人白皙英俊的面容,叶香萍大喜:“温先生!”
温聿白手里捏着刚打完电话的手机,点头示意。
“拦她做什么,这不还没死么。”说话的男人从温聿白身后走出,松垮随性的衬衣和复古破洞牛仔裤裹住挺拔的身躯,头发后梳,长形脸,留着浅浅的胡茬,成熟男人的魅力不可抵挡。
叶香萍愣住了,这是谁啊?
这么潮。
“先生!徐老板!”身后传来依朵的声音。
叶香萍顿时便明白这男人的身份了。
应该就是年前依朵她们去保山学习时,教她们的那个皓越咖啡庄园的老板了。
她赶忙打招呼:“徐老板。”
徐皓越挑眉,点点头,瞥了眼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狼狈的男人,又看了眼不远处捂着脸呆呆看他女人,啧了声,嫌恶地转开眼。
扭头,依朵抓着扁担跑上前,漆黑疲惫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们,一脸惊喜:“先生,徐老板,你们怎么来啦。”
徐皓越眉头皱起,看了看她,又看向远处的咖啡地,沉沉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了。”
“好啊!叶香萍你个不要脸呢,姘头都找来了!”女人在一旁尖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富山大哥,这种婆娘你还留着整哪样!赶紧离了得了,丢人都丢到大庭广众之下了!”
在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竟然被说成是她的姘头!
叶香萍这辈子的脸都丢光完了,一下怒了:“狗日呢!离!现在就给老娘离!”
岩富山有些忌惮地看了眼温聿白,见他没看这边,在跟依朵说着什么,便梗着脖子叫道:“离就离,今晚你就给老子滚出我家!”
“放狗屁!那房子是老娘嫁过克后盖呢,你想便宜这泡臭狗屎,想都不消想!”
“狗屁!那是我家!”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温聿白都听不清依朵的话了,皱了皱眉,扭头,“子衡。”
罗子衡正看热闹,赶忙上前,温聿白说:“给公司法务打电话,起草一份离婚诉讼。”
罗子衡愣了一下,而后又赶忙应下,捞出手机去旁边打电话去了。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俩人顿时消了音,齐刷刷看向温聿白,男人嗓音冷淡:“纠缠不清就让法院来判。”
叶香萍不太懂法院会怎么判,踌躇:“先生……”
法务的电话已经打通,虽然不明白他一个干建筑的法律顾问为什么要接离婚诉讼,但也赶忙出声:“温总,您请说。”
温聿白接过电话:“男方出轨并且挪用夫妻共同财产,视为过错方。家产一律归为女方所有,还有——”
他看向叶香萍,“有孩子吗?”
叶香萍忙点头,“有的。”
岩富山顿时惊恐起来,尖叫一声:“不行!小光是我儿子——”
“狗屁!”叶香萍喷他,“你把钱拿出克呢时候给有想过小光?”
温聿白淡声吩咐电话那头:“孩子的抚养权归为女方,以上这些是重点。其余的等当事人过两天去县上,你再找她详谈。”
“好的温总。”
叶玲等人早就过来了,听到这话,她没忍住:“哦莫,有些人要净身出户了。”
净身出户什么概念?
寨子里可从来都没有过。更别说还是男人净身出户。
岩富山怕得手都抖了起来,连忙狡辩:“我不有出轨!你们污蔑我!我跟她什么关系都不有!”
在场的谁信呐。
岩富山大叫:“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出轨?没有证据法院不会判的!”
温聿白扫过去一眼,眼风压着锐利的气场:“我说有,就不需要证据。”
罗子衡点头:“我们公司的法务可是打过跨国官司的,小小离婚诉讼而已,手拿把掐。”
岩富山顿时吓得腿软,眼泪说掉就掉:“我就是跟叶香萍过不下克了。她为种这个咖啡,身上背着几万外债不说,还要贷款扩建,现在咖啡树都晒死完了,我真呢过不下克了呜呜……”
“那我不管。你妨碍到我们干活了,请你立马离开。”他这瞬间格外的冷淡无情,像一把锋利出鞘的冰刀。
依朵怔怔地看向他,男人侧脸线条锋利,透着不近人情的冷酷。可她的心脏却开始砰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岩富山彻底吓傻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温聿白绕过他,冷冷扫了眼不远处看热闹的男人,“你也想离?”
岩大勐赶忙摆手,接过田春花手里的扁担,笑着说:“哪能呢,我是来帮我婆娘挑水呢。”
田春花诧异,岩大勐已经挑着水快步往咖啡地里去了。
温聿白一哂,提步朝咖啡地走去。
徐皓越等人也跟上,依慧问他:“徐老板,保山也干吗?”
“干啊。”徐皓越说,“今年全省干旱,不,是云贵川整个西南大干旱。”
叶玲探头问:“那你那么多咖啡树给还好好呢?”
徐皓越瞥了她俩一眼,姑娘们都瘦了,比去年瘦多了,也黑多了。
“我那些咖啡树种了五六年了,早已经扎根地下,影响不是很大。再说我咖啡地有完整的灌溉体系,这点干旱问题不大。”
叶玲吸了口气,已经连续干了快半年了,哪里问题不大哦。
温聿白听着他们讨论,两步后停下脚,侧身往后看,“依朵?”
依朵回神快步跟上。
他垂眸看她,姑娘更瘦、更黑了,简直黑得发亮,但眼里的光却堪比太阳。他知道,她从不会抱怨苦难,她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战胜苦难。
只是他见不得。
温聿白皱了皱眉,心脏无端难受,浑身都感觉不舒服。
见他皱眉,依朵一时间不敢说话。先生这是怎么了?
温聿白呼出一口气,垂首,顿了顿,出声问:“怎么?觉得对你那个姐夫过分了?”
依朵摇头,小声说:“才没有,这种渣男就该净身出户啊。谢谢你哦先生,不然大姐要跟他掰扯多久都不知道呢。”
温聿白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两秒,转开话题:“刚刚你说救活大半咖啡树了?”
“是呢。”依朵带着他们站到一处高地往下看去。
山地的上半部分绿了起来,下半地里的就绿得稀稀拉拉了。
温聿白看向地里来来回回打水浇水的背影,又看向半山坡小路上正在吃力背水的瘦小姑娘,往后看了眼,司机杨浩快步走下去,接过小燕背上的水泵。
很重,差不多快要四十多么斤。不敢想象她们是怎么一步一步从山脚的河道里取水,又背了上来。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嗡嗡嗡——”
熟悉的螺旋桨声音从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依朵猛地抬头看去,果真是直升飞机。
所有人抬头看,无不诧异:“咋又有飞机过来了?”
有人看向温聿白,毕竟上次有直升飞机过来还是跟他有关呢。
男人抬眸看去一眼,收回视线,说:“都回活动板房,把下面山地里的人也叫回来。”
依朵愣了下,徐皓越努了努下巴,补充:“马上要人工降雨了,躲雨去。”
“人工降雨!?”
叶玲惊到破了音。
这还是她们这个边陲小寨,首次出现传闻中的人工降雨。
有电话的打电话,没电话的就跑下去地里喊人。一群人呼啦啦回了活动板房,刚刚站好,天边的乌云便盖了过来。
风越发大了,吹得山头的树枝哗啦啦摇晃。
温聿白接了个电话,气象局的人说乌云里的水汽密度还不够,还要再等等。
挂断电话,他看眼挤在活动板房里的众人,拉了拉依朵。
姑娘回头,两眼亮汪汪地看着他:“先生怎么啦?”
温聿白微怔,放开手,说:“降雨还要等会儿,先让大家回家去。”
依朵转身跟村长说,赵满田点头,吆喝了一声,来帮忙的人家里确实还晒着东西,便都跟着他走。
活动板房里一时只剩下寥寥几人。
越来越多的乌云飘过来,天色逐渐阴沉。
不多时,一滴雨砸了下来,扬起细微黄灰。
风越来越大,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雨滴洒落下来。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我们的咖啡有救了!”
姑娘们喜笑颜开,一个个伸手去接雨水。
依朵也笑,站在门口,风把雨滴吹了进来,淋在脸上,凉凉的。
她看向那一棵棵沐浴在雨中的咖啡树。
终于下雨了,树也开心,舒展着干枯的枝头,在风雨中摇晃。
空气中传来久违的泥土腥,伴随着雨水蒸发,与山林植被混合成另外一种自然的味道。
雨越来越大,依朵甩了甩手,折回屋里,站在温聿白旁边,“谢谢你啊先生。不然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活这些树。”
温聿白没说话,从兜里捞出纸巾递给她。依朵一愣,忙接下。
徐皓越背对他们,看着屋外的雨,说:“也是你们运气不好,才栽下去第二年就遇到了干旱。树苗扎根不深,一干就死,再过几年就好了。”
这点依朵赞同。
前几年栽在玉米地边的那些咖啡树就没有一棵干死的,顶多就是发芽被晒焦而已。
2014年的第一场雨,稀罕又珍贵。救活了边陲小寨多少农民的庄稼。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始慢慢减小。一个多小时后彻底停了。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太阳若隐若现。
南洛河上方的峡谷间挂起一道长长的彩虹,山野明媚,草木鲜活。
一场雨,唤醒起万物的生机。
几人出了活动板房,站在高处眺望山野,风中都是雨的味道。
姑娘几个一下子精神抖擞了,拿起锄头就要下地补栽干死的咖啡苗。
温聿白说:“等等。”
姑娘们齐刷刷看向他。
男人板起脸,声音严肃:“你们几个,跟我去卫生院。”
两辆车一前一后下山。
打头的是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由杨浩开,罗子衡坐副驾,温聿白和依朵依慧坐后座。
后头的是云M的大路虎,徐皓越自己开,车里坐着另外四个姑娘。越野车跑山路简直是绝配,不在前面是因为刚下过雨,土路湿滑,怕越野走过后轿车会打滑。
下山的路很是颠簸,依朵紧紧稳住自己,可还是架不住司机的一个大转弯,她猛地朝左侧滑去。
手掌一下按在温热紧绷的大腿上,看清掌下的黑色布料,她顿时被烫着似的挪开,双手握在一起,掌心似乎还留着他腿面上的温度和硬度,她轻轻捏着手心,不敢往侧边看去一眼。
温聿白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两秒,转开眼看向前方。
岔入梦缅乡道时,前方忽然飞驰过来一辆车,喇叭摁得震天响,杨浩紧急踩刹车。
后座三人齐齐朝前俯冲,依朵坐正中央,前方扶的地方都没有,眼看要冲到前排,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座位。
依朵坐稳,脸烫得能烧火,垂着脑袋说了声谢谢,温聿白没说话,也没放开手。
直到轿车转入乡道,平稳行驶后,他才轻轻放开。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停在乡卫生院门口,一群姑娘被两个男人赶着进了卫生院。
肩膀上的衣服掀开才知道她们的肩头破得有多严重。两边的肩膀没一块好皮肤的,干涸的血水和发炎的黄水裹在一块,严重点的都发脓了。
医生给开了药,赶她们去清理伤口,治疗室里挤满了人。
依朵被分配到一个外科女医生的办公室,肩膀上的衣服拉下,那医生嘴里嘶着气骂:“咋过磨得这么严重才来治?还想不想要你这肩膀了!”
依朵夹起脑袋,抓着衣服没敢回话。将鹌鹑本色发挥了个彻底。
医生先给她清理了肩膀上的破皮烂肉,要消毒时才发现碘伏在治疗室,说了声别动啊,转身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冰凉的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在伤口上,依朵肩膀缩了缩。
“很疼?”身后的人出声问。
依朵连忙仰起脑袋往后看,是温聿白,手里捏着棉签。
“先生怎么是你呀?”她往外看,“医生呢?”
温聿白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嘴唇上的血色腿了个干净,声音不复以往的温和:“不是说过有事给我打电话么,你怎么就不听?”
“硬撑算什么本事,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才好看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原来天上的浮云, 也是会偶尔坠入凡尘的吗? ]
chapter 33
依朵愣住,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她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讷讷道:“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温聿白反问:“动动嘴皮子的事算什么麻烦?是你打心底不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没有没有。”依朵急得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着,我自己也能解决的。”
“所以给自己解决得一身伤?”
他似乎好生气啊。
依朵张了张嘴巴,又慌又急,什么都解释不出来,最终只能泄气。
她只是不想被他看低,怕他觉得她只是空有一腔勇气,其实是个什么也干不成,大事小事都要他来兜底的麻烦精。
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温聿白嘴唇紧抿,重新给她擦碘伏。
她肩膀上的肤色没有脸跟脖子那样黑, 更接近小麦色的黄皮,肤色也均匀,就是太瘦了,肩背瘦骨伶仃, 快成纸片了。
两人都不说话,依朵再疼也死死忍住。可痛感, 有时候就是会共享的。
温聿白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勉强消完毒就飞快丢开棉签。
医生拿着云南白药药粉进来, “包扎后七天不能碰水噶,洗澡什么的避着些。”
依朵点头,温聿白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依朵心一下就慌了,抿紧嘴唇,焦急地等待着。
等医生给她包扎好,她一拉衣服就想出去,医生叫住她,“诶等等!药!”
依朵硬生生停下脚步,接过药,视线不时往外瞟,连医生说的用药注意事项都没听清。
待医生嘀嘀咕咕说完,转身去治疗室,依朵紧跟其后出门,飞快往走廊看去。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推拉门前,后面是医院的后院草坪和一棵常青树。
焦急的心一下就缓了下来。她真的好怕他突然就走掉。
依朵攥着药走过去,才看见他指间夹着根烟,但没点燃。卫生院不让抽烟。
依朵有些怔然,这又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以为他不抽烟的。
察觉到她过来,温聿白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开了视线。
依朵吞了吞喉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不理,她就再次扯了扯,小声说:“先生对不起,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不用。你爱说不说。”
依朵:“?”
怎么跟个赌气的小姑娘似的。
那股不知名的低压顿时消散了个彻底,依朵心底不知为何一下轻松起来。
她探头望他,对上他斜睨下来的视线,揉了揉鼻子,老实说:“我真的是怕打扰到你……那我也没想到还有人工降雨这个事,想着老天不下雨人能有什么办法,也不想看你来跟我挑水吃那个苦。”
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接受不了。
温聿白气笑了:“我会蠢到去挑水?”
是啦,就她蠢。
依朵瘪了瘪嘴。
温聿白瞥她一眼,转开脸。
他也知道自己过于无厘头了,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可他就是不舒服,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依朵说:“这次吸取教训了嘛,之后我会跟徐老板取经,学他是怎么弄果树灌溉体系的——”
“这两个月我在美国。”他忽然打断她的话。
依朵“啊”了声,又点点头。
想也知道他最近肯定是不在云南的,不然这么大的干旱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温聿白见她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去美国是去复查和进行康复治疗的。
人的一生,最重要的确实是要有个好的身体。他也不想他的后半生就此荒废。
不然,有些人该失望了。
毕竟她连新年的祝福都是希望他身体健康,每一年都是如此。他又怎好辜负她的期望。
温聿白垂眸看她,姑娘脸颊两侧除了黑,还晒出了晒斑和裂痕,那一条条的痕如刀一样刻进他的心脏。可她却只知道睁着亮亮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看着他。
让人连责怪都于心不忍。
罢了,说她做什么,是他不够细心而已。
他抬手,想要轻轻地摸一摸那些红红的裂痕,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都包扎好了么?好了就走咯。”
是徐皓越,正抱着胳膊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大家。
依朵一转头就看见他抬到眼前的手,指间夹着根烟,忙摆手:“先生,我不抽烟。”
温聿白:“……”
两人转身,温聿白把烟收起来。
出了卫生院,天色已近黄昏。
徐皓越拍拍肚子:“哦莫,肚子都饿了,先吃饭去。”转头看几个姑娘,“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姑娘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叶玲带着去了一个老式的家常菜饭店。
小地方的包厢就是一个隔间,里面放一个大圆桌就完事了。好在包间有窗户,傍晚的风从山野间吹来,透着股凉爽。
十个人刚好够坐,叶玲和徐皓越去厨房的保鲜柜前点菜,罗子衡则又出了饭店,不知去干什么。
不多时,叶玲提着一壶绿茶和一摞纸杯回来。边倒水边说:“他们家的佤味舂鸡爪是最好吃的,等会儿你们尝尝……说起来这还是我出来打工的第一家饭店呢。”
罗子衡提着个药袋进来,刚好听到这句,好奇问:“你几岁出来打工的?”
叶玲想了下:“初中毕业,十五岁十六岁的时候吧。”
将药袋递给温聿白,罗子衡咋舌:“好小就出来了。怎么不继续读书呢?哪怕是专科类、技术类的学校。”
“爸妈不让读咯。”叶玲将茶水端给温聿白,指了指依慧,“她是我们寨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学生呢。”
然后又指了指依朵:“她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凭实力考进市一中的,只是可惜了……”
徐皓越刚坐下,闻言好奇:“怎么了?”
依朵接话:“阿妈生病,阿哥也出了点事,就没读了。”
温聿白看向她,依朵扬起笑脸,这事过去快八年了,她早就看开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有一点点遗憾啦,要是多读书就好了,懂得肯定比这多。”
“那倒不一定。”依慧说,“你看我读了大学还不是回来跟你种咖啡,一样的。”
叶香萍不赞同:“我觉得还是多读书好。我们几个姑娘中,你是第一个提出要跟依朵种咖啡的。这说明你见识广,明白大体趋势。我们几个还要依朵一个一个劝才敢跟着干。”
田春花也点头:“是呢,还是读书好。”
这时候就有人好奇其他几人了。
叶香萍先看一眼听八卦的罗子衡,猜测:“罗秘书读的肯定是名牌大学。”
罗子衡顿时坐直溜身体:“那当然,我本科南京师范,硕士复旦。”
依慧眼睛唰地就亮了:“这么厉害!”
罗子衡头都昂了起来,又谦虚:“还是差一点啦,先生本硕都是北大的。”
清华北大那可是赫赫有名,全中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整个包间的人齐刷刷看了过去,像看什么香饽饽一样盯着他。
依朵默默垂首,端起茶杯,喉咙滚动了一下。北大啊……好厉害呢。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终点。
整个包间唯一不出声也不说话的就是小燕。她只在罗子衡说话时,抬眸看了眼那个清风朗月的男人一眼,又默默垂下眼皮。
温聿白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将手里的药膏和芦荟胶放到依朵手边,这才瞥了罗子衡一眼。
后者挠挠脑袋嘿嘿一笑,扭头问徐皓越:“徐老板呢?”
“哪能跟你们这些高材生比。”徐皓越靠着椅背,大大方方的,“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叶玲笑:“看不出来嘛,徐老板看着就像是国外留学回来的海归。”
徐皓越哈哈哈大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被这身皮囊给迷惑了吧?我确实在国外待了几年,不过不是去留学的,是去端盘子的。”
“后来辗转几个国家,到英国时接触到咖啡,觉得是个发展机会就回国找市场,找着找着就来了云南,然后就在保山扎根了。”
依朵听得入迷,人生的经历,各有各的精彩。
或许几十年以后,她也能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说起往事。
菜上得很快,不过聊了几分钟就上齐了。
众人开始吃饭,饭后徐皓越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问:“扩建晒场、建工厂仓库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依朵停下筷子,“已经在商量了,只不过最近忙着干旱还没来得及筹备。”
徐皓越点头:“之后的干旱情况可能会有所减缓,你们可以准备起来了——对了,手里还有咖啡豆吗?最好是生豆。”
依朵点头:“还有十多么斤呢,去年产量好收得多。”
徐皓越问:“豆子品相怎么样?”
依朵想说跟你那个二级精品豆差不多,但又不敢托大,于是看向温聿白。
男人放下茶杯,说:“达到二级标准。”
“哇哦~”徐皓越这下挑眉高看依朵一眼了,“那你可以报名试试看你们茶城的咖啡生豆大赛。”
依朵懵住:“生豆大赛?”
徐皓越诧异她居然不知道,便科普:“茶城的咖啡生豆大赛啊,一二年创立举办,今年是第二届。原本三月份要开始的,但是都知道今年干旱嘛,时间推迟到九月份。”
“而且今年听说邀请了世界精品咖啡泰斗、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创始人林格先生做评委,机会难得,我觉得可以试试。”
依朵咬唇,世界级的大咖都来了,她对自己那没经过专业处理的咖啡豆突然就没什么信心了。
温聿白看向她,也说:“试试看吧。”
徐皓越点头:“对,试试看。就算拿不了奖,你们也去见见世面啊。妹妹们,闭门造车可不行哦。”
“而且你们不去看看老白跟你们本地企业联合组建的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吗?那可是面向国际的哦。”
依朵猛地转头去看温聿白,“国际交易中心?”
罗子衡帮忙解释:“就是为了帮助茶城咖农销售咖啡、打开国际知名度的一个渠道,会引进很多国内外的咖啡销售商。保山都有好几个国际交易中心,茶城一个都没有。去年先生就跟本地的几个企业一起联合投资搭建了,估计下个月就能挂牌成立。”
包间瞬间鸦雀无声。
如何把咖啡卖出去应当是每一个咖农最为关心的问题了。
毕竟咖啡这玩意儿苦不拉几的,卖不出去连家里的牲口都不吃。
姑娘们也不例外,从前一腔孤勇跟着种了,后来才慢慢担心起来。也就是去到保山看到那么多咖啡才稍稍安心了点。
想着大不了拉去保山卖,应该能卖得出去。但如今不用了,市里有了咖啡交易中心,这就意味着只要豆子品质不错,根本不愁卖不掉。
叶香萍最先回过神来,端起茶杯就站起来:“先生,真呢是扎实[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咖农做的这一切了!我以茶代酒,感谢你的支持!”
依朵回过神,心潮激涌翻滚,也端起茶杯,有些哽咽,更多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谢。
温聿白瞥了眼徐皓越,无奈笑笑,他本不打算让她们知道这些的。
咖啡交易中心也不单单是因为姑娘们的咖啡销售问题而成立,而是因为这个城市没有,外界走不进来,本地的出不去,市场有需要,他顺应而为,所以成立了起来。
但最初,其实还是因为在国土局前,那句保证一样的承诺。他不能让姑娘的咖啡种起来,却卖不出去。
他端起茶杯跟姑娘碰了碰,而后又朝着叶香萍示意了一下,其余姑娘反应过来,立马端起茶杯-
决定了参加生豆大赛,依朵回去后就将所有豆子拿出来,仔细筛选出最好的生豆。
而后抽了个时间,和依慧一起赶到茶城咖啡生豆大赛举办处,提交资料和上交参赛生豆。
举办方现场验豆,组委会几经质检,最终合格入库,给了她们编号和参赛资格证。
接下来就是等待的过程了。
这期间姑娘们把那些晒死了的咖啡树铲除,重新补苗,进行二次施肥定枝,以及病虫的预防。
温聿白又回了边境线。
今年开始勘探的是中老边境,从中老缅三国交界开始,东至中老越三国交界处的十层大山柯拉山,全长505公里。
上半年他还在国外的时候专家队已经勘探了三分之一。这次他匆匆来到梦县,又匆匆赶过去,从磨憨口岸开始。
雨季来得很迟,雨量也少,但总归是不干旱了。
咖啡树都活了过来,补栽的也基本都成活了。或许是因为干过一遭,成长速度非常快,枝条也抽得特别多。
姑娘们便天天下地定枝修叶。
九月初,阿哥岩勐山突然回来。还拉了许多建材回来,说要盖房子。
同时,咖啡生豆大赛的举办方也给依朵打来电话,告诉她们,梦县依朵咖啡进入了决赛。
此次参赛共有七十九支本地咖啡生豆,进入决赛的只有十八支,评分均超过八十分,这其中就有依朵的豆子。
得知这一消息,姑娘们高兴坏了。
决赛前一天,依慧一辆车就把姑娘几个全部拉去了市里。
杯测评选期间是不公开,可颁奖仪式公开啊。哪怕不能拿奖,大家也都想要去见识一下精品咖啡豆是什么样子的。
“都进决赛了,是不是就说明我们也有可能拿奖?”叶玲盘腿坐宾馆的床上,满怀期待地问。
依慧坐在她旁边,一想还真是:“对哦,有可能诶。”
她们中午出发,下午赶到市里,吃了个晚饭就开了宾馆等待着了。连没来过市里的叶香萍和田春花都没兴趣出去逛街,一心等着明天的到来。
依朵给温聿白报了进决赛的喜,对方暂时没回,她放下手机,摇头:“不太有可能。你没看参赛名单里那些咖啡庄园、合作社、公司的,人家那才是专业的。我那个咖啡豆就是当初先生教了水洗法之后洗出来的,肯定不如人家的专业。”
叶香萍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琢磨:“那万一呢?”
“就是呀!”叶玲一拍手,“万一就拿奖了呢。”
依慧摸着下巴,“是不是会上台领奖?”
“那肯定的呀,不然公开干啥呢?”
两人说着忽然看向依朵,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太普通了。
叶玲问:“你还带其他衣服没?”
依朵笑着摆手,“不可能的,你们别瞎想了。”
依慧认真说:“可万一真进前三名上台领奖,你总不能就这样穿着去,像个学生似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好欺负。”
叶玲拍大腿:“门面啊!我们依朵咖啡的门面很重要的啊!”
依朵迟疑,又觉得说得有道理:“要是真拿奖,”她看向屋里年长的两位姐姐,“让大姐或者是小嬢去呗。”
两人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叶香萍指着自己:“你听听我这个方言不是方言,普通话不是普通话呢四不像,要叫人家笑死我们噶?”
依朵看向田春花,后者吓得直接打哆嗦:“老天哎,我这种脚瘫手软呢,你看着是能上台领奖呢样子么?”
叶玲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依朵就往外走:“走走,赶紧去挑身衣服。还好老娘爱化妆,这次化妆品都带着来了,不然什么都得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要做自信明媚的姑娘, 然后大步往前。 ]
chapter 34
“眉毛不修一下吗?”
依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叶玲的化妆技术真的是没话说。
刚开始她还有点不太愿意化妆,因为她的认知里化妆就是扑白白的粉底, 可她皮肤黑,要是扑上一层白粉底那岂不是成唱戏的了。
但没想到叶玲的粉底液还有色号, 其中一瓶是很接近她肤色的小麦色, 上脸根本没有违和感,反而把她脸上原本的小瑕疵都遮住了。
“叶玲,你这个粉底液在哪里买的啊?等下我也要买一瓶。”
依慧在旁边举手:“我也要我也要!”
叶玲正在给依朵涂睫毛画眼线,笑着应:“在我之前打工那家店旁边的一家化妆品店,等结束我带你们去买。”
“不过你说眉毛要修细点噶?但是你五官立体, 修太细就不好看了,就这样的野生眉毛才大气。”
依朵看了看, 也确实是她说的这样,而且眼部的妆容一上, 感觉眉毛也好看了。
叶香萍和田春花换好衣服过来,稀奇地盯着依朵看。
“真好看。”
“是呢,像我们那个时候看那些香港电影里面呢女明星。”
依慧给自己涂好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眼,见小燕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立马说:“小燕,我给你化个简单的淡妆。”
小燕回神, 摇了摇头, “不消, 你们画就——”
“不消什么不消!”依慧已经举着粉底扑了过去。
“哇依朵,你头发好好,又浓又黑还很直。”叶玲抓着依朵的头发,先在头顶拢了拢,“要高高扎还是低低扎?”
依朵看了看镜子,说:“我先把衣服换上瞧。”
衣服是昨天晚上专门去买的,一开始依慧说要穿女士西装,显得正式,依朵也去试穿了。
她个子刚好160 ,在佤族姑娘中算得上高了,但是穿上西服后对着店里的穿衣镜左看右看都很怪异,双手再往小腹上一握,下一句欢迎光临就要脱口而出了。
依朵不太喜欢,倒是瞧上店里一件白底红波点的港风衬衣。老板娘给搭配了一条墨绿色的齐膝包臀裙,换上衣服出来瞬间,每一个都说绝,再把头发一放,妥妥的成熟知性美。
依朵去卫生间把衣服换好出来,叶玲又试着上下扎了扎头发,嘀咕:“这套衣服还是要披着头发好看。但上台领奖披头发显得不正式……”最后决定将头发叠起来扎了个低马尾丸子头。
依朵左右看看,“这样也好看。”
“稍等,看我绝命必杀技。”叶玲从包里翻出昨晚逛两元店找来的小直径圆圈耳环,给依朵戴上,立马竖起大拇指,“超级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屋里的姑娘都点头。
叶玲得意一笑,全是对自己化妆技术的肯定。而后拿起粉底飞速给自己化妆。
“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我们茶城市第二届咖啡生豆大赛的最终颁奖环节。感谢云南咖啡交易中心的大力支持,感谢林格先生的辛苦评审。接下来,我将为大家揭晓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的获奖名单。”
女主持在台上说着话,姑娘几个坐在台下,一个个手捏得紧紧的。
“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第三名的获得者是——梦县高山咖啡合作社,参赛编号是YCN2014……”
叶玲愣住:“梦县?什么时候梦县也有咖啡了?”
依朵解释:“就是市里过来异地扶持的那家合作社,他们在梦县是有咖啡基地的。”
果然,获奖者上台接过获奖牌匾时,上面的名称是茶城市高山咖啡有限责任公司。合作社只是他们旗下的一个基地。
“恭喜!接下来是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第二名的获得者——洱县茶咖文化庄园,参赛编号是……”
叶玲喃喃自语:“难不成我们是第一名?”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来的时候最大的期待就是第三名,如今第三名第二名都花落别家,第一名根本不敢想。
“接下来,是获得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的第一名——茶城市茂扬咖啡有限公司,恭喜!”
叶玲肩膀一下耷拉下去,“没有我们……”
依朵早已预料到,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能接受,伸手安慰地拍了拍,“没关系呀,下一届我们还来。”
“对。下一届站在上面拿奖的一定是我们依朵咖啡!”叶玲被打了鸡血,一下子雄心壮志起来。
旁边的参赛者看了看她们,撇嘴不屑一笑。
叶香萍虎目一瞪,瞥了眼对方桌面上的名牌:茶城菲特咖啡庄园。
男人嘲笑:“看吧看吧,下一届你们还坐在台下看着我们拿奖。”
叶香萍张嘴就要骂回去,依朵拉了拉大姐,“看台上的冠军咖啡。”
叶香萍连忙转头看向台上的咖啡展示。
颁奖结束,前三名的咖啡价格被依次拍下,依朵定定地看了几秒钟,心中越发坚定。
这时主持人又走上台:“感谢各位咖啡爱好者的热忱支持,正是因为有你们,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才能如此顺利且精彩。”
“下面,让我们有请进入决赛的十八支咖啡豆的持有者登台合影,共同定格这一圆满时刻,为本届生豆大赛画上圆满的句号。同时,也要特别感谢云南花卉置业、茶城鲜果有限公司……”
获奖名单由工作人员发放到每个人的手里,叶玲一接过来就赶忙查看名次。吸取之前的教训,她不敢再托大了,于是从下面开始往上看。
十八不是,十六十七不是,十五也不是!
“第五名!”依慧手指倏地指上去,“我们居然是第五名!”
叶玲急急往上看,果然是在第五名!
她一下笑开:“哈哈哈哈第五名诶!”
小燕接过名单,一遍遍看,没忍住也露出个笑,田春花也凑过去看,她识字少,但也看懂了第五名和依朵几个字。
“真有出息。”
在一众合作社、庄园、公司里厮杀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香萍也跟着笑,继而去看菲特咖啡,排名在第十二名,她立马一声冷笑,转过头鄙夷地盯着那男人。
男人脸色黑如锅底,转开头,不笑了。
大姐这个性子……依朵好笑摇头,在依慧等人的催促下起身,踩着黑色低跟小皮鞋走到台上。
十七个男人中就依朵一个姑娘,而且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时间吸引不少人的视线。
评委席前后顿时议论起来:“居然是个小姑娘,现在年轻人种咖啡的可少。”
“不会是什么代表吧?现在的人就会搞点视线焦点,看台上都是男人,推个小姑娘上来。”
“确实,这种小姑娘哪里受得了种咖啡的苦,估计是哪个庄园的小文员。”
“不是。”一道清冷的嗓音插入,“她是自己种咖啡的。”
站位没按排名,按高矮顺序。
依朵前面不断有人 插入,她被挤到最后方,还是主持人看见了,笑着喊她到最前方。
依朵扭头朝着主持人感激一笑,大大方方走上前,扬起微笑看向前方的摄像头。
余光察觉到什么,视线立马挪了下去,男人一身挺括的白衬衣,坐在第一排的正中位置,桌面上摆着一块坐席牌,上面写着:云南卓远投资有限公司。
先生!
他什么时候来的啊?
昨天下午给他报过喜后,他到晚上时回她一句真棒,还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之后就没消息了,依朵还以为他在边境上的深山老林里呢。
没想到今天就在颁奖现场见到他。
温聿白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台上笑容明媚的姑娘。见她发现了自己,含笑点了个头。
姑娘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相机咔嚓一声定格。
合影之后一些咖啡商涌过来,大多都是询问咖啡的品质和产量。依朵这边因为还没挂果,只收了几张名片,但这也足够她开心了。
捏着名片下台时,温聿白已经等在走道里了,依朵小跑过去,笑着喊他:“先生。”
温聿白将西服外套挂在臂弯,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安静地等她过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化妆打扮,脱去灰扑扑的外壳,漂亮得耀眼,比任何他见过的黄皮姑娘还要好看。
她的肤色是基因自带的健康与活力,笑起来自信明媚,是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活泼美丽。
几步远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拦下依朵,问:“依朵咖啡?”
依朵愣了下,停下脚步:“是的,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双手插着裤兜,一副鼻孔朝天的样,“你是老板还是代表?”
依朵微笑回:“我是种咖啡的。是代表也是老板,您是——”
难不成是经销商?
男人笑:“我也是梦县的,你会玩微信不,我们加个好友。”说着自兜里掏出智能手机来。
这啥呀?
依朵被整懵了,身后走过来一道身影,是熟悉的清浅气息。
姑娘扭头,温聿白没看她,冷眼盯着那人,说:“搭讪的方式很老土,你不知道?”
男人一愣,看向依朵身后的男人,个子挺拔,浑身自带冷淡气场,看下来的眼神透着股不耐。
“你他妈谁啊?”他皱眉,口气冲了起来。是那种被戳破心思后的气急败坏。
依朵眼神唰地冷了下去,“你管我们是谁!”说完不再理人,伸手抓住温聿白的手,转身就大步离开。
温聿白愣了下,手腕上的力道很大,紧紧攥着他,滚烫的温度似要穿透皮肤。她带着他穿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在离几个姑娘不远的时候放开他。
“哇,先生也在!”叶玲等人纷纷站起来,“先生,依朵咖啡第五名呢!”
温聿白虚握了下手,转而揣进兜里,点头:“我看见了,大家都很棒。”
“嘿嘿,跟我们没关系啦,那是依朵的咖啡,还是你教的水洗法呢。”
温聿白反问:“你们敢说今年她收咖啡时你们没去帮忙?”
那倒没有,今年依朵收咖啡时大家都从保山学完回来,就都去帮依朵摘果了。
水洗的时候她们还把家里的大盆端着来,一盆一盆搓洗呢。
姑娘们挠了挠脑袋,嘿嘿直笑。一个个的都高兴傻了。
温聿白笑着摇摇头,转而问:“去国际交易中心看看吗?”
“去!”
“克呢!”
“走啊走啊!”
依朵忙说:“中午了,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去。”
温聿白看向她,点头:“听你的。”
国际交易中心在茶城的最北边,旁边就是市博物馆,周围有一片湿地公园,三层高的小洋楼在一片绿地中格外显眼。七月份挂牌,如今里面已经有咖啡豆的商品展览了。
大厅里来往的都是咖啡爱好者和各地的经销商们,还有一些国外的友人前来考察,工作人员正在讲解着,见到温聿白进来,连忙打招呼:“温总。”
男人颔首,带着姑娘几个进去。
坐在咖啡品鉴区的西装男人抬手扬了扬,“温总。”
温聿白见到人,让姑娘们先去参观,而后才提步走过去,“刘总,好久不见。”
被叫刘总的男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些秃了,但笑容和蔼:“我一直都在茶城,倒是你,总是神出鬼没的。”
刘飞扬说着倒了杯咖啡,“坐会。”
温聿白看了眼姑娘们,拉开椅子坐下。
一楼大厅设有接待区和展览区,每一个展览台上都有各地的咖啡,甚至连国外产地的咖啡都很齐全。
姑娘们一个展台一个展台看着过去。
国外的咖啡种植地比国内的要多,国内也不是没有,更多的是保山的产地。
走到一个展台面前,上面写着保山皓越咖啡精品水洗豆。依朵一下站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视线挪过去,被一个红色铁皮盒吸引注意力。
上面写着巴拿马瑰夏(红标)咖啡,下面是标价: 2457元/克。
依朵咋舌,好贵的咖啡豆。
铁盒前面有样品展示,她端起来细看,咖啡豆饱满粒大,品质上乘。
“你看的这个就是顶级的精品咖啡豆了。”温聿白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她旁边。
依朵扭头,好奇:“这个红标就是顶级的意思吗?”
温聿白点头。
依朵似懂非懂,旁边走过来一道身影,笑声爽朗:“喜欢就买些尝尝嘛”
依朵诧异地看过去,是刚刚喊温聿白过去喝咖啡的那个男人,听到她的问话,笑着介绍道:“巴拿马产地的瑰夏是目前全球风味最佳的顶级精品咖啡豆,是国内任何一支咖啡都比不过的,在咖啡界可以说是大佬也不为过了。”
依朵轻轻哇了一声,小心地放好。
内心其实是有点不服气的,一定得是国外的咖啡才能上顶级,算精品吗?
她想,如果我也能种出来呢?
“那还是算了。我喝我的咖啡就好,毕竟也是第五名呢。”
刘飞扬挑眉,“哦?是这次生豆大赛的第五名?”
依朵含笑点头。
刘飞扬眼睛一亮:“不错不错,你们是哪个庄园的?”
依朵摇头:“还没成立庄园呢,现在只是基地,不过我们起名字了——梦县依朵咖啡。老板要是来梦县的话可以去我们那儿看看。”
刘飞扬更诧异了,“梦县的?”他看一眼温聿白,“就是温总之前提起一嘴的那个?”
温聿白点头:“是她。在公雾山包了三百亩荒地种植,明年应该就能出产量了。”
随即给依朵介绍:“这位是刘总。茶城茂扬咖啡庄园的老板,当初成立这个咖啡交易中心时就是刘总牵的头。”
“就是这次生豆大赛冠军的老板吗?”依朵立马伸手,“刘总好,我叫叶依朵,梦县依朵咖啡的合伙人,今后还请您多多提拔。”
刘飞扬笑着伸手握了握:“哪里哪里。”而后捞出手机,“来,小姑娘,我们加个好友。去年我听温总讲起的时候就很佩服你的勇气了,如今一看,年轻漂亮不说咖啡还种得好。”
依朵这回掏得飞快,边加好友边转头朝温聿白笑。男人目光温柔,抬了抬下巴。
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从前教过一次的人际往来关系很快被她运用起来,为她积累起一个又一个的人脉。
加上好友,刘总那边就有电话打进来了,他扬了扬手机:“那你们逛,我这边有点事先去忙了,有时间欢迎你们来我公司喝咖啡。”
依朵笑起来:“好嘞好嘞,刘总慢走。”
刘总离开后,依朵捧着手机乐了几秒,仰头看向男人,笑着说:“多谢先生啦,又带我认识了一位大佬。”
又?温聿白挑眉,“还有谁?”
“当然是徐老板啦,”依朵拍拍脑袋,“哦对了,他叫我比完赛把豆子寄一些给他,他给我尝尝看还有哪些短板。”
温聿白顿时垂眼看她,说:“你信不过我?”
“啊?”依朵愣了下,“没有啊,我最最相信的人就是先生啦。”
“那你还给他寄豆子做什么?”他反问。
依朵眨了眨眼,慢半拍想起来,他刚喝到她的咖啡时就说了豆子的优缺点了。
“那,那我不给他寄了。”
温聿白瞥她一眼,单手插兜往前走去,声音淡淡:“寄吧,让他也尝尝第五名的味道。”
依朵揉了揉鼻尖,莫名觉得这话像是在阴阳怪气她。
他又说:“回去了也给我寄点,地址到时候微信上说给你。”
好像又没有那么阴阳怪气了?
“好呀。”她笑着跟上去,又说,“不过今天还不回去的,我把土地承包材料带来了,明后天要去一趟国土局。”
温聿白转回头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国际交易中心出来,姑娘们就要回去了。秋收之际,能抽出时间来一趟都是难得的了。
那辆七座车就停在交易中心旁边的停车位上,临到上车了田春花却说:“依慧,你们跟依朵克梦县国土局,我就不跟你们克了,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克坐班车直接回乡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家头(里)苞米多,我不回克收就不有人收了。”
依朵诧异:“不会耽搁多久的,今晚回梦县,明早去办审批,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天也是两个工呢,我今日就回克么可以早收一些。”
依慧说:“可是你都没来过城里,你也认不得车站在哪——”
“不有得事,我问着克就行了。”春花说着摆摆手,“那你们走噶。”
叶香萍抿了下嘴,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回克得了。”
小燕看了看,她也有点担心小嬢,“依朵,我跟她们——”
“你们都回去吧。”黑色轿车驶过来,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温聿白说,“我也去梦县。国土局我跟依朵去就行了,你们有事就今天回去。”
姑娘们对视一眼,依慧想了想,让几个没来过城里的人摸瞎找车站确实也不放心,“那先生就麻烦你跟依朵去一趟国土局噶,我们就先回去了。”
温聿白点头,伸手推开车门。
依慧把田春花叫回来上了车,跟依朵挥挥手,启动车子离开。
看着七座车远去,依朵提着手提袋上了黑色轿车的后座,一觉睡醒就回到了梦县。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头。
车停在之前来吃过的那家野菜山庄面前,温聿白见她醒了,合上笔记本电脑,说:“先吃晚饭。”
前排已经没人了,依朵忙从座位上爬起来,一件黑色质感西服外套从身上滑下来,她连忙接住,香橼的清浅气息萦绕鼻尖,难怪梦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棵香橼树呢。
外套叠好放在中间,依朵抬手整理头发。一缕发丝从耳边落下,她正要去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她头发拨到耳后。
依朵顿时懵住了。
温热的手指温度触到她的耳廓,依朵背脊一个激灵,吓得往旁边急急挪开,碰到车门,手一推就下了车。
留下车里还抬着手的男人,指尖顿了顿,温聿白面色平静地收回手,推开车门下车。
依朵背对车门,深呼吸。怪自己一惊一乍,又深感困惑,难道朋友关系更好以后,有些界限就会消失吗?
不过今年的先生确实是比去往年要更平易近人了。都会发小脾气了呢。
她会吓到纯纯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作祟。
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要大大方方的,不要矫情。
见男人下来,依朵扯了扯裙摆,踩着黑色低跟小皮鞋快步走上前,“先生,你来云南这几年吃过菌子吗?”
温聿白看过去,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平常与他说话并无两样。
温聿白没回话,转身先行进去。背影透着股赌气的荒唐。
依朵愣了愣,而后像只小鹌鹑似地跟上。她又哪里惹他生气啦?
罗子衡已经定好包厢了,依旧是上次的那个。
依朵半路拐去厨房,看有没有野生菌。
这个季节果然还有。
“吃野生菌?”
依朵扭头,他也跟来了,忙点头,指给他看:“今年最后一波菌子啦。”
在云南三年,温聿白已经习惯这边点菜都是照着保鲜柜直接点的方式。
他见里面有牛肝菌、青头菌等野生菌,便点头:“是吃过几次,但没还没吃过你们这边的,点上一份吧。”
“好嘞。”姑娘喜笑颜开,跑去跟老板娘点菜。
温聿白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脏软了软。
罢了,自己跟她计较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获奖这个是虚构的,别较真哈。
忘了解释苦香橼的味道了,有点像爱马仕尼罗河花园那款香水的味道。
第35章
[先生和先生的母亲, 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
chapter 35
吃完晚饭出来,暮色笼罩四野。
小县城没什么娱乐场所,温聿白也要回去开线上会议,便直接去酒店。
在车上看了依朵带来的审批材料,他有些惊讶:“一百亩?”
依朵点头,说:“我问过徐老板了,他给的建议是晒场、加工厂、仓库和体验区加在一起,总占地面积在十亩左右。剩下九十亩我打算从他那边引瑰夏咖啡过来种,想着一次次审批弄材料麻烦,干脆就一起了。”
她向来是个敢闯敢做的姑娘,温聿白合上材料, 微微沉吟:“如果可以,你先申请成立合作社, 政策上会方便很多。”
依朵点头。
到达酒店,房间罗子衡已经提前在电话里订好了, 只用出示一下身份证就行。
依朵的房间在五楼, 把东西提进屋,趴在床上休息了会儿,她打开手机翻看朋友圈。
叶玲发的是在路上的照片,看样子快要回到寨子了,她给点了个赞。去年她用上微信后,叶玲和依慧也都跟着用了起来。
往下滑是徐老板的悠闲咖啡照,依朵也给点了个赞,再继续下滑是刘总举着第一名的牌匾哈哈大笑的照片,她继续点赞。
最后一直滑到上午的时间,咖啡生豆大赛的大合照出现在朋友圈,她点开照片放大看,是自己对着镜头笑的瞬间。
不错不错,笑容完美,姿态完美。依朵满意点头,随即愣了一下。
因为旁边的人都是抬着眼睛看正前方,而她的视线焦点跟他们不一样。
这个位置……她赶忙把照片点回去,去看发布者头像,是那张千里江山图。
先生发的。
依朵怔住,他什么时候照的呀?
她怎么不知道呢。
还发朋友圈。
她明明记得先生的朋友圈可没发过照片。点开头像进入对方的朋友圈,确实是第一张照片,其余的都是转发各国局势的新闻。
依朵一把丢开手机,火急火燎冲进洗手间打开冷水洗了把脸,一抬头就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头发随手扎的,有点乱,但也还好。
她扯了扯衬衣,过了正式场合,再穿这身就有些隆重过头了。又把手提袋提过来,原先的衣服已经穿过不说,还很旧。
如果明天还和他一起……依朵嘴唇一咬,拿上房卡和钱包,悄悄开门溜了出去。
夜色黯淡,路两旁的芒果树随着晚风摇摇晃晃。
依朵蹲在酒店旁边的路灯下,盯着道路两头张望,只要有出租车过来就站起来抬手摇晃。
不过好半天过去了,也只见到一辆拉着人的出租车,招手也不停。她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多,还很早的嘛。
她问过叶玲哪里有买衣服的地方,从前叶玲在县上也打过工,一张口说了好几个地名,依朵记在手机上,就等着有出租车过来了。
这回出来阿哥给了她五百块钱,昨天花去两百多,还剩一些,够她用的了。
“蹲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朵吓得一激灵,仰头望去。
男人个子挺拔,一眼望去全是腿,白衬衣外穿了件黑色外套,戴着副无边框的眼镜。
“先生?”依朵忙站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温聿白往上示意了一下,酒店六楼的窗户正对着这边。
会议简单,半个小时不到就开完了,他端着水杯打开窗户透风,一低头就看见个身影蹲在路边,再一细看,可不就是依朵。
所以他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披上外套就下来了。
“你还没说你蹲在这干什么呢?”
依朵抠抠手指,不好意思看他,小声说:“想去买身衣服……”
温聿白看向她身上的穿着,衬衣有些乱了,脚上没穿那双黑色小低跟,反而趿拉着酒店的拖鞋。
“所以是在等出租车?”
依朵点头。
温聿白看了看道路两头,小县城不比大城市,出租车少得可怜,这个点公交也不跑了。
他挑眉:“我和你一起去。”说着捞出手机给杨浩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钥匙送下来。
依朵忙摆手:“不用的先生,我再等等,刚刚都有出租车过来——”
温聿白瞥她一眼,依朵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嗓子眼。这眼神,难怪当初姓沉的骂她时,他一个眼神那人就不说话了。确实很有威力。
两分钟后,杨浩送钥匙下来,车就停在酒店前方的停车坪里,温聿白将车钥匙丢给她,“敢开吗?”
依朵接住,愣了下,硬着头皮说:“我试试。”她真没开过城里的路,当初学车练科目三也是跑的山路。
对这辆车不算陌生,依朵上车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身侧传来熟悉的清浅气息,男人问:“去哪里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叶玲跟我说了地址。”
温聿白将手机递过去,“自己导航。”
“噢……”依朵接过黑色智能手机,没有密码,打开有一个谷歌地图导航,她输入叶玲说的第一个地址,看着像是在什么百货购物广场。
启动车子,从停车位转出来,顺利下马路,顺着导航往县城中心驶去。
比起第一次的小心翼翼,她已经开得很熟练了。
温聿白降下窗户,手搭在车窗边,懒洋洋靠着椅背。
夜色静谧,两人谁都没说话。等红灯的间隙,依朵没忍住,转头往副驾看去一眼。
男人侧脸看着窗外,镜片泛着淡淡的光,侧脸线条流畅,手指轻点着车窗边缘。
他戴眼镜也好好看啊。
更冷淡,也更锐利,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魅力。
心脏莫名其妙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像初见那一刻的失控,她赶忙转回头。
去的地方果真是个购物广场,是刚建起来的,只有三层高,前面是停车坪。
依朵坐直了身体盯着前方,小心翼翼地开了进去,看到个停车位,又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
停的有些歪,但好在在最边上,影响不大。
两人下车,往商场走去,一楼卖手机珠宝,二楼才是卖衣服的,依朵进了一家店。
夏天裙子很多,各种各样的小裙子比比皆是,但依朵都掠过了,一眼看中一套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卫衣收腰的外套,裤子是宽松长直筒,里面还有件高腰小背心。
老板娘走过来,说着一口马普:“哦呦美女身材好得很嘞,穿这身漂亮,不信你克试试,保管你喜欢。”
边说边把衣服拿下来给她。
依朵迟疑,转头看了眼,男人站在一套套装裙前面,没有不耐烦,倒是有些新奇。
依朵转回头,接过衣服,“那我去试试。”
换上衣服才发现外套没拿进来,她看了眼身上的小背心,跟佤锦上衣没多大区别,便拉开试衣间的门出去。
温聿白正站在穿衣镜旁边,闻声扭头看过去,姑娘大大方方站在穿衣镜前,腰线细得像张纸,老板娘也在旁边说:“哦呦,真好看呢,腿长腰细呢。”
依朵被夸得有些腼腆,扭头看向他,温聿白点头,说:“确实好看。”
姑娘笑开,又转向穿衣镜,穿上外套,腰线依旧很细,“那我就要这套了,多少钱?”
老板娘笑着说:“不贵不贵,三百八,给你打个折,给三百五就行。”
依朵动作一顿,天老爷,这还不贵?
她侧身左右一看,笑了一下,“算了,也不是那么喜欢……”
老板娘:“那就三百,三百你拿走。”
依朵摇摇头,往试衣间走去,老板娘追着过去,“哎哟我说美女,这套衣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那就再给你降点,二百八!二百八都是我拿货价了,我一点没赚你的。”
依朵还是摇头,温聿白走上前,“喜欢的——”
依朵扯了下他的袖子,摸摸面料,说:“还不如寨子里的佤布,太贵了。”
老板娘脸一板:“那你说多少?”
依朵说:“一口价一百八,卖不卖?”
老板娘叫起来:“哇么么,你抢劫噶,不卖!”
依朵利落地进试衣间换下衣服,抱着出来递给老板娘,“打扰了噶,老板娘,”
老板娘抱着衣服欲言又止,温聿白看出些名堂来,后退两步,唇角弯起一抹笑。
依朵朝他眨了眨眼,往外示意。
男人笑着跟上,说了句:“我还说你喜欢就拿下了。”
老板娘在后面一咬牙:“回来回来!一百八就一百八!”
依朵胜利一笑,转头又恢复平静,“那帮我包起来吧。”
温聿白也笑,转身掏出钱包,依朵飞快上前,抽出整整一百八十块钱,老板娘看不用找,就收了她的钱。
温聿白顿了顿,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路过鞋店的时候带她进去买了双小白鞋。
绿尾三叶草的款式依朵还挺喜欢的,可一看价格九百多,而且还是什么专卖店不能讲价,她顿时放下鞋子就要走。
温聿白却拉住她,而后让店员包起来,一边到收银台结账,一边跟她说,你都送我那么多次咖啡了,给你买双鞋怎么了,人老徐我还送了三万多的手表,你一双鞋才多少钱。
依朵听得诧异,张了张嘴,没拒绝了。再拒绝就显得她没把他当朋友似的。
快一千的鞋子他眼都不眨就买下,一想到自己刚刚在他面前砍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依朵顿时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这之后她整个就很安静了,眼睛也不乱看了,温聿白问她还需要什么也连连说不需要了。
回到车上,温聿白把黑色手提盒递给她,不经意问起:“你刚刚说的佤布是什么?”
依朵接过手提盒子,放到后座,说:“是我们佤族自己用棉麻织出来的布料,用来缝制衣服鞋子的。”
“这么说来是非遗手艺了。”
依朵点头,她依稀记得西盟那边好像申请了国家级非遗手工织锦。
温聿白侧脸看她,“就是那时候你跳舞穿的那身么,很漂亮,你自己织的?”
依朵忙摇头:“我只会简单的针线活啦。织布很复杂的,就老一辈的亚(yiex奶奶、外婆)会织。寨子里就有一位,织好了缝成衣服拿去街上卖。”
“贵吗?”
“一套好几百呢。”
温聿白点头,唔了声说:“那你刚刚砍价砍得值。”
依朵正要启动车子,闻言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先生不觉得我刚刚……”嘴唇蠕动,声音越发小了,“砍价的嘴脸很难看么?”
温聿白诧异:“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原来她安静的原因在这。
他转头看她,“现在的衣服基本都是流水线上生产的,进货价都不贵,大都是卖家虚假喊价。你不砍价,你的血汗钱就被他们赚走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并不觉得砍价是种难看的事,你也不用觉得难堪。”
依朵垂下脑袋,揉揉鼻子应了声,心里不住感慨:先生怎么那么好呀。
回去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小县城夜间很安静,风也很轻。隐隐约约还飘着股秋桂的清香。
温聿白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兜会儿风再回去吧,你随便开。”
依朵应了声,顺着环城大道兜了一圈风才回到酒店。
电梯在五楼停下,依朵提着手提袋出轿厢门,转身挥挥手,“先生拜拜,早点休息哦。”
温聿白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次日是个大晴天,依朵洗了个澡后换上新衣服新鞋子,提上东西抱着材料下楼。
一眼看见在一楼大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他今天是黑色衬衣,不同以往的温润如玉,反而添了一股锐利的沉稳。
“先生,早啊。”
温聿白抬眸,姑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扎起,脸上扬着笑容,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早。”他笑了笑,收起笔电递给罗子衡,起身,“先去吃早餐。”
依朵诧异地看了眼前台,小快步上前,低声说:“酒店不是提供早餐么?”
温聿白也压低声音:“种类很单一,去外面吃。”
依朵恍然大悟地点头。
吃完早餐,先去的国土局,温聿白全程没说话,只做个陪衬,跟着依朵辗转各个办公室跑材料。
即便这样,办公室的主任还是知道了消息,忙从三楼下来,请他去喝了杯茶。
这次审批盖章很快,十点左右就全部弄好了,依朵想着干脆把贷款也弄下来,又去了趟农村信用社。
申请贷款额度时,她一口气写了三十万。
因为知道姑娘们已经到最大极限了,尤其是小燕。
依朵不想让大家为难,正好她是申请咖啡合作社的法人,可以直接拿着合作社三百亩的咖啡地做抵押,又有温聿白做担保人,即便是大额贷款也要轻松许多。
申请材料递交上去,信用社的行长亲自送他们出门。
一上午办完两件事。效率是依朵没想到的快。
十二点了,她想着找个饭店请人吃顿饭的,结果轿车径直穿过县城,往城边开去。
“诶?我们不吃饭吗?”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都出城咯。”
温聿白好笑,说:“请你吃我们公司的食堂。”
依朵立马转回头,“好呀。”
轿车在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前的出入口停下,保安大爷开了闸门,再站起来,立正挺胸敬了个礼。
依朵都不自觉挺直了身体。随着轿车驶入,她抬头看去,青白灰的楼顶挂着四个红色大字:边西建投。
她讷讷地问:“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卓远吗?”
温聿白说:“那个是为搭建国际咖啡交易中心而成立的投资公司,以后专门负责咖啡交易这一块的,这个才是边境建设的责任公司。”
依朵露出见了世面的表情。
轿车在停车场停好,几人下车,温聿白带着依朵去了办公楼左侧的平房食堂。这会儿正是用餐时间,餐厅里人满为患。
餐厅跟依朵从前上高中时的学生食堂一样,放着一排排的桌凳相连的蓝白色餐桌,打饭处有高温消毒柜,温聿白打开门,拿出一个餐盘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个。
食堂里的员工见到他来,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打招呼,一个个的都很热情。
温聿白脸上没有不耐,一个个点头回应,到打菜的窗口,大妈见到他来,笑着招呼:“温总回来了噶。”
温聿白应了声,点了几个菜,大妈一点不含糊,满满一大勺。
依朵跟着点,大妈笑得和蔼,也满满大勺。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饭吃一半,忽然有经理找过来,说有紧急会议要召开。
依朵一口饭吞下,忙说:“先生你去忙吧。我吃完饭就回去了,刚好前面路边可以拦回去的班车。今天上午谢谢你啦,咖啡我回去就寄给你。”
温聿白起身的动作一顿,抬手压了压她的脑袋,说:“慢慢吃。吃完饭去三楼办公室等我,我送你回去。”
依朵愣了下,急忙摆手:“不用的——”
“杨浩,你留下。”温聿白吩咐完看她一眼,“听话。”
依朵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罗子衡飞快扒了两口跟上,呼啦啦的人群离开,餐厅一时间少了不少人。
依朵左右看了眼,飞快吃饭。
吃完饭,杨浩带着她上了三楼。整个走廊很安静,除了会议室就是会议室,尽头是温聿白的办公室。
杨浩将门推开,“依朵姑娘你先进去坐会儿,先生开完会就过来了。”
依朵点点头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门口进去靠墙一座黑皮沙发,一张实木茶几,对面是红实木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薄薄的台式电脑,后面是一个占满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窗边放着一盆绿植。
杨浩端着水进来,“依朵姑娘你坐会儿,喝口水。”
依朵接过,谢了声,杨浩又出去了。
她捧着水喝了口,视线落在前方的书架上,看见本眼熟的书脊,放下杯子走过去。
果然是那本《精品咖啡学上》。
书页里夹着书签,依朵心一动,拿出来看了眼。书签上的字体就要更潦草一些,但写得行云流水,笔锋流畅,好看极了。
是豆子的发酵感悟,依朵看完若有所思,将书签夹回去,不想一张薄薄的照片掉出来。
依朵吓了一跳,赶忙捡起照片。没忍住瞥去一眼,顿时愣住。
是先生和他母亲吧?
照片是2001年九月份照的,正是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眉宇间都是少年的青春肆意。他身旁的女士温文尔雅,留着短发,一身白色的女士西装,手提公文包,两人正站在北大的校门口。
原来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个赋予他强大内核的主心骨。
依朵心脏软软的,看完没乱动,将照片夹进书里。
办公室门又被敲了下,“依朵姑娘。”
“哎,你进来嘛。”依朵忙把书放回去。
杨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晶葡萄和切好的西瓜,“依朵姑娘,过来吃水果。”
依朵应了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杨浩,没忍住小声问:“杨师傅,你跟着先生多久啦?”
杨浩把水果盘放下,说:“自先生出任外交领事开始,老首长就把我调过去了,到今年已经是第八年。”
“外交……”依朵愣住了,“所以先生之前是外交官?”
杨浩点头,依朵心头麻麻的。
原来他之前是那么厉害呐,前途光明,青云直上。
“那后来……是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个小地方呢?”
为什么会放弃那么好的前途,来到云南边境,一个又穷又落后的边陲之地?
杨浩抿了抿唇,只说:“出了点事故。”
依朵一下想起温聿白的那句话——“她跟你阿爸一样,也去了天上。”
结合刚刚看到的照片时间,他母亲应当就是在这场事故里出事了。
她顿时不再问,干巴巴地笑了笑,“谢谢你杨师傅。”
杨浩没说话,只点点头便出去了。
依朵心头有些难受,连水果都吃不下。捞出手机,本来是要告诉依慧和叶玲,所有手续都办好了的,但却没忍住打开了百度浏览器。
先输入了个温字,而后删除。片刻后,又忍不住打出温聿白三个字。
拇指迟迟按不下搜索的小放大镜。
她想,我就知道一下他从前发生过什么事,这样以后跟他相处,就能避开那些事了。
依朵垂首咬唇,一鼓作气按了下去。
搜索出来的东西很少,倒是跟温姓相关的跳出来一条:国投华晟老董事长温国晟近期撑着病体出席了某某会议。
依朵不感兴趣,往下滑,滑了好久,甚至连小说里的主角人物都跳出来了还是没有跟先生有关的信息。
滑到最下方,她不想再看了,正要退出,屏幕下方边缘出现一行字:2008年年关,本就动荡的努比亚局势持续恶化……
后面的字看不见了,但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或许才是跟他有关的。
点进去,是一篇很多年前的外交新闻报道:2008年年关,本就动荡的努比亚局势持续恶化,再次发生特大规模战火。安全形式急转直下,在努比亚的中国公民深陷战地险境。危急关头,□□果断决策下令执行撤侨任务。外交部驻努比亚大使馆全体外交官立刻投入到危险的撤侨工作中。
……
12月30日晚,炮火最为激烈的时刻,我国前任外交部发言人、现驻努比亚大使陈家瑜同志在撤离同胞的工作中壮烈牺牲,年仅48岁。其子温聿白(驻黎巴嫩领事馆外交领事)扶棺回国,外交部全体工作人员沉痛哀悼……
一张模糊照片跳出来,可再模糊也阻挡不了棺木上盖着的国旗颜色,像人民的鲜血一样红。
棺木旁边,一个头缠白布的黑色身影安静地站着。
“啪——”
一滴泪水掉落在屏幕上。
依朵回神,连忙擦了把眼睛,胡乱退出浏览器,手机塞进兜里。
她站起来,心头钝钝地难受;她走到窗户边,捂着胸口深呼吸了一口。
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像要溺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咖啡合作社根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规定,合作社至少有五人/户联合才能成立,其中必须有四名是农民(咖农),依朵等人符合规范。
努比亚为架空国家,事件也是虚构的,外交范文参考也门撤侨新闻。
第36章
[第一次过生日,是先生陪着我过的。明明该好开心好开心,可我却难过到止不住地掉眼泪。 ]
chapter 36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股压抑到想要流泪的难受才逐渐缓了过去。
依朵站在窗前, 秋风吹过绿野山林,树枝摇摇晃晃, 她深呼吸一口气, 转身走回沙发。
端起水喝了口,安静地坐着。
不知是不是情绪大起大落,又或是饭后秋困,她靠着沙发,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不多时, 走廊传出说话声,似乎是散会了。
声音隔得很远, 只模模糊糊的,依朵眼皮挣了挣, 下一秒, 声音又消失了,她重新陷入到睡眠中。
温聿白吩咐完大家小点声后将办公室门关上,转身路过沙发,他垂眸看了两秒,放下手里的文件,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走回沙发,弯腰给她盖上。
她睡得很安静, 只是眼皮有些红肿。
温聿白看了会儿,伸手轻轻点了点。有些不解地低声问:“怎么了吗?”
睡着的人没反应,他看了片刻,直起身体回到办公桌后。
一个多小时后,罗子衡敲门进来,“先生,这里有份——”对上办公桌后冷利的视线,他下意识闭嘴,随即顺着老板的视线往沙发上扫去。
有人睡在那里。
至于是谁根本不用多说。
他连忙闭嘴,快步走近,小声说完事情,放下文件又静悄悄地出去,关上门后,他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咧嘴笑开。
真稀奇,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回呢-
依朵一觉醒来有些懵,抱着香气熟悉的外套呆呆地坐了会儿。
办公室里没人,跟她睡着前一样。
是还没开完会吗?
她捞出手机看了眼,顿时整个人都快要炸毛。
四点半了! !
她一睡三个小时!
依朵连忙抱着衣服起身,打开办公室门往外看去,整个走廊都很安静,路过的会议室和办公室也都没人。
但楼下似乎有声音,依朵走下楼,二楼是一片格子形的办公间,温聿白正站在一个工位旁,周边围了些人,似乎在讨论着些什么,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见他忙,她便抱着衣服等在楼梯口。
目光落在那道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的宽阔背影上。
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色,她有些恍惚,时光似乎在倒流,她又看到那个站在盖着国旗的棺木旁的黑色身影。
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难受得她快呼吸不上来。
只是看到他,她就会感觉到难过。那种窒息般的难过。
莫名其妙的。
心脏好像坏掉了。
温聿白跟工程师说完设计案稿的一些注意细节,直起身体转过头,就见抱着黑色外套的姑娘呆呆地站在楼梯口。
她的目光很奇怪。
落在他身上有股沉甸甸的难受感。
温聿白跟总工程师交代完事情,转身朝她走去,“醒了。”
依朵愣愣的,反应片刻,才点了点头,“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哪里。”男人伸手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外套,见她反应迟钝,头顶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他笑着伸手给她捋了捋,“怎么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依朵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这回连躲避都忘记了。
修长的手指将她头顶的头发压了下来,他垂眸看她,调侃:“怎么了?睡懵啦。”
依朵一下回神,忙后退两步,“是呢,有点懵。”
温聿白笑了笑,外套挂在臂弯上,他拉了一下她,往楼下走去。
“走了。”
这就回去了吗?
依朵心脏钝钝的,但也跟着下楼。
白天路上车多,温聿白没让依朵开,自己驾着车驶出公司大门,往城内转去。
眼看就要进城,依朵愣了一下,“诶?回去的路不是从这边走的。”
温聿白侧脸看她一眼,说那么想回去呢?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说不想回去,可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她知道,大家都很忙的。
车子径直驶入昨晚那个广场的停车坪。
“还有想买的东西吗?”他问。
依朵摇头,“没有了。”
温聿白解开安全带下车,“我有。陪我去一趟吧。”
昨晚他都陪她来买衣服,依朵没道理不应,推开车门下车。
白天的广场还算热闹,商场里人来人往。
依朵跟着他,一直上了第三层,这一层大部分都是些餐厅饭店,她没来过,只紧紧跟着人。
正奇怪来到处都是吃饭的地方买什么,不想男人直接进了一家装修都很高档的餐厅,服务员立即上来招待,听说定了包厢,带着两人去了包厢。
包厢其实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餐桌也不是常见的那种大圆桌,而是长形木桌,两侧有沙发椅,头顶有小夜灯,灯光柔柔的。
依朵一下就喜欢上这种氛围,温聿白接过菜单坐下,说:“都五点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回去。”
“好哦。”依朵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今天她想多陪陪他,比往常要更想。
“我点了一些,你看还喜欢吃什么。”温聿白将菜单递给她。依朵看了眼,她不挑食,都是爱吃的,便收起来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出去,不多会儿拿了餐具和茶水进来。依朵接过茶水,倒了两杯,端起其中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看着她。
依朵愣了下,收回手摸摸脸,迟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温聿白摇头,问:“今天怎么了?”
依朵坐回去,有些莫名,“没怎么啊。”
男人问:“那眼睛怎么红红的?”
依朵呼吸一滞,干笑一下,说:“开窗的时候被风冲了下,揉的。”
温聿白手指轻点茶杯,点了点头,说下次避着些风口。
依朵不知道他信没信,姑且当他信了吧,不然他要是再问下去,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总不能说我知道了你的往事难受哭的,那岂不是又把他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五点来吃饭的人少,餐厅上菜很快,不多时就上了满满一桌。
温聿白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依朵点头。
吃完晚饭,金乌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包厢里。
温馨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她知道不能多留。
依朵正要起身,包厢门忽然被推开,服务员端着蛋糕进来,笑眯眯说:“叶女士,祝您生日快乐哦。”
依朵愣住,另一个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上前收拾了碗筷,蛋糕放在桌面上。
包厢门关上,依朵看看蛋糕又看看对面的男人,话都不利索了:“这是……今天……?”
“今天你生日,忘记了吗?”温聿白拿起蜡烛,一根一根插好,笑着说,“生日快乐,依朵。”
今天是她生日么?
依朵看了眼手机,确实是九月八号。
还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呢,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傻傻地坐了回去。
温聿白拿出打火机,将蜡烛点燃,而后看她,“不许个生日愿望么?”
这个她知道,看电视见过的。依朵闭眼,双手合十。
那就许三个愿望好了:保佑咖啡树好好长大好好结果;
保佑阿妈阿哥,先生和我都要身体健康;
最后保佑我发大财赚大钱! !
许完睁开眼,她吸了口气吹灭蜡烛,而后看向对面,温聿白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桌面。
依朵垂眼,才看见她面前多了个白色的盒子。
“打开看看。”
她依言照做,打开,是一个白色的智能机,跟她手里的一样的品牌,但是屏幕很大。
依慧曾经也想买跟她同一个牌子的智能机,却不想价格贵到离谱,因此依朵猜测这个手机肯定不便宜。
她忙合上盖子,“我手机还能用的,先生不用破费了,你拿去用就行。”
温聿白不动,“后面有你的名字,我拿来做什么。”
依朵第一次听说手机还有名字,没忍住又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背面的苹果图标下面果然有两个雕刻上的方正小字:依朵。
连名字都能刻上,依朵只能感叹他的厉害,见旁边的手机壳,她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这个套上不就看不出来了嘛。再说先生昨晚就送我那么贵的鞋子了,那个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啦,这个你收回去。”
温聿白笑了下:“生日就送你双鞋——那我温聿白的礼物也忒拿不出手了些。”
他转开话题:“切蛋糕吧。”
依朵纠结了几秒,将手机放回去,拿起塑料刀,切了一块下来,第一口先给他。
温聿白接过,他不怎么吃这种甜到发腻的东西,但今天是她生日,多少还是尝了口。
到底是小县城,奶油的质感和糕体都很劣质,整个口腔像是被糊住了一般。
他无奈,抬眸往对面看去。姑娘却吃得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依朵当然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吃自己的生日蛋糕呢。
蛋糕很大,她没舍得全部吃完,吃了一块就放下了。
温聿白也放下塑料勺子,说:“不好吃别吃了。”
“好吃的。”依朵眼睛亮亮的,“不过我想带回去给阿妈尝尝,她还没吃过呢。”
温聿白看着她,心脏一时柔软下来。
“好。”他叫来服务员,“把蛋糕打包起来。”
“好的先生。”
温聿白说话算话,饭吃完后就送依朵回去了。
天还没彻底黑透,橙黄晚霞挂在天边,远山朦胧,透着天黑时分的温柔色彩。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他们独处时,氛围更接近于静谧的宁和。
温聿白很喜欢这种感觉,身边的人不说话,可他就是知道她在身边。
怕她觉得无聊,他伸手打开车载音乐,车厢里流淌着女歌手温柔的嗓音,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可再慢,晚上八点多,他们还是回到了寨子。
轿车停在入寨的路口,而不是往常停的地方。依朵隐约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先生……”
温聿白侧脸看她,眸光倒映着黑夜,深邃而柔软。
“我这次就不上去了。今晚要连夜去勐腊县的易武镇,你路上走慢点。”
依朵闷闷地应了声,提起脚边的东西,正要推开车门下车,身后又传来一声:“依朵。”
“哎——”依朵刚转回身就扑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她整个懵住。
不待她撤离,他胳膊收紧,将她抱住,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日快乐。”
依朵顿时不会动了,仰着头,眼眶有些湿润,愣愣地嗯了声。
她没敢回抱,她知道他只是因为她生日而单纯地抱抱她。
他在国外待过,她知道的,国外友好的礼节都是相互拥抱。
可哪怕是这样的拥抱,她也欢喜,只祈祷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温聿白抱了抱她,又说了声生日快乐,而后放开手,提醒,“东西别拿漏了。”
“……好。”依朵下车后又转身,看着车里的人,温聿白降下车窗,俊脸在车灯反光中若隐若现。
他说:“回去吧。”
依朵吞了吞干涩的喉咙,轻声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嗯了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回去。
车灯照亮回寨的路,依朵一步三回头。
直到进了寨子,才看见车灯调转方向,须臾,整片山间骤然漆黑下来。
依朵心口一疼,脚下打了个转弯,快步跑到寨子口。
来时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抹红色的车尾灯,也不过几秒就消失在大山背后。
她心脏骤然一空。
每次的离别都很难受。
这次尤其。
依朵使劲眨了眨眼,将涌上的雾气眨散。
她告诉自己,还会再见面的。
别难过,还会见面的。
可是,可是——
还是好难受啊。
心脏难受得像是烂掉一样,肺部也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痛。
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埋头让眼泪安静地落下。
就让她悄悄地哭一下吧,就一下。
一下就好了。
夜间的山野静悄悄的,不知名的小虫子藏在草丛中,偶尔唧上一声-
依朵回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但院子还亮着灯。她有些诧异,提着大兜小兜的东西进去,院子里堆着一堆堆水泥砂灰,石头和砖块。
左侧的牛圈外已经砌起一座单独的围墙了,这会儿阿哥还在里面抹沙灰。
“哥。”依朵叫了声。
岩勐山立马从围墙内探出头,惊喜道:“依朵?你回来了噶!”
叶嫩妹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见她提着那么多东西,忙擦擦手下来帮忙提,嘴里叨咕着:“咋会是买呢过多(那么多)东西,你哥苦钱也不容易,你省着些……”
岩勐山脱掉手套出来,“给她了想咋花就咋花,少说她两句。”
叶嫩妹瞪了儿子一眼,提起一个东西,“阿么?这是哪样?”
岩勐山看过去:“这不就是生日蛋糕——”他一愣,看向依朵,“今天你生日噶?”
叶嫩妹也愣住,掐着手指一算。还真的是。
依朵垂着脑袋不说话。
叶嫩妹张了张嘴,嫌弃道:“小娃娃家过哪样生日,你就是乱花钱!”
依朵抿唇:“蛋糕是先生买的。”
叶嫩妹彻底无话,岩勐山接过蛋糕盒子,“好了,小妹生日,阿妈你少说两句,上来吃蛋糕。”
提着上楼梯,他还没见过阿妈和阿妹口中一直提的那个先生,但也知道那是个喜欢咖啡的富家子弟。但在他这里管他有钱没钱,对阿妹好才是真的。
阿哥帮她说话,依朵心情总算好了一点,慢吞吞跟上,问道:“哥,你在那边盖什么?”
岩勐山:“盖洗澡间跟卫生间。”伸手一指,“喏,太阳能都拉回来了。”
依朵顺着看过去,墙角处堆着的可不就是太阳能。
她眼睛这才亮起来:“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随时洗澡,上厕所也不臭啦!”
岩勐山笑着点头:“是呢。”
依朵瞬间开心起来。
真好啊。
日子好像越过越好了呢。
霜降那天,依朵的贷款批下来了。
款项到账后,公雾山又开始热火朝天地开荒扩建,一架架挖机进进出出,一辆辆商混搅拌车来来回回。
寨子里又开始有人说三道四了。
但依朵不管,除了寨子里的咖啡果红了回来摘果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公雾山。
忙忙碌碌,转眼春节就过去了。
家里的洗澡间已经盖好,太阳能装上,冬季的太阳火辣辣的,一天就能烧出滚烫的热水。
于是依朵三天两头往家跑,就是回来洗澡的。到春茶发芽,依朵又留在家里采茶,时不时去一趟公雾山。
依慧干上了财务总监,恨不能天天蹲在公雾山监工,每一分钱从她手里过,账务算得明明白白。
三月份,一年一度的咖啡生豆大赛即将到来,依朵都选好豆子了,可今年的报名通道却迟迟没通知下来。
依朵私底下跟刘总打听过,今年似乎不举办了,说是评审团的评委临时退出好几个。
依朵有些遗憾的,但也没放在心上,转手就将最好的豆寄去绿春。红河州绿春县,地处中越边境线上,共有19块界碑,先生他们开春时就已经进入境内了。
清明前后,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姑娘们都松了口气,去年干旱给她们干怕了。
好在今年雨水正常。
咖啡树也在茁壮成长,满山都是绿油油的树叶,靠近山顶的那几亩咖啡树甚至还开花了,白色的花朵泛着淡淡的清香,带来了无数的希望。
眨眼间春去秋来,2015年9月1日,公雾山的工程全部竣工,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完善。
这一年,梦缅乡道由边西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承包基础建设,不仅路更宽了,还铺上柏油,成了二级公路。
同年七月,通往公雾山的土路经该公司承包,灌上水泥,铺成一条宽敞干净的水泥大道。
水泥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座威武的中式牌楼大门。两根对称的立柱顶部都做了中式传统的飞檐翘角,立柱中间的横梁被一块红布盖住了,依稀看得出来后面有字。
竣工的次日,姑娘们齐聚大门面前。
叶玲仰着头,张嘴惊呼:“哇,我们的大门好威武啊!”
叶香萍搓着手,已经等不及了:“我们哪天搬进去啊?”
这一年她都在跟她那个出轨前夫打离婚官司,本来十拿九稳的事,结果岩富山不知道在谁的怂恿下也找了个律师,为的就是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家产细分下来属于夫妻俩的其实没有多少,大部分还在老人手里,所以他死咬抚养权。而叶香萍因为负债,分到手的家产不足以抵债,被认定没能力抚养孩子,最终抚养权被判到父亲那一方。
下判决书的前一天,叶香萍放弃争夺所有家产,只要孩子的抚养权。岩富山一开始不同意的,被他的好阿妹拉过去嘀咕了几句,立马就同意了。
最后净身出户的就成了叶香萍。
好在这时候咖啡还不赚钱,岩富山看不上,果断在判决书上签字。
因为最近带着孩子在娘家寄人篱下,所以她是最期待搬来公雾山的。
其次是小燕,她原先就住公雾山,是后来扩建没地方住才搬回寨子继续睡牛圈,如今建了宿舍,她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搬东西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搬。”依朵说:“主要是这个。”她指了指红布盖着的牌匾。
揭牌要挑吉日,还好村长早早就去找巴猜算过了,依朵看向依慧。
依慧捞出手机,看了眼说:“阿爸说八号这天大吉,宜入宅搬迁哦。”
依朵微愣,随即一口应下:“好,那就八号。”
“太好了!”叶香萍开心死了,转身就跑进了大门。
姑娘几个笑着跟上。
大门进去是一个露天停车场,停车场右手边是大型体验中心,紧挨着体验区右侧的两层小楼就是以后姑娘们的办公地,一楼为展览区,二楼就是接待室和办公室。
中间面积最大的是晒场,分为上下两梯,晒场下方就是咖啡种植基地,站在晒场边缘就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的咖啡绿。
加工厂在体验区的斜对面,也就是晒场的左手边,只不过现在还没放机器进去,空荡荡一片。
姑娘们巡视了一圈,一个接着一个躺在宽阔的晒场上。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山风吹过,下方的咖啡树哗啦啦摇晃着。
她们都听见了希望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又见面啦
易武镇:西双版纳勐腊县易武镇马叭( pia )寨的天门山是中老11号界碑所在地。
第37章
[要做破茧的碟, 展翅的鸟,飞向更遥远的高空。 ]
chapter 37
九月八号这天,公雾山来了许多人。清早,村长就带着寨子里的巴猜过来开门神,唱祝词。
门神开完,三位阿妈背着米和油盐,岩勐山和叶玲阿爸背着柴木先去了新厨房。
新厨房就在那栋两层高的小楼斜后方。这里不仅有厨房,还有围成L形的宿舍,中间栽了一棵两米高的常青树。这小片区域是姑娘们日后起居歇息的地方。
不多时,大伯一家来了,提油带米,紧接着是岩大勐,他什么都没带,甩着手就来了。
依慧大姐一家也来了,带着米和菜,公雾山渐渐热闹起来。
十点,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来了。村长说整个村委全部出动,就连肖副乡长得知消息也都带着人来了。
主要是来参加南洛乡首家咖啡合作社的揭牌仪式。
没错,今天也是依朵咖啡合作社成立的日子。揭牌仪式是在中午十二点。
在一阵热闹声中,几辆外地车牌的豪车忽然出现在大门外。
依慧本来正在跟阿爸一起接待乡政府来的领导,见到车标,都不用看车牌,立马给依朵打电话,喊她来大门口。
依朵这会儿正在体验区给村委会的领导介绍未来的规划,接了电话后将手里的咖啡交给大姐,让大姐替她继续介绍,她则整了整衣服快步出去。
依慧说大门口,因此她目标明确,脚步匆匆。
“依朵。”
停车场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到根本不用通过大脑反应,姑娘脚下就是一个急刹,扭头看去。
——果然是他。
男人依旧一身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长身玉立地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边,歪头看着她笑。
依朵张了张嘴,喉咙先被涌上胸腔的哽咽塞住。连打招呼都异常艰涩。
一年了,从去年九月八号到今天。她已经有一年没见到他了。
虽然经常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
可是,她真的很想很想看他一眼。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近距离的感受到他的气息就很好了。
她呆站在原地,温聿白便走上前,见她反应迟钝,他俯身靠近她看了看,调侃:“看来一年不见,某人又不认识我了。”
依朵飞快眨眼眼,将泛起的雾气忍回去,扬起一个笑容:“哪有。”
她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小西装,内搭白色衬衣,头发全部盘在脑后,干净又利索。
只是风吹着,有一缕头发从耳后飞了起来,温聿白自然而然抬手,将发丝别回她耳后,“恭喜啊,合作社正式成立了。”
只知道今天是她们合作社成立的日子吗?依朵鼻尖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可是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一时间又好像什么都安抚了下去,正打算说话,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来,笑意吟吟:“依朵姑娘,还记得我吗?”
女人踩着白色一字带细高跟凉鞋,优雅地站在她面前,一袭米黄色小香风套装裙,裙摆随风摇曳,白皙的脖间系着丝带,波浪卷的发丝透着光泽,头戴米白色法式小礼帽。
她是……
“林,林大小姐?”依朵惊讶。
林慕音笑起来,“你还记得我呀,我都以为你忘了呢。”
她笑起来优雅又好看,白皙的脸像是在发光,依朵差点看呆,旁边又晃出来一道双手插兜的身影,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上海,唇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哟,这是啥意思?”沉亦行不乐意了,“咋还回收笑脸了呢。”
温聿白也看了过来,依朵立马扬起个职业性微笑:“沉先生,七彩云南欢迎您,好客佤乡欢迎您。”
打完招呼立马去招呼下一个,这下笑容多了几分真诚,“徐老板,你也来啦。”顿了一下,看向他身边那个快有他腰高的小男孩,“这是……”
徐皓越单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笑着说:“我儿子,徐景轩。”低头,“打招呼啊。”
男孩咧嘴笑开,将手里捧着的兰花递上:“姐姐,祝你生意兴隆哦。”
“谢谢。”依朵忙伸手接过,“没想到徐老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嫂子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徐皓越笑着说:“单身带娃,没有嫂子。怎么,不欢迎我们父子俩啊?”
这是离婚了?依朵愣了下:“当然欢迎,外面晒,我们去里面。”
一转身见罗子衡手里抱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说了句恭喜就和另外一个依朵没见过的大高个年轻男人一起捧着礼往里走。
林慕音见她视线看过去,笑着说:“聿白说你这算得上是开业了。我和亦行一人给你送了一尊老佛爷,祝你咖啡生意兴隆。”
“谢谢!”依朵笑着说,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温聿白。
他走在旁边,她看过来的瞬间,男人视线也落下,相视一瞬,唇角弯起笑意。什么话都没说,可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片刻,林慕音感觉有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她看向温聿白,触及他唇边温润的笑意时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转开视线,跟着依朵往里走去。
路过晒场时,徐皓越目测了一下面积,感叹:“你这晒场比我的都大。”
依朵说:“那是因为我这边都是荒山,但交通可没你那边方便。”
“怕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豆子品质好,再远也有人过来收。”
她也希望这样呢。
沉亦行四处张望,“咖啡喝了不少,基地还是第一次来。等红了告诉我一声,我来体验一把。”
“别来糟蹋就行。”温聿白将话接过去。
去体验区要穿过大半个晒场,林慕音踩着细高跟,渐渐跟不上男人们的步伐,依朵便走在她身边,搭起一边的胳膊,轻声问:“林小姐,还好吗?”
“没事的。”林慕音看向依朵,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她。
姑娘是黄黑皮,上了浅浅的妆,越发显得五官大气漂亮,尤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身形虽然纤瘦,可看上去很有力量感,而且腰背挺直,说话做事大大方方。
“依朵,我很喜欢你。”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姑娘,细心,又大大方方。
依朵讶然:“……林小姐?”
“别叫我林小姐了,叫我慕音吧,聿白他们都这样叫。”
依朵叫不出,就只能笑了一下。
林慕音也不为难她,笑着说:“没想到你普通话这么标准呢,我还以为少数民族的口音都很重呢。”
“那只是依朵说得标准。”叶玲正好路过,插上一嘴,“她之前还没我标准呢。这一年为了练普通话,每天嘴里含着石头练新闻联播呢,我都服了。”
叶玲也穿着一套小西装,不过她的是A字形的西装裙,踩着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抱着几袋密封起来的咖啡豆。
林慕音诧异,“这样吗?”她扭头看依朵,“那很辛苦吧,不过普通话练好了确实大有益处。”
她没笑话她普通话不行,依朵就知道林大小姐是个很善良的人。或许是因为当初那一句非洲小黑妞留下的阴影,她其实对大城市的有钱人有一点点偏见,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看不起普通人。
但林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和先生是一样的人。依朵心头高兴,其实不止普通话,英语她也在一直坚持着。时至今日,她心中仍为没能把书好好读下去而抱憾。
所以只能在平常的日子里加倍努力。
几人进了体验区,认识温聿白的领导都过来跟他寒暄,又让依朵介绍一下合作社未来的发展。
依朵将花递给叶玲,带着众多领导从品鉴区开始,一步一步讲咖啡的发展,讲未来的规划。她讲话口齿清晰,发音标准,领导们边听边点头。
徐皓越让小孩自己去玩,斜靠在前台柜旁,片刻,拐了拐温聿白,感慨道:“依朵这普通话,下了死功夫啊。”
温聿白单手插兜,手里捏着咖啡豆,注视着正前方正在给领导们展示咖啡豆的姑娘,眉眼间是他没察觉到的温柔。
一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是见证她普通话越来越标准的陪同者,自然明白她下了多少功夫。
初始时舌头被石头磨破流血,一遍遍练习发音,一遍遍跟 着新闻联播练吐字,练到说不出话来的过往历历在目。
她要做成什么事,向来是一鼓作气勇往直前。而这个事,偏偏又是他帮不了的。
得她自己成长。
他的姑娘,是破茧的碟,是展翅的鸟,未来会飞向更远的高空。
而他,等着见证这一天。
那时的她,定会比现在更耀眼-
来的领导多,中午自然是要在这边吃饭的。村长和巴猜一看不对,立马驾着三轮车和摩托车飞快赶回寨子,拿菜拿肉杀猪杀鸡酿酒,拿桌椅板凳,砍芭蕉叶……
寨子里的三轮车一辆都没放过,全都征用了起来。
这番动作搞得有点大,寨子里观望的人一问才知道连乡长都来了,更别说其他的领导。
顿时整个寨子都轰动了,原本打算观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手上带着东西都来了。
叶嫩妹等人正忙得头昏眼花,帮忙的人多了起来才得以喘一口气。寨子里的人都是有过佤王宴、新米宴的老手,一顿午饭自然不在话下。
中午十二点,众人齐聚大门口。
鞭炮漫天炸响,由肖副乡长正式拉下红布,梦县依朵咖啡合作社就此成立。
大家啪啪啪鼓掌,肖副乡长又说了不少鼓励农户种植咖啡的话,最后大手一挥,仪式结束,大伙移步体验区大厅。
原本空旷的大厅此时摆上了桌椅,形成一个回字形长席,桌面上都铺着芭蕉叶,一份份特色菜被端了上来。
温聿白几人坐在同一排,在座的除了他和秘书司机外,其他几人都是第一次吃这样的宴席。
就连平日里用餐用得很少的林大小姐都吃了一小块佤味烧肉,还吃了半碗鸡肉烂饭,她给坐在旁边一口昆虫一口酒的沉亦行推荐:“这个稀饭好吃,你别光顾喝酒啊,尝尝。”
沉亦行舀了半碗,忽然啧了声:“老白,难怪你每年都要来,原来是有这么多好吃的,不早说。”
温聿白夹起菜,笑了笑,没说话。
好吃的东西,当然是要自己留着吃了。
抬眸见姑娘招待好领导们,正犹豫要不要往他这边过来,温聿白将放在身后的凳子挪出来,侧头示意了一下。
依朵一下笑起来,悄悄从领导们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先生。”
还是清润熟悉的舒肤佳气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温聿白侧脸看她,气息没变,但人更自信了,也更明媚了。
依朵舀好鸡肉烂饭,见他面前空着,自然而然先端给他,一抬眼对上双温柔深邃的眸子,漂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依朵呼吸一滞,无端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她连忙放下碗,笑着说:“先生你好久没吃我们这边的鸡肉烂饭了吧,快尝尝。”侧过脸去给自己也舀了半碗,无声遮掩内心的不自在。
温聿白嗯了声,收回视线,开始吃饭。
依朵松了口气。她最怕在某个不注意的瞬间,将内心的想法暴露在他面前。她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或许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所以每次见他都很克制。尽管很难,可她还是一点点地学会了跟他的相处之道。
午饭结束,政府领导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便都走了,寨子里来帮忙的也走了不少,只留下部分亲人帮忙收拾残余。
温聿白几人没走,依朵将人带去体验区后方,这里搭起来了一个观景台,放了些藤椅和实木长桌。
观景台下方是公雾山的背面,现在也是一片荒山,但已经被依朵承包了下来,到年底开荒之后她拿来种瑰夏精品咖啡的。
刚入秋,对面的山林仍旧墨绿一片,更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青绿山川,偶尔几只飞鸟掠过,空气清新,凉风习习。
沉亦行喝了酒,在这份惬意的山野意境熏陶下更是昏昏欲睡,本想喝杯咖啡提提神的,结果在藤椅上一窝,整个人便睡着了过去。
依朵冲好咖啡出来,外面又睡倒了一个,那就是林大小姐。她和沈亦行四仰八叉的睡姿不一样,她是轻轻趴在桌面上的。
依朵放下咖啡,去了旁边的生活区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条薄薄的小毛毯,一人身上盖上一条。
早秋是不冷,但公雾山海拔略高,刚睡醒被风一吹很容易感冒。
下午,徐皓越要去看看她的咖啡地,依朵也有果树管理上的问题想问他,便带着去了。温聿白没事,也跟着两人了去地里。
栽下去两年零五个月了,有些长得好的咖啡树年初就开过花,现在已经有小小的咖啡果挂在树间了。虽然第一批不能要,但后面的就可以收了,不然徐大老板也不会提醒依朵在年前就把晒场给建好。
“机器都看好了吗?”他站在地边翻看果树成长的情况,忽然问起。
这个依朵也纠结:“去年干旱导致三分之一的苗长势不如前年的,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大批量生产。今年我想着去其他合作社问问看有没有二手的机器……”
实在是她没钱了。新机器好是好,但是贵。她想先买几台二手机器把今年明年渡过后,等咖啡卖了就可以买新的了。
徐皓越愣了下,倒也明白她的困境,想了想说:“问其他合作社干嘛,我那就有。不过我那不是全自动的,是早几年的半自动,你要是不嫌弃,我回去找人给你拉过来。”
“真的吗?”依朵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那有就太好了,省得我去挨个问。”
看完果树,三人又回了合作社,从晒场慢悠悠逛到加工厂,徐皓越给几个区做什么都规划好,最后又逛回体验区。
那两人已经醒了,正品着咖啡,几人坐下,依朵去跟依慧说机器的事。
秋风带着山野林间的芬芳气息刮过,凉凉的,连时光都变得惬意。
沉亦行仰靠着椅背,舒服感慨:“在这种地方,竟然连空调都不用开。你敢想这才九月份,上海正是最热的时候。”
徐皓越笑:“就是紫外线强,不然云南的气候是最舒服的。”
他摸摸脸,“想从前我也是白白嫩嫩的小鲜肉一个呢。”
沉亦行哈哈大笑,说:“强就强咯,黄黑皮多健康多好看啊,像依朵一样,我就喜欢那样的皮肤。”
零九年的时候他还专门跑去夏威夷晒美黑呢,也没本地姑娘们这种天生的肤色好看。
温聿白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黑皮?”
“黄黑皮黄黑皮,不是黑皮!非洲那样式儿的我可不喜欢。”沉亦行说到这,脑海灵光忽然一闪,猛地看向说完事过来的依朵。
一段久远到模糊的记忆从大脑深处扒了出来。
他坐直身体,“依朵,你是不是去过上海?”
依朵脚步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尤其温聿白,他从没听她讲过。
依朵抿了抿唇角,笑着过去,随意说:“去过啊。”她将手里的蜂蜜放下,提起分享壶给大家加咖啡。
沉亦行一拍大腿:“我说呢!我说你怎么那么眼熟!”他转向温聿白,“我上次就说她眼熟,你还说我有病,看吧,我就说我见过她!”
温聿白眉头微微蹙起,问依朵:“你什么时候去的上海?”
依朵还没答话呢,沉亦行先叫了起来,“不会吧老白,你不记得了?”
见温聿白面露迷茫,他大笑:“零八年工信大厦面前,那个撞翻你咖啡的小——姑娘,就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搞点不一样的
第38章
[咖啡姑娘和云朵先生。 ]
chapter 38
如此明确的时间地点以及事件的提醒下, 温聿白脑海里的记忆终于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看着依朵,过去和现在相融,那个红着眼眶的黑皮小姑娘逐渐长成如今明媚出色的大姑娘。
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早该想起来的, 他早该记起她来的。
“你没跟我说过。”他看着姑娘的眼睛。
依朵笑笑,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又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啦,说不说也没什么影响。”
她提起咖啡壶,给他加了咖啡,笑着说:“先生,赔你八年前的那杯咖啡。”
温聿白定定看了她片刻,垂下眼看着眼前的咖啡,说:“你已经赔过了。”
沉亦行问:“啥时候的事?你不是没想起来她么?”
温聿白又抬眸,视线落在姑娘身上, “但是她记得我。”
他问她:“所以那年你救起我后,煮的那碗咖啡, 就是赔我当初的那一杯吧。”问的话, 却是肯定的语气。
依朵怔了怔,没想到他一下就识破了。于是便点头,也大大方方承认:“是的。”
温聿白没说话,又垂头看面前的咖啡。他不敢问,她种咖啡是不是因为他。虽然当初她明明说的是顺应政策,又一副贪小便宜的模样……可山里的人,那时候哪里认得什么咖啡不咖啡的。
连村长都种不好的咖啡, 她一个小姑娘硬生生种出几十棵, 还挂了果,拿了奖……
这样的勇气和毅力,何止是因为响应政策。可他不能问, 那显得很自作多情。
沉亦行哇哦一声,“记那么久呢?我记得老白当初来你们这里是……四五年前了吧?”
依朵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笑:“那可不呢。当初有人骂我是不长眼的非洲小黑妞,我到现在也记得呢。”
“……”沉亦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强行解释,“那当初我一转头,就看见老白那白衬衣上一身的咖啡渍,某人还在那发呆,年轻气盛的,可不就生气了。”
“就你这破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林慕音瞥他一眼,递了个台阶给他,“还不快道个歉?”
沉亦行轻拍嘴角:“确实,我这几年在改了。”端起咖啡,“以咖代酒,依朵姑娘别放心上,不值得。”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来他的一句道歉。依朵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当下倒了杯咖啡,跟他碰了碰,一咖抿恩仇。
沉亦行喜欢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有话当场说,有仇当场报。
一口喝完咖啡,苦得他连忙塞了大勺蜂蜜,这才说:“我当初可真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就是纯生气而已。后来我还专门去国外美黑呢,就是受你肤色的影响了。”
“应该不是吧。”她可不信。
依朵看向他,肤色确实比在场除了她之外的人要黑一些,更接近黄皮的肤色。
“聿白,怎么了?”旁边传来林慕音的声音,依朵一怔,转头看去。
男人似乎才刚回神,却是先看向她,而后才摇头。
林慕音蹙眉,“是不是不舒服?”她转头往外看去,“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去,去医院看看。”
温聿白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没有不舒服,你要是想回去我叫罗子衡送你。”
林慕音笑了笑:“哪里是我想回去,这不是怕你又生病了。”
“不会。”温聿白说,“我在云南从不生病。”他说这话的同时又去找依朵的眼。
她本来就看着他的,不期然对上,她便猛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他便知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一弯。
“是吗?”林慕音将信将疑,“温爷爷可是叮嘱我了,这次过来一定要看好你。”
温聿白转开眼,似笑非笑:“那你还不如在他病床前多尽尽孝,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林慕音知道他什么意思,暗讽她功利心太重,轻轻一笑不再接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商场如战场,没点功利心,什么都捞不到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依朵插不进去嘴,她看向林小姐,渐渐明白她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只不过她更大方、更坦荡,让人生不起厌。
依朵喉咙轻轻一滚,像咽下一颗青涩的柠檬,按着桌子正要起身,“我去看看饭——”
“吃饭咯。”叶玲正好喊了一声。
“这就吃饭了。”沉亦行看看西落的太阳,拍拍肚子起身。
出去就遇上叶玲,她正弯腰抱东西,西装套裙贴着身体曲线,目光在腰臀上滑过,他转身走开。
晚饭就两桌人,城里人一桌,寨子里的人一桌。依朵依慧和叶玲被分到城里那桌去陪客人说话聊天。
饭过一半,太阳彻底落山时,司机杨浩提着个精美的纸盒子进来,盒子上写着Happy Birthday.
依朵一愣,猛地侧脸去看身旁坐着的男人。
温聿白朝她挑眉一笑,说:“生日快乐。”
大伙这才知道今天也是依朵生日。
依慧几个吵吵嚷嚷,说她不厚道,也不提前说一声,依朵什么也不说就是笑,笑着笑着眼眶泛起雾气。
原来他记得呢。
从前她从来不过生日,自然就不期待,可有人给她过了之后,因为太美好,所以才那样难以忘记。
自然也就得寸进尺地期待他记得,又害怕他记得。
这一年的生日过得很热闹,她真的超级超级开心。
不仅有先生,还有阿妈阿哥,以及她的咖啡团的小伙伴们,还有刚认识的朋友,他们都陪在身边。
点蜡烛许愿的时候大家一起唱了首生日歌,依朵的愿望还是跟去年的一样,许完吹蜡烛,然后拿起塑料刀叉,一人一份蛋糕。
吃完蛋糕阿妈又去油炸了些蚂蚱和蜂蛹过来,不知谁提起的玩牌,又提起了喝酒,姑娘们把早前酿好的水酒全部端上桌。
粮食酿的酒,接近五十多的度数,村长和几位来帮忙的长辈要回家去喂猪喂牛,不放心多叮嘱了几遍。
年轻人们左耳进右耳出,还吆喝着他们坐下来一起玩,长辈们摆摆手走了,岩勐山也没多留。
只是走前他扭头看了那个一身清隽的男人一眼。原来这就是阿妈阿妹口中的先生。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光明磊落,谦和有礼。
长辈们一走这里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玩得更放得开了。叶香萍住在合作社,本来是在旁边看着些的,也被人拉出去喝了好几杯,之后干脆躲去了厨房。
有沉亦行这个夜场高手在,几乎就没有调不起来的氛围。从打牌到划拳再到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层出不穷,大家也打成一片。
依朵喝得有些晕乎了,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之后,走着走着就去了晒场。
月亮很圆,高高地挂在头顶,星星也铺满整个夜空,夜风徐徐,温柔地拂过脸庞。
依朵仰着头站了会儿,低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身后有道风涌动过来,她的胳膊被人扶住。
“还好吗?”来人问她。
依朵转头,明明月光皎洁,可她就是看不清他,踮起脚尖往前凑去。
男人怔了一下,没动。
呼吸放轻了。
在离鼻尖还有两拳的位置,依朵忽然停下,歪头看清他的脸,一下笑起来:“温先生!”
温聿白也跟着笑:“有必要看这么久吗?”
姑娘眨了眨迷蒙的眼,乖乖点头:“要看很久很久的。”
他看着她,不知是夜色太朦胧,还是酒精太迷人,他竟然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像汪洋一般的喜欢,层层叠叠,荡荡漾漾。
可再一眨眼,只看见她醉乎乎在晒场边缘的水泥台上坐下的身影。
“依朵!”温聿白吓出一身冷汗,立马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紧紧抓住。
这已经是第二梯晒场了,下面被撑高一截,离咖啡地有两米多高,摔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依朵往后仰头,脑袋砸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她却毫不知情,还拍拍身边的位置,欢快邀请:“坐呀,先生你也坐呀!”
温聿白垂首看她,她又拍了拍,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极其明显的孩子气。
他问:“不怕掉下去吗?”
依朵这才扭头往下方看了眼,随即被吓得一哆嗦,手扑腾着往后抓去,握住他的手腕,顿时放心了,拍拍胸口说:“不怕呀。”
温聿白好笑,没挣开她的手,在她旁边坐下,双腿悬空,也不管水泥地脏不脏。
依朵开心了,仰头闭眼吹风,手忘了放开,一直拉着。
温聿白也安静地任由她拉着,直到一阵夜风刮过,他动了动手指,反手握回去。
依朵肩膀抖了一下,倏地睁开眼,低头先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心贴合,温度融在一起。
是他在牵我的手。
牵手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吗?依朵反问自己。
本就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越发晕乎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她连做梦都没梦过他牵她的手的画面,唯一梦到的一次还是刚从上海回来后的某天,她在梦里追着一个白色高大的身影在跑,跑到精疲力尽都没能追上他。
清醒后其实已经记不清梦境了,可那种怎么奔跑都追不上的无力感却清清楚楚的萦绕在心头。
依朵抬起沉重的眼皮,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妖魔鬼怪。他不是先生,根本就不是她的先生。先生不会这样牵她的。
她等他褪去先生的皮,可他却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用和先生一模一样的声音和气息在跟她说话:“不认得我了吗?”
大脑告诉她不能搭理,可嘴巴已经自动回了,眼睛也黏在那张好看的皮囊上,挪也挪不开。
“认不得谁都不会认不得先生的。”
他靠得更近了,苦香橼的清香像蒙汗药,迷得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了,直直盯着他。
男人弯唇笑,“先生是谁?”
依朵傻愣愣地回:“就是先生啊。”
“先生是谁?”他再问,仍带着笑意。
“……”大脑迟钝了两秒,她说:“先生就是先生,是我的云朵先生!”
他好似怔了一下,眼神骤然深邃,黑得像远处夜色下的高山重影,藏着什么不知名的危险。
依朵刚说出口就一个激灵清醒了,也后悔了。她不该把主语说出来的,这太明显了。
男人一直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却滑下来揉揉她的耳根,他忽然俯首靠近了她。
风从他身后吹向她,淡香变得浓郁,依朵焦急着如何补救,却不妨他突然凑近。
月光如刻,把他精致的骨相线条和锋利的薄唇拓得一清二楚,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猛地闭上了眼,眼睫和嘴唇都在风里颤抖。
是太害怕了,还是太震惊又或者是太期待……她不知道。
只是闭上眼就想起优雅精致的林小姐看他的眼神,想起他们旁若无人地聊他们所知道的事,想起他们心照不宣地暗流涌动。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跟他的世界相差巨大,是天壤之别,也从来不敢妄想什么。每一年的最大愿望就是见他一眼。
过去这一年,她练普通话练英语练口语,不是傻到真的要把自己磨得血肉淋漓才肯罢休,而是要用这样的疼痛来转移一年没见的折磨。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大前年也有小半年没见了,可也没有这样难受。
那种难受撕心挠肺,恨不得钻进手机,恨不得变成一阵风、一颗咖啡豆,变成任何能去到有他在的地方的东西,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像个贪得无厌的阴沟老鼠。所以老鼠怎么会有人喜欢呢,她会被讨厌的。
有风流轻轻划过,下一秒头顶被轻轻按了按,夜色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像是静止了,依朵睫毛一抖猛地睁开眼。他跟她有些距离,夜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带起她的发丝在风中张牙舞爪地飞。
“又吹乱了。”他看着她的头顶,看她的耳后,又看向她的鬓角,懊恼地说。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酒精麻痹后的神经后知后觉运转起来,她刚刚怎么会突然闭上眼?闭上眼是要做什么?她又在妄想什么?
脑子里各种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那一刻,她想完蛋了。他一定会发现的,我们以后再也见不了了。他不会再来了。
后怕和恐慌将她钉在原地,依朵混乱极了,却还是飞快张嘴:“好大的风哈哈,又冲眼睛了。”
然而眼泪已经冲出眼眶,她连忙垂头,抬手去使劲揉擦,妄图将所有不争气的泪水揉回体内,却把一截温热的手指压在脸颊上。
她一惊,抬起头。就在那时,风没有了,月色黯淡了,他的唇也落了下来,印在她的唇面上,准准确确。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几秒过去,他稍稍撤离,手不知何时抚在她的唇角。
“是。是你的。”他说。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起码这个时候的依朵没反应过来。就连他为什么会突然吻她也没反应过来。
她觉得这个世界大抵疯了,又或许是她醉得厉害,都敢做梦跟他亲嘴了。
不行,她要去找水,她要清醒一下。
她转身撑着地板要起来,却被他一把带了下去,脚下悬空的惊惧让她一下不敢乱动,心脏砰砰砰冲撞着胸腔。
他问:“干什么去?”
依朵结结巴巴:“醉醉梦冲了,去醒醒酒。”(醉到做梦了)
温聿白看着她,忽而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肩膀揽过来,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重新吻了下去。
强势中带着点温柔的吻,唇肉被吮吸得麻麻的,依朵这回反应过来了。他真的,真的在亲她。
这不亚于天塌了。
那代表着末日降临,不,甚至是世界毁灭,地球不复存在。
她感到焦躁,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可更多的是害怕。以后要怎么相处?他还会再来吗?
她开始挣扎,不,她还是想见他的。哪怕只是见他一面也不舍得浪费。
去年,就是这个时间,他抱了抱她,就惩罚了她一年没见到他。
这次会多久,两年还是三年?
不要,她不要,她不要那么久——她开始剧烈挣扎。
握着她肩膀的手后滑,攫住她的后脖颈,迫使她仰头动弹不得,温热的舌尖抵达唇缝,见她毫无动静,齿关一合咬在她下唇瓣上。
依朵一疼,条件反射张嘴嘶气,那条霸道的舌尖便闯了进来。
温热的舌尖触上她的,依朵一个大哆嗦,连连败退,却无路可逃,下一秒又被裹住。
陌生的刺激直冲大脑头皮,她整个懵了,连换气都不会,还是他稍稍撤离了一些,空气才得以进入她的肺部。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里有他身上的清淡气息,更多的却是他唇边的淡淡酒味。那是她的,他今晚没喝酒。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在怀里。
依朵的下巴磕在他肩窝,他的气息越发浓了,除去浅淡的苦橼香,还有一股干净清爽的男性荷尔蒙,很好闻,比任何香氛好闻。
“现在还觉得是做梦吗?”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她脑晕目眩。
她不说话,温聿白垂首,唇瓣轻触她的耳廓,嗓音低磁:“嗯?咖啡姑娘。”
后又加了两个字。我的。
作者有话说:
老白你真的很坏,给我们明媚的姑娘搞得都多愁善感了。
为什么一年不过来,后面会有解释,不急
第39章
[纵使心如磐石, 也抵不住清醒地沉沦。 ]
chapter 39
依朵一睁眼,天光已大亮。她躺在合作社自己的宿舍里,头顶是白白的天花板, 床头后的窗户没拉窗帘,日光就是从这里照进来的。
迟钝地眨了眨眼,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上。她抬起手摸了摸嘴唇,有痛感残留。原来昨晚不是做梦。
她撑着床坐起来,大脑针扎似的地疼,抬手揉了揉,而后察觉到什么,将手腕放下来。
一块银白金相间的女士腕表赫然戴在她的手腕上,表盘是墨绿色的, 正正十二点的位置上有一个小小的王冠。
这是……什么时候,谁给她戴的表?
她使劲回想,想不起来后半夜发生的事了,连自己是怎么回来,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她掀开被子下床,衣服还是昨天的,只不过外套脱了,穿着里面的衬衣。
去外面的洗手间里洗漱完,她喝了杯热水后走出生活区,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 整个合作社安静一片, 连大姐和小燕都不见。
依朵脚下一顿,不知名的情绪一把抓住她的心脏,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
都走了吗?
连他也走了……
走了好, 走了好啊——依朵仰起头,太阳照得眼睛刺痛,酸涩倒回眼眶。
可是,她还没跟他告别啊。
这一回又要多久?两年?三年?还是更久呢。
为什么不等告别呢。
是担心昨晚亲过后尴尬吗?
可她不会说出来的,她真的真的会当做醉后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什么都不会说的。
已经是25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哭?依朵想不明白自己,苦的时候不哭,累的什么不哭,偏偏这种时候,为一次没来得及告别的遗憾哭。
她想,我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任凭秋风吹干眼眶,依朵漫无目的转了一圈,走过停车场的时候愣了一下。
偌大的停车场除了她们常开的那辆七座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大越野,有过依慧的豪车科普,她知道那是奔驰的车标。
好像……昨天先生就是站在这辆车旁冲她笑的——依朵猛然转身,他在合作社!
她跑回去,体验区关着门,但她刚刚路过的时候记得展览区的门是开着的。
原先以为是小燕或者是大姐在里面,她冲了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她又上了二楼。
二楼左侧是间会议室,里面只有桌子,没有人。右侧空间更大一些,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木桌子,桌面上只有一台依慧的电脑,现在成了公用的,旁边有几把椅子,而她的位置上坐着一道身影,在翻看她放在桌面上的笔记。
听到声响,男人抬眸看过来,目光盈盈,说:“醒了。”
依朵张了张嘴,鼻腔倏然酸涩,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他没走,他还在。
温聿白愣了一下,放下笔记走过来,“怎么了?”
他抬手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花,眉间也皱了起来,轻声问:“哪不舒服吗?”
依朵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想到吸出好大一声呲溜声,脸顿时爆炸了个通红,她更难堪了。
双手捂住脸,恨不能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实在待不下去,她转身就要走,不想一只手将她拉住,下一秒捂着脸的手被掰开,一张泛着淡香的纸巾扑在她鼻尖上,鼻腔被捏住。
“擤一下。”他说。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真让他帮她,依朵忙接过纸巾,转身背对着他,飞快清理干净。
身后没声音,但清冷熟悉的气息还萦绕在周围,证明他没走开。依朵不得不转过身,只是头埋在胸口,连看都不敢看他。
“先生。”瓮声瓮气的。
低垂的视线范围里,他迈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她没再哭了,这才松了口气般,问:“怎么突然哭了?”
以为你走了。
以为来不及告别。
以为要等好多年才能再见面……
但她一句都不能说。
可他在安静地等着回答,依朵咬唇,忽然看见手腕上的手表,忙抬起来,“先生,是你送的吗?”
温聿白目光落在腕表上,墨绿果然很适合她,他不答,却问:“喜欢吗?”
依朵摸了摸腕表,点头:“喜欢的。”
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会喜欢。她在心里说。
哪怕只是一颗毫无意义的石头她都会喜欢,更何况他送的从来就没有便宜过。
他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依朵一怔,鼓起勇气要问他为什么又牵她时他又放开了手,往桌边走去,声音轻飘飘的:“你看过我写的发酵感悟了么。”
手背凉凉,她用另一只手捂上,跟着过去:“我……我不小心看见的。”
“又没怪你。”听出她语气中的忐忑,他笑着看了她一眼,将她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他斜靠在她身边,“本来也是要给你看的。”
依朵坐着,他靠着,手指旁边就是他的身体,他们挨得那样近,他还俯身,将她的笔记还有那本《 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 》拿过来,半圈着她,翻看进度。
大脑突然间不会转动了。
书已经被翻译了三分之二,他查看一番,发现她翻译得基本正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错啊。”
依朵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他就在她头顶,对上她的视线,男人眸光定住,而后俯首,在她唇上温柔地碰了碰,鼻尖贴着鼻尖,轻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依朵愣愣地眨了下眼,睫毛扫到他的脸颊,他挪开一点,还在看着她。
“我——”她顿了一下,岔开话题:“徐老板他们呢?”
温聿白说:“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那您昨晚——”唇上又被贴了一下。
“看来你真嫌我年龄大了。”他说。
“没,没啊。”依朵不解,“怎么那么说?”
温聿白笑了笑,抬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昨晚大姐让我睡待客那屋,至于老徐他们,昨晚就走了,现在么——”
他看了眼时间,“大概在半路上。”
“哪里的半路?”
“去保山的半路。”温聿白可有可无地说,“他们说要去老徐那里看看。”
依朵看着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可这话像是在赶他一样,她问不出口。
“我不去。”他看出她的想法,说:“我中午就回马关了。”
依朵怔住,自从知道他们进了红河州之后,她就把红河的地图都翻烂了,当然知道他说的马关在哪里。
好快,时间过得好快。
早知道早一点醒来的,白白浪费大好的清晨。
他即将离开的消息像个根刺一样插进她心里,扎得她心脏一阵一阵疼。依朵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站起来抱住他的腰,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冲进他的怀里。
温聿白被她 撞得往后靠去,连桌子都挪开一截,他有些好笑,抬手抱住她,安抚地摸着她的背。
依朵收紧手臂,眼泪控制不住地漫出来。
他察觉到什么,抬手摸了摸,一次一次给她揩去,嗓音低沉温柔:“等全线测完我就回来了。”
她不说话。因为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回也只会回上海或者是北京。她知道这话是安慰她的,可她也清醒地被安慰到。
“要是实在想我,有空就去看看我,嗯?”他低下头,轻轻啄吻着她的额头。
依朵不想自己在他面前留下个软弱的哭包形象,抬手抹了把眼睛,嗓音嗡嗡的:“我才不想。”
他笑,“好没良心。”
依朵没说话,他也不再说,只是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办公室静谧一片。
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觉得时光很美好。可也短暂至极。
“吃饭咯。”大姐上来喊他们吃饭。
听到脚步声,依朵立即放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一股子做贼心虚样。
温聿白笑笑,扶正桌子,迈步跟上。
小燕也回来了,早上她去地里锄草施肥了,这段时间雨季刚过,正是地里野草疯长的时候。
午饭吃完,接近十二点,依朵坐立不安。这种焦躁的情绪在见到罗秘书和杨师傅时更是达到了顶端。
或许是看出她的不安,他走时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
越野车消失在大门口,依朵喉头一哽,差点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脆弱了。
好没出息,一天哭三次。
依朵都唾弃自己。
远远见到依慧开着车驶上来,后面还跟了几辆三轮摩托,车上带着些寨子里的人。
依朵狠狠擦了把眼睛,像是要把脆弱也一同擦去。
灰色小汽车驶进停车场,车上下来叶玲等人,后面的三轮车也跟着一辆接着一辆停下。
依慧走近,见她眼眶红红,想起刚刚上来的路上遇到温先生的车,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起合作社的事:“寨子里的亲戚们说也想跟我们一起种咖啡,我让他们都来合作社谈。”
依朵点点头,带着大家去了体验区。
最初成立合作社的时候依朵就有想过,等到咖啡卖成钱了后寨子里的人可能会跟风种咖啡,只是想不到那么早。
合作社本来就是以农民为主的,否则各方的政策不会给到这么优惠。依朵也想寨子里的人多一份收入,让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若无意外以后也要长久生活在这里,行方便总归是比结怨好。
聊了一下午,打算一起种咖啡的寨民共有八户。大伯家、叶玲家、村长家、依慧的叔叔家还有其他三户,以及上次说要跟依朵一起种咖啡的尼在昌,他这会儿还在外省打工呢,不知道谁给的消息,直接给依朵打了电话,让他大哥来代替他。
大家家里都有地,基本上是不用开荒的,但也不敢全部土地都拿来种咖啡,最终的种植面积统计出来也不过二十四亩,但也差不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姑娘们这样的勇气。
大家说等玉米收完,年底就不种庄稼了,来年挖地挖坑,跟着一起种咖啡。
这里大部分人当初都是来帮忙挖过定植坑,也栽过咖啡苗的,依朵不用怎么培训,大致讲了讲她们的咖啡豆在去年的生豆大赛上的排名,以及未来的咖啡市场,还有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成立,好让大家对咖啡多点信心。
等到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了,寨子里的人回去了,合作社又安静了下来。
叶香萍和小燕去厨房做晚饭,依朵收起笔记,依慧和叶玲都在旁边看着她,像两只小鸭子一样,脑袋跟着她身影转来转去。
最后一份资料收起来,依朵无奈放下,看向她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依慧第一个问:“你跟先生是不是在一起啦?”
叶玲在旁边疯狂点头,一脸的求知欲。
依朵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而后摇头。
依慧一愣:“摇头是什么意思?没在一起?”
叶玲也诧异:“可明明昨晚是先生把你抱回宿舍的啊。”
依朵顿时看向她,喉咙吞了吞,艰涩地问:“很多人看到吗?”
“就我们最后这几个。”
当时大家都喝高了,沈大少爷突然嚷嚷着要找老白,扑腾着往外走,大家不放心也都跟着出去,不想半路上就遇到了温先生,他抱着睡着过去的依朵,神色温和,问大姐宿舍在哪。
大姐是唯一清醒的人,忙带着人去了。
依朵嘴唇蠕动了一下,问:“我当时……有没有出洋相?”比如吐啊,大喊大叫啊,或者是抱着先生啃个不停……
叶玲摆摆手:“那倒没有,你窝在先生怀里睡得很安静。”
依朵松了口气,没出洋相就好。
就是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看见。
“你刚刚摇头是什么意思呀?”依慧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这个。她是最早知道依朵喜欢先生的人,也在年复一年中见证了她那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喜欢。
从去年开始,她就觉得依朵情绪有些不对劲,时常会发呆,时常又会莫名低落。
更是疯狂练普通话学英语,每天晚上,只要自己在合作社,就少不了要去做她的小英语老师,教她练口语、练语法,反正什么都练。
三月份,人直接去昆明理工大学参加了PETC(公共英语)三级考试。
今年因为咖啡生豆大赛无法举行,她从昆明考完试回来,在市里待了几天,回来就拿了本证书出来,是SCA的等级证书。 ①
依慧当时那个佩服啊,简直五体投地。
后来更是让叶玲教她化妆,一有空闲就在微博上跟着体态大师练仪态、学穿搭。
虽然结果是好的,人成长得非常迅速,可依慧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那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姑娘不再是从前那个活泼开朗,一身蛮劲的姑娘了。
她对自己要求十分严苛,说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会喝我们的咖啡,就别指望外人能喝懂我们的咖啡了。跟徐老板、跟刘总的关系也维持得很好,隐隐约约有了生意人的风范,也更像先生了。
依朵张了张嘴巴,喉咙像吞了千金一样沉重,说:“我们,没说过在不在一起的话。”
叶玲惊讶:“那做男女朋友的话呢?也没说吗?”
依慧紧接着问:“你没跟他说你喜欢他吗?”
依朵抿唇,通通摇头。
两人顿时沉默了一下,依慧说:“所以这是没在一起咯?我还以为昨晚先生没跟着徐老板他们走,他又抱着你回了宿舍——你是没看见,他给你盖被子有多温柔,要离开的时候还捏了捏你的脸。”
那么亲密,怎么可能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呢?
依朵在椅子上坐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是……先生亲了我。”
“!!!”俩人顿时瞪大了眼。
叶玲一拍桌子,炸毛了:“这是什么意思嘛?总不会是——”
“不可能。”依慧先否定,“先生的人品是什么样的别人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
“倒也是。”叶玲又坐下来,摸了摸下巴,不解:“既然都亲过了,你为什么不大胆一点直接说喜欢他啊?”
依朵捂住脸,她太害怕了,心底里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体面的、还能再见的后路。
依慧能理解依朵的心情,拍拍叶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值得高兴的。你喜欢了先生那么多年,虽然最后没可能在一起,但在一起过了就不会有遗憾啦。”
依朵没说话,笔记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时也皱巴巴的心脏。
她好怕,在一起过反而遗憾会更大。
因为他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她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从前知道没可能,所以她从来不妄想,还能将他当朋友,可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啦。”叶玲拍拍她,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爱情呢,最重要的就是享受当下。你老想着以后,只会把现在的幸福感给分散掉,然后就会感觉哪怕是在一起了也只剩痛苦,然后就更折磨自己了。”
依慧也觉得叶玲说得对,赞同地点点头,“是啊,以后是什么样谁都无法预料,享受当下就好了。而且先生那么优秀,你也不亏呀。”
她这话说得,依朵顿时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是先生亏了。”
“哪有,相互喜欢的人没有亏不亏的。别老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们每个姑娘都很优秀的好吧!”
叶玲立马昂首挺胸:“我就从没觉得自己差过!”
依朵没忍住笑起来,心情舒缓不少,起身收拾好东西,“好了,去帮大姐她们做饭吧。”
“走走。”
三人出了办公室,刚转过门口就见到小燕站在楼梯口拐角,脸色有些苍白。
依朵走下去,“小燕,怎么了?”
小燕抬眸看她,唇角动了动,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郑重:“依朵,你和先生,一定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① SCA等级证:国际咖啡专业技能证书。
小燕是本文唯一一个不结婚的姑娘,哪怕好多年以后,她成了新乡村女企业家也是一样的。
下章开启边境恋歌,给老白一个惊喜。
第40章
[想要见的人, 不远万里也要去。 ]
chapter 40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不同应该是信息多了起来。
以前她不敢太过频繁地联系他,怕打扰到他,只在有事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一问他。他也一样,只在有事的时候联系她,比如合作社建得怎么样了,道路要不要也一起修了之类的。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报备安全抵达马关县后,他还会问问她今晚住在哪,晚饭是什么,有没有开心了一些。
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多还会给她发早安,日常时不时会跟她分享一些他们勘测时发生的趣事, 比如某某同事一不小心就出了趟国,又很快回来……
那些离别的难过情绪在一条条消息的安抚下终于慢慢纾解,依朵每天忙来忙去之余最期待的就是微信响起的声音。
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潜意识里还是怕打扰到他。
第一通电话还是他打来的。那天新家翻新完毕, 依朵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 正在铺床时电话响了。
她当时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几遍,捂着砰砰跳的胸口接了电话。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依朵等了片刻,疑惑出声:“先生?”
“嗯?”嗓音有些沙哑。
像磨砂一样刮在她的耳膜上,依朵感觉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你怎么不说话呀。”
“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依朵心脏跳得更快了,嘟囔:“有什么好听的,普通话还有待改进呢。”
“慢慢来,已经很好了。”他似乎在抽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才问,“最近在忙什么呢?”
依朵就说家里房子翻新好了,盖了洗澡间和卫生间,太阳很辣,热水也很烫,就是阿哥买的淋浴头不好调节温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又说家里的牲口都迁去另外新盖起来的卫生圈啦,不再和过去一样关在人住的楼梯下面,空出来的地方就放放劳动工具;
还提起家里的电视机,从又老又旧的大屁股天线电视机换成了薄薄的液晶屏,还说阿哥似乎谈对象了……
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她说了好久,他在那头也没打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是吗,那就重新换个……
语气温柔,没有不耐,是依朵觉得自己像个唠叨婆一样才没说了,又问他呢,他说还是老样子,天天扎根在边境线上。
那通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依朵忘记了,只记得最后睡着时连梦都是甜的。
月底,依朵又去了一趟昆明,在昆明理工大学考点把公共英语四级给考了。
十月份中旬,一辆从保山来的货车进了合作社,是徐老板的那些半自动化的机器送了过来。
徐皓越也跟着过来了,亲自盯着安装,也没要她们的钱,吃了顿饭又走了。
立冬之后天气就一天天冷起来了。
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比往年的都要冷,晴天的日子也没几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阴森森的,不下雨也不刮风,更不会下雪。
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天,依朵独自驾驶着那辆七座车出发了。途经版纳、红河,最终到达文山州麻栗坡县。
这里就是整条云南边境线的最终点了。
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文山的天也是阴阴的,看不见太阳。
依朵按着导航到达一处办公楼,门口有保安,她也不进去,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一百多么里外的董干镇。
勘测收工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董干镇的戍边人员便邀请大家去家里做客,温聿白看了眼手机。一天了,了无音讯。
他将手机塞进兜里,正要答应下来,罗子衡从下方山路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不了不了,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先生一面,就不去家里做客了。”
温聿白看他一眼,跟戍边人打了声招呼,转身下山。地大的教授、省勘测院的专家们也不去了,扛起仪器跟上。老板都不去,边西建投的测绘工作人员自然也是不去的,零零散散的工具收拾起来,也跟着下山。
走了二十多分钟的羊肠小道下山,罗子衡不知从哪又搞来了两辆车,专门安排接送专家和工作人员的,他则上了黑色越野的驾驶位。
温聿白上了后座,扫一眼前排,才问:“杨浩呢?”
“老首长寄了生日礼物过来,让他先回去接收了。”罗子衡说着摸了下鼻尖,飞快启动车子。
温聿白没说话,仰靠在椅背上。
过会儿,他又捞出手机,离开边境线,手机渐渐恢复满格信号,他关机又重启,微信里却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唇角轻抿,手指划到拨号页面,顿了片刻,锁屏丢在旁边,伸手扯了扯衣领。
罗子衡大气都不敢出,他自然是知道先生在烦躁些什么,但他只能把嘴紧紧闭起。
毕竟生日这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应不完的酬,确实够烦躁的。
越野穿过董干镇,还不到七点,镇上就已经没什么人烟气了,边境小镇的萧条一眼可见。
回到麻栗坡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了,温聿白手指轻点膝盖,出声:“你确定真的是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我?这个时间?”
罗子衡方向盘一打,驶进县国宾馆,“真的。”
五星红旗在夜风里飘扬,罗子衡停车,下车拉开车门,“先生,走吧。”
县国宾馆走出两位穿着夹克的男人,见到他来,远远就打起招呼。
温聿白没什么表情地扬起笑脸,捞起车上的大衣穿上,下车去寒暄。
跟边境管理局打交道对温聿白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然而应完酬出来也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他没喝酒,酒都是罗子衡喝的,但是他身上也沾染了些不少酒气,把秘书弄进车里关上车门后,他再次捞出手机。
再有四十多分钟,这一天就过去了。
夜风冷冷刮过大衣衣摆,温聿白看着还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须臾,他拨了个语音电话出去。
等待接听的时间有些久,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无人接听时又嘟地一声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嗓音模糊:“歪?先生?”
温聿白垂首看着地面,喉头滚了滚,从兜里摸出香烟,抽了一根咬在唇间,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没有!”她似乎拍了拍脸清醒过来,声音清脆:“先生你还在外面吗?”
他捞出打火机,单手点烟,“嗯”了声,嗓音也透着含糊,“吃饭了吗?”
“吃啦。”依朵看了眼时间,嘟囔:“都十一点了。”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是啊,都十一点了。”
她没听出他的意思,又问:“还没忙完吗?”
温聿白顿了顿,单手夹下烟,说:“忙完了。”
“那快回吧,外面那么冷,别冻感冒了。”
温聿白嗯了声,就没说话了。
她也不挂电话,但似乎起来了,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零散的声音纾解了一天的烦躁。
温聿白将烟掐灭,说了声晚安,挂断电话,又等了两分钟,杨浩过来。
越野穿过县城,麻栗坡不大点地方,发展却比梦县要更迅速,一座座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谁都想不到八十年代这里还在打战,全国改革开放时期,中越自卫反击战才刚刚打响,而主战场就是这里。
同为边境县,梦县和临沧一带的佤族人民因信守与诸葛丞相的千年之约,誓死守卫边疆。在抗战时期,佤族举全民之力抵抗英军的大举进攻,无论妇女老少全都上了战场,这才使得阿佤山的土地最终没被殖民统治。
按理来说,梦县发展应当比这里要更快更好才对……
他怎么又想到那边去了?
温聿白仰靠着椅背,掐了掐鼻梁骨。
到达城郊,又是一栋跟梦县不相上下的三层小高楼,门口保安放行,越野驶入。
相对梦县的办公楼,这边的办公场地要更宽敞一些,除了食堂,办公楼后还建了一个篮球场和员工宿舍。
当初的负责人在建宿舍的时候特意将一楼最左边的房间留下来,隔出了客厅和卧室,温聿白来了这边后就住下了。
杨浩将秘书扶走,温聿白独自一人穿过篮球场,越接近宿舍楼,脚步越慢。
为什么他的房间,会亮着灯?
片刻,他脚步加快,穿过篮球场的围栏,大步迈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间门。
灯光泄了出来,一个姑娘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什么,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又看了眼时间,笑起来:“先生快来,还没过时间。”
夜风凛冽,温聿白在门口站了片刻,待呼吸渐缓,才走进去,“怎么过来了。”
声音里的情绪十分平淡。
依朵愣了下,将手里的碗放下,站直身体,轻轻捏住衣摆,“今天……你生日。”
温聿白却问:“手机坏了?”
依朵愣愣,摇头:“没。”
“那么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也不会打不会发了是不是?”
依朵张了张嘴,见他面色冷淡,刺到一样飞快垂下眼皮,盯着地面的眼有些模糊,说:“我想着我过来了,就不用打电话了……”
她有多无措呢,自己好像过来错了,他并不开心。
他不开心。
脑海里的弦嘣地一声断开,她再待不下去,转身要去找包,“我,我这就……”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便被一道力扯过去,猛地扑进一个微凉的怀里,有力的双臂圈住她的腰背,凉意被驱散,怀抱渐渐温暖起来。
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了。
依朵埋在他侧颈,鼻腔忽然一酸,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没放开她,只是侧了侧脸,干燥的嘴唇贴着姑娘的耳廓反问。
“我……”她顿了下,“不应该过——”来字还没说完,侧脖颈被狠狠咬了一口。
依朵疼得往后缩了缩,却逃不开他双臂的禁锢,只能倒嘶了口气,他怎么咬人啊?
男人低冷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重新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
依朵吸吸鼻子,沉默片刻,含糊说:“我,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
“嗯。”微凉的手指抚上她刚刚被咬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揉捏着。
脖间麻麻的,依朵又想躲了。
他说:“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我要知道你到哪个地方了,安全与否。”
原来是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可她明明就知道。他本性温柔,不是脾气不好的人。是她,是她想一遍遍试探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才心口不一的。
而他也知道,所以纵容她的试探。
泪水从眼眶涌出,依朵抬手紧紧抱住他:“先生我不会了。我下次一定提前给你打电话。”
明明得到了验证,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鼻腔还是那么酸啊。
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温聿白放开她一些,“怎么又哭了。”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说:“如果早早给我打电话,那么我这一天的心情就会很期待,而不是回来前那么长时间的烦躁和失落。”
“失落什么?”依朵怔怔仰头看他。水洗过一般的黑眸里清楚地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温聿白看着她,视线对上,嘴唇便无缘无故地亲在一起。他扶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依朵依旧不会换气,也还没适应深度的亲吻,他舌头闯进来的时候还是连连后退,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后退,直到撞到客厅的书桌才堪堪停下。
温聿白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撤出,高挺的鼻尖擦着她的脸划过,去看她身后的桌子,“刚刚在做什么?”
被亲得晕乎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依朵连忙扭头去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她拉他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碗浓汤面,面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和青菜肉丝。
“我听依慧说你们汉族过生日除了会吃生日蛋糕外还会吃长寿面。蛋糕我去看过了,但店里的蛋糕感觉都不怎么好,我就想着干脆给你煮碗长寿面了。”
她将筷子递上,“快尝尝看。”
难怪那时候打着电话,而她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原来是在煮面。
温聿白接过筷子,依朵转身要去拿手机,他却忽然拉住她,没吃面,先问她:“干什么去?”
“手机……”她指了指卧室,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好困啊,没忍住去卧室里的床上靠了会儿。
温聿白没放手,将她拉过来,像以往她坐着自己靠着桌子那样让她靠在他身边,这才埋首吃面。
她的厨艺很好他是知道的,但在这碗面里,他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珍惜的味道。
他又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心。依朵心脏顿时软绵绵的,安静地靠着桌边,垂首看向握着的两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的白,骨节分明又修长。她反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摸过,又侧脸去看他。
他吃东西也很安静,动作不急不躁,却将面全部吃完,连汤都不剩。
温聿白放下筷子,胃里很是熨帖。下山已经很晚了,路上两个小时,应酬时也没什么时间吃饭,都是象征性地尝上一尝,他早已经饿过那个劲了,可胃里始终还是空的。
这碗面来得恰逢其时,他的姑娘也是。
吃完放在一边,刚仰起头,一个什么东西被她从头套了下来,他垂首看去,是一块青绿色平安扣,用黑色绳子穿着。
姑娘探头看了眼,满意一笑:“刚刚好。”她抬眸看他,“先生,生日快乐哦。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她终于能在他生日的时候亲口送上一句祝福、亲手送上一份礼物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江城,她也不敢像现在一样大老远跑过来看他,只能去商场挑挑选选挑了只钢笔,和咖啡豆一起寄给他。
今年是他说的,要是想他了,就来他在的地方看看他。
温聿白伸手捏起平安扣,对着光看了几秒,诧异:“糯冰种?”
而且还是没有瑕疵和裂纹的质地,釉青色中泛着一抹翡翠绿,像千里江山中的云雾一般,很难得的种水。
这种玉的价格大约在两千到六千之间,他抬头看她,“你哪来的?”
他知道她手里没什么钱,从来没想过要她什么礼物。在见到她之前,他也不过只是想要听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而已,像去前年生日那样。如果这个礼物是花光她的积蓄或是借贷而来的,那么他宁愿不要。
生日这天她出现在这里,一碗热乎的面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依朵知道他误会了,赶忙说:“不是买的。”
她凑近了些,拢着手悄声说:“阿妈说是九几年的时候有一伙缅甸矿老板从老黑山偷渡过来,被阿爸和寨子里的几个叔叔们给逮住时从他们手里讹来的。阿爸一共拿了两个,我一个阿哥一个。”
温聿白挑眉,看了眼平安扣,抬起手要摘下来,依朵愣了一下,压住他的手,迟疑:“你不喜欢吗?”
毕竟说来确实不是正大光明得来的,或许还能说上一声赃物。
温聿白却说:“这是你阿爸留给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
原来不是嫌弃,依朵放心了,将平安扣放进他的衣领里,“正因为是阿爸留给我的,我才送给你呀。这些年我身体健健康康,我希望它也能保佑先生身体健健康康。”
她做这个动作很纯粹,就连扒开他的衣领也纯粹,就是想把平安扣塞进衣服里。
温聿白也没制止她,任由她的手指捋着平安扣的绳子贴近他的皮肤,指尖划过后脖颈时,骨子里猛然透出一股痒意。
他仰头看着她,喉头轻滚。
有些心猿意马。
依朵没注意到,侧头去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了,面吃完、礼物送完,今年的生日她没有遗憾啦。
已经很晚了,她站起来,拿过手机和包,“先生,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哦。”
温聿白一直没什么动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她出声,他才说:“这么晚了还出去?”
依朵回:“我在城里定了宾馆,老板说两点之前都开着门的。”
温聿白没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捞了把车钥匙,而后将门后衣架上挂着的灰色羊绒围巾拿下来,一圈又一圈围在姑娘脖间。
依朵也不推拒,昂着脑袋让他围。
她想着,一条围巾而已,比起他之前送的那些东西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而且她也很想要他的一件什么东西,最好是他用过的、沾染着他气息的。这样想他的时候,她就可以抱在手里摸一摸了。
将乌黑顺滑的头发从围巾里解救出来,见她对着他笑,温聿白也笑了下,捏捏柔软的脸颊,顺手捧起她的脸,俯首亲了亲,说:“走吧,送你出去。”
“不——”唇又被贴了一下。
温聿白伸手拉起她的手,“从前老说不用不用,现在还说?”
作者有话说:
佤族跟诸葛亮的千年之约是真的。
下章准点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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