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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但我不后悔, 我曾热烈地想要和你在一起。 ]


    chapter 41


    车是眼熟的那辆黑色奥迪,知道她开了一天的车,这次他没给她开,拿着车钥匙拉开副驾的车门,等依朵上车后,他关上门绕过车尾上了驾驶位。


    天气冷,车里也是冰的,温聿白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点火开空调,待车厢内的温度升了起来,才驶出停车场。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夜色静悄悄地流淌着,深夜的小县城寂静得像是沉睡了一般。


    按着导航走,最终停在一家宾馆外的路边,依朵说了声晚安,却推不开车门,她扭头,“先生?”


    温聿白没说话,侧脸看着车窗外那黑漆漆的宾馆,老旧的楼房,一块像发廊一样的红色灯牌上亮着XX宾官。为什么是官呢,因为偏旁瞎火了。


    推拉的玻璃门上粘着住宿、吃饭四个大红字。门开着半个口子,一看就是可以随意进出样子,没一点安全保障。


    他转回头, “你确定住这里?”


    依朵扣了扣手指,“钱都出了,而且里面我看着还挺干净的。”


    “多少钱?”他问。


    依朵不敢看他, 支吾了一下,“……四,四十块。”


    温聿白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引擎启动的声音传来,轿车驶离原地。


    十多分钟后,酒店电梯匀速上行,轿厢内依旧静得针落可闻。


    到达七楼,叮一声,轿厢门打开,温聿白先行出去,走到房间面前,拿卡刷开房门,开灯进去。


    依朵跟在后面,看着黑色大衣的衣摆在房间绕了一圈,这才走回来,冷香气息拂近,他说:“酒店要安全些,你住这里我才放心。”


    依朵乖乖应下。


    他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在外走了一圈,他的手指依然温热,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格外舒服,依朵莫名就很贪念他的温度,抬手握住他的手。


    不想这么快就让他走,她有些无话找话,“明天忙吗?”


    他也没挣开,给她握着,说:“要去董干镇。”


    “就是今天回来的地方?”她抬头看他。


    温聿白垂眸,眉尾微挑,“所以你给罗子衡打电话都不给我打?”


    又绕回没打电话这个事上了。


    依朵自知理亏,扑闪着眼睛躲开他的视线,“我,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结果差点变惊吓。


    想起吃面前的那句话,她又仰头看他,“你那时候说失落,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他反问。


    依朵眨了眨眼,摇头。


    温聿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自己想,而后抬腕看眼时间,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早我带你去吃这边的早餐。”


    明明他一个外地人,还要带她这个云南人吃云南本地的早餐,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可依朵无暇顾及,只着急问:“那我明天能跟你一起去吗?”


    温聿白笑:“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忙的话。”


    依朵摇头:“现在还不忙的。虽然有一部分咖啡果红了,但是还很少,得等到下两个月才会多起来。”


    后面就忙起来了,能见面的日子好像也很少了。她越发舍不得他,一分一秒都舍不得。


    握着他手的手寸寸上划,绕开大衣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 上熟悉的味道,那种舍不得的复杂情绪才稍稍缓解。


    温聿白也不说话,摸摸她的头发,手压着她脑袋抱着她。抱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好像一晃而过。


    他摸摸她的脑袋放开她:“好了,时间不早了。”


    “嗯。”再舍不得也得放他回去休息,依朵乖乖放开手。


    她送他到门口,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喉头轻滚,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摸到小小的盒子,硬壳边缘硌得她指尖发白。


    耳边是叶玲递给她时直白大胆的话:“爱情嘛当然要享受当下啦。喜欢就占有,拥有过才不会留下遗憾。”


    “先生。”她忽然开口叫住他。


    温聿白脚步一顿,转身看她,没说话,眉梢一扬,无声地在问怎么了。


    对上这么双澄澈漂亮的眼,依朵张了张嘴巴,觉得自己好龌龊,心思一下退了个干净,扬起一个笑:“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却不语,他仍侧身站着,目光笔直地看着她。走廊的顶灯在他头顶,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朵心脏砰砰砰直跳,怕被他看穿心思,忙抬手挥了挥,转身就想缩回房间内。


    他却忽然大步走上前,没说话,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吻落了下来。


    他走得气势汹汹,吻也气势汹汹,依朵那点子刚冒头的勇气被冲得一干二净,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吻。


    这个吻比之前的还要强势,嘴唇被吮得酥麻,连带着她身体里的力也被抽走,浑身一软,她连忙伸手抵着墙壁。


    他没抱她,可下巴上强有力的手指也叫她逃脱不得,齿关被强硬的舌头叩开,舌尖被裹住、搅拌。呼吸逐渐困难,依朵扶着墙节节败退,他也跟着退。


    最终两人的身影没入房间,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手指胡乱摸着墙,不小心按灭几盏灯,只留着床头上方昏黄的睡眠灯光。


    室内光线暗下去时,他的手也终于伸了过来,一把搂着她的腰,掌心从衣服下摆钻入,掐在细细的腰线上。


    依朵浑身一抖,他终于放开一些,留给她喘气的缝隙,笑了下:“勾引我?”


    他果然看出来了。依朵脸上温度直线飙升,却还是倔强地摇头:“没有。”


    “那你叫住我?”


    “叮嘱你的。”依朵嘴硬,“再说我又没有脱衣服,也没有拉着你不放。”


    滚烫的嘴唇压在她眼皮上,温聿白低声说:“可是你的眼睛里有钩子。”


    眼皮一抖,依朵连忙睁大了眼,圆溜溜的,力证自己清白:“什么钩子?根本没有!”


    他笑,嘴唇又印了下去,这回只在唇面上摩挲,轻声说:“下回不想我走,可以直接说。”


    “没,没有。”她依旧嘴硬。


    “那是我想留下。”他离开了寸许,盯着她的眼睛问,“想让我留下吗?”


    依朵也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幽深至极,她被盯得呼吸不上来,脑海乱作一团,只能跟着心底深处的念想回答:“想的。”


    男人轻笑,“乖。”


    滚烫的嘴唇轻轻落下,眼皮、鼻尖,最终印在唇瓣上。他教她接吻,“嘴唇打开,舌头伸出来。”


    依朵面上飘起大片大片红晕,心率猛然飙升,却也乖乖启唇,颤颤巍巍探出一截湿红的舌尖。像刚出生的小鸟,甫一探头就被大鸟叼回巢xue吞吃。


    大床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倒下时温聿白单手撑着一侧,没让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到她身上。


    不是怕她发现什么,论发现,早在亲着进门那一刻就清晰明了,他不遮掩,只是怕压到她。


    本来就不会换气了,再压下去这笨姑娘怕是要窒息了。


    依朵当然感觉得到,哪怕冬天衣服再多,可反应骗不了人。


    就明晃晃地抵着她。


    心尖被勾得发烫,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动在躁,依朵搂紧他的腰,整个塞进他的怀里,低低地喊了声:“先生……”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温聿白应了声,有心纠正她的称呼,但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一环,他目光往酒店的床头柜上看了眼,垂首亲亲她,说:“我拿个东西。”


    依朵抬起头看他,她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也不知道眼底的水光有多荡漾。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更红了,连脖子也跟着一块红,她没放开他,拉着他的手,往口袋里塞去。


    温聿白先是不解,指尖触摸到东西一愣,拿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小盒。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再看向埋头当鹌鹑的姑娘,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还说没勾引。”


    依朵藏得更深了。


    衣服一件件落地,两人的体温都很烫,冬夜寒冷好像被隔离在外了,但他还是将被子掀开盖上,被窝里温度更高,他垂首啄吻着她耳畔:“怕吗?”


    依朵搂紧他的肩背,摇了摇头。虽然没经历过,但她出发前叶玲给她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


    更何况这人是他,她怎么可能会怕。


    这是她喜欢了八年的先生啊,她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早就准备好了。可明明蓄势待发,他却迟迟不进,大腿皮肤都快烫出高温。依朵仰头,轻轻咬住他的喉结,用他教的方法,探出舌尖亲吻。


    那节锋利的骨头在她唇间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伸手捞起一件衣服,垫在她身后,手指按住纤细的胯骨,俯首跟她亲吻。


    下一秒,她紧紧抱住他,两条眉毛皱在一起。


    温聿白顿在湿热里等了会儿。


    等她适应疼痛。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带刺的,靠近了就会疼,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这份疼痛包裹在蜜饯里,人人甘之如饴。


    温聿白也在适应,绞得紧,他差点喘不上气,拳头压在枕头上极力克制住。


    过了片刻,姑娘蹭了蹭他,一种默许的姿态。温聿白握住她的腿,不再顾忌。


    后半夜的月色格外暗淡,本就是阴天,月光只有朦胧的光影。


    浴室水声哗哗作响,朦胧的水汽中,两道相拥的影子若隐若现。


    乌黑的湿发披在肩头,依朵手撑着玻璃,腰窝凹陷,热水哗啦啦洒下,热气蒸腾得腿脚发软。


    手从玻璃上滑下去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将她提起,男人俊朗的脸庞突破水雾,俯首叼起她耳后的皮肤。


    片刻,青筋叠起的手掐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温聿白从后往前吻住她的嘴唇,依朵顿时有种被他需要的宿命感。


    仿佛她这么多年的仰望,就是为这样彼此拥有的完整时刻。


    轰隆隆的吹风机将发丝拂起又落下,依朵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吹着吹着就想往床上倒去,一摇一晃,像个不倒翁似的。


    片刻,洗手间门打开,温热的浴沐露水汽袭来,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将未干的发丝散开吹风。


    依朵往前倒去,靠在男人平坦紧实的腹部上。这会儿放松的状态下,肌肉软硬适中,靠着刚刚好。想到在浴室里青筋暴起的模样,她抬手抓了一把。


    他也不阻拦,只单手扶着她的脑袋,温声说睡吧。她便什么都不想了,头一歪就睡着了过去。


    头发吹干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了,温聿白关了吹风机拔下插线,放到一旁,转回身,将姑娘抱回被窝里。


    他抬手关了灯,助听器早在进浴室前就摘下了,这会儿正跟那块女士腕表一块躺在床头柜上。


    次日醒来,屋内光线昏暗,但从窗帘缝中透出的日光来看,似乎是不早了。


    依朵对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而后扭头往身侧看去,白色大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昨晚她实在是太困了,她还从没熬过那么晚的夜,更何况又消耗了不少体力,他说睡她就真的睡了,对后面再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她伸手摸了摸侧边的位置,凉凉的,也不见睡过的痕迹,被子都在自己的这一边。


    所以昨晚,先生还是回去了吗。


    依朵说不清什么心情,掀开被子起身,身上还穿着酒店的浴袍。她往地板上看去,昨夜丢得满地的衣服不见了,趿拉着拖鞋在屋内找了一圈也不见自己的衣服。


    她转身去床头柜拿手机,刚拿起来,房间门便“滴”地一声被刷开,转头看去,男人换了身更休闲的衣服,手里提着东西进门,见到她,说醒了。


    依朵愣愣站着,温聿白关门进来,将其中一份东西放到桌面上,另一份大一些的纸袋递给她,“去换上吧。”


    依朵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套新的冬装,三叶草图标的羽绒服,黑色围脖针织打底衫,甚至连内衣都有。


    她抱着去了卫生间,洗漱完换上衣服,全部都刚刚好,不大也不小,甚至羽绒服还很轻,也很暖和。


    出来时室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屋外果然有若隐若现的阳光。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打包来的早餐,是这边的特色酸汤米线。而男人站在窗那边在打着电话,大致意思是让他们先忙着,他下午会到,察觉到她出来了,他扭头看眼,下巴点了点桌面。


    依朵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飞快吃完早餐。这边的酸和佤味的酸不一样,也没有傣味的酸,还蛮好吃的。


    他打完电话过来,依朵仰头问:“先生你吃了吗?”


    温聿白点头,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饱了吗?”


    依朵点头,发现他穿的也是黑色围脖的毛衣,叠穿炭灰色的法兰绒衬衣,又休闲又好看,料子摸着也是保暖的。


    他笑,将她手拉起,“那走吧。”


    依朵以为这就要去边境上了,不想上了车他才问:“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依朵摇头:“我们还是赶紧去边境上吧,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不影响。”温聿白启动车子,“真不去么,这边有个烈士陵园,安葬着当初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九百多名烈士。”


    依朵有一瞬意动,想了想还是说:“等以后吧,工作要紧。”


    温聿白也不强求,径直出了城。路过路边的小卖部,想起车上没水,下车去买水。


    这边盛产一种绿玻璃瓶的囍字香槟,处处都有在卖。温聿白拿水的同时拿了一瓶,跟老板要了根吸管,回到车上,将香槟递给她。


    依朵稀奇,她们小时候也有香槟,已经好多年没喝过了。牙齿磕崩一咬,瓶盖起开。


    温聿白额头青筋一跳,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张嘴。”


    依朵愣愣张开,有点不好意思,舌头动来动去的,他瞥了眼,手指压了压柔软的唇瓣,“下次别这么蛮。”


    依朵噢了声,原来是担心她把牙给磕坏么?她抱起香槟,原想直接喝的,但看见吸管,顿时又矜持了一下,意思意思插进去,喝了口。


    “唔~好喝,先生你也喝口。”她将香槟递过去,温聿白启动车子,“有酒精么?”


    “没有,甜甜的。”不确定,拿回来看了眼,确实没有酒精,她又递了过去。


    温聿白侧首含住吸管喝了口,类似橙子水的味道,还算可以。


    到达董干镇是十一点多,两人在镇上解决了午饭,顺便去常订餐的饭店取了餐,带着快餐往边境赶去。


    出了董干镇就是一座接着一座的山,村落都很少。越往南走路越不好走,最后就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到达一处路口,停着些公用车辆,温聿白也跟着停下。


    两人提着大兜小兜的午餐上山,小路很新,像是近段时间才走出来的,到了半路有白雾飘过来,林间都是雾蒙蒙的。


    依朵走得热了,干脆脱了羽绒服,头发高高绑起。


    “走得动吗?”温聿白在上头等她,他手上也全部都是东西,腾了腾手,说:“左手的袋子给我。”


    依朵将羽绒服系在腰上,笑了:“不用!区区山路,我爬了不知多少年。”说完两手一提,大步走上去,不过几步就超越了他,还转头朝他得意地笑。


    好像自从生日后,她就很少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明媚过了。每次见到他,不知为何眼里总含着泪花。


    明明是那么开朗明媚的姑娘,笑起来那么好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多愁善感了。


    温聿白眉尾微挑,忽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迈步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不疼了?”


    依朵愣了下,反应回来,脸颊火烧似的,也不理他了,噌噌噌往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他的胸怀是那样的大, 大到可以装下家国安危;而我的私情却是那样的小,小到弹指一挥间,就可以轻易拂去。 ]


    chapter 42


    赶到界碑台时,已经有工作人员等着了。见到温聿白来,纷纷起身打招呼:“温总。”“老板。”


    温聿白应了声,将餐饭递上去。不少人过来拿,拿了过去分,还有的人提着去了更远处的林子里。


    界碑台附近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插在界碑后, 界碑上的红字也被描摹过一遍,和红旗一样的颜色, 静静地竖立在祖国的最南疆。


    依朵站在界碑旁,摸着界碑上粗粝的文字,抬眸往南方看去,身后有清浅熟悉的气息拂过,他开口:“对面就是越南了。”


    山的对面也是一片荒山密林,午间浓雾漂浮着,看不太清对岸的地形。


    有带着白色安全帽的人员过来,叫了温聿白一声。两人扭头,那人见到依朵愣了下,但也很快转开视线,将温聿白带过去,指着仪器上的纬度说个不停。


    不多时,大伙吃完,将垃圾收好,塑料袋打包一扎放在一处,而后靠在界碑旁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又都抬起仪器进山。


    界碑旁一时间就只剩下依朵和一些似乎是要不到的仪器。她将零散的东西都归顺好。


    过了会,温聿白手里拿着个安全帽过来,说要去林里看勘测情况,依朵见他换了身防潮的冲锋衣,便乖乖点头,让他去忙。


    温聿白将手机钱包等贵重物品递给她,转身就往山里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依朵目送他离开,刚要在界碑台旁边坐下,斜下方的半山腰忽然传来一声爆喝,她愣了下,忙起身往下看。


    温聿白大步折身回来,叫她一声:“依朵!过来!”


    见他面色严肃,依朵隐约察觉不好,手机往兜里一揣就快步跑过去,“先生,怎么了?”


    温聿白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赶去,说:“有非法人员偷渡入境。”


    依朵一下就想起从前从老黑山偷渡过来的那些缅甸人,心脏登时也提了起来。国外的人,尤其是靠边境的不法分子,手里都有非法的武器。


    到达勘测地段,山势陡峭,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仪器躲在一处,下方草木稀疏,隐约可见一条湍急的河流。


    戍边人和几个身强体壮的地质队人员站在半山坡,排成一道人形墙,在跟河谷下方对峙。


    细看河谷这一边,已经渡过来两个戴着绿帽子的外国人了,河对面也站着两个,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些什么。


    温聿白将依朵塞进工作人员中间,转而大步往下走去。


    依朵躲在工作人员身后,手里被塞了根木棍,那人安慰她:“不怕不怕,这种事情我们遇到得多,罗秘书已经给边境巡警打过电话了。”


    依朵往下一扫,果然看见罗秘书和杨师傅大步走到先生身边,下方的戍边人还在大声驱赶:“你们已非法入侵我国国土面积!请立马离开!”


    河对面的人也叫了几声,像是在质问,随即手一挥,又有一人下水渡河。依朵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脸色白了一下,说:“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不是边境巡逻警了!”


    戍边人员立马拔高声音驱赶,喊话的回音荡在峡谷两岸,气氛开始紧张起来。谁也不确定这几个偷渡人员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武器。


    依朵脸色也有些白,更多的是担心温聿白。眼见他不往回走,还大步往戍边人那边赶去,指尖顿时攥得更紧。


    罗秘书则往上赶,交代工作人员赶紧护着仪器撤离,让依朵也跟着他们先走。


    依朵看一眼那道逆行而下的背影,嘴唇一抿,帮着身边的工作人员抬起一个三角架,跟着撤离。


    河对岸的人大声囔囔起来,紧接着“砰”地一声,他们不远处猛地炸开大片硝烟和碎屑。工作人员们唰地扑倒在地,依朵被一个人护着趴下,额头磕在石头上,疼得脑海嗡嗡嗡炸响。


    硝烟汇合着尘土草屑,所有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依朵后知后觉,那些非法入境的外国人手里有枪!


    先生!


    她急忙扭头往下看下去,阴森森的天气里,男人的背影依旧挺拔,不曾回头看一眼,仍跟对岸在交涉着什么,哪怕对面那人端着一把似乎是猎枪的长杆对准他。


    所有人脸色苍白,再不敢轻举妄动,寒风呼呼吹着,刮在脸上刺骨地疼,依朵头晕目眩,但依旧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者只有十几分钟,边境巡逻警赶到,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包抄下来,一步步逼近,嘹亮的嗓音穿透河谷两岸:“边境执法!请非法人员速速退出我国地界!”


    河对岸端着长杆那人立马将黑漆漆的管口对准温聿白,嘴里叽里呱啦叫着什么。


    依朵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怕得要死,怕一不小心走火,怕谈判失败,什么都怕。


    边境巡逻警中有会越南语的警察,高声回了两句,对面那人顿时慌了,视线不住地往这边的山林上扫,而后朝着河道喊了声。


    下方河道这一旁上的三个外国人这才飞快游回河对岸,但他们并没有走,躲在河道对面的障碍物后方来回徘徊。


    边境巡逻警与戍边人员汇合,站在河道上方,以人形墙构筑起一道严实的警戒墙。


    勘探队的工作人员撤退下来,温聿白也在杨浩的护送下折回山上。


    趴在地上的工作人员们心有余悸地起身,依朵第一下还没能起来,第二下扑腾着站起来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起。


    她扭头看去,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脸格外坚毅。她想到他义无反顾、迎着对面枪火走上前的孑然背影,眼眶顿时一涩,但她没哭,只紧紧地握了下他的手,抱起自己原先抱着的三角架快速跟上队伍。


    终于返回界碑处,所有人都虚脱了,一个个擦着冷汗在界碑旁坐下。温聿白没让大家过多停留,几乎是工具刚收拾好就赶着全部下山。


    回到车上,依朵一整个瘫倒,到现在还是感觉手脚使不上力气。


    不多时,温聿白交代完事情回来,上车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说话。


    公用车辆一辆接着一辆上路离开,他们这辆是最后的。


    依朵往后看:“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温聿白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留着只会碍手碍脚。”


    确实。这个时候越早离开边境线越好。


    翻过两座山,越野车驶上水泥路,依朵手上的温度也暖起来一些,她扭头看他,下山的路上他就已经脱了那身防潮的冲锋衣,显得人没那么锋利了。


    “这样的事很多吗?”她问。


    “非法入境么?”温聿白回头望她,见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抬手拿掉,“很多。中缅线和中越线是最多的,中越这边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依朵顿时握紧他的手,讷讷地问:“你……不怕么?”随即控制不住情绪,“他们敢非法入境,身上又有刀枪,你怎么还往前冲啊!”


    说着说着,后怕的眼泪没忍住从眼眶滚下来,她抬手飞快擦去。那时她真的以为他不怕死,以为他还跟刚刚重逢时那样,心有死意。


    看着他义无反顾的背影,她咬着牙在心底质问:难道你妈妈不在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留恋的人了么?那么我呢?


    可生死关头,儿女私情太过矫情,以至于到现在也没敢问出来。


    温聿白一怔,定定地看着她几秒,抬手将人拉过来抱在怀里,等她不抽泣了,抽了张纸给她,嗓音沉沉:“怕,怎么不怕?但再怕也要站出来。”


    “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阻止任何非法入侵。”


    他的胸怀是那样的大,大到装得下家国安危;而她的私情却是那样的小,小到弹指一挥间,就可以轻易拂去。


    依朵又想起08年那篇褪色的外交新闻。心脏疼到她说不出话来。


    枪林弹雨、生离死别,他早就经历过了。那样的战火纷飞,他那时也不过二十多岁。


    温聿白摸摸她的脸,安慰:“不过这只是一时的,等以后边境线建立起来,这样的危险才会彻底杜绝。”


    这是他远赴边疆这么多年的初心所在。


    驶出一段路,温聿白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州上打来的,他说明天会上去一趟,挂了后又接了几个其他部门打来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难辨天色的傍晚阴风阵阵。这个该死的冬天,发生那么多不愉快的事。依朵想,她真的不喜欢冬天。


    晚餐由罗秘书安排,叫上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吃饭,算是安抚今天大家受到的惊吓。


    吃饭的地方在大岩王酒店,但大家要先回公司开会,依朵便在酒店下车,帮忙先订了个吃饭的小型宴会厅。


    等他们开完会过来,天已经擦黑了,人来得很多,还有几位县边境管理处的领导。好在依朵订的位子够。


    温聿白最后进来,先去看依朵,见她跟服务员在说着什么,他走过去,等她交代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说:“辛苦了。”


    依朵摇头:“一点小事,能帮到你就好。”


    温聿白笑了下,将她带到最前桌,一起坐下。


    大家都是明眼人,目光带着善意,吃吃喝喝的同时讲起这些年在边境上遇到的危险,每次都是怎么化险为夷。


    又说起上半年在绿春,也遇到了越南非法入境的事,说那时候人都到村落了,驱赶逮捕的时候太过激烈,手里的弯刀砍到了人。


    说着大家的视线落在温聿白身上,依朵后知后觉,那个被砍到的人是他。她扭头去看他,但男人神色平平,好像说的不是他一样。


    难怪,难怪今年直到合作社成立,她才见到他。


    依朵抿了抿唇,又转回头,大家话题转到她身上,打听她是做什么的。依朵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说自己是种咖啡的,被起哄着喝了几杯酒。


    这些常年在山里勘测的工作人员们难得有时间喝上一口小酒,个个都铆足了劲喝,到十点多,大家才醉醺醺地散场。


    温聿白和依朵照样是最后离开的,酒店外已经没有车了,连罗秘书都被杨师傅给拖走了。


    好在他们就住在楼上,早晨的房间还没退。电梯到达七楼,轿厢门叮地一声打开,温聿白先出去,过了两秒,伸手将她拉出来,手就没放开过。


    刷卡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屋内一片昏暗,白天的窗帘没拉,隐约透了些路边的灯光上来。


    依朵伸手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你受伤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温聿白回抱她,唔了声,说:“这不是平白惹你担心么。再说都过去了,早已经没事了。”


    依朵不说话,手摸着他的胳膊,当时那个工作人员讲起的时候用手比划过,他伤到的地方在手臂上,隔着衣服当然摸不出来,可她还是觉得疼。


    她仰起头看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温聿白垂首,吻住她的嘴唇,缓缓厮磨。


    知道她心疼自己,他吻得细腻温柔,尝到她舌尖上的酒味,咬了一口,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依朵没说话,仰着脸还要亲亲。


    男人摸摸她的脸,说了句小酒鬼,抱着她提起来,压在墙上俯身再次吻了下去。


    黏黏糊糊吻到半途,依朵的手机铃声响了,她不想接不想管,她只想抱着她的爱人,最好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还是温聿白见她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这才放开她,伸手将房卡插进卡槽,房间叮一声通电,全部灯光亮了起来,他从她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依朵接过手机,是依慧打来的,她清醒了一些,接起电话。是说寨子里她那几棵咖啡已经很红了,要不要帮她摘下晒起。


    依朵说不用了,她明天就回去,多等一天也没事。这些她来之前就打算好了的,倒是让依慧注意一下最近一周的天气,因为她发现文山这边,尤其上午去到边境线上,路边的草木上都盖着一层霜。


    依慧说她会注意的,电话挂断。


    依朵忧心忡忡地查了一下云南各地区的霜降情况,又去查茶城的,都只显示最近天阴,并无霜降预警。


    “怎么了?”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依朵转头,他已经脱了外套,黑色围脖毛衣衬得他宽肩腰细,身躯挺拔。冷色调又显得他气质格外清冷高贵,像雪山上的白玉。


    性感与清冷并存。


    让人无端生起一股破坏欲。


    依朵放开手机,抱住他的腰,整个脸埋进去,低低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温聿白一顿,手指绕到她后脖颈,轻轻地抚摸着,说:“舍不得?”


    “嗯。”她搂得越发紧了。


    温聿白将她脸扒出来,抬起下巴吻下去。


    依朵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已经吻过好几次了,可再亲上依旧会头晕目眩。


    或许是提到又要离别,不知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依朵大胆了很多,也直白了很多。他教过一次的事很快就记住,甚至举一反三,学会了换气,学会了去他的唇腔里,学会含着他的舌尖不放。


    热气上涌,气息裹着皮肤的温度在门口蒸腾。他们还在门口,一步都没离开,甚至连衣服都没掉完,只拉链声响,便迫不及待地跨了上去。


    温聿白安抚地亲了亲她,手托着腿一把将她抱起,目光对上,他咬住她的嘴唇,边往里走边握住后腰往怀里摁。


    室内灯光昏暗,床单不知何时揉皱,依朵将脸埋进枕头里,窒息和微弱痛感袭来。那种说不上话、喘不过气的感受是喜欢的人带来的,就会让人觉得连痛也是欢喜的。


    见她喘不上气,他搂着她翻身,脖间戴着的平安扣打在她脸上。


    依朵撩开头发,仰头看着玉坠,伸手抓住,男人被拉得骤然俯低身体,浓稠深黑的漂亮眼眸紧紧咬住她。


    那种令人心悸的眼神抓得依朵头皮发麻。可她好喜欢。


    她喜欢这时候的他,喜欢只在她面前露出的这副不为外人所知的动情模样。什么清冷温润、谦谦君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只是被情欲浸染后的强硬和霸道。


    夜色深深,被子裹着彼此,哪怕已经汗津津了,也没人掀开被子说去洗澡,就那样相拥着睡去。


    睡到半夜,温聿白将人挖起来去洗了个澡,天气很冷,云南这种地方又少有空调,洗澡都是贴着洗。


    都年轻气盛,又都精力旺盛,浴室很快起了雾,隔断玻璃被按得滑溜作响。


    隔天清晨,不知几时,一阵陌生的涌入叫醒依朵。


    窗帘拉着,光线黯淡,屋内都是浓郁的气息,她抬手抱住他的后脖颈,脑袋埋在他肩窝里。


    熟悉的皮肤气息经过血液的蒸腾,弥漫出诱人的荷尔蒙,依朵鼻尖压上去,上瘾一样嗅着,感受着他侧颈鼓起的青筋,感受着彼此身体亲密无间的嵌合。


    她心底终于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昨夜缠着他折腾到半夜,她果然将他留下过夜了。没有清晨醒来空荡荡的屋子,也能在醒来时触摸到他的温度。做些荒废时光的事。


    “醒了。”感受到她的紧缩,他抬手将人抱起。


    不顾她的颤抖,不带停顿,俯首吻下去的同时,直接进到最深处。


    天还是阴的,风刮得很大。


    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寒风刮过,温聿白抬手挡了挡,而后将依朵羽绒服上的帽子拉起戴上,拉链也拉到最上面,看着她没睡醒的眼笑了笑,抓起她的手,带去停车坪。


    先去吃早餐,是在小县城的一处小早餐店里,闹哄哄的餐馆。炸土豆、烧豆腐、油炸小酥肉都可以随便加。


    两碗香喷喷的米线出锅,依朵将所有小菜加了一遍,自己的那份辣椒放多一些,另外一份没放,而后端到座位上,刚烫了筷子,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瓶囍字香槟。


    这回温聿白先去柜台处要了开瓶器,将香槟开了盖、插上吸管才拿回来。


    这样热闹的尘世烟火里,依朵一抬头就看得见他。他也似乎习惯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吃东西,见她看他,还问:“怎么,不好吃吗?”


    依朵点头:“好吃。”


    这一刻她好开心啊,也好幸福。


    无论未来路怎么走,但这一刻,是她永远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在喧嚣的烟火里,陪她吃上一份地方小吃。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幕,依朵鼻头却莫名一酸,垂首快速吃米线。


    吃完早餐,他们还是去了一趟烈士陵园。


    没有买花,也没有牵手,帽子也摘了下来。他们一一走过那一座座墓碑,看过才知,这里埋葬着的不仅是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的烈士,还有老山抗战、扣林山战争中牺牲的烈士。


    走的时候,他们站在大门回头,再次看了眼这座寂静肃穆的烈士陵园。


    往回走就直接去了公司,温聿白要去办公楼开会,依朵就先回他的宿舍收拾东西。


    她来的时候穿的衣服都已经洗过,挂在温聿白宿舍窗户口的晾衣杆上。他房间里有洗衣机,甩干又吹了一天,基本已经干了。


    依朵收拾起来,站在宿舍门口往前方的小高楼看去,本来她说她先走的,但他说他要去州上,可以同行一段路。


    能多相处一分钟依朵都愿意,更何况从这里去州首府也要差不多两个多小时。


    不多时温聿白回来,将依朵手里的车钥匙递给司机,他则接过那辆越野的车钥匙,朝着她摇了摇,“来一段自驾游,怎么样?”


    “当然可以。”


    依朵一下笑起来,可还是想哭。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相约旅游,当然可以把这一趟的返程当做短暂的旅游。


    只有我和你。我当然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说别跟你生分, 可这世间,我最舍不得跟你生分。 ]


    chapter 43


    依朵是第一次坐越野车,视野很好。只不过冬天,天又阴着,山都是秃的,没什么好看。


    她就转头看开车的人。他今天也穿得休闲,外套脱在后座,只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气质柔和。


    看了片刻,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掌住她的脸,将她转向前方,“看我做什么?”


    依朵又转回去, 拉下他的手握了握又给他放回方向盘。云南的山路,哪怕是高速, 弯也是很大的, 还是安全为上。


    温聿白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伸手打开车载音乐。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远,依朵还没看够呢, 就下了文山收费站。


    那辆七座车就停在收费站前不远处的路边,温聿白将车开过去,在七座车后停下。


    开门键的声音没响, 依朵也没动, 片刻,她强忍情绪,扭头去看他, 对上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她一下没憋住,“先生……”


    温聿白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目光柔软,“别哭,等忙完我就过去找你了。”


    依朵点头,她有些说不出话来,温聿白将她拉过来,抱了会儿,无奈轻叹:“怎么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没,没哭的。”依朵飞快擦干泪。


    “嗯。”他侧首吻吻她的耳边,平静地扔下一记重雷:“今年一起过年。”


    依朵愣住,随即猛地后仰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你今年不回上海了吗?”


    “嗯。”温聿白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骗过。”依朵一下开心起来,毕竟下一次见面有了保障。


    他看着她的笑颜,轻笑:“还哭么?”


    “不哭了。”依朵凑上前亲亲他的唇角,“那我在家等你。”


    “好。”他垂首回吻。


    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浅吻,依朵拿好东西下车,温聿白也从驾驶位上下来,跟着她到七座车旁。


    依朵把东西丢去后座,上了驾驶位,温聿白站在车外看她,“一个小时至少发一次定位,告诉我你到哪了,知道么?”


    依朵点头,“先生你去忙吧。”


    温聿白没说话,走上前,抬手摸摸她的脸,手指划过耳畔扶住后脑,他垂首在姑娘的额头上吻了吻。


    “路上小心。”


    依朵调了头,重新进收费口,后视镜里男人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她。


    这一次,终于不是她看着他走了。


    可是也很难过。


    她讨厌离别,讨厌分开。


    但一想到他说过年会来跟她一起,依朵又重新开心起来。


    离开文山时是十二点,等回到梦县时天已经黑了,她把最后一个定位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温聿白回:【今天很晚了,别回去了,去上次那个酒店,我的房间还包着。 】


    依朵也开不动了,正想着找个小宾馆对付一晚呢。没想到他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


    依朵把车开去酒店停车坪,拿着东西下车,去前台办理入住,而后径直上了六楼。


    她是第二次来这个房间,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那晚他还生病了,那也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靠近他。


    将东西放下,她去洗了把热水脸,不多时,房间门被敲响,依朵过去打开,是前台,手里提着打包盒。


    “叶女士您好,这是温先生给您定的晚餐。”


    依朵愣了下,忙接过,“谢谢。”


    在梦县歇上一晚,次日一早回到合作社看了眼,又赶回寨子。


    玉米地边的那些咖啡果果然已经红透了,依朵甚至都来不及歇口气,挎上小背篓就开始摘红果。


    今年岩勐山也在家里,不忙的时候就来帮她摘,摘完又开始摘公雾山熟得最早的那批。


    今年立春早,刚入腊月就打春了,时令过后温度就像是坐了飞机一样,一夜之间回暖。


    太阳也出来了,春风慢慢刮起。大家都松了口气,这个寒冷的冬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随着年关将至,寨子里也热闹起来了。


    可老天不讲理,正热闹的时候来个温度大骤降。一夜起来,树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冻,依朵倒吸一口冷气,抓起衣服就往公雾山赶。


    漫山的咖啡果一夜之间被寒霜冻了个遍,甭管红的绿的,全部冻成黑果,树叶上覆盖着像雪花一样的霜花。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会这样?”依慧最先承受不住,上前去扑开白霜,边扑眼泪边掉,“怎么会这样啊!”


    自从依朵提了之后她们就时时关注着天气预报,也准备了无数稻草放在地边。可左等右等,等来了春暖花开,以为万事大吉时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田春花愣愣地跌坐在地,“今年给是挣不得钱了?”


    是啊,她们才收了多少,今年首批生产,本来咖啡结的就不多,又撞上霜冻,基本是大亏损了。


    依朵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冷静,一一安排抢救事宜:“大姐,小嬢,你们想办法找稻草,干草树叶都可以,有多少要多少。”


    “依慧,别灰心,树还没死。你跟叶玲去东边上风口烧草堆,确保火烟能熏到基地所有咖啡树。”


    “小燕,你跟我克西边下风口烧烟堆。”


    事情安排下去,大家再难受也振作起来,找草的找草,烧烟的烧烟,家里的亲戚们也跟着来帮忙。


    下霜的那段时间,依朵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搭遮阳网,半夜守在咖啡地,烧烟堆增加地表温度,使得凌晨时间的寒潮结不成霜。


    好在寒潮的时间不长,一个星期不到温度就回升了两个度,连续蹲守三夜确定夜间不再结霜了,大家才松下口气。


    这天清晨,依朵和姑娘们从咖啡地里出来,太阳从东边升起,金灿灿的朝阳洒向大地。


    姑娘们看着那久违的阳光,一时间好像又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依朵进洗手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出来,正想去宿舍补个觉,就见大门口来了些三轮摩托。


    大姐已经开了大门,正在招呼着大家进来。依慧和叶玲从身后擦着头发出来,诧异:“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小燕还没来得及洗澡,听到声音也跟着出来,几人对视一眼,往大门口走去。


    是寨子里的人,还是之前打算跟合作社一起种咖啡的那几户。


    依朵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刚在体验厅里坐下,甚至连水都等不及喝就有人提出不跟她们一起种咖啡了。


    依慧惊讶:“咋过又不种了?难不成是下霜?但是这个可以人工预防的,我们抢救及时,树也还活着,明年肯定改进……”


    “依慧你不消讲了。”她叔叔一口打断,“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种我们呢庄稼就行了。”


    “可是你们之前……”


    “依慧。”依朵平静地打断她,看向或坐或立的寨民,“可以。不想种就不种,合作社不会勉强大家的。”


    “还是依朵好说话。”


    “是呢,那我们就不跟你们种了噶。”


    等依朵一同意,大家都迫不及待要拿回自己的那份咖啡合作合同。


    依朵归还合同,大家也不多坐,打了声招呼就离开。只剩下村长家的还没拿,赵满田叹了口气,依慧顿时不满:“阿爸!”


    赵满田瞥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背着手走人,咖啡合作合同倒是没拿。


    最后走的是尼在昌的大哥岩勐昆,依朵喊住他:“阿昆哥,尼在昌也不打算种了吗?”


    岩勐昆顿了下,没敢看她的眼睛,含糊说:“不种咯,他就老老实实出克打工才挣得着钱。”


    依朵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一辆辆三轮摩托离开合作社,叶香萍走过去关上大门,转回来,气得跺脚:“一窝子墙头草!”


    依朵没说话,目光从小燕灰扑扑的脸上滑过,到叶玲牙切齿的气愤面容,最后落在依慧抱着胳膊不说话身影上。


    片刻,她出声:“春花小嬢呢?”


    姑娘几个顿时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玲也说:“对哦,这段时间很少见春花小嬢嘛。”


    叶香萍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小燕也低下头不说话。


    依朵皱了皱眉,往咖啡地走去。


    姑娘们也跟在她身后,满山咖啡地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最后还是阿哥打电话来告诉她,在寨子里见到她的身影了。


    依朵也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喊上大家回合作社。


    晒场上还有前段时间摘下来的咖啡果,一架晒床都没铺满,原本年关前后是大丰收的时候,可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霜冻灾害好像也抽走了所有人的力气,没人说话,连相互安慰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大家才恢复一些元气,依朵一出门就看见岩大勐和田春花等在生活区的门口。


    “咋过了噶?”她走近。


    田春花低着头没说话,岩大勐推了她两把,见她还是不说话,这才抬头,大喇喇地说:“依朵,我们家春花不跟你干了!把钱退给我们!”


    依朵猛地看向田春花,“小嬢,这是你的意思噶?”


    田春花没说话,岩大勐张口就要嚷嚷,依朵一记冷眼扫过去,他顿时愣住,那分钟他真的被震慑住了,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依朵转向田春花,直直喊她的名字:“田春花,你告诉我,这是你的意思吗?”


    田春花搓了搓手指,再抬起眼时眼眶有些红,可眼底却是坚定的,“是呢,依朵,我不跟你们种咖啡了。”


    依朵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只是忽然间喘不过气,一片天旋地转中,整个人骤然往后栽去。


    恍惚间,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稳稳接住,依朵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清冷熟悉的苦香橼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又将她灵魂托举了起来。


    是先生。


    他来了。


    耳边吵闹哄哄,依朵安心地闭上眼。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夕阳斜斜地透过窗户,照得满室生辉。


    鼻子堵赛,喉咙烧过火一样又干又痛,依朵闭了闭眼,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掉下来一块毛巾,被捂得热热的。


    她抓起毛巾,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依朵眯了眯眼睛,大脑也晕乎乎的,险些看不清来人是谁。


    “醒了。”男人手里端着东西走过来,先将东西放下,而后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上的温度,“总算不烧了。”


    他端起温水递给她:“润润喉咙。”


    依朵乖乖接过,喝了满满一杯。


    “还要吗?”他问。


    她摇头,将杯子递回去。


    温聿白接过,放在床头柜。


    “先生……”依朵仰起脸,目光贪婪地看着他。


    才一个月不见,他又瘦了。


    温聿白视线落下,对视一瞬,他嗯了声,侧身坐在她旁边,姑娘目光跟随着他,身体不自觉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倾。


    温聿白伸手拉起被子裹住她,手便顺势揽过她的肩,依朵撑着床的手顿时一软,歪头靠进温热熟悉的怀里,轻声说:“不是说过年才过来么……”


    “再不过来,你要被那些人欺负成什么样了。”说起这个他挺不高兴的。


    她是多么坚韧顽强的一个姑娘,从前的干旱没打倒她,几天前的霜冻灾害也没打倒她,却偏偏被团队的伙伴背刺,硬生生将她气病倒了,可见有多伤心了。


    好在那两人见识短浅,只一心要钱。而这世间,能用钱打发的事在他看来都不是事。


    依朵歪了歪脑袋,沉默片刻,才问:“他们呢?”


    温聿白抱着她,有几秒没说话,直到她仰头看他,才说:“我做主把她名下的土地划给田小燕了。”


    说完,他垂首看她,“怪我吗?”


    依朵摇头,苦笑一声,说:“要走的留不住,我怪你做什么。”该怪田春花不坚定么?或许也不尽然,要怪,只能怪老天爷不给她们留活路。


    想起昏倒前岩大勐那副嘴脸,她一下坐直了身体:“那个岩大勐是不是还讹钱了?”


    温聿白看她,无奈一笑,伸手将旁边的稀饭端过来,拿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说:“大姐下午做的稀饭,饿了吧,吃一口。”


    依朵现在没心情吃东西,盯着他,“他讹了多少?”她有些着急,她知道岩大勐是什么样的人,惯爱偷奸耍滑,肯定是会狮子大开口的。


    “先生!”她皱紧眉头,“你怎么能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大开的人么?”温聿白挑眉,“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依朵愣了愣,他不逗她了,说:“没有多给。只将当初承包土地时贷款的三万,还有这三年她在咖啡地的务工费加在一起,一共给了六万。”


    六万,也还好,不是很大的狮子口,依朵松了口气。


    她伸手去拿手机,温聿白猜出她什么意思,压住她的手,沉沉叫了她一声:“依朵。”


    依朵转头去看他,男人面色平平,说的话却不留情面:“你今天但凡往我账户里转一分钱,我就回上海了。”


    依朵张了张嘴,“可是——”


    温聿白将勺子抬起,喂到她嘴边,“吃点东西。”


    依朵看他一眼,讷讷张嘴,一口吞了鸡肉烂饭。


    见她肯吃东西,男人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又舀了一勺喂给她。


    依朵有些不习惯,伸手去接勺子:“先生,我自己来吧。”


    温聿白没说话,但也没递给她,依旧是一勺一勺喂给她。


    一碗鸡肉烂饭在寂静中吃完,依朵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他好不容易过来,她不想浪费与他相处的一分一秒。


    见他收起碗要起身,依朵忙揪住他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先生……”


    温聿白被她喊得心软,垂首看她,炯炯有神的大眼变得水汪汪的,眼巴巴地看着他,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依朵扑过来抱住他:“先生,你别跟我生气。”


    “没生气。”温聿白摸摸她的背,瘦得过分,“前提是你不能跟我生了分。”


    “我没有。”依朵埋进他侧颈,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那种安定才落回了心底。


    她小声问:“你吃饭了吗?”


    温聿白轻笑:“我如果说没吃呢?”


    依朵一下退开,“那你快去吃。”


    他将她重新抱进怀里,“骗你的,刚刚和大姐她们一起吃过了。”


    她嘀咕:“你之前还说没骗过我。”


    “哦?”男人挑眉,“那我走?”


    “不要!”她一下抱紧他。


    温聿白笑了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过了片刻,他侧身拿起桌面上的药,“吃了药再睡会儿。”


    “嗯。”依朵坐直身体,接过药,温聿白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看着她吃过药,拉起被子给她盖上。


    他也没走,就在床边坐下,依朵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蛄蛹了两下挪到他腿边,脑袋枕了上去。


    温聿白摸摸她的头,“睡吧。”


    或许是太过安心,又或许是退烧后的疲惫,依朵在他温柔的轻抚中,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屋子内一片漆黑,身体轻松了不少,但腰间却压着一条沉甸甸的手臂。


    依朵顺着手臂摸下去,触到掌心,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握住她的手,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中。


    她在黑夜中愣了两秒,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是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这个月工作有些忙,接下来可能保证不了日更了,但我尽量每周五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4章


    [黄昏、山野、爱人……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


    chapter 44


    她扭头去看他,屋内漆黑一片,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她就是知道睡在自己旁边的人是他。


    那样熟悉的气息,那样令人心动的条件反射。只有他有这样的魅力, 也只能是他。


    依朵轻轻翻了个身,握着他的手吻了吻,在他安静的呼吸中躺了会儿,感觉身上黏黏的,想来是发烧时发了汗。


    平日里或许不讲究,可今晚身旁睡着他,她想去洗个澡。


    一点点扒开他的手,感觉他手指又动了动, 立马双手握住,他这才不动了。


    依朵等了片刻, 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尾越过,下床踩上拖鞋, 摸到手机摁亮看了眼, 凌晨四点。


    天还早,她轻手轻脚地去衣架上拿下睡衣,转而开门去了外面的洗手间。这两天太阳都很辣,太阳能里还有热水, 依朵直接洗了个热水澡,在洗手间吹干头发, 这才转回屋子。


    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夜, 夜视能力明显增强。依朵进去后轻轻关上门, 又从床尾爬上床,轻手轻脚越过他,刚要往上挪时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搂了过去, 她整个一下趴在他身上。


    男人轻哼了声,依朵屏住呼吸,而后小小声:“先生?”


    温聿白没说话,倒是凑近她,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嗓音低哑,带着刚醒来的磁性:“洗澡了?”


    依朵嗯了声,干脆扒开被子窝进他怀里,男人一手摊开抱她,一手将被子重新拉起盖住两人。


    “还病着洗什么澡,小心又加重了。”


    “我感觉已经好了。”依朵说,“我很少生病的。”


    他懒洋洋地轻笑一声,没说话。


    “吵醒你啦?”她又小声问。


    “没有。”他回,侧身垂首吻了吻她,黑夜中看不清,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他也没挪开,亲了亲又往下滑。


    依朵主动仰起脸,迎上他的嘴唇。触感柔软湿润,像果冻一样,她探出舌尖舔了又舔,被他含在唇齿间,温柔地舔吮、厮磨。


    黏黏糊糊的亲吻持续了好长时间,彼此身体的温度在不断融合,依朵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烧了。


    热,身体热到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可她喜欢,越发抱紧他。


    他闯进她的唇腔,含着她的舌根吮吸。那片刻,依朵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吸走了,她伸手撑在他胸膛上,想让他给她缓一缓,可他倏然放开她。


    依朵愣了下,温聿白将她捞起坐在身上。


    手指熟稔地褪去衣物,嘴里却说:“本来不想动你的。”


    他将手拿出来,问她:“谁家大水冲了龙王庙?”


    依朵拍了一下他。


    她的好好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调侃人了呐?


    依朵俯身,擦着他身体划过,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温聿白握住她的手,以及她手里的东西,忽然说:“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嗯?”依朵诧异。


    哪有这么骂自己的?


    温聿白揉着她,没说话,片刻,湿着手指点开手机电筒,丢在枕头上,借着昏暗光影看向她:“自己来?”


    依朵红着脸往后挪,紧实的大腿肌肉支撑着她。不知道是刚发过烧的原因还是纯羞的,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最后干脆用牙齿撕开。


    撕开了却不知道怎么做,睁着眼望向他,男人伸手接过,当着她的面,做完准备工作,而后拉过她,压低她的身体,仰头吻上去。


    是跟之前不一样的感觉。


    □*□


    依朵一度怀疑肚子要破掉了。


    她想起来,被他掐着腰,紧紧钉在原地。


    “先生呀……”她俯身,讨好地亲亲他。


    不亲还好,一亲更深了。


    依朵咬他,温聿白轻嘶了声,过把瘾放开她,将方向盘交给她,“那你来。”


    依朵趴在他身上,一开始不好意思,蠕动两下,最后被推着坐直了身体,手无处安放,只能往后撑着他的膝盖。


    慢慢体会到自己开车的乐趣。快了慢了,刹车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东方天际亮起一丝莹白时,屋子里的手电筒也关了灯。这边的洗手间都在外面,依朵腿酸得懒得动,拿纸擦擦就躺下了。


    温聿白拉过被子,将她裹在被窝里,而后起身,套上衣裤,去外面的洗手间打来水,拿毛巾给她清理。


    依朵羞得脸通红,伸手要去拿毛巾,他别过她的手,目光专注,清理完去洗手间倒了水。


    再回来时她裹着被子往里挪去,空出一片位置,温聿白脱掉外衣上床,刚躺好,她又凑过来,将被子也盖上。


    温聿白抱住她,忽然问:“知道我当初没记起来你,是不是很难过?”


    依朵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说不难过,说:“我记得你就好啦。”


    温聿白垂首,不带任何情欲地吻着她,听她嘀咕肚子疼,他伸手摸到柔软的小腹,给她轻柔地揉着,说下回轻一些。


    过了片刻,他说:“我在08年年底,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顿了顿,继续说:“吃了很多跟精神和心理有关的药,导致记忆有些不佳。”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记不得你的理由。”他轻吻着她,“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依朵当然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仰头轻轻回吻:“我都知道的。先生,我们之间的事,我来记就好啦。”


    温聿白没说话,只是摘掉助听器,抱紧了她。睡意袭来,他垂首埋进她肩窝,轻声说:“我再睡会儿。”


    他很难得会有回笼觉的困意,一觉睡醒已经十点多了。


    身侧自然是没有了依朵的身影,他躺在床上回了会儿的神。难得,屋内那么亮堂的光线,可他居然也能睡得那么沉。


    他拿起助听器戴上,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生活区平日里其实很安静的,今天有些吵是因为田春花来收拾东西。


    姑娘几个都在着,一个个抱着手臂做壁上观,恨得不想帮她。田春花也不在意,将宿舍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好,这才转向靠在门口的依朵。


    “依朵……”


    依朵没看她,田春花上前,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那年呢邀请。这两年跟着你们,我也见识到了很多从前不有见过呢东西,这两年也是我过得最开心呢两年。”


    依朵抽回手,淡淡说:“开心还退出,说的都是反话。”


    “不是反话,是真心话呢。”


    依朵就搞不懂了:“既然是真心话,那为什么要退出?霜冻只是一时的,结果却是十几年的事,就这么一年都等不了了?”


    田春花笑了笑,眼里荡起幸福的光,说:“我跟大勐决定出克外面打工了。他这两年也不有再打过我,人也上进了,我还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呢。”


    懂了,就是怕岩大勐一个人出去打工在外面勾搭相好了。


    叶香萍是最看不下去的,话也跟着重了:“你跟着克有个屁呢作用!男人心野了你屁都不是!还不如趁早离婚!”


    田春花嘴角倏然敛直,反问:“然后像你一样,净身出户、负债累累,成为整个寨子呢笑话噶?”


    “……”叶香萍牙齿咬了咬,气笑了:“那又咋过了?笑话么,就是要看哪个笑到最后!”


    田春花不跟她吵,转而看向依朵、小燕、依慧和叶玲,说:“你们好好干,我也好好苦钱,我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呢。”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吗?


    不知道。只知道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加倍的努力,或许才会有好日子的一天。


    田春花走后,不到两天就过年了。


    合作社的姑娘们早早回家帮忙,连小燕都被叫回去了,自然是少不得她阿妈的一通幸灾乐祸的数落。


    依朵没回去,好不容易喜欢的人陪着自己过年,她舍不得离开他一分一秒。


    再说今年家里有阿哥,过年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叶香萍是最后一个走的,大伯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今年过年把岩富山叫来家里,硬逼着大姐也带着小光回去。


    大姐走后,依朵把大门关上,从前觉得空荡荡的合作社也不觉得空荡了。大抵是因为有人陪着她。


    正是下午时分,她先回一趟生活区。她那间宿舍在最左边,屋内靠前窗户的位置有张木桌,从前放着些依朵的化妆品和小首饰,这两天成了温聿白的办公桌。


    探头望进去,他坐在办公椅上,手杵着下巴在看电脑,依朵也不打扰他,转身去了厨房。


    光影晃动,温聿白侧脸看一眼姑娘的背影,唇角弯了弯,转回头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半个多小时后,他合上电脑,端着杯子起身,进了厨房。


    依朵正在做晚饭,自从合作社通电之后,基本上没人再烧柴火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的电磁炉,厨房里有两个功率不一样的电磁炉。


    厨房后窗开着,烟火气从窗户散出去,远处青山依旧。


    电饭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电磁炉里煮着木瓜乌鸡,她正切着刚煮过的腊肉火腿,肥瘦相间的火腿肉像裹上一层蜂蜜一样,颜色鲜美,味道香浓。


    这还是去年的老火腿了,味道超级正宗。


    平日里依朵可舍不得吃。


    忽然,一只手穿过她腰间,掌心覆在她小腹上,身后贴上一具身体,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笑嘻嘻喊:“先生,你忙完啦?”


    “嗯。”温聿白垂首,下巴搭在她脑袋上,“在做什么?这么香。”


    “家里的老火腿哦。”依朵捏起一块,仰头喂给他。


    温聿白咬住,连带她的手指一起,依朵瞪他,男人偏偏作恶,手掌住她半边臀,舌尖吐出她的手指,俯首要去亲她,依朵笑着躲开:“不要,好油哦。”


    温聿白笑,勾住她的腰,下巴比比砧板,“要掉地上了。”


    依朵又挪过来,“那你不准再闹我了哦。”


    “谁闹你?”他倒打一耙,“不是你要喂我的么?”


    依朵笑,快速切完肉,端下木瓜鸡,又炒了一份酸辣牛肉,菜做好饭也熟了。


    两人坐下吃饭,依朵先用小勺子舀起几粒牛肉粒,“先生你尝尝这个味道,能接受不?”她记得他不吃酸辣,因此调料没有放很多。


    温聿白尝了口,点头:“可以,这个味道不错。”


    依朵开心,将勺子放下,“那你自己舀哦。”


    她边吃饭边说:“可惜这个季节没有芒果,不然用酸芒果炒牛肉沫超级好吃的。”


    温聿白笑,“是不是还有菠萝炒肉?”


    她们这个地方吃法稀奇古怪,水果可以是水果,也可以是配料。


    依朵立马get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对呀,还有柠檬罗非鱼,凉拌芭蕉心……好多吃法呢。”


    她抬头看他:“以后有时间我都做给你吃。”


    “好。”他随口应下。


    依朵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过后,山野被晚霞染上一层橙黄的橘调,远山朦胧起伏,美得尽收眼底。


    两人坐在咖啡地的尽头,依朵双手托腮,安静地眺望远方。她感觉这一刻,幸福值达到了顶峰,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时刻呀。


    黄昏、山野、爱人……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过了几秒,她歪头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温聿白从远山外收回视线,伸手揽着她的肩,垂首,见姑娘唇角边的笑容,“开心?”


    “开心啊。”依朵仰头看他。


    晚霞落在他的脸上,这一次,她终于敢伸手抚摸他了。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摸过漂亮的眉眼,触上笔挺的鼻梁,又下滑到好看的唇瓣上。


    他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脸上作怪,落到唇瓣时启唇,轻轻咬住,姑娘笑得更开心了,温聿白也笑。


    依朵笑着笑着仰头凑近他,温聿白吐出指尖,垂首吻在她唇面上。


    她没闭眼,他也不闭,晚霞落在她的眼中,映出他的面容,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将她抱过来,面对面靠在一处。哪怕坐在他身上,可她还是比他矮一个头。温聿白笑,垂首吻过去。


    依朵仰头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也迎了上去,唇瓣和唇瓣厮磨,相互□□。他的舌头叩开她的齿关,探到舌尖,便含住轻舔。


    绚烂的烟灰紫晚霞铺陈在身后,群山起伏,绵延万里,世界安静又巨大,像一副朦胧的油画。


    过了片刻,依朵按住他的手,喘了口气,贴着他唇边艰难地说:“回去,回去好不好?”


    温聿白歪头看她,神情无辜:“回去做什么?”


    依朵紧紧按住他的手,满脸通红,嗔怪:“先生!”


    温聿白笑,抽出手,将她抱住,嘴唇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没想做什么,只是想摸摸你。”


    “谁知道你这么敏感。”他轻笑,侧首吻了吻她。


    依朵抱着他,恨恨地咬了他一口,但牙齿触上皮肤了又舍不得,便磨牙似的划了划。


    他笑开,转过头看她,天已经蒙蒙灰了。远山看不见,山野看不见,两人眼中只看得见彼此,视线胶上,两片嘴唇又贴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白:我想……


    作者:不你不想! (天气冷,不适合哈)


    明天不更哦


    第45章


    [那是一段谁也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的时光, 在边疆、在尘埃里。 ]


    chapter 45


    除夕到来,依朵上午没回家,而是先去咖啡地里施肥补救。这一遭霜冻过后, 很多咖啡树需要尽快补充营养,否则来年可能花都开不了。


    直到下午了, 她才换了身衣服, 带上温聿白一起回寨子。开的是他那辆越野车,七座车让大姐开回去了。


    寨子里很热闹,白日里祭神树, 这会儿余热未散,还有些斯诺为逗姑娘开心, 还在寨子口的木鼓旁敲敲打打。


    这些姑娘中就有叶玲,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斯诺们的孔雀开屏,见到依朵回来,才一副得救了的神情大步走过来。


    见到温聿白,笑着嗨了声,转头笑着拐了拐依朵,这才吐槽起来,说她阿妈又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了。这不,今天就被抓过来相看来了。


    依朵拍拍她的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原本姑娘们都期待着今年大丰收,有了钱,大家在家里的话语权能提高一些。而之前两年,从叶玲家里爸妈也没再提过嫁人的事来看,大家其实都是抱着同样的期待。


    可一场霜冻, 把所有人的期待打碎,所以她阿爸阿妈旧事重提了。


    叶玲已经习惯了,笑着说:“无所谓啦,大不了我逃走就是。”


    “再坚持一年。”温聿白忽然说,他看向叶玲,“明年就会好起来了。”


    叶玲无条件相信他,立马立正,怪模怪样地敬了个礼:“保证服从命令!”


    温聿白好笑,“这倒不是什么命令。”而是一种预感与保证。


    那边闲聊的村民看见他,都围过来打招呼。


    “温先生,你今年不回家噶?”


    “温先生,你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噶?”


    “温先生,欢迎你来寨子里过年!”


    温聿白笑着一一回应,从后备箱提下礼品,跟着依朵一起往家走去。


    路上跑过来一群小孩子,见到依朵笑着大喊大叫:“哈哈哈看谁回来咯?”


    有小孩怪叫着大声回:“空壳咖啡社呢老板回来咯哈哈哈!”


    “空壳老板空壳社,空壳姑娘赔光光……”


    依朵顿在原地,小孩们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唱着顺口溜,在整个寨子里四处游荡。她扭头看去,唇角微微颤抖。


    小孩们是用寨子里的方言夹杂着阿佤方言唱的调子,温聿白没听出来什么意思,见她面色不对,也跟着往小孩那边看去一眼,正巧撞上一个小孩面朝他们扒眼做鬼脸,他皱了皱眉,转头去看依朵。


    依朵深呼吸,扬起一个笑容:“没事,过年嘛,小孩们唱着玩的。”


    温聿白没说话,依朵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在前面带路,“走啦,回家啦。”


    回到家,阿哥和阿妈果然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年夜饭还是汉族的过法,只不过现在也渐渐在寨子里流传了起来。


    见到温聿白,叶嫩妹笑着打招呼,将人迎进来,又喊岩勐山过来见贵人:“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呢温先生咯,这几年一直帮着依朵,你快喊人。”


    上次太忙,人也多,几乎是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岩勐山走过来,“温先生。”他搓了搓手,又赶忙拉开饭桌前的凳子,“先生快坐,今晚随便做了点,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岩勐山的普通话也很流利,到底是在外打工多年的人。温聿白笑着说不用那么客气,在凳子上坐下,又自然地去寻依朵的背影。


    岩勐山刚抱出水酒,见此也跟着转头看了眼阿妹,顿了顿,他垂下眼,什么话也没说。


    今年大伯家有私事要解决,就没过来一起过年,家里就四个人。饭桌摆在火塘旁边,桌上是丰盛的饭菜,旁边是旺盛的柴火,暖融融的年夜饭在一声声炮仗声中开始了。


    温聿白不能喝酒,依朵就陪阿哥喝,叶嫩妹在旁边时不时骂上兄妹俩一句,喊他们别喝了别喝了。


    可依朵高兴,岩勐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兴奋,一竹筒水酒硬是被兄妹俩喝得光光的。


    一顿饭吃到夜深,寨子里都是别人放的烟花声响,岩勐山从屋子里抱出烟花,约阿妹去放,依朵不去,他又去约温聿白,温聿白也不去,最后自己颠颠跑去院子放了。


    依朵和温聿白坐在廊房外看他放,依朵手托着腮,迷迷糊糊说:“看吧,我们这里过年其实也无聊得很。”


    温聿白仰靠在竹椅里,脚尖轻点着地面,说:“不会,我觉得很热闹。”


    依朵扭头看他,见他放松地、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嘴角咧开一抹笑。他自在就好。


    视线对上,谁也没移开,就那样胶着。


    忽然,温聿白勾了勾手指。依朵坐直身体,往下看了眼,阿哥在放烟花,又往屋里看去一眼,阿妈在火塘边缝着针线。她拖起小板凳挪过去,在他椅子扶手旁坐下。


    刚坐好,一只手伸下来,抬起她的下巴,她刚刚仰头,嘴唇就被温热含住。


    “卧槽!”院子里传来阿哥的惊呼。


    两人瞬间分开,各自坐回去,温聿白抬手抵着下巴,转头看下去。


    烟花闪烁的院子里,岩勐山跳得乱七八糟的,因为裤腿着火了。


    温聿白一下起身,赶到厨房,熟门熟路地舀起一桶水大步下木梯,走到跟前提桶一浇,火苗瞬间熄灭。


    岩大勐擦了把汗,一把丢开烟花棒,气呼呼地:“再也不玩了!”又转头,“谢了噶。”


    叶嫩妹在看见温聿白提水时就跟着出来了,吓她个半死,下去捶了岩勐山两锤,怒骂:“玩你那死呢玩!回克睡起克!”


    岩勐山瞅了阿妈一眼,不服气地上了木梯,叶嫩妹又转身吩咐:“你今晚给我打地铺,床留给客人睡。”


    栏杆处探出个脑袋,依朵说:“不消咯,不消打地铺咯,先生回合作社睡。”


    依朵说的方言更容易懂,温聿白听明白了,也跟着说:“是的阿姨,我回合作社,不用麻烦勐山哥打地铺了。再说寒冬腊月,打地铺容易着凉。”


    岩勐山郁闷地扭头瞧他一眼,很想问问他俩到底谁大,怎么都喊起自己哥来了。


    叶嫩妹一想也是,依朵已经从木梯上晃下来了,拉了下温聿白,又转身朝着阿妈和阿哥摆摆手,“你们也睡得啦,我送先生回合作社。”


    叶嫩妹啧了声:“都醉成这样了,就在家睡了,让你阿哥跟着克。”


    岩勐山不动,“她要克让她克,合作社不是有宿舍么,我克了睡哪跌[里] ?”


    叶嫩妹一噎,温聿白笑笑:“那阿姨和勐山哥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叶嫩妹想去送,温聿白说不用,又不是第一次来,依朵也在旁边嘀嘀咕咕催促,她只得停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


    一转身,岩勐山就站在她身后,吓她一大跳。


    岩勐山问:“你们跟他认识多久了?”


    叶嫩妹扒着手指头一算:“三年多了,今年第四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认识那么多年了。”


    岩勐山不说话,捞了根烟出来,沉默点上。


    回去的路是温聿白开车,依朵歪倒在副驾,车上了公雾山,在大门口停下,两年前就拉来守门的那只大黄狗听到声音,凶巴巴地大吠起来:“汪汪汪汪——”


    温聿白拿过大门钥匙,下车开门。大黄狗看见是他,呲着的牙一下收回,乖乖钻回窝里。


    温聿白把车开进停车场,关上大门,转回身就见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踉跄的身影站在车边。


    他走过去扶住她,问:“能自己走路吗?”另一手关上车门。


    依朵点头,伸出手,五指张开。温聿白笑,伸手握上,牵着她回到宿舍,门刚关上就亲在一起。


    没有任何铺垫,也几乎是同时扑向对方,温聿白将她抱起来压在门上,她刚喝过酒,舌尖上都是酒味,纠缠得他嘴巴里也侵染了浓浓的酒精。


    外套掉落在地,毛衣从头上脱下,依朵紧紧搂着他的肩背,着迷地亲他的嘴唇、下巴、喉结,腿越缠越紧。


    温聿白抱起她,转身要往床的方向走去,路过之前的那张桌子,他脚步一顿,单手抱着她,将桌面上的电脑和笔全部扒到一边,抱着她坐上。


    桌面的冰冷激得依朵一激灵,从他脖间离开,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下去,合作社的屋顶太阳能夜灯透了些昏暗的光线过来。


    她看清自己是坐在桌上,前面站着他,一身衣服整整齐齐的他。依朵单手撑着桌子,有些不明白,“先生……”


    男人俯身,单手扶住她的脑袋,嘴唇凑过去,她仰头去吻时退开,另一只手抬了抬她的腿,她听话地将裤子蹬褪,凉嗖嗖的风往心底吹,她不安地动了两下。


    温聿白分开她的腿,俯身靠近,声音不疾不徐:“很早就想说了,换个称呼。”


    依朵看着他的嘴唇,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仰头去亲。


    他微微后仰,“嗯?”了声,带着询问。


    依朵睁着迷蒙的眼睛,急切又渴望地望着他,“先生,给我亲。”


    他靠近,重复:“换个称呼。”


    姑娘眨了眨眼,左思右想,迟疑出声:“哥、哥哥?”


    温聿白盯着她,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握起她的脖颈,狠狠吻了下去。


    唇瓣和舌尖一起被吞进口腔,手指拨了拨,感觉到湿意,吻着她时掌住她的腰,死死摁进怀里。


    他仍旧穿得整齐,若不是听到拉链的声音,依朵都要怀疑是哪里来的了。


    这一击很是彻底。几乎将她贯穿。


    依朵呜咽一声,往后躲去,却被牢牢掌控住。


    他在这事上有他的喜好,她也醉迷糊了,只知道讨好地舔他的唇瓣。


    “先、先生,轻点轻点。”


    他听话地轻了,也停了。


    依朵等了片刻,心底又燥又难受,睁开迷蒙的眼睛望着他,“先生?”


    温聿白也望着她,“叫我名字。”


    叫先生叫惯了,一下让她叫他的名字,依朵别扭得很,咬了咬唇,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俯首吻了吻她,低声说:“叫了我就给你。”


    依朵被逼得吞了吞喉咙,从嗓子里挤出两个音:“聿、聿白……”


    “乖。”他奖励似的亲了亲她,手握着她的腰往怀里摁。


    桌脚滋啦作响,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依朵听得脸红心跳,头往后仰去,碰到窗户玻璃,又惊觉他们没拉窗帘,她忙一把抱住他,“窗帘窗帘!”


    温聿白搂住她,往外随意看去一眼,黑夜中两层小高楼竖在前方,晒场一角被夜灯照亮着,常青树在夜风里哗啦啦晃动。


    他说:“怕什么?又没有人。”


    他越发将她抱起,整个压在玻璃上。身后的冰冷的,身前的炙热的,冰火两重天的汹涌浪潮吞没了她,只能越发动情地仰头去吻他。


    他也给她吻,只是毫不留情地锚着她使劲。


    几点睡的依朵不知道,再次醒来时太阳已升到半空,手机在不知道的地方响着铃声。


    身侧有动静,依朵转头看去,男人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下床,往身上随便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从地上的衣服里捞出手机递给她,又把所有衣服捡起,丢进床尾的脏衣篓里。


    依朵一看是阿哥的电话,忙捂着被子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阿哥?”


    “回来吃饭咯。”


    她拿下手机看了眼,已经十点半了,忙说:“我们这边也煮着了,你跟阿妈吃。”


    “哦。”岩勐山应了声,又叮嘱:“今日不兴串门,莫乱跑噶,想回来家里倒是可以呢。”


    依朵应了声,挂断电话又躺了回去,随即拍拍脑门:“今年又忘记接新水了。”


    “什么新水?”他重新躺下。


    “就是大年初一的第一捧水,我们的春节其实也叫新水节,代表迎接好运。”


    温聿白说:“现在去?”


    依朵笑:“来不及啦。”


    两人懒洋洋躺到中午,起来做午饭,吃完午饭手牵着手在晒场上溜达。


    今天不能干活,咖啡地也去不了,最后转回展览区,又回到办公室,就如何实验栽种精品咖啡写了厚厚一份计划书。


    傍晚回家吃饭,半夜又偷偷从家跑出来。黑色越野与黑夜融为一体,隐秘地停在半山腰。


    “不回去吗?”依朵疑惑。


    温聿白没说话,将座椅放倒,他今晚浅浅沾了几滴酒,身体没大碍,就是有些燥。


    “看日出吗?”他将她抱过来,呼吸沾着她的唇角,“山里的日出很好看。”


    忘记是哪一次了,他睡不着,看见从山头冒出来红红的太阳那一刻,忽热就想到了她。


    方向盘后的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依朵挂在他身上,仰头亲他唇角,含糊应下:“好呀。”


    看了二十多年的日出,早已平平无奇。可她想陪他看、陪他胡闹、陪他虚度光阴。那些看过千百遍的景也有了不同意境。


    温聿白笑,低头回吻。


    片刻后,贴着她唇边说了一句话。


    依朵先是诧异,而后扫了一眼车内,虽然还是不好意思,但也凑上前小声说:“没有那个。”


    没有自然有没有的弄法。温聿白从车里拿出湿纸巾,一根根手指擦过。


    很快,喘气声和轻微的按压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车内温度直线上升,挡风玻璃上沾了厚厚一层水汽。


    直到清晨看完日出,两人才回宿舍睡大觉。


    一觉睡醒又是十一点多了,手机同样还是在不知名的地方响着铃声。


    依朵胡乱摸到手机,还是阿哥,一骨碌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哥?”


    岩勐山已经不说喊他俩回来吃饭的事了,直接问起饭吃了之后他们要去哪里。


    温聿白也醒来了,手摸到她的腰,懒洋洋轻抚着。


    依朵拉住他的手,嘴里回着阿哥:“我们还不晓得呢,可能会去——”


    身体一下被拉下去,她忙撑着床,两人面对面,温聿白看她,手指绕了绕她的头发。


    “克哪跌[去哪里] ?”岩勐山没听见她的回答,不由问道。


    依朵忙回:“可能会去乡上或者县上瞧瞧。”


    “哦,那你们克。我跟阿妈克一趟芒糯寨子。”岩勐山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你那张车,要是用不到么借我开一下噶?”


    “你去跟大姐拿钥匙嘛。”依朵忽然用方言问:“给是克看我未来欧[ou:嫂子]呢?”(是不是去看我未来嫂子?)


    岩勐山嘿嘿一笑不说话,挂了电话。


    依朵也笑了下,丢开手机,俯首捧着温聿白的脸亲了亲,笑着说:“起来啦,我们今天去乡上玩,有歌舞表演哦。”


    温聿白不说话,仍旧懒洋洋地望着她。


    依朵也不催他,起来穿了衣服,去厨房把午饭做上,而后又回到宿舍,他还半躺在床上,她没管他,把两人弄脏的衣服全部收拾起来,抱着出去。


    温聿白这才掀开被子起来,他的行李箱就放在床尾,除了洗漱用品,衣服已经被姑娘收拾出来挂进她的小木衣柜里了。


    他换了身衣服,拉开房门出去。


    正月初二的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天空万里无云,蓝得纯粹,像颜料填上去的一样。


    微风不燥,舒适地刮着。


    温聿白仰头晒了会儿太阳,莫名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意。


    他想,这样惬意的舒适时光,他应该此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别攒呀,我努力写,尽量保证日更!


    (对不起,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


    第46章


    [我向司岗里的神灵祈福, 愿我的云朵先生,一世平安,岁岁安康。 ]


    chapter 46


    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越发犯懒了。哪也不想去,就想这样厮混时光。


    听到厨房传来的声音,他转身走过去,就见洗手间外的自来水水管处放着几个大盆,水管开着,衣服分颜色泡在不同的盆里。


    温聿白视线落在自己那件羊绒大衣上,已经浸了水。


    目光平淡地挪开,他拿起手机,快速列了两个购物清单发给秘书,随后转身走进厨房。


    姑娘今日穿了一身佤族盛装,黑短长袖佤锦上衣,黑红相配的布筒长裙,腰线在短上衣中若隐若现,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正在灶台前忙碌,见他进来,想起外面的水,便使唤他去关水。


    温聿白挑眉,转身出去,将水龙头关了。回到厨房,她已经把汤端下来了,要去舀饭,但电磁炉上的炒锅已经开始滋啦炸油,他走上前接过碗和饭勺,“我来。”


    依朵咧嘴一笑,转身去炒菜,翻菜的间隙,她侧脸往后看去一眼。男人将电饭锅内胆端了出来,放在饭桌上,手里端着一个碗,指尖摁着电饭锅的边,另一只手舀饭。


    舀完放下,搭上筷子,又去舀另外一碗。


    她转回头,鼻尖有些酸,这样平凡普通的一幕,从前却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想,我真的已经够幸运了。


    炒好菜,她端着回到饭桌,温聿白在等她,等她坐下来了才说:“我让秘书节后去买洗衣机和冰箱,你看还差些什么,给你也添上。”


    依朵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不用啦,衣服手洗的更干净,冰箱么——”


    见他略带警告地看着自己,依朵一顿,丝滑改口:“这个倒是确实需要,那就不客气啦。”


    温聿白轻哼了声,端起碗,想起她们空荡荡的办公桌,说:“电脑也给你们添上几台——”


    “电脑不用的。”依朵忙拒绝,“我们今年也没有产量,电脑拿来也只是放着落灰。”


    温聿白说:“都是公司里用过的,淘汰下来的。还能用,只是现在设计软件太吃内存,已经带不动了,你们日常办公用的话刚好够。”


    依朵一喜,又改口了:“那敢情好呀。”


    温聿白笑了笑,拿起手机又给秘书发去清单。


    中午饭吃完,依朵把碗洗了,就着手又去洗衣服,温聿白没事干,就在旁边帮忙拧衣服,就是那件羊绒大衣也拧得面不改色。


    很多年后,当依朵终于知道一些高端面料是不能水洗,更不能拧的时候,时常会想起这一刻。


    洗完衣服,挂在生活区,两人就去了乡上。


    今年的春节由乡政府牵头,举办了一个歌舞盛会,将那些散落在各个村寨的民间歌舞都搬到了大舞台上。


    乡镇街道的中心广场早已经搭好了舞台,彩旗拉了一整个街道,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佤族人民。


    依朵和温聿白到得有点早,听说在下面一点的空地上有打陀螺比赛两人下去看了会儿。听到旁边有音乐,又转过去观看,是一些佤族阿妈阿婶们聚在一起转着圈儿地在跳舞。小孩们在周围跑来跑去。


    这一天几乎是全民盛装,连斯诺们都穿上了佤衣,一眼看去花色鲜美,只有温聿白还穿着便装,又长得高、帅。


    他一过去,嬢嬢们便都盯着他看,笑得和蔼:“好乖呢斯诺。”


    “她们夸你好看呢。”依朵悄声翻译。


    温聿白心情好,伸手拉住她的手。


    嬢嬢们笑得更和蔼了。


    心想:哟,外地姑爷。


    看了会儿,温聿白拉拉她,垂首低声说:“还没你们那时候跳得好看。”


    依朵咧嘴一笑,见嬢嬢们转头看过来,拉着他走远了,“舞不一样,节奏也不一样嘛。你现在让嬢嬢们跳甩发舞,先甩走的怕是她们本人了。”


    温聿白被逗笑,两人回到乡镇街道,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疼,路过一家奶茶店,依朵将他拉进去,点了杯奶茶和手打柠檬水,坐在店里等着。


    小乡镇上的奶茶店没什么新意奶茶,奶茶大都是直接兑的奶茶粉,手打柠檬也简单,丢两片柠檬,灌上茶水,再丢两个冰块,简单粗暴。


    他们刚刚坐下,后面又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低头看了会儿菜单,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问老板:“没得咖啡噶?”


    老板摇头:“我们这跌有不起咖啡。”(我们这里没有咖啡)


    那年轻人不信:“你莫瞎讲噶。我听说梦县第一个本土咖啡合作社就在你们乡,你没跟合作社进咖啡噶?还是不有这个打算?”


    老板笑了:“狗屁呢咖啡合作社,空壳合作社还差不多。一粒咖啡都不产么叫哪样合作社,还不如趁早倒闭。”


    依朵一嘴咬扁吸管。


    明明奶茶甜得腻口,可进到嘴里却苦得发麻。


    她的名号原来那么大了呐。


    不仅村寨小孩知道,连乡上的人都知道,或许县上、市里都流传着她空壳咖啡社的笑话了。


    温聿白也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老板。


    那老板还在夸夸其谈:“你们是不晓得,去年那空壳咖啡社成立那天,连乡政府领导都惊动了。结果呢?屁都不是!咖啡么没有,大话么一大堆。吹牛逼哪个不会吹。”


    他笑着昂首挺胸:“我还说我这家奶茶店是我们梦县第一家本土奶茶店呢哈哈哈。”


    那年轻人跟朋友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尖:“好嘛么,那来两杯手打柠檬水嘛。”


    两个年轻人坐到依朵他们后边,戴眼镜那人还说:“有点可惜了嘛,不然我还说过来了去看看咖啡豆呢。”


    依朵心中一动,立马坐直了身体,转向后方,脸上带着微笑:“你好啊,你们是想去依朵咖啡合作社吗?”


    两个年轻人一呆,看着她的笑脸,愣愣点头。


    依朵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就是梦县依朵咖啡合作社的合伙人叶依朵。”


    她解释:“今年没产量是因为受霜冻灾害的影响,但明年是一定会量产的,到时候欢迎你们再来合作社看豆。”


    奶茶店正在摇杯的老板一愣,飞快扭头看了眼,对上正对着他那男人的冷淡目光,又急忙转开头,懊恼地拍了拍嘴巴。


    依朵说着将微信的好友码打开放在桌面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加个好友吗?到时候咖啡熟了我给你们发消息。”


    温聿白挑眉,视线在那俩年轻男人时不时偷瞄的眼睛上滑过,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呸,这也忒酸了。


    两年轻人也愣了一下,而后对视一眼,纷纷拿出手机扫码,这才自我介绍:“我们是茶城卢旺咖啡加工厂的经销。听朋友说梦县也有咖啡了,就跟着他一起回来看看。”


    另外那个年轻人点头,腼腆一笑:“我也是梦县呢。”


    居然一加就加上了经销商,依朵笑得开心:“真有缘。”她拿起手机点同意,“那明年咖啡一熟我就跟你们说噶。”


    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好呢。”又安慰:“今年的霜冻不仅仅是你们受影响,茶城好多庄园也受影响了,莫灰心噶。”


    依朵点头,她已经听刘总说过了,他那边损失更大。


    就连当初的补救方法也是刘总和徐老板教给她的,不然她也无法做到第一时间就冷静下来。


    到中午两点,广场中心传来震天响的佤族歌曲,跳舞的、打陀螺的都不跳不打了,奶茶店的年轻人也约着一起去看热闹。


    广场中心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佤族的千年历史,从丞相之约到抗战时期,音乐也跟着宏伟起来,最后说到佤族人民的一封信。


    “我阿佤山区域,自昔远祖,受中国册封,世代固守边疆!近英人野心,越界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我阿佤山人民誓断头颅,不失守土之责!”


    随着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安静,紧接着欢乐的音乐响起,一群穿着统一漂亮的佤族盛装的姑娘们踩着步子走上舞台。


    “村村寨寨哎,打起鼓敲起锣


    阿佤唱新歌,共产党的光辉照边疆……”②


    姑娘们动作整齐,脸上带着笑容,边唱边跳,跳的不是甩发舞,但也很有力量、很好看。


    温聿白抱起胳膊,说:“来了这么久,感觉在你们这些少数民族的地方,更能感受到爱国的氛围。”


    上一次也是,还是在乡野地头间。


    依朵在跟着歌曲拍掌,扭头一笑。


    姑娘们的歌舞完了之后,斯诺们敲着木鼓入场,边敲鼓边跳舞,动作狂野奔放,古铜色肌肉性感有力量。


    依朵看得挪不开眼,差点呲着大牙笑起来。


    温聿白啧了声,走到她身后,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先生?”姑娘愣住。


    温聿白目光淡淡看着舞台:“有什么好看的?”


    跳个舞而已,一群大老爷们,衣服也不好好穿,袒胸露腹的。


    “随便看看嘛……”她伸手扒拉他的手,他另一手掐住她的腰,手指钻进佤锦内,依朵顿时不敢再动了。


    直到穿着迎春花色的傣服姑娘们上台跳起傣族舞,他才放开她,稀奇:“你们这里还有傣族呢?”


    依朵点头:“不仅傣族,还有拉枯族、景颇族、哈尼族和汉族呢。”


    温聿白若有所思地点头,云南是全国少数民族聚居地之一,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镇竟然也能有这么多的民族聚居。并且各民族之间还和谐相处,气氛欢乐。


    看完歌舞表演,下午又回了家,阿哥和阿妈已经回来了,看他们面色欢喜,依朵挑眉,走过去拐了拐阿哥,朝他使眼色。


    岩勐山耳尖一直是红着的,被阿妹一调侃更红了,转身就去帮阿妈做晚饭去了。


    晚上是寨子里举办的篝火晚会,就在寨子中心的广场上。


    晚饭吃完天色还早,依朵领着温聿白去了一趟寨子里的龙摩爷。


    龙摩爷在汉语里的意思是森林圣地,在寨子的后山深处,原先也是祭祀圣地,只是后面因为场地小,便搬到了寨子中心的老神树下,这里就只祭拜,不祭祀。


    爬上一截陡直的石板台阶,浓荫蔽日,台阶两边都挂着白森森的牛头骨。


    越往上走越荒芜,落叶堆满道路和沟渠,但一架架牛头骨确实异常显眼,它们挂在不同的地方,有些靠山的地方就会密密麻麻。


    深冬腊月,寒风阵阵刮着,温聿白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莫名的震撼从心底蹿起。


    “这个是我去年木鼓节时挂的。”依朵在一架牛头前站住,指了指一根麻线,笑着说道。


    温聿白看过去,在其它的水牛头桩上也见到许多麻线,猜测:“祈福用的?”


    “嗯!”依朵点头,“挂这个线,就会得到我们司岗里的神灵庇佑啦。”


    “但如果做了坏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她转头看他,“先生,你可不能做坏事哦。”


    温聿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线,是为我挂的?”


    依朵笑着点头,温聿白心下怔忪,重新仰头看着牛头骨上的那根麻线。


    四月份,正是他被非法偷渡者砍到的时候。他不知该说是神灵的保佑,又或者是惩罚。


    那么凶猛的一刀,没砍到要害,但也让他回上海养了两个多月。


    “这里就是我们寨子从前的祭祀台啦。”依朵站在一空地上,正中间对着一座由牛头骨组成的牛头架,牛头架下方有个祭祀台,也落满了枯叶。


    她把落叶全部捡走,祭祀台上还有些供果和香灰,是前天祭神树时巴猜上来祭拜留下的。


    逛完一圈,天色越来越晚,依朵带着他回了寨子。


    寨子中心火光通天,木鼓的声音也悠远绵长,两人走过去,一丛篝火已经烧起,斯诺姑娘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笑容开心质朴。


    “依朵快来!”依慧见到他们,立马抬手,“先生也来呀!”


    温聿白摇头,又看向依朵,姑娘蠢蠢欲动,但不知为何不上前。


    叶玲一眼看穿依朵那点害羞的小心思,二话不说,跑出来把她拉着进去。


    温聿白笑着看向姑娘们,一圈又一圈的佤族舞,松弛随意,整齐好看。


    岩勐山走过来跟他站一起,也跟着看向姑娘们,说:“阿妹是寨子里跳舞跳得最漂亮的姑娘。”


    “我见过。”温聿白回。


    岩勐山挑眉,见他目光看着篝火旁边跟着姑娘们一起跳起舞来的阿妹,心中的猜测彻底得到验证。


    他扭头看向阿妹,黄灿灿的火光照着姑娘的笑脸,他只希望,阿妹能一直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1936年《阿佤十七王敬告祖国同胞书》


    ②:《阿佤人民唱新歌》


    下一章开启错位认知(酸涩虐恋)


    第47章


    [不是不爱, 只是喜欢太少,少到只能用情字来形容。 ]


    chapter 47


    大年初三,阳光明媚, 天空湛蓝。


    大姐带着小光和小燕一前一后回了合作社,一起吃过午饭后,就都提起肥料下地了。


    依朵留在最后, 关上宿舍门去了二楼的办公室,合作社的伙伴们回来后温聿白就来这上面办公了。


    “先生,我去地里,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哦。”她从门口探出头,脑袋上戴着草帽。


    温聿白看眼电脑, 说了声等等,让她先进来, “我等会跟你一起去。”


    依朵摘了帽子走进去,站到他旁边, 瞥了眼电脑, 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她没再看,挪了把椅子过来。


    温聿白接了个电话,依朵没有偷听的习惯, 但他不避讳她,因此也听了个大概。大意是中缅线的三处试点要在今年内一次性实验完成, 首选地点在版纳。而后又说了开工时间, 年初八就要去版纳了。


    依朵一想, 只有五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等他挂了电话,她趴在桌子上问:“麻栗坡那边已经测完了吗?”


    温聿白点头:“年前就已经全线收尾了。”


    他扭头看她一眼,“不然那时候霜冻我就提前过来了。”实在是收尾工作太过繁忙, 跟县单位、州单位交接,跟省地勘院和设计院的专家教授们开了一个又一个专家会。


    “我没事啦,徐老板和刘总都教我防霜冻的方法了,先生你忙你的,你的工作最重要。”


    温聿白打字的手一顿,侧脸看她,她似乎真的觉得他的工作要排在她面前,所以也丝毫不在乎分量轻重。


    有心说上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回头,最终也没说话。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他合上电脑,正要起身,又来了个电话。温聿白拿起手机,刚要滑开接听,一眼看出这串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是谁的,直接按了静音,“走吧。”


    依朵看了眼他的电话,没忍住问:“谁呀?”


    “广告推销。”


    依朵没再问,可出办公室的路上那个电话一直孜孜不倦地打来,温聿白脸色也越来越不耐。


    他很少有情绪这么明显的时候。


    出了展览区,依朵转头,“先生,你还 是接一下吧,万一是什么事呢。 ”


    温聿白拿出手机,这已经是第四个了,他滑开接听键,什么话都不说,等着对面开口。


    “温聿白!你要死啊,电话不接是什么意思!”


    两人挨得近,依朵自然也听到了,脸色一下就变了,生气地盯向他的手机。


    什么人啊,一上来就骂人,他自己怎么不去死!


    温聿白却是一脸平静,还伸手安抚地握了握她,不咸不淡说:“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温崇安怒道:“你爷爷进ICU了,你说有没有事?!”说完不给他回话再问的机会,啪一下挂了电话。


    依朵愣住,看向他。


    温聿白也愣了一下,眉头蹙起,飞快滑到通讯录,拨出好友的电话。


    不过两声,那边接了:“老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刚刚也才听家里老爷子讲起,你爷爷病倒了,被送进ICU了。”


    温聿白脚步彻底顿住。


    “你别急,我先去医院给你看看。”沉亦行上车,发动车子,又问:“回来吗?”


    “回。”


    “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到上海。”


    “好。”


    电话挂断,温聿白看向依朵,神色难辨,“我可能……”


    “我知道的先生。”依朵握住他的手,不知为何自己的手会有些抖,“先生,你先回去——”


    话一顿,想到什么立马改口:“我跟你一起回去!”在照顾病人方面她有经验,毕竟阿妈从前也进过重症病房。


    怕他等不及,她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温聿白却一把拉住她,“不用,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依朵说:“我照顾过阿妈,我可以——”


    “依朵。”男人脸色严肃,“我说你不用去。”


    依朵愣了愣,讷讷道:“那我去陪着你也行啊……”


    她当时为照顾阿妈,有好几天吃不上一顿好饭,那时最大的想法就是阿哥没进去就好了,起码能陪一陪她,让她不要那么无助。


    体谅他得知家人生病时的慌张,依朵不再多言,立马转身,他忽然不耐道:“依朵,你别给我添乱了!”


    依朵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对上她不解的眼眸,温聿白喉头轻滚,想说什么,但也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就放开,转身上二楼把电脑拿上,行李箱都来不及收拾了,拿着车钥匙就下来。


    见她傻傻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拉着她到停车场,车门拉开,电脑手机都放上去,转头看她。


    姑娘笔直地看着他,眼尾通红,额发在风中飞扬。温聿白心中也不好受,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朝后,扶着姑娘的脑袋,他俯首吻了吻,放缓语气:“好好在家等我,很快回来。”


    依朵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不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是潜意识里明白了一些东西。


    温聿白看了眼时间,放开她,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上车,依朵往后退让开几步。


    黑色越野启动,驶出几米,温聿白又一脚踩下刹车,打开扶手箱,拿出钱包,钱包很久不用,里面的卡也不多。


    他翻出一张建行卡,拿手机银行往里转了十万,降下驾驶位车窗,往后看,“依朵。”


    依朵走上前,他将银行卡递给她,快速说了密码。依朵还没反应回来,黑色越野已经驶出了大门口。


    她捏着薄薄的、冰冷的卡片,呆呆地、固执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车尾影。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一起回去呢?


    她垂首看着手里的银行卡,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自始至终,她都不是能见家中长辈的关系。她在微博上刷到过外面大城市里那些男女之间的绯色新闻,大多找情人的,都会用金钱来补偿。


    不是不爱,只是喜欢太少,少到只能用情字来形容。


    泪水啪地在卡面上炸开一朵冰凉的水花。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也并无什么不同,他们依旧会发消息,可他还是照样不提家里的事,依朵也懂事的不再过问。


    很快,今年的生豆大赛报名通道下来,依朵果断报名,今年霜冻前收的豆子只有去年的一半,但几乎都是精品豆。


    挑出豆子后,她自己开着车去了市里,将豆子交上去,拿到参赛资格后又回合作社等着。


    这期间,大型家电的货车也进了合作社,拉来双开门的电冰箱和滚筒式的洗衣机。


    紧接着五台台式机的电脑也运来了,安装师父亲自上门,拉网线、安装电脑。五个姑娘,几乎人手一台。


    能这么大的手笔,都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送的。晚上,在姑娘们的请求下,依朵开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视频。


    响了很久,最后一刻接通,姑娘们凑在视频的边边角角里说着感谢的话,就依朵沉默,什么也没说。


    温聿白看着她,也没说什么,他似乎还在忙,背后是宽大明亮的会议室,落地玻璃外是上海浓浓的夜色。


    大家也不好打扰他,谢完就挂了视频电话。


    那晚,他们谁也没说晚安。


    三月十日,主办方给依朵打来电话,恭喜依朵咖啡进入半决赛。


    今年的生豆比赛规模相当宏大,不仅是茶城市第四届咖啡生豆大赛,更是云南首届咖啡生豆大赛的成立与举办。此次比赛由CQI国际咖啡品质学会和云南咖啡国际交易中心、茶城咖啡协会共同主办。


    全省八大产地,共120支阿拉比卡生豆。主裁判是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主席,国际咖啡学会的创始人和林格先生担任,决赛评委来自美、日、英、德、韩等不同国家的国际权威咖啡品鉴师。


    规模大到吓退本地许多庄园和合作社的合伙人,叶玲听到的时候也吓傻眼了。那么多厉害的国际大人物今年竟然齐聚茶城,看来这个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实在是不简单。


    进入半决赛的咖啡豆有36支,意味着接下来的比赛越发精益求精。


    姑娘们焦急的等待着,又一个星期过去,电话打来,是恭喜她们:依朵咖啡进入了总决赛!


    到这,叶玲终于忍不住了,冲到咖啡地又吼又叫。白白的咖啡花遍布半山腰,花香将喜悦也带去远方。


    那一刻,依朵是很想跟远在三千里之外的人分享的。熬过初赛,挺过半决赛,最终杀进总决赛,姑娘们的努力不会被辜负。


    可她也只是拿起手机,最终又放下了。


    能进总决赛姑娘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今年可不比前年,今年那可是全省呐,山外有山的道理她们还是懂。


    在焦急的等待中,大家把霜冻后的补救施肥全部干完,月中下了场春雨,雨后咖啡树更绿了,咖啡花的香味也更浓郁了,引来无数的小蜜蜂。


    终于到月底,依朵的手机再一次被举办方打响,没说名次,只是邀请她们去颁奖现场,准备好获奖感言。


    挂断电话,依朵眼眶一下就湿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多么苦、多么累、多么难熬大家都挺过来了,却在得到好消息的这一刻,终于憋不住了。


    叶玲是最先哭出来:“呜……太好了。我们终于能拿奖了。”


    获奖的前五名,都是能上台领奖的。


    她一哭,大家都憋不住了,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姑娘们抱在一起,闷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呢,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希望喜极而泣。


    晚上回到寨子,姑娘们个个昂首挺胸,神气得不得了。就算有小孩子恶意唱着那首空壳的调子大家也不介意。


    回到家,依朵把那套佤锦盛装拿了出来。


    这次,她要穿着民族服装,站上最大的领奖台。


    叶嫩妹听到她的咖啡获奖,愣了一下,反过来问:“能赚多少钱?给能还得上你那些债?”


    依朵收拾衣服,笑:“债又没利息,不急的,慢慢还,不出三年就还完了。”


    叶嫩妹抿了抿唇,一脸嫌弃:“那还不是不赚钱。你还不如出克打工。”


    依朵没注意到阿妈脸上一闪而过的异常,仍旧坚持:“不出克,明年就能赚钱了。”


    叶嫩妹才不信,皱着眉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次日,姑娘们早早去了市里。


    颁奖在明天,市里已经多了无数的外地车牌和人群。


    依旧是上次的宾馆,风尘仆仆赶来,洗脸化妆,而后出门前往国际交易中心。


    在品鉴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徐皓越,他正跟一个外国佬喝着咖啡,见到姑娘们一愣,随即抬手,“依朵,过来。”


    依朵带着姑娘们过去,笑着说:“徐老板,好久不见。”


    徐皓越站起来,又拉几把椅子过来,给依朵介绍:“这是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副主席卡特先生。”


    又转头给卡特先生介绍:“This is my friend Yiduo and her business partner. They grow coffee in Puer.”(这是我的朋友依朵和她的合伙人,她们在茶城种咖啡)


    卡特先生看向依朵和姑娘们,惊讶:“Oh my god!Youre all so young!”(你们都好年轻)


    他笑着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泥嚎。”


    “卡特先生您好。”依朵微笑握上,“Youre very youthful as well.”(您也同样年轻)


    徐皓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其他姑娘,大家都见怪不怪。


    卡特先生也惊喜她会英语,见大家都站着,让她们都坐,问她们这次参赛没,依朵说参赛了,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名次。


    卡特先生和徐皓越便先恭喜她们进入总决赛,成为全省十二强咖啡。


    徐皓越借着喝咖啡的间隙,侧身靠向依朵,用中文夸道:“什么时候学的英语?还能跟老外对答如流了,你这小姑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依慧在旁边笑着摇摇头,就说依朵张口说英语肯定会惊呆一众人。见卡特先生的咖啡少了,她又去叫了一壶,提着过来,跟卡特先生聊起一些精品咖啡的风味和口感。


    不仅依朵在学,她可也没拉下。可惜叶玲和小燕就学了个简单的How are you之类,大姐又是一个ABCD和abcd英拼不分的,不然她们依朵咖啡高低来个全员英语。


    聊了不多会,有人找走卡特先生,又过来几个跟徐皓越相熟的圈内朋友,问起依朵,徐皓越也都统统介绍。


    到了吃饭时间,又都约着一起去吃饭。徐皓越在咖啡圈内人缘好,到哪都能遇到熟人,见他身边跟着陌生姑娘,哪有不问的,徐皓越也都介绍大家认识。


    包间里不断有人进出,酒喝了一圈又一圈,依朵的通讯录不断在扩张。


    姑娘们性格都不错,大家都喜欢,连小燕这样腼腆的人被逗得都红了脸,但喝起酒来却毫不含糊。


    除了大姐要开车,四个姑娘几乎把徐皓越的那些朋友们给喝嗨了,各种拍卖、销售、竞争的内幕透了个底朝天。


    吃完饭已经是深夜了,叶香萍在外安排人,将喝高了的这个总那个总的都送去各自的酒店。


    徐皓越看看外面,又回头看看姑娘们,跟依朵说:“你们真的,让我见到不一样的团队协作。”


    人都有短板,可她们分工明确,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叫人一看心里就舒坦。


    依朵喝高了些,单手撑着滚烫的脸颊,眼睛却亮晶晶的,“谢谢徐老板。带我们认识了这么多的人,见识到这么多的内幕。”


    徐皓越热得慌,扯开衣领,随性一笑:“谢什么?我做事,就图一个乐意。”


    依朵又嘿嘿一笑,徐老板真的是一个好人。跟先生一样。


    她抿了抿唇:“你跟先生,最近有联系吗?”


    徐皓越点了根烟,透过烟雾看她,“不应该你们联系更频繁么?”


    依朵没说话,徐皓越吸了一口,说:“他爷爷去世了。”


    依朵一愣,瞬间清醒了不少:“去、去世了?”


    “怎么?你不知道?”徐皓越比她还诧异。


    依朵愣了片刻,垂下眼皮,胃里的酒在翻腾,搅得整个胸腔都泛着苦味。


    “他没跟我说过。”


    “估计是不想你担心吧。”


    其实并不是,而是她没资格知道他的家事。


    依朵自嘲一笑:“那他,还好吗?”


    徐皓越说不好,又问:“他家里还有个小他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知道的吧?”


    那个私生子么?依朵点头,徐皓越说:“那个弟弟的妈妈,之前是老董事长,也就是他爷爷的秘书,后来成了他爸爸的秘书,到现在仍旧在集团里占着一席之地。”


    “所以,懂了么?”他扭头看她,“他在打一场很硬的战。”


    依朵不懂,可她能说什么,连徐老板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偏偏不给她知道。


    她又不会真的跑过去添乱。


    叶香萍从外面进来:“徐老板,你看看,有没有出差错的。”


    徐皓越摇头,掐灭烟站起来,说辛苦了。


    叶香萍也摇头,说送他回去,徐皓越大笑,潇洒转身:“不用,我有朋友来接。”


    姑娘几个脚下发飘地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酒楼外,一辆香槟色迈腾开过来,他没急着走,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归属地为上海,然后靠在车门外等着。


    叶香萍把车开过来,姑娘们都上了车,徐皓越这才拉开车门上车,一手拿手机,一手挥了挥说拜拜。


    夜色深了,依朵却没能睡着,徐老板的那些话,反复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又打转。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最后点开那个千里江山图的头像,零零散散的聊天不知断在了哪天。


    他们至今已经有十多天没联系了。


    上一次聊天是他问她,今年的生豆大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说已经准备好了。


    他回了个嗯。


    那一瞬间的冷淡,从字体直击心魂。痛到难以呼吸。


    或许,就这样了。


    以后他不会再来云南,而她,也离不开云南。


    依朵丢开手机,默默躺下,窗外月亮正圆,眼角滑下一道湿痕。


    相同月色下的千里之外,有人匆匆赶去机场,从来没坐过红眼航班和经济舱的人,也不得不乘上最后一趟航班,奔赴千里之外。


    凌晨两点降落在长水,又坐上深夜的车,连夜赶往西南。


    作者有话说:


    比赛的获奖和内容都是虚构的,不考究不较真。


    第48章


    [我们像两只刺猬,背对背抱紧对方,我疼,他似乎也不好过。 ]


    chapter 48


    颁奖这天天气很好, 太阳出得很早。


    依朵咖啡的姑娘们全部都换上了盛装,衣服拿出来那一刻, 大家对视一眼纷纷笑开。不约而同想到一起去了, 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


    颁奖现场比上次还要宏大、热闹。一眼望去全是人,全国各地的口音,国内国外, 英语、日语、德语各种语言大乱炖。


    现场堪比国际赛场。


    姑娘几个按着入场券上的座位排号坐进去,她们的位置在第五排,前面第一排是主办方和评委席,第二排是各个协会的主席理事,第三排则是一些本地企业,到第四排开始才是参赛集体。


    不多时, 音响里传来试音的时候, 而后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走上台:“各位来宾。”“各位领导。”


    “各位咖啡行业的同仁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冗长的讲话结束后,到了所有人都期待的环节——


    “今天,是我们云南省首届咖啡生豆大赛暨茶城市第四届咖啡生豆大赛的颁奖现场。本次大赛汇聚我省八大产区的优质生豆,经由资深评委严格品鉴、专业打分,从众多品质优秀的筛选中,决出最强实力的获奖者。”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揭晓本次咖啡生豆大赛的获奖名单。”


    “获得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第五名的是——”


    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就连依朵都攥紧了手,紧紧盯着台上的大屏幕。


    一行字跳出来,主持人的声音也传来:“茶城市茂扬咖啡有限公司, 参赛编号为YCN2016……”


    是刘总的咖啡。


    依朵扭头看去,这次刘总也来了颁奖现场,坐在同一排的最外面,他站起来,抹了抹脑袋,笑呵呵上台。


    姑娘们都认识他,于是啪啪啪鼓起掌来,带得其他人也跟着热烈鼓掌。


    “恭喜刘总,恭喜茂扬咖啡。”


    一番颁奖拍照后,第四名也很快公布出来。


    陆续有人上台领奖,姑娘们都握紧了手,叶玲更是忍不住:“难不成第三名是我们?”


    但第三名也不是,第三名是西双版纳的一个咖啡庄园。


    “接下来,是我们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的亚军,大家猜猜会是谁呢?”主持人调皮地停顿了一下。


    整个场地安静无声,依朵已经停止呼吸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大家一定想不到。”主持人笑着看向姑娘们:“那就是来自我们茶城梦县的——依朵咖啡合作社!参赛编号是CYN2016XXXX ,恭喜姑娘们!”


    “挖槽!”叶玲死死捂着嘴,再一次泪眼汪汪,“我们竟然是第二名!”


    依慧也不敢相信,有过上次的教训,她原本以为是第五名,可哪怕是第五名,也值得她们骄傲一辈子,可没想到是第二名! !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纷纷鼓起掌。


    依朵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台上走去。


    昨天见到的卡特先生给她颁的奖,笑着说,朋友你今天格外漂亮,特指她穿的民族盛装。依朵笑着大方回应,接过奖项,跟卡特先生来了个简单的拥抱。


    颁奖人下台,依朵拿着奖牌再次面向大众,各处的相机声咔咔响起,评委席后方也亮了一下,依朵自然而然看下去,猛地对上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睛。


    她愣住,笑容也顿住,不过几秒又回过神,主持人在旁边恭送她下台,她笑着朝主持人点点头,转身下台。


    等走下台才想起来,这个主持人可不就是前年那个把她喊朝前的主持人么。


    难怪念出合作社的名字后,在后面加上了个恭喜姑娘们。原来是老熟人了。


    下台坐下后,奖牌被姑娘们接过去,一个接着一个地摸了又摸,摸着摸着眼眶再次泛红。


    台上正在公布第一名:“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第一名的获得者是——保山皓越精品咖啡庄园,恭喜我们的冠军!”


    “哇!是徐老板的咖啡耶!”


    姑娘们又都昂起头往台上看去,徐皓越一身低调的英伦绅士风穿搭,身躯挺拔,气质成熟,吸引得无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后面有人讨论:“卧槽!这届大赛的第一二名真是绝配!男的帅女的美,大饱眼福啊!”


    依慧和叶玲捂着嘴笑,当事人却像是没反应似的,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台上,而后又轻轻挪下来,掠过第一排,落在第二排的某个位置上。


    那优越的后脑勺,那干净清爽的后脖颈,依朵再熟悉不过了。


    旁边的人在跟他说话,他侧首倾听,不多会儿,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他转头朝后看来。


    依朵在察觉他要转头的前一刻就挪开了视线,转头跟依慧和叶玲说话:“你们刚刚说什么?”


    叶玲努了努台上的大屏幕,进总决赛的十二强名单已经公布出来了,说:“前三名要去上海拍卖呢。十二强的豆子也要送去上海展览,你说我们的豆子能拍多少钱呀?”


    依朵懊恼皱眉:“我们的产量还是太低了。”


    依慧说可不是呢,“没有霜冻就好了,借着亚军的名头,我们的咖啡肯定好卖。”


    可惜灾害已经形成,哪怕拍卖价格高,今年合作社的收益也不会有多少。


    大姐看着前排的徐皓越,羡慕得不行:“徐老板今年又要赚大钱了。”


    冠军的拍卖价格那肯定不是一般地高,其次徐老板的咖啡产量还不低,这一拍卖,庄园的利益直接最大化。


    接下来还是和之前的一样,进入总决赛的十二强豆子的持有者全部上台大合影。


    依朵再次上台,这回她克制着视线,没再往评委席那边飘了。


    徐皓越最后上来,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谦让,直接让他站中间。徐皓越也不客气,这是他应得的,上前的时候直接将依朵也带去中间。


    摄影师在前方调整镜头,徐皓越微微侧头,低声说:“老白来了,你看见没?”


    依朵没说话,他继续说位置:“第二排,咖啡协会的理事桌那里。”


    依朵提醒他:“拍照了。”


    徐皓越瞬间正视前方,豪迈一笑,张开双手竖起大拇指,左手大拇指刚好在依朵头上,衬得姑娘也格外喜庆。


    拍完照片,大赛正式落幕,国内外的咖啡商、经销商、各个咖啡品牌的代理人纷纷上台交谈。


    被问起产量,依朵坦然今年受霜冻灾害的影响,产量基本为零,大家也不介意,说今年不行还有来年嘛,递名片的递名片,加好友的加好友。


    等应付完各大代理经销商,她装作不经意间看向第二排,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依朵愣了一下,加急忙举目四处张望,密密麻麻、来来往往的人影没一个是熟悉的。


    她下台,脚步匆匆往依慧们那边走去,姑娘们身边也围了一些人。都知道她们是亚军的合伙人,依朵那边插不进去,便都来这边跟她们打听。


    路过刘总,两人相互恭喜,刘总感叹:“我前年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得了,没想到今年一鸣惊人啊!不错不错!继续加油!”


    依朵道过谢,没忍住问了温聿白的去向,“刚刚还看见呢,一转眼就不见了,不会是走了吧?”


    “那倒没有。”刘总给她指了个地方,“温总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先出去了。”


    依朵道过谢,转身找了过去,在走廊的拐角处停顿住几秒,脑海乱哄哄的,一时间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些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大步转过去,却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走进那道门,背影风尘仆仆的,她猛地停住脚步。


    林小姐怎么也来了?


    几秒后,依朵转身走了。


    晚上是主办方邀请的饭局,十二强几乎没人缺席,姑娘几个换下盛装,重新打扮了一番到达吃饭的五星级大酒店。


    刚下车就跟十二强里的第六第七名碰上,依朵她们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人就热情地邀请她们一起进去。


    自领奖之后,姑娘几个简直成了人形招牌,几乎所有赴宴的人都认识她们,一来就热情地打招呼。


    大家寒暄着坐下,都在打听今年的产量。所有产区中,就依朵咖啡合作社颗粒无收,大家都以为是霜冻灾害大,还都反过来安慰她。


    不久,主办方的人拥簇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进来。三月份的晚间,春风泛凉,他穿着一件黑色挺括的风衣,身姿落拓。


    两人目光对上,几秒后,依朵移开了眼。


    温聿白被引到中间坐下,徐皓越坐在他旁边,看看他又转头看眼斜前方在跟人交谈的姑娘,眉尾一挑,什么话也没说,转而跟协会和主办方的负责人寒暄起来。


    不多时,菜上齐,十二强的合伙人跟各位领导理事喝酒,依朵和依慧叶玲也跟着起身敬酒,自然也少不了要敬温聿白。他现在是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股东,也是协会里的人。


    依朵避开了,让依慧去敬,她则去敬刘总。刘总是茶城市咖啡协会的副主席,就坐在温聿白左手边,右手边的徐皓越此时正在跟另外一个包厢里的老外评审团聊天。


    依慧也听话,说让她去敬她就去,酒杯倒满,走过去,“温先生,好久不见。感谢咖啡国际交易中心给到的这次机会,能让我们的咖啡走出大山。”


    温聿白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侧方在跟刘总说话的姑娘,伸手,提起餐桌上的茅台酒瓶。


    依朵说着话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跟刘总聊天。


    温聿白面不改色地斟酒,依慧并不知道他不能喝酒,还在旁边等着。


    小小的酒杯倒满,他举起来,看向依慧,依慧忙弯腰敬酒,“那我先喝了,您随意。”


    温聿白颔首,看她喝完,他举着酒杯往唇边送去——手肘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杯酒倏然撞翻,他早有准备,及时避开,酒水落在地面上。


    依朵像是才发现,忙往旁边站站,“不好意思。”


    刘总也看见了,忙过去,“小姑娘,我来跟你喝,温总喝不得酒,就别灌他了。”


    依慧眨了眨眼,看了依朵一眼,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转身去跟刘总喝去了。


    依朵面色平平,端着酒杯回了位置。


    斜对面扫过来一道实质性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依朵没抬过一次头。


    散场时,其他几个包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叶香萍安排完人手回来,嘀咕:“不知道今晚徐老板走得那么早干什么……”


    依朵有些头疼,去了洗手间一趟,依慧也跟着过去,洗手时问:“你跟先生吵架了?”


    依朵摇头:“没有啊,这不是不想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么。”


    “哦~”依慧挤了挤她,笑着调侃:“装不熟啊,我都差点被你们给骗了。”


    依朵笑笑,洗完手出去,大姐已经把车开到酒店广场上打着双闪等着了。


    两人走出去,刚到大厅,一道声音忽然传来:“依朵。”


    依朵脚下一顿,男人从侧边走过来,一袭黑衣清冷幽暗,他先看了眼依慧,说:“我跟依朵说两句话。”


    依慧顿时心领神会,人家小情侣幽会,她这个电灯泡该撤了,笑着说:“你们说多久都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说着朝依朵扬扬眉梢,转身小步跑出酒店。


    依朵转身也要走,温聿白上前两步,一下拉住她的手。依朵脚步一顿,外面大姐伸手挥了挥,开着车走人了。


    她没转身,温聿白也不说话,拉着她往电梯走去。


    见状,依朵连忙挣扎,温聿白紧紧握着她的手,用了点力将她扯过来,半拥着进电梯。


    依朵憋不住了,“你干什么!我不要上去!”


    温聿白牢牢箍住她,“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跟我不说话了。”


    依朵抿唇,转开脸,他问:“中午那会怎么不过来?”他给她发了办公室的位置的。


    依朵确实也看见了,不过是在见到林大小姐之后。


    “我为什么要过去?”她反问,“已经有人陪着你你还不满意么?”


    温聿白眉间皱起,定定看着她,说:“你说林慕音?”


    依朵又闭嘴了。


    温聿白眉间骤然松开,按了楼层,轿厢门关闭,他松松地揽着她:“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他解释:“她是去泰国旅游的,在昆明转机,听说这里举办咖啡赛事,便过来凑热闹的。”


    依朵还是不说话,只是电梯门开的时候没出去,重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以后就这样了吧。”


    温聿白一顿,反问:“什么叫就这样?”


    依朵张口要说话,他却忽然将她拉出来,拽着她走到房间门口,开了门,推她进去,他后进来,随手关上门。


    “叮”一声,灯光亮起,套房宽敞明亮,他转身盯着她,眼风淡淡:“依朵,别说那些让我难受的话。”


    依朵唇瓣动了动,忽然委屈到想哭,厉声问:“凭什么我不能说可你却能做?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我做了什么?”他反问。


    依朵死死盯着他,“你爷爷去世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聿白面色平平,脱掉大衣,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大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污了耳朵。”


    从老爷子纵容秘书在集团跟温崇安搞在一起开始,从他帮着瞒着母亲开始,这个爷爷,他就不当是亲人了。


    那天要赶着回去,无非是要拦住那些人在老爷子神志不清时签下些什么丧权的协议。华晟有母亲的一份,他绝不容许外人玷污。


    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依朵擦了把脸颊,点头:“是啊,不是什么大事,对我来说当然是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身要走,温聿白沉了脸,上前一步拉住她,“你到底要跟我闹什么?”


    “我闹什么了!?”依朵声音倏然拔高。


    温聿白额角青筋一跳,冷静着说:“微信几天不回,电话爱接不接,连夜赶过来还要看你冷脸——”


    “那你可以不来啊!”依朵推开他,“不打电话不发微信不就好了,还过来干什么?”


    温聿白定定地看着她:“可我想见你。”


    两滴泪珠刷地滚下,依朵倔强地咬住唇,死死盯着他。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想我。


    你想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的家事,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无足轻重罢了。


    温聿白走上前,扶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泪湿的眼尾,低声问:“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么?”


    依朵扭开脸无动于衷,过了片刻,泪意止住,她转回头,忍着心痛,认真说:“先生,我们就这样吧。”


    “我不同意。”他反对。


    依朵仰头盯着他,鼻腔酸到要掉在地上,“可是你不让我走进你的生活,不让我知道跟你有关的事,不让我见你的家人,将我放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说像只金丝雀,又想起金丝雀都住在豪华的笼子里,可她连个笼子都没有。


    “我像只井底之蛙,而你高高地站在天上,我只能仰望你、乞求着你的怜悯,我们这样怎么能继续在一起?”


    她眼含泪花笑说着:“也对。我们本来也没说过在一起的话,连那晚都是我酒后胡言……”


    他堵住她的嘴,用嘴唇。不留情面地撕咬、碾压。


    依朵挣扎,他重重吮了一下放开,低声警告:“ 不要再说这些伤我心的话,依朵。”


    她嘴唇和眼睛都是红的,闻言冷笑:“你也会伤心?”


    “当然。”他捧着她的脸,“我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


    “等你有时间,我带你去北京看我姥爷和舅舅舅妈。”


    心脏冷了下去,浑身都跟着凉,依朵张了张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争辩了。


    “你其实不用勉强的。我也不是非要见不可。”


    “没有勉强。”温聿白盯着她的眼,“前年我就跟姥爷和舅舅们说过你了。等你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


    依朵安静地望着他的眼、他的脸。


    还是舍不得的。舍不得现在就分开,舍不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他答应了会带她去见他的亲人。她该高兴的,可却怎么都笑不起来,嘴角像挂了沉甸甸的称砣一样。


    大约是心里清楚地明白着,这是他的退而其次。因为她在闹,所以他同意了。


    表面上的同意,可内里全是刺,扎得她心脏生疼。


    可她还是在自我说服。哪怕是妥协,他也为我妥协了一次不是吗。至少,我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份量的。


    见她不说话,温聿白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身体近乎亲密无间。


    “你也抱抱我吧,依朵。”他低声说。


    依朵闭上眼,片刻,她抬起手,缓缓地圈上他的腰。再过几秒,手臂倏然收紧,依朵深深埋进他胸膛,熟悉的清浅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住。


    至少这片刻,她心里是感觉到幸福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夹杂着尖锐的刺。


    一只手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摸,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耳后皮肤,“这些天,想我没?”


    她不说话,他却自顾自地开始说了:“我很想你。上海的饭菜不好吃,口味太淡了。”


    你不是上海人么,怎么还嫌弃起自己家乡的菜了。


    “每天都要跟董事会的股东们打交道,跟对手争权夺利;签不完的文件,看不完的合同,开不完的会,算计不完的人心。”


    “很累。”他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每天半夜都想给你打电话,想看看你的脸,听听你的声音。可你嫌我烦,消息越回越少,电话也越打越短。”


    两行清泪淹湿他的衣服。她也不想的,可眼窝子浅,兜不住泪水。


    听他不好过,她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揉得皱巴巴地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人生这场际遇, 不如意事常八九。 ]


    chapter 49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屋子静悄悄的。


    不知过去多久,又或许是她的泪水真的浸透他的衣衫, 温聿白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轻声说:“别哭了,依朵。”


    依朵还是没说话,他将她推开寸许,俯首看她,她仍旧垂着脑袋,只看得见湿漉漉的睫毛。


    温聿白凑近,干燥的嘴唇贴上沾着泪痕的唇瓣,将他的嘴唇也染湿。他缓缓地、温柔地轻吻着她。


    片刻后, 姑娘仰起头,回应他的亲吻。


    谁说她不想他, 她想得要死。可已经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她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的回应像一簇火花,骤然点燃两人之间的温度,亲吻越来越深,唇舌在不知是谁的口腔里被缠住、吮吸,两人脚步凌乱地往套房的卧室走去。


    窗帘全部被拉上,衣服也一件件掉落,卧室内灯光明亮,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亮堂的光线下看对方情动。


    平安扣仍然挂在他脖间,他皮肤白,青绿色格外衬他。自从给他戴上后,他似乎就一直戴着了,从未摘下过。


    依朵撇开头,“关灯。”


    温聿白掰过她的脸,说:“你看着我。”


    “不要。”她固执,“关灯!”


    他不应,俯身吻住她,在她有些愠怒的目光中缓缓进去。


    久违的满足感充斥着她,身体温度不断在升高,气息也不断在融合。他的,还有她的,以及他们的,浓郁而热烈。


    平安扣在他脖间晃动,依朵要别开眼都不能,被他强制控住视线,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他,要她连余光都落在他身上。


    或许确实分开太久,或许确实是太过想念彼此,温柔和推拒只是一时时的事,两人你来我往,一顿翻来覆去的拉筋搓骨,竟然折腾到凌晨。


    最后还是依朵先抗不住,睡倒了过去。


    温聿白并没有睡,他的睡眠一直以来都不是很好,除非在她身边。可这一次他没舍得睡去,因为天一亮,他就要离开她,离开云南了。


    他将人抱去浴室,依朵迷迷瞪瞪靠着他站着,全程手都不动一下,被洗干净擦干水抱回被窝里。


    洗好她,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回来,关了卧室灯,只留微弱的床头灯,随后上床自她身后抱住她。


    偶尔摸摸她的脸,偶尔揉揉她的身体,就那样放空思绪,静静地睁眼到天边泛起一丝白光。


    他没有告别,穿好衣服,转回头,在姑娘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转身离去。


    手机在不知名的地方响着铃声。


    依朵从被窝里伸出手到处摸,最后不得不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嘀咕:“先生,手机。”


    偌大的房间没有一丝声音,她后知后觉睁开眼,往侧边看去,床单还皱着,温度却早已凉透。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不告而别。


    手机还在卧室外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响着,依朵掀开被子,腰酸腿软地下床,垂首找拖鞋的时候才看见脖间坠落下来一根项链。


    她捏起细看,是一个镶着钻的玫瑰金小圆柱,造型还蛮好看的,也很搭她的肤色。


    这又是他趁她睡着了戴上的吧。


    什么意思呢,给小情人的礼物么。


    手机响过一阵,接着又响了起来,依朵趿拉着拖鞋出去,地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收了起来,手机放在柜台面上充着电。


    拿起手机,连带着线拔下,这不是她的那根。屏幕上闪着他的名字,依朵抿了抿唇,滑开接听。


    她没出声,那头也安静。


    片刻,温聿白先出声:“醒了。”


    “没醒。”依朵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那是谁在跟我说话呢?”


    依朵不说话了,温聿白又说:“十二点了,起来洗脸吃个饭。”


    “你什么时候走的?”她这才出声。


    “早上六点。”他回


    那是天边刚刚泛起一丝亮的时候。


    他连夜赶来,又风尘仆仆回去。


    依朵抿唇,心脏软了一下,问:“那你吃饭没?”


    温聿白说刚落地上海,马上就去吃了,让她也别饿着。


    因为猜到她肯定要跟合作社的姑娘们一起吃午饭,所以他没擅作主张给她订餐。


    依朵应了声,手指摸着项链,嘀咕:“你又悄悄给我戴东西。”


    “看到了就觉得很适合你。怎么样?喜欢吗?”


    每次都是戴上了才问她。


    依朵低声说喜欢,他似乎松了口气,说喜欢就好,又叮嘱她去吃午饭。


    挂了电话后,又有新电话进来,是依慧的,“起了没?没打扰到你们吧?”


    “早就起了。”依朵转向洗手间,“你们在哪?”


    知道了吃饭的地方,依朵挂断电话,快速洗漱完,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充电线,离开了房间。


    吃饭的地方在一处小苍蝇馆子里,别看地方小又旧,但味道正宗。


    依朵坐下去,姑娘们的目光往后看,“先生呢?”


    “天不亮就走了。”依朵说。


    大家点点头:“看来先生也很忙啊。”


    叶玲转回头,又忽地转过去,看向依朵脖间的项链,“哇”了声:“你这个项链好好看,哪里买的,我也要同款!”


    依慧一眼看出价格不菲,拐了拐她,“你怕是买不起。”


    叶玲眨了眨眼,反应回来,这应当是先生送的。


    她没忍住,悄咪咪点开某APP搜同款。


    这一年,各大短视频软件以火箭的速度火遍大江南北,各大网红层出不穷,她也喜欢在网上发发小视频和照片,积攒了快一万的粉丝。


    一搜,跳出来一串大写英文,B开头的,“这是……宝格丽?!”


    她拿起手机里的图片跟依朵脖间的项链对比,一声卧槽响彻小餐馆,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连忙坐下,挡了挡脸,倒吸一口凉气,“那我确实是买不起了。”


    叶香萍吃得正香,随口问了一句:“有多贵?”


    叶玲看着手机,说:“两万九。”


    “噗——”叶香萍瞪大了眼,“这么贵?”


    依慧就很淡定了,“你们没看见她之前戴的那块表么,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劳力士女款绿水鬼。”


    叶玲飞快搜索,跳出来的价格让她直接闭眼掐人中,“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依朵确实没注意过那块表的价格,只知道贵,但不知道多少钱。她接过叶玲的手机看了眼,十二万八。


    想过上千,却从来没想过上万,甚至是上十万。依朵心底也倒抽了口冷气,把手机放回去。心想回去就买个保险柜把表好好收起来,再也不敢乱放了,又小心地摸了一下项链的扣子。


    可千万别不牢固,不然她得哭死。


    依慧淡定地吃完一碗米饭,“急什么,这些东西我们以后都会有的。”


    叶玲一想也是,顿时兴致勃勃地翻起各个奢侈品的珠宝,喜欢的都收藏起来。


    吃完午饭,去了一趟咖啡交易中心,将带来的所有豆子都交了上去,由主办方送去上海拍卖。


    而姑娘们则回了合作社。


    四月,木鼓节如期到来。


    今年木鼓节格外热闹,大伯保媒,带着阿哥去芒糯寨子串姑娘,拉了满满一车的礼品和一大个首饰盒。


    晚上回来的时候阿哥眼睛亮亮的,脸颊黑红黑红的,依朵去看过,车里空了,首饰盒也送出去了。


    他一进门就喜得龇起大牙,说:“阿妈,成了!”


    叶嫩妹笑着点头,说成了好啊成了好。说着说着忽然掉起了眼泪。


    依朵愣了一下,走过去揽住阿妈的肩膀,“瞧阿妈,都高兴傻了。”


    叶嫩妹捂着脸,哽咽说:“你不晓得我有多开心。你哥都三十岁了,好多姑娘嫌弃他坐过牢,一说起转身就走,我前几年这个心啊,跟老娃抓一样。”(被乌鸦抓了一样)


    依朵安慰地揽了揽阿妈的肩膀。


    叶嫩妹还在哭:“二十多年了,我总算对得起当初你们阿爸用身体把我从洪水里托举出来呢恩情了。”


    依朵和岩勐山都愣了一下,他们只知道阿爸在九八年的洪水中去世了,不知道其中还有内情。


    叶嫩妹细细说来。


    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那时候为了多种一些稻谷,两口子一合计,去河底开田栽秧。六七月份正是雨季,两口子下田锄草,正赶上南洛河发洪水,跑都来不及跑,大水就冲了下来。


    尼三春抓着叶嫩妹抱住田边的巨石,一点点把她从洪水里举到最高处,最后自己脱力掉进洪水中,一去不复返。


    叶嫩妹的眼泪掉成了雨,“我终于对得起你们阿爸,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依朵心情复杂,搂着阿妈,靠在她肩头上掉了几滴眼泪。


    难怪阿妈怎么都不改嫁,她还小的时候听说还有外寨的男人想入赘进来,可阿妈不同意,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兄妹俩。


    她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叶嫩妹破涕为笑,抹了把脸,仰头看儿子:“好好对人家姑娘,给认得了?”


    岩勐山搓着红红的耳根,笑着说:“那是当然呢。”


    之后两天,依朵见到了未来嫂子。皮肤比她黑一些,个子也比她矮一些,但为人很勤快,手脚也非常麻利,干起活来毫不含糊。


    阿妈相当满意,阿哥也相当满意,都开始计划着加盖屋子了。


    依朵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心里也热乎。


    晚上接到来自三千里外的电话,一下没忍住喜滋滋地跟他说了,说阿哥要结婚了,她要有嫂子了。


    温聿白却反应平平,但也说了声恭喜,依朵的喜悦感降下来一些,转而问他怎么了。


    他说还在公司,刚开完一场跨国会议,有些累。


    两地相隔那么远,她甚至连说一句辛苦了都像是在敷衍,只能叮嘱他多注意身体。


    温聿白笑笑,说听到她的声音就好很多了,又说等阿哥结婚,他找个时间过来。


    依朵应下,再次期盼他的到来。


    可她不知道,在七天后,女方家将阿哥送去的所有东西都退了回来,连姑娘也不让再见面了。


    阿妈和大伯跑了无数次,那家的姑娘的长辈都不同意,甚至在阿妈又一次过去的时候,都有媒人上门说亲了。


    这些依朵都不知道,她整天在咖啡地里忙活。五月的一天,正要下地干活,阿哥的电话忽然打来,喊她回家一趟。


    依朵以为是商量阿哥婚事的,开着车喜滋滋回去了,一到家才发现氛围有些不对。


    家里来了好多陌生人,院子前的路上停了好几张摩托车。


    她上楼梯,进堂屋,里面坐着些上了年纪的阿叔阿婶,还有一个像是害羞一样垂着脑袋的斯诺[小伙] 。


    依朵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缓缓在阿妈旁边坐下。


    对面的阿婶笑呵呵地恭维起依朵,说她手脚麻利,懂事孝顺,像在推销什么商品一样,给她贴上无数勤快的标签。


    依朵没说话,扭头看了阿妈一眼。阿妈没看她,还在笑呵呵地应和着那个大嗓门的阿婶。


    她又去看阿哥,阿哥站在门板后方,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依朵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等两方你来我往夸得天花乱坠,说两个年轻人正好合适,斯诺也频频看向依朵,满意得不得了时,她才抬起头,看向对方,“我说一点。”


    “哎,你说你说。”那个阿婶热情道。


    依朵说:“公雾山那个咖啡合作社就是我开的,我现在身负五十万外债,五年内不打算要小娃,你们能接受吗?”


    “多少?!!”对面直接破了音。


    依朵坦坦荡荡回视:“五十万。”其实只有四十二万,但这些年的承包费,器材费都还欠着,零零总总也有五十多万了。


    “走走走。”一屋子的人哗啦啦走了个干净。


    叶嫩妹追着出去挽留,最终也没留下来人,叹气回头。


    依朵看向两人:“说说吧,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其实心底已经猜到了一些苗头。


    阿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人家了。”


    依朵看向阿哥,“你也这么觉得?”


    岩勐山搓了把脸,最终也只是沉沉叹了口气,“依朵,对不起。”


    依朵看看他们,转身就走了。


    叶嫩妹追出去,喊她在家里吃饭,依朵没应。


    依朵回了合作社,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事,该忙照样忙。


    过了几日,忽然有一辆面包车来了合作社,一行人下车。


    对着合作社指指点点,又去晒场上看下面的咖啡地,也都满意地点头,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不错不错,这地方刚好适合种牛油果。”


    依朵眯了眯眼,走过去:“你们是——”


    那个中年男人见她来,笑着问:“你就是叶依朵噶?”


    他伸手拉了个胖乎乎的斯诺过来,“这是我儿子肖志光,我们家在梦县富芒镇种牛油果,一年也能挣个十来万。你那笔债不是问题,只要你嫁进来,你这个亏损的咖啡地我们可以改建成牛油果基地,保证你五年内回本。”


    “操你妈!”叶玲甩了一个塑料桶冲过来,“哪来呢丑逼在这跌臭气熏天呢!给老娘滚!”


    其余三个姑娘也赶了过来,依慧张口就冷笑:“还没我们依朵高呢,就好意思盯上我们的咖啡地了?怕是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钱吧。”


    中年男人怒目:“你们——”


    叶香萍站上前,凶神恶煞:“滚不滚?不滚老娘把你们丢进清洗机克搅拌!”


    那几个人一下被震慑住,这时从大门口飞奔过来一道身影,是岩勐山,气喘吁吁地怒吼:“给老子滚!早认得你们打这种算盘,老子先把你们打死!”


    那中年男人指指他,“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滚!”岩勐山怒目圆瞪,一脸凶神恶煞。


    那几人到底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闹事,嘀嘀咕咕走了。


    叶香萍想问岩勐山发生什么事了,依朵拉了她一把,说干活去。


    大家都默契地各自去忙各自的了,依朵也要走,岩勐山一把拉住她,“依朵。”


    依朵站住不动,岩勐山放开她,又说了声对不起。


    依朵扭头看他,问一定要娶那个姑娘吗?


    岩勐山没脸看她,说在一起过,要对人家姑娘负责,是一定要娶的。


    依朵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想哭,也想笑。


    岩勐山抿唇,说:“这个是我没打探好底细,不过有一个是我们打小知根知底的,我也问过他了。”


    他不给依朵说话的机会,快速说:“就是寨子里的尼在昌。他虽然在外地打工,但见识什么都不短。而且也一心要种咖啡。过年回来认得他阿哥给他取消了跟你一起种咖啡的机会,他气得都跟他哥打起来了。”


    “斯诺人不错的,我们一起打工过,人品没得说,人也上进。我问过他了,他不嫌弃你身上的债,说两个人一起挣了还就行,咖啡也可以一起种,而且样貌也不差……”


    依朵看着他,“所以就一定要把我嫁出去吗?”


    岩勐山没话说,他没办法了,只能沉默。


    依朵说:“想都不消想。凭什么你讨媳妇就要把我撵走?”


    “不是撵你走!”岩勐山这下急了:“是我跟阿妈没办法了。你那笔债,等我结婚后偷偷跟你一起还……”


    “原来他们不让姑娘嫁进来,就是因为我身上的债?他们觉得是家里的?”


    岩勐山嘴唇蠕动,默认了。


    依朵冷笑,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去,依慧见她怒气冲冲,不放心也跟上。


    车子掉了个个头,直接驶去芒糯寨子,手里提着两箱奶,找到那个姑娘家。


    好在家里长辈都在着,依朵和和气气地解释,自己身上的债自己会负责,以后绝不会动家里、阿妈、哥嫂的一分一毫,请他们大可放心。


    老人抽着旱烟,还是摇头,说:“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依朵看出他是主事人,朝他走去,说:“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写好财产公证书,请村委会和信用社帮忙作证,再分户出克,这样就跟阿哥阿妈都没关系了。”


    “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她,“你是负债,你不有得[没有]财产根本公证不了,你以为你阿妈没克办过么?”


    “是没得办法咯。”


    依朵愣住,依慧赶忙接上:“那笔贷款其实也是我们合作社的,不全部都是依朵身上的,划分下来,她身上欠得也不多……”


    “那凭什么我们家那么勤快的一个姑娘,要嫁进一个欠着债的人家呢?”老人说,“她完全可以嫁一个家底清白有存款,人也上进呢斯诺。”


    “……”依慧都接不上话了。


    老人敲敲烟筒,说:“我还没跟你们计较之前你们家隐瞒呢事,害得我家姑娘白白克你们家苦了那么几天。”


    “……”依朵也彻底无话。


    最后无功而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去见你的那一程, 运气好到不可思议。我以为,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


    chapter 50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下午了,岩勐山巴巴地等在大门口,见车子回来,连忙跟上。


    依朵停好车下来,他凑上来问:“他们怎么说的?”


    依朵没说话,依慧叹了口气,“阿山哥,你真呢非她不讨[娶]呢噶?”


    岩勐山抿唇:“她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坐过牢的姑娘。我们……我得对她负责。”


    依慧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若说那个姑娘不喜欢他吧,倒也不是,她们去到那姑娘家里时,她眼睛都亮了。


    在跟长辈谈话期间, 那姑娘装作无意路过了好几次。确实是一对有情人,可也不能牺牲了别人不是。


    “阿妹……”岩勐山看向依朵, “这些年来,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无条件支持……这一次,你也帮帮哥行不行?”


    依朵攥紧车钥匙,说:“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但是阿哥,唯独逼我嫁人不行。”


    “可是姑娘家总要嫁人呢啊。在昌人也不错, 家里也知根知底, 哥不会害你的……如果你不想嫁他, 那要不你问问那个温先生——”


    “岩勐山!”依朵脸色一变,呵斥了他一声。


    岩勐山被她身上陡然竖起的气场震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叶香萍气呼呼地过来:“勐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依朵可是你亲妹子!哪有为了一个外人赶自家妹子出克呢?你是脑袋着[被]驴踢了噶!?”


    “大姐……”岩勐山叹了口气,又看了眼依朵,最终转身回去了。


    “依朵……”大家都担忧地看着她。


    依朵说没事,说不要担心,她不想嫁,阿妈和阿哥总不能绑着她去结婚。


    大家一想也是,现在是法制社会,还能把人绑着去结婚不成?大不了直接告到村主任,告到副乡长那去。


    次日,下了场小雨。


    等雨停了,依朵刚要下地,就见阿妈气势汹汹地从大门口进来,手里抬着把斧头。


    “二婶,你整哪样[干什么] ?”叶香萍想拦,那锋利的斧头抬起,她都有些胆怯了。


    依朵将大姐拉退后,皱着眉头看她:“阿妈,你到底要整什么?”


    叶嫩妹板着脸不说话,下地就砍倒一棵咖啡树。姑娘们心都在跟着流血。


    “阿妈!”依朵见她要去砍第二棵,不管不顾拦在树前,斧头在她眼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下。


    “让开!”叶嫩妹怒道。


    “不让!”依朵反问:“凭什么砍我咖啡树?!”


    “你就是被这些咖啡不咖啡的蒙了眼睛!今日我不把你这些树砍了,你是不会认清现实呢!”


    叶嫩妹上前拉她,依朵死死站着不动,盯着阿妈,“什么现实?不就是要我嫁人,要我为阿哥呢婚姻让位,凭什么啊?”


    “就凭我把你养了这么大!”


    话音落下,咖啡地里顿时一静,依朵死死睁着眼,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泛酸。


    叶嫩妹眼眶也刷地变红,手里的斧头颤颤巍巍,唇色渐渐发紫:“依朵,是阿妈对不起你,但阿妈更不能对不起你阿爸。你阿妈这条命是你阿爸拼死换来呢,阿妈不能对不起他。”


    “阿妈就是死了,也要帮你阿爸看着你哥成家有后……”


    “妈求求你了,这么多年妈没求过你,就这一次……”说着说着竟然要跪下去。


    叶香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斧头,依朵也上前死死托住阿妈,心里万般滋味,酸涩杂陈。


    依朵还没说话,叶玲一声尖叫:“婶子!”


    叶嫩妹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大量的汗珠,脸色霎时间变得紫白,身体一晃往后栽去。


    所有人急忙上前扶住她,依朵赶紧接过,阿妈两眼紧闭,嘴唇发紫,已经昏倒了过去。


    “阿妈?”依朵手抖了一下,背起阿妈就往合作社跑,“快,去开车!”-


    叶嫩妹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一醒来就哭,什么话也不说。病房里聚满了人,舅舅家的、大伯家的,还有姑父家的。


    “莫哭了,你这个病怕是哭不得咯。”


    “依朵你也是,不就嫁个人,活消[何必]跟你妈吵成这种?”


    “依朵你是扎实[非常]不孝了噶!姑娘嫁人天经地义,把你妈气进医院你就高兴了噶?”


    “做人要讲良心!良心都不有得,跟白眼狼有哪样区别?”


    “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良心给是着狗吃了?啊?”


    ……


    哭声和谩骂夹杂在一起,依朵耳膜翁嗡嗡作响,手里是阿妈时隔十年再次复发的急性心梗病历单。


    她闭了闭眼:“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病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转头看她,就连叶嫩妹都没再哭了,岩勐山也猛地抬起头看她。


    依朵冷冷扫过病房一圈,“但我嫁什么人我自己说了算,你们一个都不准干涉。”


    “哪个稀罕干涉?”有人嗤了一声。


    依朵冷着脸转身,去缴纳住院的费用。


    因抢救及时,叶嫩妹在医院住院观察治疗了一个星期,见没大碍,这才开了药回家。


    依朵将她送回寨子,安置好后就回了合作社。


    这个时节,咖啡花开得漫山遍野,公雾山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藏在绿叶间,好看极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山野岭,如今却已白花漫山,都是姑娘们年复一年的辛苦,又年复一年坚持的结果。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这片土地就此荒废。


    次日,清早起来依朵就在收东西,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站在门外看她。


    “依朵,你要去上海吗?”最后是依慧先问出口的。


    依朵将东西收好,抬眸看向她们,点了点头。


    叶玲紧接着出声:“是去找先生的吧。”


    大家都听说她同意结婚的事了,但回来了的人没说结婚对象是谁。


    岩勐山又去了一趟那个姑娘家,对方听说依朵同意嫁出去,说最迟等到新米节,如果新米节还未嫁出去,那么他们家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这事一下子在两个寨子中传了出来,都在议论依朵的新姑爷是谁。


    依朵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了,沉默着点点头。


    片刻,她轻声说:“总要去问一问的吧,你们说是不是?”似乎在寻求一个认同。


    “对呢!”叶玲第一个附和,“不去问问谁知道呢,万一先生也是愿意的呢?”


    依朵直愣愣地看向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是啊,万一呢?


    依慧看了叶玲一眼,不想打击她的天真。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阶级划分的,上层圈子里始终更看重门当户对。


    否则,先生为何不直言说爱?


    又为何在家人病重的关头不将依朵带回去?


    她从前不愿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先生身上,可事实证明,男女之的那点事,只要是人,再高尚的品行也逃脱不了。


    但不管如何,去要一个彻底死心的结果也是好的。她上前,握了握依朵的手,“什么时候走?”


    依朵多聪明啊,哪里会看不出依慧眼里的担忧,她苍白地笑笑,“今天上昆明,明天的飞机。”


    她第一次坐飞机,依慧给她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到了机场怎么走,机票怎么取,安检怎么过,摆渡车怎么坐……全都说给她。


    依朵一一记下,吃完早饭就走了。


    依慧送她去乡上,车开到半路,她忽然琢磨着说:“其实这个事也不是没有第二种解法:我们可以问问先生,又或者问问徐老板,先把这五十万借来还了,你身上没负债,自然就可以分户出来……”


    “依慧。”依朵轻声说:“你别扯掉我的幌子。”


    依慧一愣,飞快扭头看她一眼,顿时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跟先生逼婚么?


    依慧心里飚过一连串的卧槽,惊得方向盘都差点掌不稳了。


    “依朵,我从没佩服过别人,你真的一次又一次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问:“你就不怕两败俱伤?”


    依朵扯了扯唇角:“怕啊,怎么不怕。”


    可她没办法啊,断又断不掉,关系又不正当。难道要一辈子做情人,一辈子见不得光吗?蹉跎了岁月,最后看着他和门当户对的千金名媛结婚……她做不到。


    干脆借着这一次机会——成,以后是一辈子的幸福,她会好好经营跟先生的婚姻;不成,那也长痛不如短痛。壁虎尚且能断尾求生,她也一样。


    这个决心,是从那天阿哥脱口而出的话中生起的。这半个月来,念头如同针尖麦芒一样,时不时在她心头扎一下,扎得她夜夜难眠。


    她是不喜欢结婚,她是讨厌被逼着嫁人,但如果那个人是先生,那她会用百倍的速度飞奔而去。


    爱了那么多年。


    她想做他的新娘。


    和八年前一样,依朵独自一人,从乡镇坐班车到县上,再从县上坐大巴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昆明。


    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洗漱完去坐地铁。


    路过一栋大厦,落地窗后的婚纱展示让她停下了脚步,隔着玻璃,呆呆地看着那件豪华重工的婚纱,几分钟后,她走进店里。


    “您好,请问是来看婚纱吗?有没有喜欢的款式,我这边给您推荐。”导购过来,引着依朵往里走。


    依朵走了几步骤然回神,忙摆摆手:“不好意思,我暂时不买。”


    “没关系呀,也可以进来看看,我们家的款式特别多,少数民族的也有哦。”


    依朵还是摇头,转身就要走,却被一个模特头上的洁白头纱吸引住目光,她完全挪不开眼,心中实在喜欢,便问:“这个头纱,卖不卖?”


    导购跟着看去,微笑道:“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出婚纱店时,依朵手里揣着一条洁白的头纱,她摸了摸头纱上的蕾丝花边,想起在店里戴上时的模样,唇角微微扬了扬。


    佤族的新娘子是没有盖头和头纱的,她想要,是因为她想戴着头纱问他,是否愿意娶她。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求婚礼物。


    将头纱揣进兜里,依朵去坐地铁,赶去机场。


    一路上还算顺利,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到机场,第一次取机票,因为没带什么东西,所以不用办理托运,顺顺利利过安检,顺顺利利找到等候厅。看着前前后后都是要去上海的人,依朵觉得今天运气似乎有些不错。


    去见他的这一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在某一刻,忽然想,是不是老天也在帮她?


    又想起还没告诉他,依朵从兜里捞出手机,拍了张机场的照片,再拍了张登机牌的照片。


    没敢一下子发给他。


    因为他不让她去上海。


    她怕他会阻止、会生气、会让她回去;怕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撞在他不欢迎的姿态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她想自己真的很犟,像家里的牛。明明知道不会有的结果,偏偏要去撞一回南墙,等到头破血流了才肯认清现实。


    依慧未说出口的话她知道,她心里也知道结果,可就是要去。


    或许是阿佤人民骨子里的执着,她坚信一句话——


    我是爱你的。我的心也永远不会变,但如果不要我,也请亲自告诉我。 ①


    随着登机时间到,依朵跟在大部队后检票、上飞机,找到座位。小小的舷窗外就是飞机的大翅膀,她运气好,买到的是靠窗的位置。


    跟她坐在一起的人是男是女她也无暇关心,手机按亮又熄灭,频频看向窗外,焦急地、安静地等待着起飞。


    不多时,空姐过来提醒关机或者是开启飞行模式。依朵这才打开手机,将那两张照片发了过去,而后快速关机,生怕慢了一秒就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


    被家里逼着嫁人的事她没跟他讲。曾经她以为自己的家是幸福的,哪怕从小没有阿爸,但阿妈和阿哥给了她很多爱。


    可如今她明白了,爱的前提,是她要听话,要事事顺着,要能为利益让步。


    一个幸福的家庭,是她在他面前的底牌,哪怕是烂了的,她也要紧紧攥在手中。


    否则,她就一无所有了。


    从云南到上海,接近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降落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一朵朵白云之下是一副壮观辽阔的、方方正正的城市之图。


    她看见了弯弯绕绕的黄浦江,看见了东方明珠塔,看见了横跨江面的大桥。


    原来在飞机上看上海是这个样子的。


    偌大的上海,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不知道他身在哪处,又是否知道她已经抵达他的城市。


    种种思绪在一阵降落的下坠感中消散,依朵紧紧抓着座椅,几下颠簸,飞机成功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浦东机场超级大,依朵不用去取行李都走了好久好久,听着一路同行的人都在打电话报备平安,她也从兜里摸出手机。


    怀着一种近乎忐忑的心情开了机。


    有信号的一瞬间,手机就开始震动,无数条微信消息涌了出来,紧接着未接来电的提示也跳了两条出来。


    除了依慧的上飞机了没之外,其余的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也确实是在她刚发过去后的两分钟内就回了过来。


    温聿白:【这么突然? 】


    温聿白:【你一个人吗? 】


    两分钟后:【接电话。 】


    温聿白:【上飞机了? 】


    那之后的十分钟,他再次发:【注意安全。 】


    之后就是在她落地上海,滑行的那十几分钟,似乎是掐着时间发来的:【到了吗? 】


    温聿白:【我在出站口等你。 】


    哪怕看见了想要的结果,可依朵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站在原地,看向第一条的那四个字,所以还是不愿意见到她来的吧。


    还好她关了机,再多的不愿意她也看不见了。一脚踏上三千里路,他总不能把航班截停,让她原路返回。


    人人都在抱怨上海浦东机场大,可这一刻,依朵却感谢这样的大,双脚麻木地顺着指示牌、跟着人流往外走动。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①改编自班老头人写给毛主席的一封信。


    不是不想见,是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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