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浓稠如墨，轰隆闷雷隐在厚重云层内，听不真切。
雨水砸在焦泥地里，令这片死寂的空气里泛起浓郁的土腥味儿，异变的秃鹫张开巨型翅膀，爪子将腐烂的尸块抓走。
闪电划破云层的瞬间，天光骤亮，乔颜猛然睁开眼。
下一秒，她被灌入鼻腔的泥沙呛得不断咳嗽。
这是哪？
谁把她埋了？
乔颜从土坑时爬出来时，这场雨仍未停，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头看向四周宛若垃圾焚烧厂的残破模样。
天幕泛着诡异的红，曾经的城市早已沦为废墟，大厦倾颓，满目断壁残垣，曾经的科技早已不复存在。
远方的高速路上还有几只游荡的丧尸，拖着残躯缓慢行走，倏然，天幕俯冲一只巨大的、看不清全貌的禽类，将其中一个倒霉的丧尸抓走。
乔颜呆呆站在原地，尚不清醒的大脑有些宕机。
雨水打湿她苍白的皮肤，如墨长发湿漉漉黏在颊侧，看起来脆弱而无害。
记不清多久没活动，乔颜关节如同新拼的积木，走起来带着诡异的僵硬感，她不得不活动拉伸几下，将它们扭到正确的位置。
直到，左手突然被硌了一下。
乔颜怔住，看向中指上的钻戒，缓慢摘了下来。
戒身早已氧化发黑，可内圈篆刻的小字还异样清晰。
[jixun]
季循
她想起来了，这是季循向她求婚时，亲手给她戴上的戒指。
沉睡前的记忆终于逐渐苏醒，乔颜攥紧戒指，轻声呢喃：“宝宝....”
她的宝宝。
她的....未婚夫。
想到对方，乔颜的心情都轻快起来，简直迫不及待想见到对方。
可惜入目不见人影，这里到处充斥着废墟，人类像是早已灭绝。
但乔颜知道，季循还活着。
他身上有她的东西，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生命。
＊
a1战区。
一辆军用越野驶出厚重铁门，车上两男一女，气氛沉默的诡异，没人说话，只有遇到游荡的丧尸时响起的枪声。
始终坐在后面闭目的男人睁开眼，看向后视镜，漠声开口：“就停这儿吧。”
他没再多说一句，在车辆停下后，径直下车。
前面坐的一男一女立刻跟上，看着男人的背影，声音发颤：“季队，您还有机会的，要不、”
“闭嘴，回去。”被唤季队的男人开口，声音低哑疲惫，他不耐地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戴上面罩，无视身后隐忍的啜泣，朝着这片最危险的废区走去。
一步未回头。
末世第十年，季循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他变得暴戾冷漠，旧疾新伤叠加，整个人阴郁孤僻。
季循知道他的病没法治，他曾撞见军医对他的诊治单摇头叹息，也不意外上面这个决定。
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几个月活头了。
他最近的幻症愈发频繁。
看见那个人的次数也愈发多。
可是季循没想到，他会在废区里再次产生幻觉。
会在这里看见乔颜。
看见他十年前就死亡的未婚妻。
血色残阳下，坐在残垣上的少女笑眯眯看着自己。
季循停下脚步，他明知这里危险重叠，眼前人只是幻觉，可他依旧一动没动。
这大概是他人生最后一次看见她。
看见他的爱人。
季循看向她的时候，乔颜也在打量着对方。
和记忆中总爱笑眯眯抱着她的男人不同。
季循看起来老了许多。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即便下半张脸蒙着，她依旧能看清他沧桑的眉眼，干涸的血与灰覆在深蹙的眉宇上，那双曾经令她心动的眼眸，如今布满阴郁死气。
好陌生，和她认识的那个季循实在不一样。
可乔颜依旧很开心，开心的甚至想直接扑在他怀里。
她的宝宝应该也很想她吧。
乔颜等着他冲上来抱住自己，可季循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眸中无悲无喜，隐着一股乔颜看不懂的情绪。
反应和乔颜想象中不一样，不过她大度的原谅了他，眼眸弯弯道：“宝宝，我等你好久了。”
语气亦如从前。
___
乔颜是在一场联谊会认识的季循。
准确的说，是联谊会结束后。
大二暑期前夕，舍友所在的社团和隔壁大学社团聚餐，乔颜被宋婷拖去，美名其曰给她介绍对象。
乔颜长得温柔漂亮，成绩又好，就是不太爱说话，性格看起来腼腆内向，从上大学开始，追求者就不在少数。
但乔颜没一个同意，她总会认真盯着追求者看几秒，然后摇头拒绝。
“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见身边没有合适的，宋婷便拉她一起聚餐，怕乔颜不好意思，还特意道：“看上哪个和姐说，我帮你要微信。”
宋婷特意叮嘱过，多叫几个帅哥出来。
但这次也一样，乔颜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还是低下头，百无聊赖地夹菜吃。
半途宋婷拉她去厕所，问她有没有喜欢的。
乔颜摇头，诚实开口：“没有质量好的。”
宋婷大为震撼，“这质量还不好？颜颜，你到底什么眼光？”
要知道，隔壁大学严格意义上算是半个军校，除了入学要政审外，一部分专业每天都有体能训练，里面的男生几乎各个腹肌长腿，今天坐乔颜对面那个，家里背景又红又专，长得也帅。
宋婷有意撮合他俩，就是据说那男生眼光很高。
但她们颜颜也不差啊！
“你知不知道，他爷爷可是军委....”宋婷压低声音，趴在乔颜身边小声说。
乔颜听懂了，也知道那代表什么，可这种人类社会通用的阶级敲门砖对她来说实在没有吸引力。
因为乔颜不是人类，她是怪物。
更准确的说，她是在人类社会出生长大的混血怪物。
她有着人类的模样，熟悉人类社会种种规则喜好，无需伪装拟态，可她亦有着怪物的缺陷。
她已经成年了，她现在急迫需要一个人类伴侣，这是她的家族传统。
伴侣的质量很重要，这关乎一件很重要的事。
简而言之，她需要一位人类高质量男性。
宋婷听到这个答案时，噗嗤一声，没憋住，趴在她肩头笑出眼泪，“别逗我了，你刷没刷到过那个短视频。”
作为一个人类社会土生土长的怪物，乔颜也是手机重度依赖者，她当然知道宋婷在说什么陈年旧梗。
乔颜摆手，“我要的不是那种。”
她也着急，可她要求很高的，质量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一本正经的小样太逗了。”宋婷擦干眼角，揽着乔颜的肩走回去，“等着，姐下次给你物色几个人类高质量男性。”
晚饭结束，席上不少人喝的醉醺醺的，有男生一拖四带不回去，发消息叫朋友来接。
乔颜扶着喝大的宋婷走出去，刚到门口，门帘一晃，险些没和迎面走来的男人撞上。
“抱歉。”磁性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对方绕过她快步走开。
乔颜脚步一顿，一股极淡的气息飘到鼻尖。
很香。
不是香水的气息。
而是一股无法言语的......纯正人味。
再想闻时，味道早已消散，乔颜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那人高挑的背影，眸光若有所思。
怀里的宋婷还在打着酒嗝，似乎很难受，乔颜收回心思，再转头，眼前又出现一个人。
“你好，我叫陈峰。”眼前人微笑伸出手机，“听宋婷说你还是单身，加个微信吧，初次见面，我对你很有好感。”
宋婷看见眼前之人，激动的酒都清醒了，捏着乔颜的胳膊疯狂暗示。
加啊！快加啊！
眼前人就是宋婷口中那个背景格外强大的男生，叫陈峰，乔颜记得他。
但很可惜。
他质量很差，闻起来臭臭的。
没有资格做她的伴侣。
乔颜仰头，笑容甜美乖巧，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说出的话却令两人一愣。
“不了，我有喜欢的人。”
“谁啊？”陈峰一懵，看向宋婷，来之前没听说过呀。
“他。”乔颜抬手指向身后某处，大大方方道：“我喜欢他。”
季循是被喊来接人的，他刚下课，就收到兄弟求救的消息。
【老季，江湖救急！今天和隔壁大学在海昌饭店联谊聚餐，几个醉鬼弄不回去了，快来救兄弟狗命［求求］】
季循收到消息就赶来，他人高步子大，进屋时险些撞到门帘后的女生。
道歉绕过对方，进屋扛起一个同学，刚扶着对方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
季循无意掺和别人的八卦，他往旁边移开几步，还顺带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没人。
随后，他眼睁睁看着陌生女生的指尖跟着他移动。
季循一怔，看了看架在怀里将近二百斤的同学，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女生。
意识到什么，他停在原地，没动。
“我喜欢他。”女声温温柔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陈峰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女生毫不留情的拒绝，他脸色不太好看，阴着脸抬起头，在看清对方指的是谁后，眼底更是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
陈峰压着耐心：“乔颜，就算是对我没感觉，也不用搬出这种借口吧，你认识他是谁吗？”
乔颜吸了吸鼻子，点头，眼底藏不住欣喜，“认识，是我未来的男朋友。”
他很好闻，人味很重。
她喜欢他。
听见这句，宋婷的酒彻底醒了。
一旁的季循：？
他终于挑眉转头，看向那个拿他挡桃花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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