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执把他打横抱起来往屋内走。


    他踢掉靴子,把他放在矮榻上,转身去拿醒酒汤。


    刚起身,袖口被拽住了。


    躺在榻上的人拽着他的袖口不放,眼睛执拗,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不要走。”


    “你上次也说不走——在猎场喝果酒那次。你回来。”


    他发现自己的措辞开始出问题,皱了皱眉想纠正,但纠正不过来,就放弃了,只是重复了一遍他要回来。


    阙执蹲下来,把他被酒气濡湿的碎发从额前拨开,低声说:


    “我在这里,只是去拿醒酒汤。”


    阙执把他扶靠到自己身边,让他躺在矮榻上,然后自己坐在榻边,把醒酒汤喂给郗予。


    郗予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鼻子推开碗,


    “好难喝。想要桂花糕~~”(﹃)


    阙执说没有桂花糕,再喝一口。


    他摇头,桃花眼蒙着一层水雾直直地盯着他,忽然冒出两个字:“你喂。”


    阙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深褐色的药汤,又看了一眼郗予。


    他醉得眼尾那抹薄红一直晕到颧骨上方,额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泪痣像落在红霞边缘的一小片碎沙。


    他没作声,端起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吻住他的嘴唇。


    药汤从唇缝间渡过去,郗予闷哼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苦得要命的醒酒汤咽下去。


    他推开碗,然后拽着他衣领贴上来——不是一口,是好几口,每一下都亲在不同的位置:唇角、脸颊、鼻尖、下颌那小块被胡茬蹭红的地方。


    亲一下说一句——这是补你欠我的那次,补你喂我胡饼没亲我那次,补你今早梳头又没亲我。


    等一下,还欠你昨晚睡前你没有亲我就睡着了,明明说好以后每晚都要亲一下。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揪着阙执的衣领,声音从刚才理直气壮的“讨债”忽然变得很轻,


    轻微得像是怕打破什么,声音闷闷的,依旧含糊:“我一直想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武功没有钱,连骑骆驼都要你扶。冷的时候要你捂手,不想梳头的时候要你梳,不喜欢吃的菜夹给你,半夜踢被子要你盖,醒了要你梳头,醉了要你喂醒酒汤。”


    阙执的拇指轻轻按在他眼角的泪痣上。


    “初见时你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我一眼就放不下了。”


    他的声音压得比篝火余烬还低,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事实。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把你护在身边,不想让你受半点委屈,不想看你孤身一人。阿予是最好最好的。”


    拇指滑下来擦过他被烈酒烧得发烫的脸颊,指腹粗粝的温度停顿在他唇角,像在替他抹掉并不存在的药渍。


    第73章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阙执说自己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现在做。


    阙执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卷羊皮纸回来,在他面前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从边陲小镇开始,穿过戈壁、绿洲、雪山、商道,到凉州,再到王庭。


    每一段路都用墨线仔细标注,每一条河流都画了水纹,每个驿站都写了名字。


    地图最底下是王城的宫城,画了一棵极小的胡杨和一颗极小的星。


    他指着那颗星说这是你,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郗予醉眼朦胧地看着这张地图,看着那颗极小的星。


    过了很久,他把阙执的手指从星星上拿过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和他在篝火前订亲宴上做过的动作一样,但这次加了力道,像是在盖章。


    然后他说:“我还想要一个东西。桂花糕——明天早上吃,现在先记账。我要双份。”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很软,眼皮已经撑不住,说完就沉沉地靠在阙执怀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阙执轻轻抽走他手里的羊皮纸,把地图卷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回到床榻上,让他安静地靠在他身上。


    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和他醉意渐消的呼吸同频,直到他蜷在自己身上彻底睡着。


    “好”声音很轻,轻到听不见。


    ***************


    郗予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吵醒的。


    不是宫里报时的钟,是羊铃——牧人系在头羊脖子上的那种,声音又脆又远,在清晨干冷的空气里能传出好几里地。


    郗予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


    空的。


    但被褥还是温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睁开一只眼,看见阙执已经穿好了袍子,正站在矮榻旁边往腰间系银带。


    不是平时那件藏青色,是另一件厚实的深灰冬袍,皮毛领子,袖口比常服宽了两指。


    “你今天穿这件,”


    郗予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件冬袍,“要去哪里”


    “北坡。斛律韬说冬牧场今年新迁了几户牧民,要去看看。”


    阙执系好腰带,弯腰把他的靴子从矮榻底下捞出来并排放在榻前,


    “巴图也去。哈尔巴拉的铃铛换了个新的,说是凉州城买的,比旧的响一倍。”


    郗予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软软的,从被子里伸出一整只手,勾了勾手指。


    “过来。”


    阙执以为他要说什么正事,弯腰凑近。


    郗予把手挂在他脖子上,闭着眼把他的脸往下拉了半尺,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没什么力气,只是嘴唇和嘴唇贴着,蹭了蹭,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崽在确认饲主的气味。


    然后他松开手,跌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桃花眼,眼尾那抹薄红在晨光里晕得比平时更深。


    “好了。你可以去巡牧场了。”


    阙执没有立刻直起腰。


    他低头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在他眉心又补了一下。


    力道比他刚才那下更轻,停留的时间却更长。


    嘴唇从他眉心移开时,他感觉到睫毛扫过自己鼻梁——郗予睁眼了。


    “你刚才那个不算,”


    郗予眨了眨眼,清醒了大半,


    “太轻了,属于应付。重来。”*


    郗予拥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翘了好几撮,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很轻——不是撒娇,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提醒。


    成亲以来每个早晨,阙执在把靴子放到榻下之后、在他掀开被子下床之前,都会做一件事。


    阙执看着那只从被沿露出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刚睡醒还没完全睁开的桃花眼,


    因为屋里暖和而晕得比平时更浓一些的眼尾薄红,还有那颗永远安静悬在薄红边缘的泪痣。


    他低头在他嘴唇上深深碰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一触即离的试探,是成亲这些时日里重复了太多次之后变得踏实而笃定的力度。


    停留的时间也不长,但足够郗予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好了。起来吧。”


    “你想去吗?要多穿点。”阙执直起腰去端食盘。


    他语气拔高几分,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脆生生嚷着:“去,我去!!”


    郗予掀开被子利落地翻身下了矮榻,拿起放在床尾的新冬袍抖开,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有条不紊的调子,


    “巴图煮的面糊太咸,斛律韬上次把马鞍修反了,这两个人在冬牧场没人看着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早饭在路上吃,胡饼带双份。”


    郗予穿好冬袍,把腰带利落地绕了两圈系好,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没梳,但碎发垂在脸侧也不乱,阙执今早还没给他梳头,木梳还在小几上。


    他回头看了阙执一眼,还没开口,阙执已经拿起木梳走到他身后,让他转过去,把碎发拢到耳后编了侧辫,绺上绿松石,问他紧不紧。


    “不会,刚刚好。”


    然后他转过身把阙执那件冬袍的皮毛领子正了正,拍了拍他肩膀:“走吧。”


    冬牧场在北坡往西再翻一道矮梁子。


    阙执牵来了黑马,郗予自己踩着马镫上了马——他的马术已经比秋天时好了很多,


    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调整鞍带松紧。


    阙执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黑马稳稳地迈开步子。


    出了北门,马蹄踩在冻硬的草根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天色灰白,风不大但干冷,郗予呼出的白气在马脖子旁边绕了半圈就散了。


    郗予坐得笔直,目光扫过坡道旁几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杨树,又看向远处雪线,


    郗予软软靠在阙执胸前,头轻轻贴着他温热的衣襟,嗓音慵懒又软糯,漫不经心轻声说着: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