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洛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府之后,沈清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没点,茶没喝,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透出灰白。


    然后他铺开一张折子,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直到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落笔。


    字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写完了,他放下笔,把折子吹干,封好,唤来贴身小厮。


    “送进宫。”


    小厮接过折子,应声去了。


    沈清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


    次日一早,宫中来人,说陛下召见。


    璃洛洛换了衣裳,随内侍进了宫。


    御书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见她进来,他放下折子。


    璃洛洛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公主免礼,坐。”小皇帝抬了抬手,笑了笑。


    璃洛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在膝上,等着。


    小皇帝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折子递了过来。


    “沈世子上折子了。说求娶公主是他唐突了。”小皇帝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他说自己身子不好,不想连累公主,这婚事便作罢吧。”


    璃洛洛接过折子,翻开。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每一句话都在替她开脱——是他唐突,是他身子不好,是他不想连累。没有一个字是她的错。


    她沉默了很久。


    小皇帝没有催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她看完,才开口:“公主若是觉得不妥,朕可以……”


    “不必了。”璃洛洛合上折子,站起身,又向小皇帝行了一礼,“多谢陛下。世子心意已决,洛洛……遵从便是。”


    她的声音平静,但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小皇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璃洛洛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沈清河正站在廊下。


    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衬着那张清瘦的脸,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看见璃洛洛出来,微微颔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往宫外走。


    宫道很长,两侧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宫门口,璃洛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本宫没有要你当挡箭牌的意思。”


    沈清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释然的笑。


    “公主多虑了。”他的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清河与公主没有缘分。”


    他顿了顿。


    “共度余生的缘分。”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微微侧身,抬起手,示意璃洛洛先行。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驶了出去。


    沈清河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住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沈世子退亲的消息,是小皇帝让内侍递到秦王府的。


    内侍站在书房门口,把话传到,便退下了。


    聂妄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笔锋落下去,没有犹豫。


    求娶璃公主为秦王正妃。


    一字一句,写得端端正正。


    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宫里就来人了。不是内侍,是小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请他进宫。


    御书房里,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往桌上一拍,靠回椅背,看着聂妄尘。


    “王兄。”


    “臣在。”


    “朕好歹是个皇帝。”


    聂妄尘抬起头,看着他。


    小皇帝伸手指了指桌上的折子,又指了指自己,一脸无奈:“一天天的,朕都在干些什么事?选这个,选哪个——”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这还是国家大事吗?全是你们和摄政王兄的婚事。”


    聂妄尘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皇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行了,王兄去追吧。追到了,择日完婚就是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朕记得,王兄与公主的三月之期,已经到了吧?”


    聂妄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小皇帝放下茶盏,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朕当初就说嘛,王兄非不听。”


    聂妄尘垂下眼,声音不大,却很认真:“陛下说的是。”


    小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聂妄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145章 没答应不能起来


    走出御书房,他没有去驿馆。


    他站在宫道上,想了想,转身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了。


    聂沉州正在书房里看折子,看见聂妄尘进来,放下笔,微微挑眉。


    “怎么?”


    聂妄尘没有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把求娶的折子、小皇帝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去了怎么说。”他的声音有点涩。


    聂沉州沉默了一会。


    “等一下。”


    他唤来云影,“去洛府,把洛少爷接来。”


    云影应声去了。


    洛知棠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聂沉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咽下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聂妄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一拍手。


    “行。我帮你。”


    洛知棠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开始说。


    “吃软不吃硬,嘴硬心软。”


    聂妄尘认真听着。


    “还有,她很好哄的。你就顺着她,别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讲得清楚。你要做的就是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


    洛知棠又说了一大堆,从公主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到她生气的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事无巨细。


    聂妄尘听着,忽然开口:“谢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不谢。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坐主桌就行。”


    聂妄尘:“……”


    聂沉州:“………”


    洛知棠一脸无辜:“怎么了?我坐不得?”


    聂沉州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有些无奈的揉了揉他的头发。


    洛知棠想了想,又凑近聂妄尘,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聂妄尘听完,耳尖微微泛红,轻咳了一声:“……知道了。”


    聂妄尘站起来:“……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洛知棠朝他挥了挥手,“加油啊。”


    聂妄尘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门在身后关上,洛知棠转过身,看向聂沉州,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这次能不能成?”


    聂沉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不知道。”


    洛知棠撇了撇嘴,往聂沉州身上一靠:“那就等着看吧。”


    聂妄尘从王府出来,没有直接去驿馆。


    他先绕到城南的花圃,挑了很久,才捧回一大束玫瑰——绯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露水,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晃眼。


    窗外,三月的阳光铺了满院,暖洋洋的。


    驿馆,璃洛洛正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花。


    青禾先进去通报了,她头也没抬,说了句“让他进来”。等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她抬起头,整个人愣住了。


    聂妄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一大束花。


    玫瑰。京城里也有人种,但稀罕得很,一株要价不菲。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从来不侍弄花草的人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水瓢忘了放下。


    聂妄尘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把那束花举到她面前。


    “璃洛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字一句的,“我爱你。你愿意做我的秦王妃吗?”


    璃洛洛彻底懵了。


    驿馆的丫鬟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青禾站在廊下,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璃洛洛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她压低声音,“你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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