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扩建远不如嘴上说说那么轻松。


    沈长安亲自去找了镇上干活麻利的熟工定草图。好在当年挑时就特地选了处空地,此番想要扩建两间客房再加个大通铺也完全够用。


    “东家,我们可以先在择地旁侧动工,再将新旧房屋以连廊相接,既美观大气,又不影响现有居住,如此可好?”


    熟工不愧为熟工,沈长安自然百般放心:“那就依你所言,只是这费用怎么算?”


    “先跟您有言在先,咱们这么建得用不少木料。”熟工指着各处依次报来:“主梁得用吧?每根市价八十文;椽子加上门窗这些辅料,往少了算也得二百文,这就六百文。”


    “您再看这儿。”熟工手指头挪了个地儿:“这房加上连廊的瓦片差不多三百文;墙体的砖一百五十文;连廊的瓦片木料也得差不多一百五十文。”


    熟工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划:“地基用的石料麻绳石灰这些辅料,三百文;通铺得有一丈宽吧?木板床架加上备用的被褥一百文;再加上两间房的木床和一张小桌,算一起共一百二十文。”


    沈长安刚想说话,熟工又自顾自地继续道:“这材料都是给您往便宜了算的。人工的木匠跟泥瓦各带两个小工,一天给您……”


    “等等等等。”沈长安把那块仿佛直往他肉里划的石子拿走丢开:“直接说总价,多久能交工。”


    “大概得小半个月。”熟工估算着:“共计三千五百七十文。还有件事……”


    “您是大夫,最近这情况您也清楚,即便有药吃也没了几个。”熟工犹豫着,搓了搓手:“放在平日还能分几次给,现在都怕自己有今朝没明日,所以这款……您怕是得先付清再动工。”


    百姓对疫病恐慌,沈长安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他这些年虽然有意识地存了些钱,可其实诊堂的开销也不小,满打满算罐子里也就剩两千多文,要迅速掏出这么多钱还是有些困难。


    熟工见他不说话,委婉地问:“东家,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动工?”


    沈长安咬牙道:“明日,明日就开始动工。”


    再苦不能苦百姓,不就差一千五百文,总有法子赚。不过靠看病收诊金是行不通了,眼下人人自危,早就没空管什么小病小痛,得另寻他法。


    沈长安只能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门路。


    “沈大夫!”


    沈长安回头一看,是白明。


    白明刚收了摊子,脚边又有一排空药罐,他道:“今日见你急匆匆地,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沈长安摇摇头:“之前你说完之后,我回去考虑过了,就想着扩大些诊堂叫百姓住过去,天凉了,别冻在外头。”


    “这是好事啊。”白明道:“那为何愁容满面,你家里那些人害怕?”


    “既是疫病,我自然会先把他们妥善安置好再容病人住。”沈长安叹了一口气:“只是木材匠工那边现在得全款结清才能动工。你有没有什么来钱快些的法子?”


    白明一听就遗憾地摇了摇头。他垂着眼,解下腰间荷包递到沈长安手中:“我这些日子都是无偿施药,身上也没多少,这里面只有四五十文,你先拿去用,也算我出了力。”


    沈长安确实缺钱,因此也没过多客气,收在怀里随口问:“今日状况如何?”


    “不太好。”白明道:“之前吃过药的病人一见风受凉,再吃药反倒不管用了,又没了几个。”


    “不能劝他们回去住吗?”


    “试过了,没用。”白明道:“他们被吐出的血吓怕了,说自己活不活就罢了,孩子不能病,要是让孩子也病了,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沈长安顿了顿,认同道:“嗯,得留点念想和希望,他们才能活下去。”


    “那我就等着看他们新的希望了。”白明笑道。


    沈长安摆摆手算是告别。


    待他走之后,白明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笑意也一点点淡下去。眼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对着小巷道:“出来吧。”


    一名仆从自暗处走出,俯首跪地。


    白明扫他一眼:“有事就报。”


    “是。”仆从道:“那个凡人不听话,闹着要出去找他儿子。”


    “这种小事也要来找我?”白明皱着眉:“找借口拖着,要么就打晕,让他消停点,就快了。”


    “那…打他用多大力气,要死的还是活的?”


    白明简直要被气着了:“你想变成死的还是活的?我说了多少次给他把命吊着,你再让我听到这种废话,到时候就跟他一起死。”


    仆从便不敢吭声了,行礼后退了回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长安回到屋中简单告知大家动工时间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所有可行的方法。


    挑拣些旧了或者暂且不用的东西卖掉?不行,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去集市上摆摊卖点什么东西?不行,且不说他动手能力如何,现在这情形,百姓们哪里还有闲心买。


    照这架势,还不如寻个破碗沿街乞讨来得快呢。


    “长安?”


    门敲了两下就被推开,孟天燃从后探出头来,手中捧着个半满的小钱袋。


    沈长安问道:“这是?”


    孟天燃小心翼翼地把小钱袋递到他手里:“我们凑的钱。”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哪来的钱?”


    孟天燃伸出手指:“你走后,他们翻了你的医书,就去山里摘草药,采菌子。”


    沈长安掂量着,估摸能有三十文左右。这情形下哪里还有人会收,怕是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求了半天才凑了这么多。


    “这钱我收下了。”沈长安道:“我再想想办法。”


    第33章 沈长安瞧不起百姓


    话都放出去了, 可仅凭沈长安一己之力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


    这一夜,他从屋内挪到厅堂,又搬了个凳子挪到屋外,直望着远处出神。


    都叫人来了, 怎么也不能让人空着走。实在不行, 大不了就再从家里典当些什么东西, 或者以终身给他们免费看诊作为交换,能抵一些是一些。


    “你之前给我买了很多衣服, 可以都卖掉。”


    孟天燃忽然开了口, 他在后面抱个小被子, 凑近前来, 把两人拢在一起裹着。


    沈长安哪听得了这话, 顿觉失了面子,嘴硬道:“给你的就是你的,我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能解决,你让我再想想。”


    于是这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那位老人家久不见天日,拖着腿走到街口处, 看着来来往往摆摊架货的人们。他与暗处的蒙面人对视一眼, 得了后者点头示意后立即双腿一软, 倒在地上哀嚎:“救命啊!救命!大夫要杀人了!”


    周边几家住户和摊贩很快被吸引,都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说:“哪有大夫要杀人啊?”


    还有人说:“诶, 我怎么见你面生啊, 是不是哪里跑来的疯子胡言乱语?”


    人群中有人反驳道:“这不是老周吗, 不是说儿子挣了大钱,出镇去享清福了?怎么现在躺这儿了?”


    倒在地上的人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丝毫没有被三言两语所影响,一边说话,一边口中不住地往外吐着黑血:“我之前本来只是风寒,想去找沈大夫治病,结果就给治成这样,浑身没有力气……”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立即倒退几米远,其中有受过沈长安恩惠的人道:“胡说八道!你自己染了疫病,还要怪在沈大夫身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纷纷附和道:“是啊,再说最近白大夫不也在无偿施药,疫病不怕,控制得住。”


    “你们都被骗了!”那人把血沫子一吐,指着地上血迹道:“我有必要这样害自己不成?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镇上最近死了多少人,至少五个!这些人死前都和你们那什么沈大夫见过!吃了药就没了!”


    人群骚动起来:“你这都是无稽之谈,或许只是凑巧罢了,沈大夫常接济弱小跟难民,我们谁不知道?”


    “一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老周露出满口血牙,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自己去看看,现在到处都在闹疫病,他却在那儿扩建房屋!少说几千文的开销,他不是声称看病只收十文吗?剩下的钱从哪儿来?”


    人群寂静一瞬,有人犹豫着:“也许是分了批次给呢?”


    “这事我知道。”另一人开口:“我家是做木料的,近日这情况不收分批,沈大夫家扩建要三千五百文,确实是全款付清。”


    “听听!听听!”老周指着说话的人:“三千五百文!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定是先前去了镇南一趟,厌倦了我们身上的穷气,再不拿我们当人了!”


    他说的情深意切,人群显然开始动摇,却并未尽数相信。


    “沈大夫家中收留了不少人呢,扩建也许是为了收留街上那些人。”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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