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虫天生就有进食的本能,不需要人额外去教。


    尤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怕他随地出去咬伤别人,把他这边的人当成食物,而为他专门设置的教学内容。


    果不其然。


    爱尔文沉默了一会儿,却不是否认缪可有没有教他吃饭,而是对缪可本人产生了些许疑问,皱眉思考着那是谁。


    可怜缪可听从于尤金的命令,含辛茹苦地带了他好些天,却根本没有在他的脑袋里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总之。


    在把爱尔文轰出去几次后,尤金发现这样做根本没用。


    爱尔文认准了趴在他脚边的好处,赶走了又会自己摸回来,执拗地蜷在那里,固执的像一株甩不掉的杂草藤蔓。


    尤金偶尔午休起来,意识尚未复苏地睁开眼,总能发现他要不然故态复萌专注地啃他的脚趾头,要不然干脆趁他睡觉时偷摸钻到他怀里。


    就如这次。


    另一个人的温度近在咫尺,从狭窄的怀里传过来。


    尤金一个激灵清醒了。


    他脑袋空白地坐起身,看到自己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埋着的一颗黑色脑袋,偏硬质的头发扫着他的下巴。


    仿佛孩童向母亲撒娇,爱侣向恋人索吻般,理所当然地做着天经地义的事情。


    少年唇瓣抿着,微微用力,那不绝于耳的声响便令人头皮发麻地响起。


    尤金这次没忍住。


    深吸了几口气,他再也顾不上爱尔文心性可能还没成熟,是从他肚子里出来没几天的老实虫子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爱尔文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颊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他被打得一片茫然,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


    尤金垂眸看他,语气极淡:“知道错在哪了吗?”


    爱尔文摇头。


    尤金眉头不受控制地跳,又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错在哪?”


    爱尔文仍然摇头。


    尤金抬手正要再打,却见他漆黑的瞳孔黯淡无光,声音难得可怜道:“我不是妈妈的孩子吗?……为什么其他兄弟可以吃妈妈这里,不被打,我不可以。”


    “你哪有什么兄弟?”


    尤金不假思索:“我可不知道还有哪只黑镰在我的胸前啃过,更没听说过你还有哪些兄弟。”


    对爱尔文口中的话,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不予理睬。


    可偏在这时,他的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一个面孔,手生生顿在了原地。


    “你说的兄弟……”


    “该不会是翡尼?”


    翡尼当然咬过他。


    那孩子刚出生时趁着尤金身体虚弱,曾偷偷摸摸啃过他几次,后来尤金发现后,黑着脸重重教训过他几顿,才让他改掉这个坏习惯。


    尤金却没想到,翡尼这还没有一个他腰高的小鬼,竟然摆出了兄长作派,教起了比尤金都要高的“弟弟”爱尔文了起来!


    “不准学他。”


    尤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刚刚被扇红的脸,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他真不知道爱尔文还有没有可能变成原来的样子,总之现在的情况让他很不适应,每次看到都会产生一种错乱感。


    就像熟人忽然换了另外一种姿态,导致相处模式转变,尤金也要与此相对地调整自身的习惯。


    爱尔文被他扯得左右摇晃,却抿了抿唇默不作声。


    他注视着尤金,用眼神细细描摹他清隽的眉眼,年轻的容颜。


    脑海内的画面,忽然在此刻变得混乱极了,无数不连贯的片段在他的脑海内交错闪回,杂乱无章,支离破碎。


    有时是之前作为近侍时,他切身照顾尤金的场景。


    有时又是刚破壳时,他以脆弱的婴儿姿态贴在尤金颈窝的情形。


    偶尔,他还看到尤金的脸庞和身躯在眼前放大,一只手捧住他整个身体的画面,这个角度下,身为幼虫的他很容易便能看到尤金温和的脸庞,分娩时的虚弱。


    但下一秒。


    所有色彩全然褪去,汹涌的海浪蓬勃而来,又变成尤金辗转反侧的低吟,高高扬起的头颅,以及在他身躯下沉沦的眼神。


    交尾。


    他们在交尾。


    他曾吻去尤金下巴上的细汗,言辞恳切请求他吃了自己,尤金懒懒地咬他手指,不应允也不拒绝。


    这些记忆矛盾又真实,却又带来了强烈的割裂感。


    从事实和生物学上讲,他分明不是尤金的孩子,却偏偏产生了在尤金柔软的孕囊里熟睡,被他亲自诞下来的认知。


    他们是什么关系?


    母子。


    他生下了他,所以他就是他的母亲。


    但怎么办?


    他曾切切实实地以雄性的身份,和眼前美丽的人类亲密地交尾过无数次。他当然混乱,他一定混乱。


    “妈妈,给我吃吧。”


    他又一次看向了尤金的胸口,用孩子的口吻,天然地向他的母亲提出索取。


    答应吧。


    答应吧。


    请哺育我的唇齿,梳理我的记忆,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我,我就是您的孩子。


    如此,我将忘却那些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冒犯心理,臣服于您的权威,欣然接受您至高无上的统治。


    可如果。


    您选择拒绝。


    他视线沉沉地朝尤金看了过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拟态在此刻褪去了一部分,露出了翁张着的口器。


    呼吸陡然沉重了许多,有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如同天秤的倾倒,一方朝着一方迅速失衡,等待宣判般,他等待着尤金的答复。


    “好啊。”


    在安静的空气中,尤金嗓音平静,声音温和,如是说道。


    见爱尔文颤着眼睫望来,尤金示意后者把嘴巴凑过来,然而等对方真的慢慢朝自己靠近,尤金却反手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把他那另一半脸也抽红了。


    尤金敛目看他:“这下学乖了吗?”


    爱尔文缓缓摆正脸庞。


    他反应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尤金拒绝了,眨了眨眼睛,里面蓄满了一眼望不到底的沉沉黑雾。


    他并没有尤金以为的伤心,反而有些满足。


    心想。


    啊,妈妈不想让他只单纯地作为他的孩子与他相处。


    所以,他似乎可以放心地做个坏家伙,以交尾为目的,去接近他美丽的母亲了。


    第111章


    尤金被他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他懒得再纠缠,干脆让缪可直接把爱尔文带走,跟自己隔离开,让他独自去反省冷静,省得他总用同一张脸,不同的表情语气来烦扰他。


    缪可领命,把爱尔文拖着带出了尤金的寝居。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气氛就变了。


    缪可停下脚步,转过身,桔梗紫的眼眸冷然地垂下来,落在这个刚从尤金肚子里出来没几天,却已经胆敢做出种种越界行径的同类身上。


    “你最近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平静地警告道:


    “别以为有幸被母亲生下来,就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母亲是虫母,注定要站在整个虫族的顶端,他的每一分钟时间都很宝贵,容不得你胡闹浪费,听明白了吗?”


    爱尔文没有反应。


    他站在原地,目光虚虚落在半空,对他的指责视而不见。


    缪可气极。


    他这些天没少被这家伙无视,干脆提高音量,讲话也不客气:


    “母亲愿意用宝贵的孕囊孕育你把你生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不报答他也就算了,现在是在干什么?撒娇亲近?你真当你是他孩子了?”


    “懂不懂什么叫分寸!”


    依旧没有反应。


    爱尔文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尤金的房间方向,神态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漠然。


    这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的不在意。他完全不关心缪可对他说的一切,就像没人会注意风有没有从耳边吹过。


    缪可的表情沉了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便沉了下来:“我告诉你,如果你还不收敛,我绝不会再允许你继续靠近他了。”


    “你知道的,他更喜欢正常生长,干净纯粹的孩子,譬如那对濡慕他的双胞胎。而不是你这个畸形的怪——”


    话没说完。


    数条漆黑的节肢破空而出。


    它们速度极快,宛如一条条在空气中蜿蜒游走的黑蛇,无声无息抵达了眼前。缪可瞳孔一缩,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后闪避。


    但攻击来得太快了,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肩膀和腰腹就传来一阵撕裂性的剧痛。


    嗤地一声。


    节肢贯穿了他的血肉,从前方刺入,后方透出,温热的肉块绽开,不过瞬息,他就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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