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伤口喷溅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袖和脸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缪可的脸即刻失去血色。


    他咬紧牙关,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爱尔文,眼神里满是探究的震惊。


    他不是没跟爱尔文交过手。


    之前虽然也有差距,但绝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他固然警惕性不足,可刚才那一击所传递出来的速度和杀意,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快到可怕。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爱尔文。


    爱尔文慢慢收回节肢。


    他低头看了一眼尖端沾染的血迹,面无表情地甩得干净。


    眼帘掀起,他望向倒在墙边血肉模糊的缪可,发声没有了在尤金面前的生涩,开口便是流利的对话:


    “你是母亲的谁?王夫?雄侍?”


    “都不是吧。”


    他语调平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刺骨。


    “那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陌生虫子的教训?”


    缪可被一阵阴冷的寒意笼罩,后背隐隐绷起,不自觉做出了高度警觉,严阵防备的姿态。


    肩膀的伤口如同受刑,他忍住那强烈的灼烧感,一字一顿道:


    “你果然变了。”


    他喘着气:“母亲,他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想来如果他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后悔救你。”


    爱尔文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他注视着缪可,黑色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狼狈的模样,随后嗓音平淡道:


    “不,他不会。”


    “假设以前的我所表现出的软弱行为才是可取的,正确的,那我为什么还会死去?为什么没能及时保护好他?”


    他说:


    “无能到需要母亲来拯救的雄虫,根本不配做他的护卫。事实证明,以前的我只是无用的废物而已。”


    “如果我不做出改变,如果我始终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未来只会不断重蹈覆辙。”


    “现在的我则不同。”


    爱尔文的目光缓缓垂下来,落在自己修长锋利,泛着寒光的节肢尖端,像是在端详着崭新的可能。


    “我能保护他了。”


    “领主也好,君王也罢……只要是挡在母亲面前的敌人,我都会杀给他看,证明母亲当初孕育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至于母亲会不会后悔、失望。”


    爱尔文没有说下去。


    但那一瞬间,缪可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异常可怕的东西,是对此种可能绝不会发生的笃定,或者说偏执偏信。


    冷汗涔涔而下,那边的爱尔文却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无视旁人,转身离去。


    默默看了一会儿,缪可任由伤势缓缓修复,叹息一声:“妈妈,您的运气果然还是太差劲了……”


    尤金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尖,没有在意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下午的时候,安特普抽出时间将他请去了议事厅,和他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白蛛一族失势,领地内存活的族人数量锐减,德雷蒙德消失在众人视野,这在虫巢内部,可以说是大事一件。”


    “嗅觉敏锐的,已经从这次的异动中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安特普眉宇间浮上担忧:


    “不排除有某些擅长侦查的族群,通过德雷蒙德将攻打狮心星的主力部队调回这一举动,猜测出您本人就在虫巢了。”


    “例如蓝翅蜻蜓一族。”


    “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我判断他们怀疑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黑镰以及和鬼蝶。您的处境很危险。”


    尤金点点头,并不意外:“预料之中。”


    他随后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些家伙们差不多要举行高层会议了吧。”


    “是的。”


    安特普请他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领主阶级的雄虫有权利以自己的名义发起高层会议,对议案的内容进行表决。这一次,高层会的发起人很有可能是他。”


    “奇奥拉。”尤金接过话头。


    安特普没有否认。


    尤金垂下眼睫,思绪开始运转。


    虽然奇奥拉现在所做的一切举动,看似都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争夺权力的常规操作,但尤金通过德雷蒙德拥有奇奥拉翅膀残片这件事,判断他们之间很可能早早就是合作关系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主动向他人透露尤金的所在,但别忘了,这个前提是德雷蒙德自己有能力独占。


    假如当时与他合作的伊瑟伦背叛,那么他留在鬼蝶领地,就是死路一条。


    德雷蒙德定然知道这一点,他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尤金思索着:有没有可能,奇奥拉接管圣地防线这件事,并不是在德雷蒙德出事之后,而是在更早之前呢?


    如果是德雷蒙德主动将圣地暂时交接给奇奥拉,目的是用利益将他拉拢到自己的同一阵营,那么奇奥拉会答应、并且愿意把自己的翅膀残片交出去,也就说得通了。


    可圣地的生命泉水,说到底只是个死物,奇奥拉为什么会像宝贝一样守着?


    说起生命泉水的效用。


    尤金微微眯了眯眼。


    他目光下沉,看向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如此。”


    德雷蒙德,这心机深沉的家伙很有可能在光明节的骚乱过后,就已经暗示奇奥拉说尤金被迫怀孕了。


    “母亲需要生命泉水。”


    只要他将这个信息传达出去,哪怕只是一个渺茫的可能,对于根本找不到尤金,看不到希望的奇奥拉来说,也是巨大的诱惑。


    如果尤金走到利用生命泉水打胎的这条路,那么必然是德雷蒙德捕获他的计划失败之后。


    那只雄虫,打得就是让尤金和奇奥拉敌对周旋的主意,好以此寻求新的转机。


    想到这里,尤金不由冷笑。


    啪的一声,他伸手拍在桌子的一个方形容器上。


    容器里液体晃动,泛起涟漪,若有若无间有白色的发丝沉浮在其中,赫然是一颗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的脑袋。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尤金叹息着,闲聊般对德雷蒙德道,“不过看在你最近还算听话的份上,这一次就算了。”


    安特普对尤金将白蛛领主的脑袋,当玩具携带把玩的事接受良好,微笑道:“母亲,您是有主意了吗?”


    尤金:“当然。”


    怎么能够让奇奥拉,将战火引到他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黑镰和鬼蝶领地上去?


    尤金决定将计就计。


    ……


    三天后。


    在主巢筑穴多日,等待德雷蒙德联系无果的粉斑天蚕蛾领主奇奥拉,坐不住地啧了一声:


    “我就说那家伙靠不住。”


    “连鬼蝶那群自诩空中霸主,实则虚有其表的丑东西都解决不了,凭什么敢耀武扬威地指挥我?”


    他是以为德雷蒙德能做出一番作为,才将翅膀残片借与他使用的,没想到他如此无能,不但至今杳无音信,还害得他翅膀到现在花纹颜色都不对称,难看到让他连镜子都不想照了。


    越想越烦。


    奇奥拉站起身来,房间内密密麻麻,流光溢彩的水晶饰品也随之摇晃,光泽流动,恍若星辰闪烁。


    就在这时。


    通讯器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他垂眸懒懒看向屏幕,微微挑眉,却在看清那行显示后瞬间怔住。


    随即,奇奥拉上下眼皮弯起,瑰粉的眸子中流露出浓郁的阴潮愉悦感,眉眼间阴霾消失,完完全全变了一副模样。


    唇角上扬,他轻笑出声:


    “有人擅闯圣地,接近了母泉?”


    “这个时机?这种方式?谁这么大胆……真是难猜。”


    话虽如此。


    随着声音刚落,他眼眸里却与之相反地展露出极致兴奋的捕猎欲,背后一双翅膀倏然抖开,折射出炫目到光污染般的色彩,竟是一瞬也等不了地腾空展翅,冲了出去。


    第112章


    圣地中央。


    母泉天坑。


    在一片开阔的银白泉水池旁,奇奥拉忽然看到了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尤金。


    尤金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发丝一缕缕贴在脸颊和颈侧,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眼眶泛红,眸光微闪,一副被浓烈的情绪冲击过,还没来得及收敛干净的状态。


    唇线紧抿,尤金目光冰冷地盯着几只负责看护泉水,围成一团阻拦他的粉斑天蚕蛾雄虫。


    说是阻拦,那几只粉斑蛾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手足无措,平日里下巴看人的高傲族群,此刻恨不得匍匐在地上,一直小心翼翼讨好殷勤地对他说话。


    “母亲,您不能去。”


    “您要是生气,您,您就打我吧,或者将我杀掉解气。”


    对他们的哀求,尤金不予回应。


    他唇线绷着,态度很是执着,竟挣脱了他们的围护,又一次朝母泉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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