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再端详,黑蛇的鳞片与普通蛇类亦有明显区别:边缘格外锐利,好似鳞片上嫁接一排可以张弛的细密微型刀片。它顺着叶晴苍白纤细的手腕缓缓盘旋,冰冷的躯干与人体温热的皮肤摩擦,发出绸缎撕裂般的微弱响动。


    “你改造过你的蛇?”谢如皓试探:“你会嫁接生物体和机械体?”


    “拔了它的牙。”叶晴神色温和,话语却着实让人不寒而栗:“牙齿是狩猎的工具、暴戾的根源。去掉‘威胁’,再把鳞片拔掉,置换成纳米刀片,就可以自由探索生物体赛博格化的极限。”


    赛博格化……叶慈舟居然生出个如此背叛家族意志的后代?


    谢如皓觉得讽刺,随口问道:“所以,你也是赛博武装的拥趸?”


    叶晴:“相反。只有洞悉‘威胁’的根源,才能挑衅威胁。我的乐趣就在于此。”


    这个回答,倒出乎谢如皓的意料——叶晴似乎比谢如皓想象的要更坦承,也更残忍。


    尽管两年前在谢崇庭的命令下,【Meta】早已对叶家情报翻个底朝天,但谢如皓故意套话:“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我父亲认为我罪大恶极,判我终身禁闭。”叶晴回答。


    谢如皓:“你犯了什么错?”


    叶晴:“虐杀动物。”


    谢如皓:“你虐杀动物了吗?”


    叶晴:“没有。只是让它们参与我的实验,成为我的实验对象。”


    谢如皓:“什么实验。”


    叶晴:“死而复生。”


    谢如皓:“……成功过吗?”


    叶晴:“取决于如何界定‘死亡’。我成功截留过数个样本处于‘临床死亡’与‘生物学死亡’之间的灰色地带——‘熵增延迟期’。”


    “这些样本,在生理机能归零后的三小时内,触碰到了虚无的边界。我通过实验干预,将它们行将腐朽的脏器,替换为高精度的机械体,再重新激发神经桥路的耦合,达到生物学意义上的复活。我的蛇,就是成功‘复活’的样本。”


    谢如皓:“……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为了探寻秩序的边界。”


    这个问题,俨然勾起叶晴的兴致,他细细思索,充满憧憬:“人类心脏停跳、脑电波归零,就被宣布死亡。那么……赛博格与机械体的死亡,如何界定?等我探索清楚边界,找到启动算法纪元与赛博时代的那个开关……便能让旧的秩序,归于寂灭的终点。”


    “这不是很有趣吗?”


    好大的野心。


    难以想象,说话人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更令谢如皓落下冷汗的是,他隐隐觉得,叶晴没有在开玩笑。


    叶晴沉静如水的声音变得亢奋,也让谢如皓意识到,叶晴方才即便面对枪口都波澜不惊,并非任何整饰,而是天性使然。


    只是……


    算法纪元与赛博格化的终点?谢如皓皱起眉头,不禁重新省思——


    得偿所愿……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你会不会噪声技术?”谢如皓旧事重提。


    再一次地,叶晴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谢如皓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叶晴其人虽然怪诞,但轻易不对谢如皓撒谎。那么,他姑且相信,叶晴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既如此……谢如皓抬手,拿下别在后腰上的一支备用小型脉冲枪,将它丢给叶晴。


    “接着,拿去防身。”


    那枪在谢如皓与叶晴之间划出一道漂亮弧线,毫无防备落到地上,惊起一声“噼里啪啦”。


    “我说了,我不会使枪。”叶晴语气中反倒有些嫌弃。


    不会使跟不会接,是两个概念!


    谢如皓头一次有火冒三丈的感觉——自十五岁开始协助父亲管理赛博军团,到成为赛博军团执行统帅,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理所当然地冥顽不灵!


    耳边的通讯器显示,【Meta】众人终于全部撤离雾海,谢如皓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不杀你,跟我走。”


    眨眼之际,他听叶晴说:“我相信你,我跟你走。”


    ……果然是足不出户的闺阁公子,堪堪几句话,就随便相信一个刚刚才对他拔枪的男人。


    这么想着,谢如皓抬眼看见叶晴胆大包天,背对着他开始整理自己的实验台与各种器皿。


    这小子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等待片刻,谢如皓皱眉:“这是在逃命,你不会在收拾行李吧?”


    “嗯。”那个清瘦的背影忙忙碌碌,看起来也没把谢如皓当外人:“这些是我的实验装备和阶段性成果,必须随身携带。”


    ……一小时后,谢如皓领着叶晴、叶晴的蛇,和叶晴的实验套组大包小包,走向谢如皓飞船停靠的地点。


    他们穿越叶宅长廊,踏过昂贵的羊绒地毯。地毯上一片狼藉,暗红的血迹早已在典雅的花纹间晕开,透着死气沉沉的肃杀感。


    谢如皓放轻呼吸,余光难掩警惕,反复掠过后侧方的叶晴。


    叶晴面无表情行走于尸骸之间,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如今横七竖八倒成一片,他却连眼皮都未颤动半分,仿佛路过的仅是一堆随处堆放的乱石。


    直至行至叶慈舟的尸体,叶晴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他为什么死不瞑目?”


    “他……”


    谢如皓迟疑,此时此刻,告诉叶晴他的父亲临死前仍放心不下他,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视线中,叶晴利落地蹲下身,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合上叶慈舟的眼睛。


    随后,叶晴无声地跟在谢如皓身后走向飞船。


    谢如皓不禁想:叶晴恨他吗?如果恨,又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跟他离开。他会不会想报仇?待到他羽翼丰满……有一天,他们是否将兵戎相向,作为与生俱来世界的两极?如果有那么一天,他是否可以得偿所愿?


    思绪随步履中止,谢如皓转身,瞥见叶晴静默地立在一旁。


    两人脚边,横陈着两件【Meta】组织的外套。


    谢如皓低头,拾起其中尺码稍微瘦高的那件,对着叶晴比划一下,发现他小他几岁,身高竟已隐隐要与他并驾齐驱。视线平齐时,叶晴的头顶正抵住谢如皓的眉骨。


    谢如皓将衣服递过去:“换上这个。”


    叶晴抬眼一瞄:“为什么要穿?”


    谢如皓:“等回到我的地盘,我无法说清楚你的身份。”


    叶晴:“不穿。”


    谢如皓:“不穿的话……”


    “我不穿。”叶晴苍白的脸上鲜有情绪,但他的态度甚是执拗。


    对上叶晴毫不退让的视线,闪回过方才叶晴为叶慈舟合上双目的举动,谢如皓长叹一声:罢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谢如皓:“还不快跟上来?”


    叶晴:“去哪里?”


    去哪里呢……?


    谢如皓:“就去那里吧!”


    加入赛博军团的第三千三百四十五天,带一个人逃亡,逃向某个远方。


    认识叶晴的,第一天。


    第46章 看斜阳


    叶晴醒来的时候,谢如皓的私人战斗飞船正经历一阵时急时缓的自由落体——目的地即将到达。


    他最先察觉到的,是一件黑色的修身军装披在自己身上,外套上还残存些许主人的余温。


    叶晴条件反射地将它从身上掸下,弃置在地,而谢如皓站立于几步开外,目睹眼前这一切。


    “你睡着了,船舱内很冷。”谢如皓解释。


    等了十秒,叶晴未有回应,谢如皓在心中叹了一声,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外套搭了就搭了,本是好意,叶晴不领情,他还解释什么。


    随之,船舱陷入一片死寂,除了机械运行时那枯燥的白噪音,再无他响。


    谢如皓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恨我吗?”


    片刻,叶晴反问:“为什么?”


    “我杜撰了一场天灾,一夜之间将叶宅炸为乌有,烈火烧尽。”


    语毕,谢如皓注意到措辞产生的歧义,修改句型:“我是问,恨赛博军团吗?”


    无言良久。


    谢如皓以为,叶晴又不想回答,直到叶晴终于启齿:“不恨你。你同我一样,是不自由的。”


    什么?


    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竟敢胡乱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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