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如皓当即想拔枪警告,深呼吸后,他冷静地意识到——他之所以恼羞成怒,恰恰因为被叶晴说中了要害。


    他强忍着咽一口气,语气有些不善:“何以见得?“


    “你知道‘死而复生’的实验,最难的部分在哪里吗?”


    叶晴难得地看谢如皓一眼,露出超然到残忍的眼神,看得年长他几岁的谢如皓反而不自在:“去年我拆解一只仿生兔时发现,只要电流的波形符合某种函数,它的肌肉组织就能重新产生抽动——那叫指令驱动。意味着,它甚至没有选择‘不抽动’的权利。”


    “执行命令的赛博军团甲、乙、丙、丁,和那只兔子,没有本质区别——他们只是被算法投喂的生物性耗材。他们杀人,是由于他们连‘拒绝杀人’的底层权限都被剥夺了。”


    谢如皓被说得心头一震:“你,在故意挑衅我?”


    不知是不是谢如皓敏感,叶晴冰冷的眼神,变得更加晦暗:“你的眼皮在跳……你生气了?”


    叶晴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难以置信他正在对杀父仇人说出不知是悲悯还是瓦解意志的言论——谢如皓好像有点懂了,叶慈舟这样光明磊落的人,为何会将叶晴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可是,在那个至关重要的转捩点,他选择不杀他——现在,就更没有理由了。


    “也许,你说得对。”


    谢如皓收起戒备,无可奈何地认输:“……天大地大,哪里才是容身之处?”


    他以为叶晴大概擅长拿捏人心,此时正在心中得意嘲笑他的无言以对,却听叶晴迷茫接话:“我也没有答案。”


    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谢如皓自小习惯了尔虞我诈,却唯独没见过有人把困惑说得如此清丽脱俗。


    他不免产生好奇:“你看起来很想活下去,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也出乎叶晴意料,但谢如皓已经渐渐洞悉,叶晴会认真给出他的答案:


    “在我的实验模型里,‘生命’,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载体。所有的思考和实验数据,需要一个结论,我想见证一个又一个结论。”


    “可惜,我还太弱小。就像现在,需要你来裁决我的生存和死亡。”


    ……


    人小鬼大。


    刚才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这会儿突然无能哀叹——看着眼前的早熟少年煞有介事谈论哲思,谢如皓忍俊不禁。


    笑完,谢如皓眼神渐渐聚焦:“所以……你有你的道,而我,也有我的道。”


    不自由的我们,在这条道路上相遇,是否终究都能得偿所愿?


    飞船循着设定的航道切入低空,窗外,景色骤变——他们正坠入雾海星最瑰丽的核心内海。


    雾海并非浪得虚名——整颗星球被高密度磁云层紧紧包裹,海面蒸腾的水汽在磁场牵引下常年悬浮,汇聚成缓慢流动的雾潮,潮汐一样穿行于山脊与海湾之间,被东升西落映照出无限颜色。


    清晨,曦光穿透云层,被散射成羊脂玉般温润饱满的质感。雾气贴着海面翻涌,厚重绵软如蚕丝。渔船出海,桨叶拨开层层泛起微甜水汽的橙金色薄纱,满眼尽是朝阳普照。


    黄昏,暖流托举雾海漫过屋顶,紫粉色光雾在屋檐一角短暂逗留,美如少女羞赧的惊鸿一瞥。城市置身在云端。


    夜幕降临,港口的灯光次第点亮。浅橘色的光晕在浓雾中晕开,远远望去,好似星群漂浮海中央。


    雾海人从不试图驱散这浓雾,反而学会与其共存。这里强烈的自然磁场会干扰标准的算法模型,使情绪、记忆与神经信号产生微妙的偏差。有人把这偏差视为噪声干预,而在叶家的管辖下,这却是难求的自然馈赠。


    久而久之,这里孕育出奇特的文化。


    人们不再急于将一切混沌厘清:港口商铺通宵营业;研究员、船员和学生无差别相谈甚欢;灯光投射进雾里,声音消融于水汽,一切柔软无比,如梦似幻。


    飞船越往下,灯火便越清晰。


    下方的城市还在一日之计中慢慢苏醒,慢到慵懒祥和。慢到无人知晓,雾海昨夜发生了一场灭顶的灾难,也许一天过后,便将自此地覆天翻。


    拂晓的光线越过海面,斜斜落入舱中,在谢如皓与叶晴的肩侧洒下一层淡金色的薄影。


    从这个高度鸟瞰,眼底万物皆如一幅缓缓铺开的宏大画卷。谢如皓和叶晴相隔咫尺,伫立窗边,共同看完一场壮丽的日出。


    谢如皓:“很羡慕你,出生在这样瑰丽的星球。”


    明明有感而发,说完才意识到,以自己当前的身份发出如此感慨,着实有些地狱讽刺。


    好在叶晴不是一般人:“我从未这样看过,这个星球。”


    谢如皓扭头,视线中叶晴清冷的瞳色刹那间被朝阳点亮,微微金辉浮在他琥珀色的瞳仁内,安静得甚至有些无害,不禁令他片刻恍惚。


    他连忙将眼神错开到远处的景致,问:“你从未出过门?”


    “是。”叶晴即刻应答:“我没有离开过叶宅。”


    难以想象,在这个星际间穿梭如此四通八达的时代,竟还有叶晴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想到这里,谢如皓不禁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这一笑,倒是把原本心无旁骛欣赏美景的叶晴整不会了。


    难得地,叶晴看向谢如皓,眼神不再上帝视角般抽离到遥远,反而微蹙眉头,目光茫然:“你笑了。”


    这是什么神奇点评?谢如皓更想笑了,他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嗯。”


    叶晴:“你在笑我吗?”


    没有什么比看一个似乎很早慧的孩子流露天真更有趣。


    谢如皓的嘴角再次不自觉上扬——经叶晴提醒,他才意识到,在过往被身份与忧患填满的十九年里,他始终鲜有笑容。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叶晴的问题,飞船及时提示,目的地已到达。


    “这里是哪里?”叶晴盯着窗外。


    赛博军团的登陆艇停在海岸线的另一端,声势浩大。谢如皓却驾驶着私人战斗飞船,沿着一条废弃轨道驶向雾海深处,落定在一座半掩于陡峭岩壁内的旧设施前。


    老旧的圆形屋顶已经被雾气腐蚀到斑驳不堪,外墙上的标识几近模糊,依稀能从残破的痕迹中辨识谢家秘密的军工编号。


    “赛博军团的旧训练站。”谢如皓回答:“这里早已年久失修,大概率不会有人发现。”


    雾海的磁场异常活跃,所有神经植入设备都会在此地受到影响,连谢家最新研发的情绪抑制模块也无法稳定运行。


    在谢如皓接手赛博军团前,谢崇庭曾将此地视为得天独厚的试验场——他们试图优化赛博士兵在极端环境中的稳定性。


    当然,后来实验以失败告终,因为人类在这里,会变得太像人。


    可这不妨碍青少年时期的谢如皓,断断续续在这里待过十几个月。


    雾海,是他第一次离开荒铸星去到的星球,是他在昏暗荒芜的荒铸星,可以遥望的远山桃源……


    他第一次听清飘逸的风。


    他第一次眺望蔚蓝的海。


    他趁谢崇庭未察觉偷偷外出,从飞船上看渔船于港湾间往来穿梭,想象空气中的海盐与炊烟味道。


    那是他年少记忆里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我饿了,”回溯很不浪漫地被叶晴拉回现实:“我想吃饭。”


    和叶晴讲话的次数越多,谢如皓便越来越笃定——纵然这小子言之凿凿各种宇宙真理,但本质上,就是一个公子脾气的臭弟弟!


    “你先在这里安顿下来。我一会儿外出会去采购物资,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不要轻易出去。”谢如皓叮嘱。


    “你不杀我,但赛博军团还是要杀我?”叶晴倒也不傻。


    “我会保护你。只要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谢如皓脱口而出:“你留在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今天的所有媒体将同时播报一条耸动性新闻——叶宅由于内部工作人员不慎操作,导致一场爆炸、一场火灾。


    那之后,谢家与罗家的合作项目,其野心直指改写历史——如果那项实验成功,叶氏集团,将彻底成为算法纪元被埋葬的过去。


    究竟要有多冷血绝情,才能对叶氏留下的遗孤,说出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谢如皓做不到,他惟有缄口。


    直到他听见叶晴心无旁骛地回复他方才的允诺:“我会留下,我相信你。”


    第47章 饮水饱


    清理是个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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