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这等会儿。”他把许金推到树下草甸旁。


    少年却不肯坐,“衣服会脏……”


    宋聿失笑:“不怕——”


    “——哥,这么巧啊。”


    一穿着水红衣裙的小姑娘走过来,管少年叫“哥”,目光扫过宋聿,又落到少年身上,惊呼:“哥,你今天怎么穿了身男人穿的衣服!”


    许金的脸顿时涨红。


    “我看那城里双儿都这么穿。”一妇人随口说道,“我家那小双还跟我要过,说想要这种书生穿的衣服,一件要七百文,还不能干活,有什么用。”


    “不过这穿上,瞧着是精神好看。”


    “我记得哥这件是宋相公的衣服吧。”许菱伸手拉住许金的袖子嗔怪,“哥,你别不是穿错衣服了。”


    “哎哟哟……”


    “小姑娘还是不知事……”


    几个人对视一眼,你知我知地揶揄笑开。


    宋聿完全没体会到他们在笑什么,他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甚至说有点诡异。


    男妻就罢了,怎么这些男妻还和女人坐在一起闲聊,不是说古代男女有别吗?


    难道嫁了人就不算男人了?宋聿囧囧地想。


    松州府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地界。


    “你哥嫁给我,反倒吃了很多苦头,现在钱不够,希望过段时间能给他买几身新衣服。”宋聿说道。


    小姑娘瞪大眼:“几身?”


    宋聿还以为她在问具体买几身,于是犹豫:“还是看你哥的意思。”


    毕竟他现在没钱,这只能说是个美好的心愿。


    “相公……”少年微顿,“我还有衣服。”


    宋聿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肯定是想给他留个面子。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他前世已经二十六岁,虽然打过工,但还是待在学校的象牙塔,从没想过一觉醒来就要和古代男老婆一起讨论柴米油盐。


    “到时候再说,牛车来了。”宋聿安慰地轻轻拍拍他的肩。


    少年偷偷瞥他的侧脸。


    书生长得很白净,周围他认识的人都曾夸赞过书生的样貌,也不断地提起书生祖上阔过,但提到书生本人,都摇头叹息不再多说。尽管已经嫁给这个人,平常他只觉得宋聿离他很远,且不敢和宋聿说话。他看得出来宋聿对他的蔑视和嫌弃。


    今天宋聿病好,仿佛连从前那些轻浮俗气都随病气拔除干净,木簪挽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色长袍,目光平直清正,面色温和,周身一股清贵之气。


    许金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书生实在俊得很。


    “发什么呆?来。”宋聿爬上牛车,伸出手。


    “哎哟,小宋相公真是心疼夫郎,许金,还不握上去?”车上一人调侃哄笑。


    许金涨红了脸,连忙抓住书生的手,瞬间脑袋空空。


    ……真暖,柔软宽大,他整只手都被包住了。


    宋聿把呆呆的少年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心中不由感慨,原来这人的名字叫许金。


    不过原主这男老婆的手真糙,指头布满了粗糙厚茧,肯定干了很多重活。


    不知道古代的护手霜贵不贵……应该有护手霜卖吧?


    “哥,碎金巷口有个甜酒酿很好吃,你记得帮我买一份。”牛车发动,小姑娘突然喊道。


    许金慌忙回头,小妹却已经跑不见影子。


    许金无奈,他只带了几十文钱,若是宋聿打酒,恐怕只能厚着脸皮要一块酒糟。


    少年低着头想着事,宋聿也没注意。他只顾着观察沿途的水田旱地,和其中来往打理土地的农人。


    “小宋相公可是让我们开了一回眼,许金嫁给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方才的妇人打趣着说道。


    宋聿尴尬,看了一眼许金,却发现少年好像也这么认为,耳朵红通通。


    “……哪算什么福气,平日里一直是他伺候我。”他斟酌着说。


    “伺候小宋相公你,比伺候一大家子蜱虫要强,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家那十亩地都佃出去,其实倒不如收回来让许金种,他可是一把好手,往日便是一人佃种十几亩,比那老黄牛还能干。”


    宋聿心中震惊,温和的面色霎时便没了,叫两个嬉笑打趣的人都打住动静。


    许金不安地深深低下头,脸上火烧。


    他给书生丢脸了。


    哪个读书人的夫郎,长得像他这样粗黑丑陋,还被人称作老黄牛?


    车上一片安静,只有徐伯时不时挥动鞭子的空响。


    “那便更不能让他种地了,阿许生得这般俊俏,好好养养肯定是一等一的标致人物。他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宋聿好似百无聊赖,指尖挑动层层布料,把玩着少年层叠的衣袖。


    好好的一个小少年,放在现代都是还上学的年纪,吃尽苦头就算了,还被这群人议论,宋聿忍不住要说两句。


    他觉得自己在委婉地争论,却不知道这番话使旁人心里多复杂。


    “……这可真是要享清福了。”妇人讷讷道。


    早知这心高气傲的书生这么好伺候,他们就该把自家宝贝疙瘩嫁过来!那可是方圆几里都为数不多,只有城里才盖得起的青砖院落!


    高墙宅院,不怕老天爷发怒,还有十亩田地,更别提宋家祖上还出过举人老爷。宋聿考不上,说不定他的孩子能考得上呢!


    原先是怕填宋家这个读书的无底洞,更怕孩子嫁过去受鸟气。现在一看,读书人的待人之道毕竟不同,对自家人可护得紧。


    两妇人之前都被宋家父母求过亲事,这下懊悔不及。


    事件中心的两人倒是没察觉到他人的心思涌动。许金羞红了双耳,先是窘迫自责,再是羞涩紧张,脸上的热度就没下来过。


    怪不得都说读书人善于骗人,这样好听的话,许金何曾见识过,一时之间羞得只想缩成一团。


    宋聿则是在想,原来原主家还有十亩田。既然佃出去,那租子去哪儿了?


    宋聿努力回忆,原主似乎跟谁说过,他不要粮食,只要银钱。


    ……真糟心啊。


    原主胆大不怕饿死,宋聿是怕的。他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怎么能饿死在古代?太不体面了。


    第3章


    松州府的初冬并不算太冷,句琴县背靠松州府这个江南发达地区,即便穷也穷得很有底线,进城不收过路钱。


    天光已经大亮,牛车只能停在城外八百米,宋聿仰头看了一会儿古朴的城门,心中颇感复杂。


    许金闷不吭声站在他旁边。


    他像个闷葫芦,对城门口兵卒十分惧怕,宋聿总觉得他需要照顾,虽然自个儿也不懂,但还是示意少年跟着自己。


    顺利进了城门,眼前一条笔直方砖大道,两侧各式店铺林立,才清晨,已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当铺在哪边?”宋聿低声问。


    身为一个好面子的书生,他不知道当铺位置也情有可原是不是?


    这回换许金领着他,宋聿一路上不断观察着句琴县的各种吃食器皿,心里便有个大概的了解。


    脑海里一瞬间冒出许多可以挣钱的法子,但又被他一一掐灭,不论是食谱还是器械,很多都一时半会儿弄不出来,然而他和许金离揭不开锅已经不远了。


    还是先卖东西吧。


    当铺的名字很简单,巨大牌匾上写着“当铺”两个大字,门前排了四五个人,怀里都抱着包袱或藤箱。


    宋聿背着小包排上队,许金站在他身边。


    他偷偷看书生,发现即便是来典当东西,书生也一派自然。


    旁边布匹店清晨折价售卖,许金被人潮挤得只能不断靠近书生。


    宋聿扯着他的衣袖,让他站到自己左手边,“被挤成这样怎么也不吭声?”


    许金双耳发烫,说不出话。


    宋聿只是随口一问,旁边店铺的火爆他注意很久了,看来古人也很吃折扣这一套。


    前面一绸缎锦衣的人和朝奉掰扯许久,不甘地接过一包银子揣进怀里,路过门口的宋聿和许金,目光在他身上小包裹一扫,顿时挺起腰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下一位!”伙计大声喊道。


    宋聿连忙上前,这当铺规模不小,窗口却只开了两个,怪不得这么慢。


    “老先生,烦请看看这些价值多少。”宋聿将包袱放在柜台上。


    “哎哟哎哟!不敢当不敢当!”朝奉当即眉开眼笑,两撇山羊胡一抖一抖。


    他仔细将衣物和玉佩翻看一番,眉心却又皱起,“公子这衣物倒是洁净,可款式有些旧了,玉佩杂色绺裂较多,怕是当不了多少银子。”


    “无妨,老先生直说便是。”宋聿对这些东西心中有数。


    朝奉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眼珠转了转。


    这书生穿着一身月白斓衫,腰系同色绦带,周身清贫却气度不凡。身旁双儿肤色略黑,容貌却也是俊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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