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鞋上有些新泥,想必住在城外,双儿却穿着料子不错的靛蓝长衫,端的是恩爱非常。


    朝奉手上翻着包袱,心下已计算好价格,便道:“全部死当,最多可予五百八十文,小老儿观公子面善,添个彩头凑足六百文,公子意下如何?”


    已经远远超出预期,宋聿转身与许金四目相对。


    许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书生是在询问他的意见,霎时脸色黑红,嗫嚅道:“听相公的……”


    宋聿到底不懂,本是想问问少年这价格合不合适,但他们俩一点默契也没有,他无奈地直接拍板:“那就死当吧。”


    朝奉笑眯眯地称出六百枚铜钱,宋聿的钱袋子装不下,索性将余下几百枚塞进许金钱袋里。


    “多谢。”


    等下一人将东西放到面前,朝奉还在眯着眼笑个不停,引得伙计频频挠头。


    这边两人离开当铺,清晨寒气渐消,宋聿看着许金抱着钱袋子不放的模样,不禁笑他:“重吗?”


    少年连忙摇头,钱怎么会重呢。


    终于不再面临死亡级别的威胁,宋聿领着守财奴一样的少年左拐右拐,货比三家,掂量着兜里铜板能买几斤米面油盐。


    “陈米!积年陈米!五百文一石!掌柜为女祈福,惠及普罗!”一店铺门口伙计突然大喊,将专注盯着宋聿后背的许金吓了一跳。


    宋聿安抚地拍拍他的胳膊,他二人离得近,他连忙带着许金靠过去。


    “哪些米五百文一石?”他问。


    伙计见穿戴尚可的书生亲自询问,还愣了一下,忙介绍:“这几篓都是,里面还有!掌柜他心善,也想为女祈福,这样便宜的好粮可不多见!这位公子可要看看?”


    他说着没等宋聿说话便打开布袋。


    宋聿探头瞥了一眼,沉吟:“都是这种米吗?”


    “自然!公子您别看这米有点陈气,这乃是徐州府一等一的好米!不过积压了一段时间,这便宜的价格,实在不可多得啊!不瞒您说,要不是我没几个钱,我都想买几石回去!”


    伙计说得天花乱坠,街上行人围了一大圈,纷纷蠢蠢欲动。最先询问的宋聿却扯着许金悄悄退了出去。


    “相公,我们不买么?”许金有些舍不得,这么便宜的米他还真没见过。


    宋聿笑笑:“我们不买这个,方才不是路过一家粮铺,七百文一石的陈米比这个品相好些,这个有几粒带着橘色边角,同袋里说不定还有变红的。”


    “变红?变红不能吃吗?”许金茫然,他从来没见过大米变红,家里每年都恨不得把米缸一起吞进肚子里。


    “不是专做的红曲米,最好还是不要吃,里面可能长了其他东西,或许有剧毒。”宋聿失笑,拍拍少年胸前鼓鼓的钱袋子,“这掌柜祈福大概是祈不到了,我们宁愿买些杂粮米,走吧。”


    许金信他,乖乖地被他扯着袖子在人潮中穿梭。


    与此同时,在他们没注意到的人群中,有个穿着朴素布衣的身影将这段话听了一耳朵,隐下身形悄悄退去。


    不消半刻钟,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将这家粮铺团团围住,吓得路人四散逃窜,蔬菜篮子掉了一地。


    这头宋聿和许金回到另一条街的粮铺,碎嘴子伙计显然记得他们,热情地迎上来:“公子!咱徐记那是全府都盛传的物美价廉!您来几石?”


    宋聿汗颜:“只买三十斤陈米,二十斤杂粮米。”


    “好嘞!”伙计面上表情丝毫没变,热络地边给他们盛米边介绍自家其他货品。


    “还有苞米面?”宋聿来了兴趣,“怎么卖?”


    “害,咱也不知道掌柜怎么想的,进了几石北边新出的黄面,您若是能要,我做主,给您五文钱一斤!”


    “五文,还是偏贵了些,”宋聿佯装皱眉,“这东西好吃么?”


    伙计也不知道,但他拍着胸脯道:“好吃!毕竟它便宜啊公子,现今那品相不好的黑面都要十八文呢!”


    “您说就这价钱,咱怎么着也不亏,是不是?”


    “四文一斤,我买十斤尝尝,若是好吃顺便帮你们宣传宣传。”


    伙计挠头半晌:“没成想公子您如此会砍价,成吧!我给您量十斤,好吃一定要再来!”


    “自然自然,毕竟民以食为天,我还是要再来买粮的。”宋聿笑意吟吟。


    伙计更热情了,这种书生模样的公子,就算再平和也总颐气指使,可他从这位公子身上完全感受不到。


    时辰还早,料想二人还要去别处,伙计主动提出可以把米寄存在铺子里,宋聿连忙道谢。


    等掌柜的上完茅厕回到店里,就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伙计正一脸傻笑,干劲十足。


    精明的掌柜一眼就看到苞米面堆的尖尖秃了。


    “张锤子,你把那死黄面卖出去了?”掌柜觉得那玩意儿不好吃,好奇是哪个冤大头买的。


    “四文一斤卖掉了十斤,那位公子说好吃还会再来。”张锤子乐乐呵呵道。


    掌柜惬意地拨着算盘,这算是个意料之外的开门红,不过他觉得那位公子吃过后就不会再买了。


    “午饭给你加一个馒头。”


    张锤子顿时更卖力了,但凡进店最少也得被他感染地买个五斤大米。


    这头宋聿渐渐感到肚里空空,左右转了一圈,在商街找到一处包子摊,撩起衣袍坐下。


    “这位公子吃点什么?藕丁肉包和黄芽包乃是小店招牌!”


    宋聿看向许金。


    少年拘谨地坐着,眸子慌乱地颤动:“我……我不饿……”


    宋聿挑眉:“真的?”


    他可听到少年肚子咕噜噜了。


    “要两个肉包,两个黄芽包,两碗豆浆。”


    “好嘞!”


    许金其实也饿,但两三文一个的包子多贵啊,都可以买一斤陈米了。他不会傻到以为书生要一个人喝两碗豆浆。


    许金的眼睛被豆浆热气熏花了。


    宋聿失笑,心里又有些心疼:“多吃点,不够再要,还要去逛逛肉摊杂货,时间长着呢。”


    许金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书生看到自己丢人的样子。


    原味豆浆有点涩口,不过十分醇香,肉包汁水丰沛,一口咬下去咸香油润,清脆的藕丁在齿尖碎裂,黄芽包原来就是大白菜包子,清甜鲜香满嘴汁水。


    再来一口热腾腾的豆浆,身体顿时暖和起来。


    少年见他这么快吃完,顿时急眼了,迅速把半个包子硬塞进嘴里。


    “着什么急,我等着你呢。”宋聿无奈。


    少年双耳通红,小口啜饮着豆浆,唇边沾了一圈浅浅的白胡子。


    宋聿一边盘算着接下来要买的东西,一边看着少年仓鼠进食。


    嗯,就怪可爱的。


    第4章


    许金总紧张兮兮,宋聿虽然想让他放松点,但原主已经把人欺负成这样,想正常相处大概得花些时间。


    他也不想表现得这么特殊,但饥寒交迫的危机悬在头顶,他顾不上太多了,能生存就行,况且许金看起来很老实,应该不会多想。


    这条街上蔬菜肉蛋奇珍古玩什么都有,宋聿一路走一路看,津津有味。


    徐记杂货,这年头姓徐的老板真多。


    宋聿领着少年进去,凑近他耳边:“我不懂,你多多注意价格,免得咱们被人宰了。”


    许金连忙点点头,怯懦的小狗狗一下起了撒欢的兴致。


    盐是讲不得价的,宋聿先花八十文买了两斤盐,又在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下买了几包菜种,明年开春可以在院子里种一些。


    六百个铜板一半已经没了,好在最紧要的东西都已经买好。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抵达城北回春医馆,药童一听是来退药,眼皮子当即耷拉,“一副八十文。”


    许金心中不忿,拽拽书生衣袖。


    宋聿将耳朵凑到他面前。


    “买来要花两百文呢。”少年超小声地说。


    “那便不退了。”宋聿道,拉着少年转身。


    “等等!九十文!九十文也可以!”


    旁边竹帘突然被掀开,走出一个垂须老者,不悦道:“何事大呼小叫!”


    药童心中略慌,暗自稳住神色,他这也是正常讲价。


    “贵医馆妙手回春,这两幅药应该用不上了。”宋聿道。


    老者眉头舒展:“折价五分,本馆可收回药包。”


    宋聿静等几秒,少年没有再扯他衣袖,他便知道是可行的。


    这两副药又退回两百文,宋聿转到肉摊买了两斤猪板油,又花十五文就拿走一副猪肝。


    “还需要买些什么?”他问少年。


    许金被书生温和的眸子盯着,不由自主就回想起家里缺乏的东西,掰着指头数:“酱油,醋,皂角,针线。”


    宋聿突然想起一件事,试探道:“我们不如买点辣酱。”


    “什么是辣酱?”少年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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