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头,肩背微微佝偻,盯着掌心的木牌,沉默了许久,久到李福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才听见他轻得近乎叹息的声音:


    “可朕确实好对不起他。”


    “他父亲,沈家满门的血,怎么会真的有朕的一份罪?”


    “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


    他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罪人都已伏诛,他死了,朕也快死了。说不定真如了尘所说的,朕能送他回去,给他重开一世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李福全,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刀来。”


    李福全跪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嘴唇哆嗦着,像离水濒死的鱼,徒劳张合许久,才终于艰难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陛下……您、您不能再……”


    “给朕吧。”


    元定尧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李福全,目光里再度有了一丝近乎柔软的东西。


    “朕有预感,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却让李福全的眼泪再度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你陪了朕大半辈子。”元定尧说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该为朕高兴才是。朕的心愿……说不定要达成了。”


    李福全跪在那里,泪流满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心里,却一个字都无法说出口。


    他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柜边,翻出一把匕首,又踉跄着回来,双手颤抖地高高捧着,递到元定尧面前。


    第137章 浮生梦3


    元定尧接过匕首,解开了左手腕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布。


    这一刻,沈霁的魂魄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几乎溃散。


    纱布底下……是密密麻麻、新旧交叠的伤口,深的浅的,有的早已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皮肉翻卷,如同一张狰狞的网,将那只苍白无血的手腕,割得面目全非。


    “不!不要!别这样——”


    他拼命扑上去,嘶吼着阻止,可他的身体能穿过虚空,却怎么也穿不过那层生死相隔的屏障。


    元定尧面无表情地握着匕首,在手腕旧伤处,狠狠划了下去。


    刀刃割裂皮肉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撕裂一片薄纸,可殷红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他枯瘦的手腕往下淌,一滴滴,重重落在李福全捧着的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尧哥!”


    “陛下!”


    沈霁哭的几乎快要昏厥,李福全的眼泪砸进碗中,与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可元定尧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他只是垂眸看着鲜血缓缓注满碗底,神情平静得像在端详一盏清茶,看汤色是否合宜。


    等积了小半碗鲜血,他放下匕首,胡乱将纱布重新缠上手腕,接过瓷碗,无比珍重地将掌心那方小小的牌位放了进去。


    小小一块木牌在血水中缓缓浮沉,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沈霁”二字的刻痕缓缓流淌,像是要将这两个字,永世烙印在冰冷木牌之上。


    “朕的血给你喝。”


    他的声音温柔至极,温柔得全然不像一位杀伐半生、睥睨天下的铁血帝王。


    “你活着的时候身子不好,总是喝药。喝了那么多药,也没见好,年纪轻轻就死了。现在朕把血都给你,朕的血好,朕的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你喝了朕的血,来世便能像朕一样,怎么都死不了。活很久很久,活到老,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


    沈霁跪倒在地上,他想要嘶吼,想要尖叫,想要扑上前夺走那个瓷碗,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不要这样做。


    可指尖一次次穿过瓷碗、穿过血水、穿过枯瘦的掌心,如同一道永远无法落地的虚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元定尧将自己最后的精血,最后的气力,最后的生机,一滴不剩地浇在那块冷冰冰的灵位上。


    “下去吧,让朕自己待一会儿。”


    李福全张了张嘴,眼泪从脸上的沟壑里一道道地淌下去。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爬了起来,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掩上。


    烛火跳了跳,光线暗了几分。


    元定尧靠在大迎枕上,怀里抱着那只装了半碗血的白瓷碗,手指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朕应该……快死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疲惫。


    “如果真的能重来一世……你能不能原谅朕?”


    “你家……那些背后的事,朕在你离世之后都知道了。”


    “朕都给你报仇了。”


    “父皇当年驾崩前,同朕说,他对不起朕,说天子不能存有私心。”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算不上笑意,“那时朕不懂,还以为他的意思是对不起朕,害得朕那么小就要一个人面对满朝的算计。”


    声音渐渐低沉。


    “世人皆知,朕是先帝唯一存活的皇子,顺理成章继承大统。可没人知道,先帝私下,留下了一场绵延半生的祸乱。”


    他说着说着,低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哈,谁能想到呢,一生风流不羁的先帝,竟是个至情至性的痴情人。”


    “他爱上了一个最不该爱的人——先太子妃,朕的皇伯母。”


    “父皇爱她,爱到可以容忍她做任何事,爱到……可以看着她把朕的所有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害死。”


    “父皇刚登基的时候,后宫里有四个皇子,三个公主。等朕出生的时候,只剩下朕和皇姐两个孩子了。”


    元定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因倒是很体面。落水、急症、走水。没有一件跟她有关。父皇其实心知肚明,可他不说。因为他不舍得,也因为他心中愧疚。”


    “他甚至还在愧疚自己给不了皇伯母国母的名分。”


    沈霁听得魂魄猛地一颤。


    这……和前世他们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母后怀朕的时候,也被她暗中下了药,因此胎大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朕。后来她因为身体损伤,一直怨恨朕。她不知道,其实本来应该是一尸两命的。”


    “她是皇后,朕是嫡子,皇伯母其实一个也容不下。”


    听到这里,沈霁忽然想起了从前,元定尧寥寥几语告诉他的童年过往。


    他当时说的是后宫争斗,原来是先太子妃做的吗?


    那,这些事,今生的元定尧,知道吗?


    “朕小时候一直恨她,现在才知道,其实该谢谢她的。她的天真,她的家世,她的怨恨——虽然让朕在宫里任人欺凌,但也让皇伯母暂时放过了朕。”


    “在宫里,一个被母亲厌恶的皇子,早晚会死的。”


    “皇伯母想要让她的儿子坐上那把龙椅。她的儿子,朕的堂兄,梁王,又或者说……朕的皇兄。”


    元定尧冷笑一声,“先太子遗留的朝堂势力,父皇暗地里的宠爱偏袒,这两项加在一起,她简直无所不能。”


    “只是她没想到,朕的命那么硬,在满宫的无视磋磨下硬生生熬到了三岁,然后被来宫里议事的舅舅撞见,强行接出了宫。”


    第138章 浮生梦4


    提到谢庭筠,元定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舅舅隐隐看出来宫里那些事不对劲。他知道有人想害朕,可他没办法。”


    “他也只能尽力保住朕的命,一天一天地熬,寄希望于背后的凶手能大发慈悲放过朕。”


    “朕熬了三年,眼看皇伯母就要忍不住了,父皇却忽然急病驾崩了。”元定尧的声音再度冷了下来,“没有了父皇的默许,她……忽然发现动不了手了。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朕,她不敢暴露分毫。”


    “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朕在权力的博弈里一点一点站稳了脚跟。”


    “即使不知道背后的这些秘密,依旧成为了整个大靖的主人。”


    “但皇伯母接受不了这样的事。”


    “朕二十五岁之后,她忍无可忍,开始给朕下毒,派人刺杀朕,在朝堂上安插人手弹劾朕,在宗室里煽动宗正族老请立太子。”


    “朕那会儿年轻,实在厌烦这些层出不穷的朝堂阴私,又刚好收到北地战乱的消息,一时意气便决定带兵御驾亲征。”


    “可朕也没想到,不过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怎么就酿成了那么大的苦果?”


    “她见朕要出京,大喜过望,当即决定铤而走险,暗中和北狄外族做交易,试图用通敌卖国的方式,让朕永远留在战场上。”


    沈霁脑海轰然一响,浑身僵滞。


    通敌卖国。


    这个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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