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害了沈家满门、毁了他一生、让他受尽苦楚的熟悉罪名。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好猜了。你父亲无意间撞见了梁王的人和外族密使相会。他倒是不知道那个人是北狄的使臣,完全没放在心上。”元定尧闭上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咽了一把沙子,“可梁王放在心上了。”


    “他不顾一切,费尽心思将元景明推上了太子之位,趁着朕还没回来,血洗了沈家满门。”


    “元景明……暗中留下了你。”


    元定尧睁开眼,看着碗里那块浮浮沉沉的灵位,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蚀骨钻心的疲惫。


    “朕那会儿还在战场上,什么都不知道,等九死一生打赢了北狄,准备回京的时候,就捡到了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气若游丝,病入膏肓的你。”


    “朕喜欢你喜欢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可惜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沈霁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他想说来得及,什么都来得及,你没有来不及。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元定尧说的是真的——前世他遇见元定尧时,他的生命早已进了倒计时。


    那三年元定尧倾尽了所有,用尽了全天下的药材,请遍了全天下的名医,也不过是在跟一个注定的结局赛跑。


    “你死了之后,朕疯了一样想杀了所有和你的死有关的人,然后就从梁王和先太子妃口中知道了这一切。”


    “朕送了他们下去给你赔罪,唔,死法就不说给你听了,没得污了你的耳朵。”


    殿外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元定尧靠在大迎枕上,目光遥遥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雨幕如织,将整座紫宸殿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远处的宫墙、楼阁、飞檐,都晕成了模糊的淡墨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古画。


    “可朕还是不甘心。”


    他忽然低低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你死的时候还那么年轻,却吃了那么多的苦。”


    “你这么好的人,凭什么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他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攥着白瓷碗的指节绷得发白。


    碗中半碗血水轻轻晃动,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映着殿内昏黄摇曳的烛火,宛若一块碎裂凝住的红宝石,艳得刺目。


    “如今想来,朕身上确实留着父皇的血,”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裹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诮,“不过朕可没他那么虚伪懦弱。”


    “他嘴上说着爱皇伯母,实际上却一个妃子一个妃子的纳,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生。朕的母后,那些太妃,朕早死的兄长……遇上他们俩,真是倒尽了血霉。”


    “朕才不会做这么卑劣的事。”


    元定尧说着,忽然得意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隐秘的骄傲。


    “你肯定想不到吧,朕真的有那么爱你,爱到愿意用自己的命赌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的可能。”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牌位上被血水浸染的字迹上,专注而虔诚,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两个字刻入骨血里。


    “了尘说,他会送你回到二十年前。”


    “这一次,你应该能幸福吧。”


    他静默片刻,带着深深的怅然与遗憾再度开口:“就是可惜,朕看不到了。”


    话音渐渐低沉微弱,到最后几近呢喃。


    “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爱一爱朕吧,好不好?”


    殿外的雨势陡然转大,丝丝雨线化作滂沱雨帘,哗啦啦冲刷着紫宸殿的琉璃瓦,声声不绝。


    沈霁跪在榻边,心神俱恸,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覆上元定尧那只血迹斑驳的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


    他触碰到了。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手腕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渍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霁儿。”


    沈霁猛地抬头。


    却见元定尧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朕真的好想你……”


    殿内的烛火骤然剧烈摇曳了几下,旋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白瓷碗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地,四分五裂,猩红的血水溅得满地狼藉。


    那方小小的灵位也顺势滚落,撞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沈霁僵在原地,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可那温度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是指缝间的沙,怎么握都留不住。


    “不——”


    压抑在灵魄深处两世的悲恸,终于冲破桎梏,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凄厉的声响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裹挟着血与泪,和两世所有的痛恨。


    他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浑身剧烈颤抖,哭得肝肠寸断。


    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元定尧的眉眼、胸口与掌心,却又像冷雨落在顽石之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黑暗再度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元和三十年,八月廿三。


    帝崩。


    ……


    哦莫!这就是前世大部分的故事了!


    还是第一次写这种长独白,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最近有一点忙,也没太多时间写文改文,不过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哦!爱你们!


    第139章 梦醒时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沈霁再次找回了一点知觉。


    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点往上浮,浑身又酸又软,累得厉害,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钝痛,连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身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特别小。


    “脉象比昨天又好了一点,但还是太弱。殿下元气伤得太重,这几天恐怕还是醒不过来……”


    是苏应淮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连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今天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去歇一会儿吧,这些天你都没怎么合过眼,身子扛不住。”


    “奴才不累。”李良辅的声音更哑,粗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听就知道刚哭过,“殿下没醒,奴才哪儿都不去。”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沈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间,就像有人在黑暗的水底投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穿过层层黑暗,照到了他身上。


    他努力地尝试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掀不开。试了一次、两次、三次,睫毛轻轻抖了又抖,直到第四次,才终于掀开一条小缝。


    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昏黄、摇摇晃晃的烛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又忍不住闭上了。


    等了一会儿,他才再次慢慢睁开眼,视线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烛光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团,在帐顶上轻轻晃动。


    他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周围——帐顶是明黄色的龙纹,床边栏杆上刻着云纹,旁边还放着一盏快要烧完的琉璃宫灯。


    是紫宸殿,是他住了五年、最熟悉的紫宸殿。


    不是梦里那个只有三盏灯、阴冷得像冰窖一样,满是死寂的紫宸殿。


    李良辅是第一个发现他醒过来的人。


    他正低头拧帕子,余光扫过沈霁的脸,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帕子从手里滑落,落在铜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瞬间红透了,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殿下——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他快步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也没觉得疼,额头几乎贴到沈霁的手背上,声音又尖又抖,满是狂喜,“殿下,您看看奴才,您认得奴才吗?”


    沈霁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好吵……


    苏应淮也冲了过来,一把按住沈霁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细弱的脉搏上,手指一直在抖,反复换了好几个位置,仔细诊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醒了……真的醒了……”他的声音涩涩的,里头是压都压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殿下,您能听清臣说话吗?”


    沈霁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不太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激动,只是慢慢转动着眼珠,目光从李良辅脸上,移到他身后,费力地四处看着。


    他在找一个人,找得很吃力,每动一下目光,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他想了想,嘴唇轻轻动了动,舌尖顶着上颚,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尧……”


    他实在太虚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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