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林和吴子澈点点头,此番贺兰湜北上劳军,他们也阅读过相关的文史记载。


    楚思林道:“殿下记得没错,不过,这样安排并没有问题。”


    无论是行军册还是地图他都见过,这是当下最好的法子,而且事后证明,青州扛住了北蛮十万大军,甚至还杀了北蛮单于。


    “不是,”宗霍骤然出声,他声音冷得像是萃了寒霜的刀剑,“不是我们包抄北蛮大军,是北川营正面迎上了他们。”


    地图上行进路线与设想完全相符、与事后奏报不差分毫,但北川营在靖凉山埋伏北蛮,和北川营在靖凉山与北蛮拉开阵仗硬碰硬,却是两个概念。


    贺兰湜心下一惊,青州府究竟在做什么?青州刺史秦萧川在隐瞒什么?


    贺兰湜脑中刮过一场隐匿暗潮的飓风,他却连风眼在哪里都摸不着,着实难受。


    “殿下,还要去青州府吗?”吴子澈把信纸放回桌上:“李大人的意思是青州险地,殿下不如再观望几天?”


    贺兰湜没有说话,他眼皮稍稍耷拉着,视线自上而下、睥睨着那几张信纸。


    几息后,他目光明亮、面色坚定:“思林,告诉李冀杭,不、直接由陇崖驿向青州府快马传信,本王午后便到青州府,着秦萧川迎接。”


    楚思林颔首立刻去办事,吴子澈脸上却流露几分犹豫:“殿下——”


    贺兰湜浅笑着打断:“不必再说,我来青州只做着一件事,岂可半途而废?”


    他向南遥遥望去:“更何况,朝廷将我作为‘宣慰劳军使’的诏令应该已经到达青州府,我若连青州刺史府的门都没进去,未免让人怀疑。”


    吴子澈还要再劝,贺兰湜挥手直接命令他退下。


    屋门一开一合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宗霍站在贺兰湜身后,沉默几秒后忍不住开口:“贺兰湜,若是你分析的没有错,青州的水要比想象中深。”


    贺兰湜转身,在看清宗霍眼底浓重的担心后,不禁轻笑出声。


    他见过宗霍太多面,大部分时候,宗霍都是桀骜不驯的,至于上了床,又像是不知餍..足的野兽;就连独自一人进入雪山、遭遇狼群,受伤回到小屋时他都是一副悍然、无所畏惧的模样。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不果决、不坚定,犹犹豫豫畏畏缩缩。


    是因为自己。


    贺兰湜走近宗霍:“放心吧,秦萧川自一介百夫长一路提拔至青州刺史、正三品官员,他深受国恩,即便是入仕多年生了贪婪之心,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宗霍对人性没有期待,人和山林中豺狼虎豹有什么分别?


    他反驳说:“那他们还敢刺杀钦差呢。”


    宗霍说得是薛家派人截杀李冀杭的事情。


    贺兰湜虽然怀揣清除青州积弊的心思,但绝不是愣头青,这件事他没忘记。


    他戳戳宗霍健硕的胸膛,又凑近看了一眼这张英挺过分的脸:“刺杀后第二日,我就着人向皇兄请虎符了,此番我们进入青州,并非毫无准备。”


    贺兰湜笑道:“更何况,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吗?”


    犹如一颗宝石落进平静的湖泊,激起层层皱褶。宗霍一怔,紧盯着贺兰湜的面庞,贺兰湜琉璃般淡色的眼睛里藏着笑和信任,把宗霍所有的话止住在喉咙里。


    宗霍抿了抿唇,最终点点头。


    是,还有他呢。


    有他在,谁也别妄想动贺兰湜一分一毫。


    第29章 青州府


    大盛朝共十三州, 青州作为北境的第一道防线,周边多以崇山峻岭包裹,又因为地势狭长, 无形中与其余四州相连, 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始皇帝一统六国至今, 几乎每个王朝都将青州作为上州对待,故而青州即便多有战祸, 人口却并不稀少。


    特别是青州府衙所在的定城。


    按照以往,卯时鸡鸣时刻定城四道高约两丈的厚重城门就会缓缓开启,等到天光露白,定城的百姓们便会从四道城门奔向不同的地方,或是南下经商, 或是西行卖货,又或者仅仅只是相约去城外踏青。


    今日俨然不同。


    午后, 定城北门换防, 青州军北川营的将士们排列成行, 小跑着出城门外一里,站成整齐的队列。他们的银枪擦拭地光亮, 青年人们一个个站如寒松般挺拔, 脸上满是肃穆。


    未时刚过,青州刺史秦萧川着红袍带乌纱帽脚踏皂靴, 一身整整齐齐,连同身后青州府一众官僚皆是如此,步行至定城北门外一里地,恭谨站立。


    这是定城几十年未曾经历过的大场面, 青州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按捺不住好奇, 住在城外的就离北川营将士远点偷摸看,至于住在定城城门内百姓,一个个伸长脖子,恨不得眼睛能自己飞出去凑凑这天大的热闹。


    “到底哪位大驾来我们定城?”


    “嘘!这话是能问的?”


    “不知道,反正刺史大人比见了钦差大老爷殷勤多了。”


    百姓们小声的嘀咕凑成此起彼伏的声响,越叠越明晰,忽地,不知道谁喊了声“来了来了”,一时间,千万人的目光齐齐注视向远处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车队。


    那车队分裂成整齐的四行,卫士们身着靛青色劲装、身披黑甲骑黑鬃马,秩序井然往前推进时,好似压向城池的黑云,似乎顷刻间便能卷起千重风雨。


    再仔细瞧,这团“黑云”如众星捧月拱卫着最中心的一辆红漆马车。


    马车里坐的是谁?


    百姓们无声询问,千万道好奇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仅仅过了一息,他们的刺史大人一撩红袍,竟然“扑通”一声跪在红漆马车前,紧跟着,平素里高高在上的穿蓝袍、绿袍的大人们齐齐匍匐在地上。


    “臣青州刺史秦萧川,携青州府各级官员拜见临安王殿下。”


    “恭祝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几十道声音凝成恭谨响亮的敬词,唤醒呆怔在道路两旁的百姓,一个愣神后,青州定城外参差不齐乌泱泱跪倒一片,人数之众、震撼人心。


    宗霍坐在高头大马上,他的目光微垂,视线从秦萧川身上往下推、扫过一大片人后不禁绕回来,落在贺兰湜马车的侧窗。


    自临安王府的侍卫们找到贺兰湜,每天都让他更加清晰地明白贺兰湜的身份是多么贵重,他站在万人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随他而转动。


    宗霍的手慢慢攥紧了马缰,占有欲像一颗蓬勃发育的种子加了催化,愈发野蛮生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青州刺史秦萧川率先抬起头,就看到马车前的暖帘被王府的侍卫撩起,露出一双绣飞鹤纹样的官靴,还有一抹水纹样的紫檀色官袍。


    马车里端坐的人动了一下,随后旁边高大魁梧的侍卫扶着他走了出来。


    “当、当”他一步一步踏在脚凳上,却像是踏在青州府官员的神经上,良久,只听得他说:“代天子牧养青州,诸位大人辛苦。”


    清泠泠的声音犹如南田暖玉,引得青州官吏们抬头,待看清眼前的人时,不禁一怔。


    旧时书上记载卫玠、潘安貌美,可在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临安王面前,却根本不值一提,他清绝的气质里带有无法比拟的矜贵,视线不紧不慢扫过来时,竟让人生出自相形秽的感觉。


    秦萧川把身体躬得更低。


    却不想贺兰湜浅笑着扶住他的胳膊。


    贺兰湜打量着眼前孔武有力的汉子,络腮胡,嘴唇厚实坚毅,右手手背上有道狰狞的伤疤。


    贺兰湜扶起秦萧川:“秦大人守卫青州,国之柱石。‘’


    “本王记得先皇在世时,秦大人从小兵做起,明衡三年,青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秦大人冒死疏通河道擢升游击将军;明衡八年,西北边陲乌孙等十二小国联合犯境,秦大人时任青州军北川营主将,率军大破敌军与落霞山谷;明衡十四年,北蛮犯边,秦大人身中三箭、死战不退……”


    “桩桩件件,皇兄和本王都记得。”


    秦萧川眼睛睁大,黝黑的瞳仁轻轻颤栗,向东边便要跪伏,声音哽咽:“老臣深受皇恩,谢陛下和殿下挂怀。”


    贺兰湜微笑着扶住秦萧川,与秦萧川并行。


    “秦大人将青州治理的很好,皇兄很是欣慰,此番派本王劳军,待本王游历过青州大好河山、回京后定然向皇兄进言,擢升青州的诸位干才。”


    秦萧川一直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并没有因为贺兰湜年纪尚轻或者说夸奖青州而有一丝骄矜的态度,他说话不疾不徐,得到贺兰湜的允准后向贺兰湜介绍青州的僚属。


    贺兰湜跟随着秦萧川的视线,先看到他身侧一位温文尔雅的勋贵,长髯、眉目间有文墨之意。


    秦萧川向那位男子微微欠身,复又回头向贺兰湜:“禀殿下,这位是安北侯薛长宁。”


    原来是薛家的家主。


    贺兰湜心下了然,四十年前皇爷爷收复青州,封彼时的薛家家主为安北侯、世袭罔替,传到薛长宁这一代,应当是第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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