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重新关上。
君樾闭上眼睛,手指撑着御案的边缘。
头疼。
他深吸口气,但没有用,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后脑勺穿过整个头颅,扎进他的眼眶后面,在那里灼烧、跳动、膨胀。
这是最近常有的症状。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后来变成了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太阳穴一路窜到后颈,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放在心上。
再后来,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越来越长,痛感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太医看过,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上涌,需要静养。
静养。
他哪有时间静养。
“皇上。”赵德海端着茶盏凑上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君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几分燥意,却没能缓解头颅里那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几时了?”
“回皇上,刚过巳时。”
君樾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小太监通报的声音。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求见。”
太后?
君樾烦躁摆手:“不见。”
“是。”
半晌。
小太监声音再次响起:“皇上,嬷嬷说太后娘娘给您带了点心。”
“.....”
君樾指节捶了捶脑袋,终是松了口:“算了,让她进来。”
殿门开了一条缝,嬷嬷侧身进来,低头垂目,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食盒,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奴婢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君樾靠在椅背上。
周嬷嬷站起身,将食盒双手举过头顶,带着恭敬和熨帖:
“太后娘娘说,皇上操劳国事,辛苦了。她老人送来几样点心,都是皇上小时候爱吃的,让奴婢送来给皇上尝尝。”
“放下吧。”
赵德海上前接过食盒,放在御案的一角,掀开盖子。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几样精致的点心。
下层是一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汤,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红得透亮。
君樾拿起一块糕点,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扑鼻而来,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
甜。
太甜了。
甜得有些腻。
他把那口糕点咽了下去,拿起旁边的茶,将那股子甜腻冲淡了一些。
“替朕回太后。”
君樾放下杯子,叹口气:“说朕等会儿过去看她。”
“是,奴婢这就去回太后娘娘。”
她行了礼,退出殿外。
临近中午,君樾批完了手里最后一本折子,从御案后面站起身来,头还是疼的,但比早上好了些。
慈宁宫————
君樾跨过门槛,往暖阁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暖阁门口,一阵香气就扑面而来。
食物气息的香。
大致可以闻出来红枣枸杞桂圆,混着某种药材的味道,在热气的蒸腾下丝丝缕缕地散开,将整条走廊都染上了一层甜腻的气息。
“皇上。”
嬷嬷迎上来,笑着解释道:“太后娘娘说天气凉了,让人煮了些红枣桂圆茶,给皇上暖身子用的。”
君樾没有言语,迈步走进了暖阁。
太后的软榻靠着南窗,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条姜黄色的薄毯,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
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看见君樾进来。
“来了,坐吧。”
君樾行了礼,在软榻旁边的软凳上坐下。
太后继续捻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
“今日的折子,批完了?”
“批完了。”
“听说那个施韧贪了不少。”
“是。”
太后摇了摇头:“贪官污吏,杀不完的。”
“先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又一批,可杀完一批,又来一批。”
君樾没说话。
太后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
“先帝杀伐果断,可有时候太急了,急到连审都不审就砍了,后来才知道,有几个是被冤枉的,可人头已经落了地,接不回去了。”
太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是一种更柔软迂回的提醒。
“你比你父皇沉得住气,这是好事。”
太后的声音慢下去:
“但沉得住气的人,有时候也会吃亏。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专挑沉得住气的人下手。他们知道你会在出手之前想很多,就利用你想的那些东西,给你设套。”
“儿臣谨记。”
“嗯。”
太后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发白的天空。
说来也怪。
头颅里那阵持续了一上午的钝痛,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太后又开始说话,都是些琐碎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院子里的菊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昨天夜里听见猫叫,声音大得很,叫了一整夜,吵得她没睡好.....
像是在刻意避开所有的雷区,小心翼翼跨过那些碎了一地的瓷器,寻找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君樾听着,偶尔应一声,点一下头。
脸上的表情始终是看不出喜怒.
但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慢慢地往西边偏了过去,光影在暖阁的地面上慢慢地移动,从东墙挪到西墙。
太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君樾站起身,从嬷嬷手里接过那条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
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樾站在软榻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出暖阁。
第253章 恶化
深夜。
更深露重。
承乾宫的烛火剪了又剪,明岁安倚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
竹汀在床边守着,手里做着针线,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密密。
“娘娘。”小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勤政殿的小夏子来了,说皇上给娘娘带了句话。”
明岁安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
“说。”
“皇上今晚在乾清宫歇下了,让娘娘不必等,早些歇息。”
明岁安打了个哈欠:“知道了,你回他,也让陛下早点休息。”
“是。”
脚步声走远。
明岁安翻了页。
又看了会,实在抵不住困意,将书搁在一边。
滑进被子里。
竹汀将东西收好
吹灭了灯,只留了墙角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拢在帐顶的暗纹上,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月亮。
乾清宫。
君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闭上眼睛之后,身体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开始躁动。
皮肤下似无数只极细极小的蚂蚁在爬。
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手臂。
烛光下,手臂上的皮肤白皙光洁,没有任何异常。
用手掌搓了搓小臂的皮肤,粗糙的掌纹摩擦过细嫩的皮肤,带起一阵温热触感,但那种有东西在爬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在被他搓过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了。
像是不满意被惊扰,变本加厉地从更深处涌了上来。
下床倒了杯水。
入喉带起一阵寒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站在桌边,撑着桌面,揉了揉太阳穴。
缓了片刻。
并没有多少好转。
再次躺在床上。
....
天亮了。
晨光从窗棂间渗进来,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赵德海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的时候。
君樾坐在床边。
脸色差到了极致。
那双平日里总是锐利幽深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发红,看上去格外瘆人。
“皇上,您这脸色...”他端着铜盆走上前,声音都在打颤:“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君樾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滞涩:“盥漱吧。”
一切完毕。
君樾看着满桌早膳没有半点胃口。
直接下令撤下去。
换完朝服。
君樾走出乾清宫的大门。
寒意的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
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被人从颈椎的位置猛地敲了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在颅腔里炸开一片灼热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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