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羊肋骨,草原上的规矩,羊肋骨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吃的。


    之后的几天,巴图尔给明岁喜设了不止一场考验。


    让部族里最好的骑手跟她的人比马术,韩娟替她上了,骑着她那匹从黑水寨带出来的老马,跑赢了额尔浑部最年轻的骑手。


    让阿木尔带她去北边的山隘口看地形,来回三天,翻了两座雪山,想看她一个汉人女子吃不吃得了草原上的苦。


    她没吭一声,跟在阿木尔后面,踩着没到膝盖的雪一步一步走,走到山隘口的时候还拿出纸笔把地形画了下来。


    还有一次。


    也是最棘手的一次。


    额尔浑部的羊群得了疫病,三天之内死了上百只。


    明岁喜让人快马赶回磐城,把方大夫配的防疫药粉取来,混在草料里喂给羊群吃,又让部族的人把病羊和健康羊隔离开来。


    把死羊的尸体架在火堆上烧掉,不能留,不能埋,不能扔在水源附近。


    疫病控制住的时候,额尔浑部的一个老牧民拽着明岁喜的袖子,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你留下,我给你放羊”。


    今晚这顿饭,是第十二天。


    黄羊是巴图尔让人现杀的,挑了羊群里最肥的一只。


    马奶酒也比前几顿浓得多,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马奶酒越浓,表示主人对你越看重。


    明岁喜喝了三口,就知道这酒的力道比韩娟的高粱烧还猛。


    巴图尔坐在主位上,两只粗糙的手掌撑着膝盖,看着明岁喜。


    “明姑娘。”他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你刚来的时候,我没把你放在眼里。一个汉人女子,二十岁不到,带着几十号人就敢往草原上跑,说要跟匈奴打仗,我当时觉得你是疯了。”


    “后来你把我那口井淘通了,那口井干了大半年,我找了无数工匠,都说得重新打。你就用一根竹竿,一下午的功夫,水就上来了。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至少不傻。”


    “再后来你跟我的人比马术,赢了。你翻雪山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冻出来的血口子,你一声没吭。”


    “你帮我治好了羊群的疫病,救了我几百只羊,我额尔浑部的羊就是我们的命,你救了我们的命。”


    他站起来,手里端着重新斟满的银碗,走到明岁喜面前。


    “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汉人,不是将军的外孙女,不是磐城来的官。”巴图尔的声音提高了半寸,粗粝的嗓音在帐篷里回荡:


    “你是额尔浑部的朋友,我巴图尔交朋友不看身份,不看来历,只看你做了什么。你做了够多的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他把银碗举到明岁喜面前,两只手端着,碗沿微微倾斜,这是草原上敬最尊贵客人的礼节。


    明岁喜站起来,双手接过银碗。


    马奶酒的酸膻味扑鼻而来,混着帐篷里烤羊肉和牛粪火的烟气。她端着碗,看着巴图尔的眼睛。


    “巴图尔头人,我十二天前刚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你说。”


    “我说,我来找额尔浑部,是因为你们强,你们在匈奴的鼻子底下撑了这么多年,没有被吞掉,没有低头,说明你们有骨头,我要找的盟友,是有骨头的人。”


    “匈奴今年冬天下了两场雪,牲畜冻死不少,过冬的储备不够。他们往南压了三百里,已经过了凉州关最北面的前哨烽燧。”


    “入冬之后,凉州关外的草原上已经出现了匈奴的游骑探子,在数你们的羊,在数你们的人,在看你们的营地在哪,等他们数完了,就会来抢。”


    站在巴图尔身后的格根,年轻的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他攥紧了拳头,是因为明岁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这几个月来每晚睡不着觉的原因。


    “匈奴来的时候,不会先打凉州关。”


    明岁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把刀寸寸从鞘里拔出来:“他们会先打你们。因为你们在凉州关外面,因为你们没有城墙,而羊群和是他们的粮草。”


    “打完了你们,他们再吞并其他两座,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攻城,你们挡在匈奴和凉州关之间,不是你们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了你们。”


    “所以我不是来施舍你们的。我是来找你们一起打仗的。我有火药,我有床弩,我有神臂弓,我有三座城的粮仓和铁匠铺。”


    “但我的骑兵只有五百人,追不上草原上长大的匈奴弓骑。你们有骑兵,有草原上最好的弓手,有在这片雪地里活了几十年的本事。合在一起,我们能打,分开了,你们被匈奴吞掉,凉州关也守不住。”


    她把银碗举高。


    说的话句句铿锵:


    “我来找你,是为了打匈奴,我们一起打。”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牛粪火堆里噼啪的爆裂声。


    巴图尔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五十多岁的草原汉子,这辈子跟天斗过,跟狼群斗过,跟匈奴的骑兵斗过,跟暴风雪和疫病斗过。


    他被汉人商队骗过三次,被朝廷的使臣骗过两次,被匈奴的使者骗过不下数十次次。


    他说他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做了什么。


    这句话不是客套。


    他的信任是用数不清的亏吃出来的。


    忽然。


    他伸出手,握住了明岁喜端着碗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明岁喜端着酒碗,一字一顿:“我们一起打。”


    巴图尔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走到矮桌前,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马奶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淌下去,他用袖子一抹,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顶上的烟灰簌簌往下掉:“额尔浑部,跟你打!但有一个条件!”


    “说。”


    “打完匈奴,凉州关外的草场,归我们。”


    “草场本来就归你们。”明岁喜端着酒碗碰了一下他扣在桌上的空碗:“我不占草原一寸地。打完仗,我的兵撤回关内,你们的羊群想往哪放往哪放。”


    巴图尔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仰头大笑。


    笑声粗粝豪迈,震得帐篷里所有人都跟着咧嘴。


    他伸手在明岁喜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差点把她手里的酒碗拍翻。


    “阿木尔!格根!把部族里能拉弓的男人都叫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一份名册,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的,一个不许漏!”


    然后他转过来对着明岁喜,手指点着她的肩膀:“今晚这顿酒,谁也别想跑。进了额尔浑部的帐篷,不喝倒不许出去!”


    第281章 姐姐:启程回磐城


    明岁喜是被帐篷缝里漏进来的白光晃醒的。


    她躺在毡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皮毯子,脑袋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隔夜的高粱烧再加三斤马奶酒然后拿擀面杖搅了三圈。


    试图回忆昨晚最后发生了什么。


    韩娟端着酒碗站起来跟格根对饮,李放被阿木尔拉着划拳,因为听不懂规则连输了七碗。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站起来敬了一轮酒....忘了。


    坐起来。


    她扶着额头缓了一会儿,掀开羊皮毯子站起来。身上的皮袍还是昨天那件。


    帐篷外面亮得晃眼。


    她掀开帘子,冷气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面前的场景让她定住。


    额尔浑部的营地上,阳光正从东边那座雪山的山脊上翻过来,把整片营地照得金光灿灿。


    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阿木尔。


    他穿着一身镶铁片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弯刀,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泛红。


    站定在明岁喜面前,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微微低头。


    “明姑娘,”他的汉语比他爹流利得多,是早年跟汉人商队做买卖练出来的。


    “额尔浑部应征的勇士已经集结完毕。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能上马、能拉弓、能在雪地里奔袭三天不吃热食的共:八百五十人。”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手臂往身后一展。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成群,有的牵着马、抱着弓、蹲在地上用雪擦刀刃。


    他们穿的不是统一制式的甲胄,有的披着镶铁片的皮甲,有的套着好几层羊皮袄,有的只在胸口绑了一块护心铁。


    还有一个少年人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往身上裹绑带,被旁边的老骑手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但他们的马都是好马。


    额尔浑部的马比韩娟带来的凉州马矮半头,但胸宽腿粗,鬃毛厚得像毡毯,蹄子踩在雪地上稳得像四根钉子。


    “八百五十人。”


    阿木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骄傲:“额尔浑部的男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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