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德沉默了。


    这几秒里,连同呼吸都变得漫长,壁灯里的烛火无风飘摇,摇曳着明暗不定的光。


    不等几秒,洁德扬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像是一种对现实无可挽回的惋惜,又像直面现实后的落定。


    扬起的那抹脖颈,皮肤苍白,一颗微微凸起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洁德低声道:


    “今夜我去一趟吧。”


    卡力西神色怔愣,“等等老大!你不会是去救那只虫子的吧?这太冒险了!”


    “看情况而定。”洁德起身,朝楼上走去。


    杀他,救他,一念之间而已。


    卡力西还想再劝阻几分,可一看洁德这种态度,就知道劝是劝不了的。


    雄虫表面看起来懒散,好说话的样子,可一旦做了决定,哪怕是拼上性命,谁也劝不了。


    等等,或许有一只虫可以试试?


    卡力西的眼底亮了几分,朝一楼角落里的房间看去,那道门看似紧闭,可却一直开着一条缝隙。


    外面的声音也不知道里面的虫听见了多少。


    一楼角落里的房间,一片漆黑。


    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昏黄的灯光,照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的希尔身上,以往总是明媚的天蓝色瞳孔里,此刻死寂一片。


    希尔紧紧咬着唇角,血腥在舌间炸开,他却连神色都没变一瞬,无声呢喃道:


    “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为了不相干的虫去拼命?”


    “你不是说只保护我一只虫的吗?哥哥。”


    对任何一只帝国军雌而言,潜入雄保会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不包括洁德。


    只要不遇到S+以上的军雌,洁德甚至有把握夜探虫帝的寝宫,但据他所知,虫帝的寝宫内就有一只SSS+军雌,全帝国唯一一只最高荣誉殿堂军雌上将,无虫知道他真实的面孔和身份。


    可只要不接近虫帝宫殿,整个帝国不论是地上的世界,还是地下的世界,洁德都可以来去自如。


    因为在一定时间内,只要他的精神力不枯竭,雄虫A级的精神力,可以屏蔽气息,甚至能遮蔽天网的探测。


    洁德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又将四柄剔骨刀分别卡在四肢的绷带里,然后全副武装地朝楼下走去。


    经过一楼的时候,洁德看了一眼开了一条门缝的房间,里面漆黑一片,但凭借洁德的精神力能感知到里面有一只情绪低压的虫。


    洁德脚步顿了顿,微不可察一叹,刚准备朝外面走去,突然浑身一僵。


    温热的身体像小炮弹一样,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洁德浑身僵了一瞬,可想到今夜又是去做危险的事情,没有第一时间扯开希尔。


    “希尔,回去睡觉,下次不要再熬夜等我了。”似乎觉得这句话太冰冷,洁德补充道:“我会回来的。”


    身后传来哽咽,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浸透背后的布料。


    “不要不要不要......”希尔摇头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七岁的时候,你说出去找吃的,脑袋都破了,流了好多血。八岁的时候,你的小腿骨头都断了,我们攒了好多钱才买到一只恢复药剂。十二岁的时候,为了找一处睡觉的地方,你身上被划了好多刀,差点都死了。”


    “后来我们长大了,你不再流血了,可还是回来很晚,身上都是青紫。你总说没事的,不疼的,可每次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希尔带着哭腔,声音细弱,像碧蓝海面上倒映的残破的云朵,一触就碎。


    “哥哥,求你了,别去。”


    “我们现在有住的地方,有吃的,我也会自己制作一些药剂在地下城贩卖,我会赚很多的钱,不会让我们挨饿受冻。”


    “就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你不是说会永远保护我的吗?”


    “你要是死在外面了,还怎么保护我一辈子?”


    洁德扣住腰腹前细弱的手腕,古节泛白,颤抖了两秒过后,缓缓松开,轻拍在那只比自己小一圈的手背上,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道。


    “希尔,只要我还活一天,就会保护你一天,不管过去发生什么,未来又如何莫测,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洁德的声音放轻,总是带着随意懒散的语调此刻异常郑重:“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这一点,星河破碎也不会变。


    紧紧搂在腰腹上的手缓缓松开。


    当束缚离开的时候,洁德来不及细想,本能松了一口气。


    “永远......”希尔后退一步,轻声道:“弟弟?”


    洁德点了点头,重复道:“希尔,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身前低头的亚雌突然踮起脚尖,两只手捧住洁德的脸,在洁德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一片冰凉的唇狠狠覆在另一张唇上。


    唇齿相融。


    当唇上传来异样的触感,头皮发麻的感觉袭上大脑,洁德瞳孔震颤,一把推开希尔。


    “你疯了!”


    洁德重重喘息着,不是因为被希尔强吻有多心动,而是纯粹被气的,胃部有酸涩作呕的感觉沸腾,甚至带来灼烧的刺痛。


    恶心。


    好恶心。


    大脑里控制不住的浮现一些早被自己遗忘,或者说故意被自己遗忘的失控碎片,撕碎的衣服,粘腻的声音,潮湿的汗液,眼角的腥红还有泪珠......


    洁德觉得这个吻很恶心,甚至觉得自己也很恶心。


    手背重重擦去唇上冰凉的痕迹,仿佛在擦去什么污秽,洁德声音裹着冰碴道:


    “你是不是忘记我的话了,别做不可挽回的事。”


    “不可挽回?”希尔笑了。


    看着哥哥重重擦嘴的动作,垂下的天蓝色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希尔轻笑道:


    “哥哥,早在一年前那个晚上,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早就不可挽回了吗?”


    听到一年前的晚上,洁德眸色一沉,黑眸如寒潭,带着警告。


    但希尔仿佛看不到这种警告,或者说看到也不在意了。


    “哥哥,有的时候,你真的很天真,都快一年了,我原本还在耐心等你逐渐想通,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你呢?”希尔微微偏头,眸光闪烁水光,带着不可置信又可笑的语气:“你刚刚居然说,我永远是你的弟弟?”


    希尔眸光甚至带上几分狠意,上前一步,用指尖轻佻又暧昧的划过洁德起伏不定的胸口。


    “可是弟弟怎么会爬哥哥的床呢?”


    洁德眸色一暗,一把拍开胸前的手,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希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希尔突然吼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哥哥你一直都看不见我,听不见我!”


    “都十六年了,我等的够久的了!”


    “哥哥,我爱你啊!”


    希尔瞳孔放大,表情甚至带上几分癫狂,就像孤注一掷的赌徒,将自己手中最后一枚金币押注时不计后果的疯狂。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爱,而是一只雌虫对雄虫的爱!想要和你交。配,想要和你相融,想要占有和被占有,想要怀上拥有我们共同血脉虫蛋的爱!”


    洁德呼吸骤停,双手握拳止不住地颤抖,面部肌肉随着希尔那些疯狂的话开始一下一下地抽搐。


    “够了!”洁德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他强行控制自己沉重的四肢,缓缓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当作没听见,至于其他的问题,等我回来再说。”


    洁德第一次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突然不敢对视希尔疯狂又脆弱的眼睛,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不是出于懦弱,或者回避责任的那种逃跑,而是自己数十年来坚持的信仰突然破灭的绝望。


    在地下城中,人生里,唯一一颗小心守护的彩色泡泡,碎了。


    碎得稀巴烂。


    “哥哥......”


    突然,身后传来一缕叹息,像春风温和的嗓音,却说出格外残忍的话。


    希尔的手缓缓覆在腹部,似乎在感受着什么,眼角带泪,却勾起一抹扭曲又满足的笑:


    “你忘记那天晚上你是如何用力......”


    洁德脚步一顿,身形一颤,像是从背后被一箭穿心,血肉模糊,鲜血淋淋。


    他回过神后,立刻迈着步子,一刻不停地朝外走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逐自己。


    希尔看着那抹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笑了,泪珠从眼角滑落,嘴角笑意越来越大。


    希尔跌坐在地上,面无表情擦去眼角的泪,眼神定定看着洁德离开的方向,门外漆黑的世界并不代表自由,反而像另一个吞噬人心的黑洞。


    希尔眼底空洞无光,却笑着说道:


    “哥哥,路上小心。”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