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拯救美强惨疯帝 > 9、月借卿名
    朔国接风宴那日,明月果然没有露面。


    皇后只说她昨夜受了寒,清早又发起热来,不宜见客。


    沃颜赫连坐在席间,听了这话,只拿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前几日已经见过明月。


    那时隔着半座冰湖,她站在廊下,同身边的宫女说话。


    身上披着浅色斗篷,风把兜帽吹落了一半,她抬手按住,露出一张娇软明丽的小脸。


    他原想今日再看清些。


    谁知人竟病了。


    沃颜赫连抬眼看向皇后,笑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不能见人了?”


    皇后也笑:“小姑娘身子娇,昨夜又受了惊。二皇子若喜欢狄宫风物,改日再叫她陪着说话。”


    沃颜赫连将酒一饮而尽。


    “那便改日。”


    宴散之后,他没有立刻出宫。


    朔国随从都留在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跟着他,一路往西边的宫苑去。


    皇后派来的内侍在前头陪笑。


    “二皇子,那边都是旧宫院,早已没什么人住了。”


    沃颜赫连道:“没人住,才好藏人。”


    “藏人?”


    “我此番来狄,还有一桩公事。”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叫内侍带路。


    --


    明月午后从柔妃宫中出来,才走过两重回廊,前头就站着几个人。


    最中间那人穿着一身黑貂猎装,腰间悬着金刀,正低头听内侍说话。


    明月脚下一停。


    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声音忽然又从耳边翻了出来。


    朔国宫门。


    铁链。


    沃颜赫连说:“将她衣裳剥尽,锁到攻城车上。”


    “叫城上的狄人看清楚,也给大朔的弟兄们助兴。”


    帐中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男人们用她听不懂的话争论,该把狄国公主押到哪一面城下,才能叫两边的人都看得尽兴。


    明月并不怕沃颜赫连。


    前世成婚时,他也曾笑着接过婚书,答应不再进犯大狄。


    半年后,领兵踏破上京的仍旧是他。


    明月攥住披风系带,转身要往另一条路走。


    “耶律明月。”


    身后的人已经叫住了她。


    她只得停下。


    沃颜赫连从廊下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离得近,他终于看清了。


    她的眉眼比冰湖那日更安静,肌肤被雪光映得莹白,狐裘围在颊边,衬得一张脸娇软漂亮。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旁的女子见他时那点羞怯与讨好。


    只是想走。


    沃颜赫连反而笑了:“听说你病了。”


    明月垂眼行礼。


    “已经好多了。”


    “看着倒不像病过。”


    明月道:“劳殿下挂念。”


    她礼数一点不错,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


    “母妃还等着我,明月先告退。”


    沃颜赫连侧身挡住了她。


    “不急。”


    明月抬起头。


    他生得确实好,鼻梁高挺,眉目深刻,笑起来也很有几分贵气。


    前世,大狄亡于朔国的半年前,人人都说,她能嫁给沃颜赫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她才进朔宫,就被换下华服,穿上灰衣。


    从此端茶扫地,任人呼喝。


    连帐下亲卫也敢随意支使她,拿狄国皇女取乐。


    沃颜赫连从未将她当作妻子,只当她是大狄送来的一件贡品。


    明月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沃颜赫连见她神色平平,笑意反倒更深。


    “你不想见我?”


    “殿下多心了。”


    “那便看着我说。”


    明月指尖一紧,重新抬眼:“明月不敢怠慢贵客。”


    她眼中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戒备。


    沃颜赫连看了片刻,越发觉得有趣。


    她越想躲,他越想知道,她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我今日来,并非特意找你。”


    他往长廊外看了一眼。


    “朔国逃了一个人。”


    明月原本已经准备告退,闻言却停住了。


    沃颜赫连看见她的变化,故意慢了一拍。


    “一个周国质子。”


    明月掌心一下凉了:“质子?”


    “他杀了朔国官员,又带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沃颜赫连拿手指敲了敲腰间刀柄。


    “周国也在找他。两边的人一路追到狄境,线索却在这里断了。”


    明月的呼吸慢了下来。


    鹰房里那个人满身是伤。


    不肯说姓名,也不肯露面。


    身上还有刀,夜里敢闯皇后寝宫。


    每一样都对得上。


    她把手藏进披风里,指甲慢慢掐住掌心。


    “那人叫什么?”


    沃颜赫连低头看她:“你很关心?”


    “既然可能藏在宫里,早些知道,也好防备。”


    明月说得平稳。


    沃颜赫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赵承琰。”


    明月胸口一松。


    赵承琰。


    不是赵玄度。


    她垂下眼,把刚才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沃颜赫连却没有错过。


    “你听过这个名字?”


    明月摇头:“没有。”


    “那你方才怕什么?”


    “杀人逃亡之人混进宫中,谁都会怕。”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放心。他右肩有伤,跑不了多远。”


    右肩。


    明月又想起鹰房门后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用右手接饭,用右手拿刀,连掷石子时也是右手。


    前世的赵玄度却一直惯用左手。


    他批奏章,提剑,掐住她的下颌,全是左手。


    不会是他。


    何况周帝新丧,周国已经传出消息,赵玄度自然好好的待在南朝廷都城承继大统。


    那个疯子此刻只能在周国。


    怎么可能藏在狄宫的破鹰房里,连一顿热饭都要等她送去。


    明月压下心里的寒意,向沃颜赫连又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提醒。”


    沃颜赫连看着她道:“若见到可疑的人,先来告诉我。”


    “是。”


    “你住在哪一处宫苑?”


    明月平淡道:“宫里自有内侍带路。”


    她后退一步。


    “母妃身子不好,明月先走了。”


    这次沃颜赫连没有再拦。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她快步离开。


    亲卫上前道:“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


    沃颜赫连把玩着腰间刀穗。


    “不必。”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厌恶他。


    这倒比那些一见他就红脸的女子有意思得多。


    沃颜赫连笑了一下:“她总会再见我。”


    明月一直走出那条长廊,才慢慢停下。


    她伸手扶住墙面。


    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方才听见周国质子四个字,她几乎以为,自己蠢到竟把赵玄度救回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回到鹰房,掀开那道破门,逼他把脸露出来。


    幸好不是。


    逃犯叫赵承琰。


    用的是右手。


    赵玄度也绝不该出现在狄宫。


    明月低下头,按住仍在发抖的手腕。


    即使如此,也不能再往来了。


    姓赵的人,周国的人,她一个也不该碰。


    前世赵玄度从身后扣住她时,也是自己此刻这样冷的手。


    他把她困在重华台,贴着她耳边说过的话,她如今连想一想,颈侧都会发紧。


    明月把披风拢紧,继续往前走。


    今晚去一趟鹰房。


    把话说清楚。


    以后他走他的路,她守着母妃过自己的日子。


    再不能牵扯了。


    ——


    明月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宫女替她解下披风,见她脸色不好,只当她在外头吹了风,忙去添炭。


    明月坐在榻边,伸手烘了一会儿,指尖仍旧发凉。


    她现在总有一个习惯,时不时要摸一下脖子,确认那里没有那道口子,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觉得她已经彻底脱离了赵玄度的掌控。


    明月把手放下来。


    ……


    宫女送来晚饭,明月只吃了两口,就叫人撤下去。


    待院里渐渐安静,她照旧装了一只食盒,又从箱笼里拿出几块厚毡。


    拿到一半,她停住了。


    既然要断了来往,还拿这些做什么?


    明月低头看着怀里的毡子。


    废鹰房四面漏风,窗纸也早已破尽。那个人肩上有伤,夜里若再下雪,未必熬得过去。


    她今日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再见他。


    厚毡仍可以留下。


    明月把毡子叠好,抱在臂弯里,又提起食盒出了门。


    月光从重重宫墙上铺过去,将红墙、白雪与少女纤细的影子一并照亮。


    夜里无风,雪地映着月光,照得四下发白。


    明月走到鹰房前,抬手叩了一下。


    “我来了。”


    门后很快传来声音。


    “又迟了。”


    明月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没到我平日来的时辰。”


    赵玄度道:“今日走得慢。”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往日她从院门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今日一路想着该如何开口,走走停停,确实比平常慢了许多。


    她蹲下来,打开食盒。


    “今日有热粥,还有两块炙羊肉。”


    门里伸出一只手,将食盒拖了进去。


    玄色护腕正戴在他的腕上。


    羊皮护腕严丝合缝地束着冷白手腕,衬得手指愈发瘦长漂亮。


    明月看见了,唇角不由得动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需要么?”


    “挡风而已。”


    “那便是有用。”


    赵玄度垂眼拈住食盒里的瓷勺,玄色护腕随着动作露出半截。


    明月把厚毡放在门边,理了两回边角,终于低声道:“我今日见到朔国二皇子了。”


    门后安静了一瞬。


    “他找你做什么?”


    “说是来查人。”


    “查谁?”


    明月手指捏住毡角。


    “一个从朔国逃出来的周国质子。他杀了人,又带走了东西,朔周两边都在找他。”


    赵玄度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叫什么?”


    明月抬眼看向黑暗里:“赵承琰。”


    门后没有声音。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见瓷勺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明月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听过这个人么?”


    “没有。”


    “你也是周人。”


    “周人便该认得所有周人?”


    明月被堵得一顿,低头把厚毡往门里推了推。


    “我只是随口问问。”


    赵玄度吃了两口粥,忽然道:“你怕了。”


    明月手上一停。


    “没有。”


    赵玄度道:“说谎。”


    明月:“我又没有敲门槛。”


    赵玄度冷笑了一声。


    明月抱着膝头坐下来,望向院中的积雪。


    月亮落在雪上,亮得几乎晃眼。


    她今日一路过来,已经把话想过许多遍。


    她可以说母妃管得严,也可以说皇后已经起了疑心。


    再不然,就说沃颜二皇子带人搜查,往后送饭不方便。


    哪一种都比实话好听。


    可她坐在门外,听见他喝粥时细微的声响,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赵玄度问:“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没有。”


    “你昨日被人栽赃,也没像今日这样。”


    明月拿鞋尖拨了拨雪。


    “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原不该开始。”


    门里静了下来。


    门缝狭窄,月光只照见少年一片玄色衣角,还有那只戴着护腕的手。


    过了片刻,赵玄度才道:“后悔救我了?”


    明月抿住唇。


    她若点头,往后就能断得干净。


    “有一点。”


    门里传来碗盏落下的声音。


    “那便把东西拿走。”


    明月抬起头。


    “什么?”


    “饭,毡子,还有那只手炉。”


    赵玄度声音平平。


    “一并拿走。”


    明月抱紧膝头:“手炉都给你用了许多日,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


    “你既后悔,留着做什么?”


    “我只是说有一点。”


    “一点也算。”


    明月听出他声音发冷,心里也跟着堵了一下。


    这人平日不是嫌她聒噪,就是叫她滚。


    如今她真要不来了,他反倒先动了气。


    她低声道:“你怎么这样小气。”


    赵玄度道:“我便是这样。”


    明月不说话了。


    她原是来断绝来往的。


    如今反倒因为他要她把东西拿走,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委屈。


    院里静了半晌。


    红墙之上铺着白雪,破旧鹰房陷在深蓝夜色里。


    月光从檐角缓缓淌下,越过少女浅青色的斗篷,又从门缝照进那片昏暗。


    月色正好落在赵玄度的手上。


    玄色护腕衬着冷白指骨,他屈起一条腿坐在暗处,十七岁的肩背清瘦挺拔。


    半张俊美的侧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眉骨与鼻梁被雪光勾出一道冷而漂亮的轮廓。


    明月抬起脸,看着头顶的月亮。


    “今晚月色很好。”


    赵玄度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有什么好看。”


    明月道:“你自然觉得不好看。你连窗子都不肯开。”


    “冷。”


    “又不叫你出来。”


    赵玄度靠在墙边,抬眼望着那一片月色。


    他不觉得有什么。


    狄国的月亮,同朔国、周国也没有分别。圆了缺,缺了再圆,年年如此。


    门外的少女仍仰着脸。


    月光照在她雪白的狐领上,一张鲜妍明丽的小脸被映得莹白娇美。


    眼睛里盛着月色,唇角还因为方才那场别扭微微抿着。


    门外的人名字里也有两个字。


    明月。


    少年望了她片刻,忽然懒声道:“月亮没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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