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也安静了。
明月坐在那里,脸上慢慢热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斗篷领子里。
前日还说自己不会讲漂亮话。
如今却又讲得这样顺口。
赵玄度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说话,便道:“哑了?”
明月小声道:“你不是不会说漂亮话么?”
“随口而已。”
“哪有人随口这样说。”
赵玄度道:“不爱听算了。”
“我又没说不爱听。”
这话一出口,明月连忙把唇瓣咬住。
门后也没了声音。
她耳根越发热,忙伸手去整理那几块厚毡。
“我明日叫人寻些细钉,把破窗补起来。门板也松了,再找一根木条钉住。”
赵玄度道:“你不是后悔了?”
“补完再后悔。”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嗤。
明月抿着唇笑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已经散得七零八落。
罢了。
明日再说。
明日见了他,先问清来历,再告诉他往后不要牵扯。
总归也不差这一夜。
明月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雪。
“我走了。”
赵玄度问:“明日还来?”
她脚步微顿:“来。”
“什么时辰?”
“还是申时。”
“太晚。”
明月抬头看向门里:“那你说什么时辰?”
“辰时。”
“辰时?”
她早上还要陪母妃用饭。
赵玄度:“来不了就算了。”
“我又没说来不了。”
明月想了想:“辰时一刻。”
“辰初。”
“辰时一刻。”
“辰初。”
明月忍不住道:“你怎么这样霸道?”
赵玄度道:“那便别来。”
“辰初就辰初。”
她发觉自己竟然应得这般快,脸又有些烧,忙补了一句:“我只是要来补窗子。”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明月看着门后的影子。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门里的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明日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明日你来了,就会知道。”
明月心里微微一动。
“你不会又骗我罢?”
赵玄度道:“辰初。”
她听懂了。
他是在提醒她,不许失约。
明月抱起空食盒,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身。
“那你也不能不在。”
赵玄度抬眼。
明月又道:“我来了,你若躲着不出声,就算你失约。”
“不会。”
明月这才放心,转身往院门走。
到了门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辰初。”
赵玄度沉默片刻,不打算答。
可那小皇女抱着食盒站在雪里,迟迟不肯走,像非要讨到一句准话才安心。
他道:“知道了。”
明月推门回去。
一路上,她都觉得脚步比来时轻快。
她分明决定往后不再来,心里却已盘算起明日要带多少细钉,破窗用哪一块毡子,门缝又该如何堵住。
她可以不再同他说话。
也可以不再送饭。
可冬日还长,总不能叫他住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等鹰房补好,她再同他说清楚。
明月回到屋中,躺下以后仍没有睡意。
那句话总在耳边绕。
月亮没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中。
过了一会儿,唇角还是悄悄翘了起来。
废鹰房里,赵玄度依旧坐在门后原处,他低头看着腕上的护腕,手指在兔毛内衬上按了按。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少年苍白修长的侧影上。
那样一张漂亮的脸,偏生阴郁得叫人不敢亲近。
赵玄度抬眼看了那轮明月片刻,唇角竟也轻轻动了一下。
翌日天才亮,明月已经醒了。
她陪母妃吃过早饭,借口要去院中看雪,自己抱了工具与厚毡,早早往鹰房去了。
她到时,辰初尚且差一刻。
门前的雪已经叫人扫开。
明月脚步一停。
往日赵玄度从不会收拾门外,今日连门槛旁的枯草也清理干净了。
她心里一甜,上前敲门。
“我来啦。”
里面没有回应。
明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你还没醒么?”
里头仍旧安静。
明月低头看了看天色。
她今日来得太早,兴许他还睡着。
她原想坐在门外等,北风从檐下穿过,吹得她斗篷一动。明月抱紧怀中的厚毡,又往门边靠了靠。
破门并没有上闩。
她拿手轻轻一推,门板向里开了一线。
“我进来了?”
明月等了一会儿。
仍旧没有回话。
她这才侧身走了进去。
废鹰房比她想的更小,更冷。
窗纸早已破尽,赵玄度拿枯草和旧木板堵住了几处,剩下的缝隙仍往里透着风。
墙角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叠着她最初送来的旧毡斗篷。
毡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送来的两张厚毯也没有随意堆着,一张铺在草上,一张卷起来,放在靠墙的位置。
床头没有枕头,只有一件旧衣折了两折,垫在那里。
明月走近几步,伸手按了按。
衣裳底下仍旧是硬邦邦的砖地。
他一直睡在这里。
她转过头,看见门边摆着几只空碗。
每只都洗得干干净净,大小叠在一起。她送来的食盒也擦过了,连提梁上沾着的一点油渍都不见。
旁边搁着那只手炉。
包在外头的厚帕子已经拆下来洗过,正搭在一截断木上晾着。四角平平整整,一根线头也不曾散开。
明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是母妃从前用过的旧帕子,边角早已磨薄。她那夜随手包在炉外,只怕烫伤他,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好好的保留着一直留到今日。
昨日她看见他时,他身上仍是初见那件玄衣。
明月原以为他既能夜闯皇后寝殿,总有些旁的本事。如今进来一看,才知道他这些日子竟一直这样熬着。
她蹲在草铺旁,把带来的厚毡展开,先往破窗上比了比。
这一块可以钉在西窗。
门缝也要再加一层。
草铺也太薄,明日得拿一床旧褥子来。
再添一只炭盆,夜里应该不会这样冷了。
明月在心里一件件记下,低头时,又看见草铺边放着她昨日送来的羊皮护腕。
两只护腕并排摆着,系带已经重新收紧过。
她拿起来摸了摸。
兔毛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看来才摘下来不久。
明月眼睛弯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要,夜里倒一直戴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忙把护腕放回原处。
脚步踩过积雪,一步步朝鹰房走来。
明月回头看向门口,原想出声,忽然又改了主意。
这人平日总藏在黑暗里吓她。
今日也该轮到她吓他一回。
明月抱起裙摆,左右看了一圈,快步躲到墙边堆着的旧木架后。那里垂着半幅破毡,正好将她挡住。
她把身子缩进去,又拿手按住衣角,免得露在外头。
脚步已经到了门前。
明月抿紧唇,眼里藏着一点笑。
她已经盘算好了。
待他走进来,她要忽然从后头喊他一声。
看他还会不会总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破门轻轻响了一声。
有人从外头推门进来。
晨光随之落进鹰房。
明月藏在旧毡后,悄悄探出一点目光。
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只握着门板的手。
修长苍白,腕上空着。
正是方才摘下护腕的那只右手。
明月唇边仍留着浅浅的笑。
那人迈过门槛,侧身将门合上。
晨光从他的肩头滑过去,慢慢照亮了眉眼。
明月一下僵住。
她仍保持着藏身的姿势,手指捏着破毡的一角。
脸上的笑却一点点凝住。
那张脸,她到死也不会认错。
眼尾微微压着,瞳色很深,平静时也藏着一层挥不去的阴翳。
前世,那双眼睛曾隔着重华台的灯火,一遍遍看着她。
他看她哭,看她求,看她拿碎瓷抵住自己的喉咙。
他从不移开目光。
明月的呼吸猛地断了。
她慢慢往上看。
少年瘦削苍白到几近易碎,却美得像个吸人血的妖孽,惊心动魄。
五官浓丽锋锐。
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也瘦得几乎脱了形。
眉目轮廓一点没有变。
宛如地狱里爬出的玉面修罗。
她到死也不会认错。
赵玄度刚才用的右手推门。
原来他曾经惯用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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