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第三四节课,苏瑜晋拿起手机,发现钟繁真已经接受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挑眉,快速打字。
【syj:繁真,你还记得我吗? 】
【 syj:你昨天是不是来七中投标了? 】
【 syj:今天怎么没来? 】
【真的大笨钟:苏老师】
【真的大笨钟:是的,昨天我去了】
【真的大笨钟:怎么了? 】
【syj:我现在在七中教书,昨天好像看到你了】
【真的大笨钟:那好巧。 】
过了一会儿,钟繁真又问——
【你不是说你是内蒙古人吗? 】
看着这几个字,苏瑜晋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对,几年前,他离开禹林镇的时候,对着问他之后要去哪里的钟繁真说过,说自己是内蒙古人。他没想到女孩儿到现在都记着,甚至在此刻反问他,像是气不过他骗她。
苏瑜晋想起自己撒谎的原因,刻在骨子里的“幽默”是一部分原因,还有就是,他不喜欢钟繁真把他当做什么可以追逐的目标。十六岁,完全不够成熟的年龄,不应该把一个老师当做自己去哪里的动力,所以他骗了她。要不是当时的钟繁真已经十六岁,他都想说自己是外星人呢。
【syj:我是内蒙古和宜京混血。 】是开玩笑的意思。他父母都是宜京本地人。
钟繁真没回复他了。
可能真是觉得他太不着调,不想和他说话了。
苏瑜晋不再嘴贫了,问她是不是这个校庆项目的负责人。
钟繁真说是。
下午的时候,钟繁真收到同事的消息,她说是她们拿到七中校庆的项目了。
“七中有一个老师一直在问你的消息呢,估计是他帮忙了?不然我看我们和其他竞标公司比,好像胜算也不大。”
钟繁真顿了一下,说不知道。
“应该是吧,刚才直接就很爽快地说是定我们公司了。”同事在另外一头说:“有时候还是要点人脉。”
钟繁真不相信公司是因为自己和苏瑜晋的那层关系所以拿到了这个项目。她和苏瑜晋其实也没什么关系,至多是有那么一小段师生情而已。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直接去问苏瑜晋。
【真的大笨钟:听说我们公司拿到项目了,你有帮忙吗? 】
【syj:稍微说了两句吧,当做当时骗你的赔罪。 】
钟繁真不安,她没想过让苏瑜晋帮忙,莫名其妙地就走了后门。
苏瑜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刻补充:“也只是稍微美言几句而已,说你以前是我学生,做事很稳重,能力很强。最后还是他们做的决定。”
钟繁真想了想,最后决定接受好意,说:“那还是谢谢你。到时候请你吃饭。”
“好啊,你什么时候再来七中,我请你吃饭。”
“去的时候我联系你。”
“好,忙去吧。”
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离开,钟繁真对着空气走神。
凌毅走了,家里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所以她能够自如地出神,发呆和回忆那段青涩的记忆。
高一上学期,苏瑜晋来到禹林中学实习。在她们班教地理,整个人挺拔俊朗,幽默风趣,出手阔绰,时不时就给他们发一些零食和文具,和同学们打成一片。
全班同学都喜欢这个从城里来的实习老师,包括班长钟繁真。
实习期结束,苏瑜晋要走的时候,钟繁真还特地跑去车站送他。男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来送他,看见她,惊喜了一下,以为钟繁真这班长是代表全班来送他,却没想到她是偷偷翘了晚自习来的。
他登时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穿着校服的少女见他黑脸,一张脸变得煞白,知道自己该是做错了,勇气生得快又猛,泄也是一瞬间的事,可做了就是做了,她还是执着地说:“老师,我跟你说两句话就回去上晚自习了。”
这是她第一次翘晚自习,用的理由是肚子不舒服。
苏瑜晋看着她单薄的、羞愧得几乎是要颤抖的身躯,放柔声音,“你要说什么?”
钟繁真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苏瑜晋给了他的邮箱。这个邮箱,在他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在黑板上写过。
钟繁真又问他要去哪里。
苏瑜晋说回家。
钟繁真咬着牙,继续用一种很坚定的声音问:“老师你是哪里人?”
苏瑜晋垂眸定定看着她,说是内蒙古。
和禹林镇隔了几乎一整个中国的距离。
女孩儿当时只觉得失望,太远了,远到她不敢想象什么。
想到这里,钟繁真忍不住笑出来。
现在的她当然明白苏瑜晋的良苦用心,知道他当时那么做是无可厚非,又后知后觉到当年少女的心思应该是如同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笑容变苦了。
现在想来,苏瑜晋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教学方面,兢兢业业,育人方面,更是无可指摘。
只是少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倒是没有得到什么好的结果,这让她耿耿于怀了一段时间。后来,钟繁真偶尔想起他,来宜京后就无暇顾及那段青涩的记忆了。
她要做私生女,又要应付凌毅,实在是忙得没空想起这个在内蒙古的老师。
前几年,陡然听江婕提起苏瑜晋,当时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内蒙古人。知道自己被骗的那刻,钟繁真又羞又气。许是之前已经愤懑过一次了,如今再重新见面,倒也没什么耿耿于怀的感受了。
退出和苏瑜晋的聊天对话框,她去回复了凌毅的消息,他说晚上一起吃晚饭。
钟繁真说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凌毅提醒她:“快到你生日了。”
钟繁真一怔——是哦,马上到她生日了,一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
“想怎么过?”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
钟繁真说:“没想法。”
她顿了一下,“应该还在家里吃饭吧。”
“好。”
两人轻飘飘地就将这个话题翻篇了。
年龄越大,钟繁真越不在意生日。细究起来,十七岁前,她是很期待过生日的,十七岁之后,她就对过生日这件事没了什么期待,甚至,有些恐惧这一天的到来。
也不喜欢吃蛋糕和吹蜡烛。担心自己吹了蜡烛之后,头顶就砸下一个让她恐惧的消息。
但凌毅热衷于给她过生日。
他喜欢看她许愿的模样,喜欢看她向他讨要礼物。
钟繁真大多时候向他要的礼物都很简单。
一个吻,一顿和他一起吃的晚饭,一起看一场电影……
其实正常人都能感觉到她向凌毅要的东西很敷衍,但凌毅不知道,他以为她是真心想要。在他的世界中,说出口的话都是真实的,看向他的目光都是因为想要看他。而对方是钟繁真,他更是相信她。
而其实钟繁真不只是对过生日无欲望了,连对整个钟家都没什么感觉了。
十七岁的女孩儿拼命地想要挤进这个新家,担心父亲后妈不喜欢她,担心她在钟家被忽视,如今借着凌家在钟家占了一席之地后,她却逐渐知晓“家”和“爱”不是能强求来的物件。
两个姐姐什么都不做,都有父母疼爱。
而她不管做了什么,也只是那样——钟培兴当然疼她,金莉会记得她,祁妙芩也喜欢她。
但也仅仅是这样了。
不会因为她乖巧聪明而变得更多,也不会因为她刁蛮愚蠢变少。
对于几年前为了“爱”这样抽象东西流下的泪水,钟繁真想起来会觉得懊悔。
人是会这样的,一个年龄阶段会有一个阶段的看法。
现在的她,和那个从小镇出来被迫来到宜京的钟繁真几乎相反。
她甚至喜欢并且渴望在禹林镇待着。只要回到那里,她的心便会沉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喜欢上适合养老的禹林镇,明明一开始觉得宜京哪里都好的。
生了孩子的江婕听了她的苦恼,说她这是在快节奏的城市压力太大了。
钟繁真姑且只能这么解释。后来,她才知道原因很简单。她回禹林镇,只是因为她想李海梅了。
就这么简单。
*
拿到了校庆的项目,上司在周一的例会上夸奖了钟繁真,还指定她是该项目总负责人。
2024年12月31日,钟繁真生日这天,是周三,也是她去七中对接的日子。
上午的时候,钟繁真一个人前往市七中,在会议室和负责人谈好活动细节后,她踌躇着拿起手机,想要联系苏瑜晋,正忧虑着要怎么发送开场白消息的时候,身后传来扣门的声音。
“笃笃——”
对接的老师看向她身后,然后笑开,“苏老师,你怎么来了?”
听清的那一刻,钟繁真心脏狠狠一跳,她跟着回头看过去,一下对上苏瑜晋笑着的脸。
他的笑容浅浅的,整个人倚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悠悠闲闲,十分从容。
像当年一样。
他们已经将近十年没见,苏瑜晋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在脑中想象过无数次她和苏瑜晋重逢、再次见面的场景,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想要回忆,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但她知道不可能是现下这幅场景。
平平无奇的学校办公室,甚至还有第三人在场。
太无趣了。
有可能是内蒙古的大草原?
想到这里,钟繁真又忍不住想笑。
见她莫名笑了,苏瑜晋站直身体对她说:“好久不见。”
钟繁真站起来对他说:“苏老师。”
第32章
“她以前是我学生。”苏瑜晋看向钟繁真身后的那位老师。
“这么巧啊。那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聊,我有点事先走了。”和钟繁真对接的老师收了东西后很快就离开了。
老师离开之后,安静的学校里刚好回响起下课的铃声。
一直笑着的苏瑜晋指了指外面,“我请你吃午饭吧。”
钟繁真点头说好。
她起身,走向苏瑜晋。
在钟繁真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苏瑜晋大方地用眼神梭巡她整个人,眼里并没有一点审视的意味,他只是在用眼神观察她,观察她这十年的变化,像长辈看小辈,是老师看学生。
最后他笑了。
“长高很多。”他这样说。
十六岁的女孩儿怎么可能还会长高很多呢?
钟繁真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只是……伪装了。”
就算她踩着高跟鞋,和苏瑜晋之间也有半个头的高度差。
苏瑜晋和凌毅差不多高,而钟繁真早就把握了和这种身高的人说话的距离。
她站在离苏瑜晋半米远的地方,看向他的目光是平的——
这样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过分矮,也不会让对方过分俯视自己。
苏瑜晋继续说:“但还是看得出以前的影子的。”
钟繁真真想告诉他,让他别再用看小孩的眼神看她了,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苏瑜晋说要请她去餐厅吃饭,准备出校门的时候才突然想起自己下午还有课,不能跑太远。
他尴尬地朝她笑了笑,但还是大方地提议:“你嫌弃吗?不然今天我们可以吃食堂,下次我再请你吃好吃的。”
钟繁真微笑:“当然可以。”
学校食堂里学生密度高,苏瑜晋担心自己和钟繁真被学生围观,专门找食堂阿姨要了个小包间给她。
两人面对面吃饭的时候,小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钟繁真扭头看去,是一个气势汹汹的男学生。
那男生先是看了钟繁真一眼,然后直直走向苏瑜晋,口气颇差地对苏瑜晋说:“老师,我小姨一点没输的!好吗?”
钟繁真不明所以,筷子里的面还悬停在半空中,张开的嘴也一下没合上。
齐陆尧继续低声说:“我听音乐老师说了。这就是你在相亲的公务员?”
苏瑜晋咬断嘴里的面,笑着推开男孩儿,“你乱说什么?”
齐陆尧当然知道不能在女孩儿面前太损苏瑜晋面子,虽然苏瑜晋眼光差,但他好歹是自己的地理老师,对他还不错,所以他见好就收,见自己完整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就咬牙切齿地含恨撤退。
离开前,齐陆尧又看了钟繁真一眼,心中腹诽,其实苏老师眼光还不错。
他那小姨好像真的不如这个公务员姐姐。
见男孩儿把门关上,钟繁真把那一筷子面放回汤里,问:“怎么回事?”
苏瑜晋不甚在意地继续低头吃饭,“说要给我介绍对象……希望我平时少给他布置作业吧。”
钟繁真捕捉到他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她眨了一下眼,“苏老师人气很高呢。”
苏瑜晋无奈地抬眼看她,“你跟他一样,小孩子。”
钟繁真垂眸继续吃面,也没说什么了。
下午上课前,钟繁真离开学校,苏瑜晋将她送到门口,见她准备启动离开,他敲了敲车窗,稍微离车近了些。
钟繁真不明所以摇下车窗。
苏瑜晋笑着对她说:“生日快乐。”
钟繁真呆了一瞬,“你记得?”
“当然,很好记的日子。你生日之后就是新年伊始。这几天上课太忙了,生日礼物明年给你补上。”
苏瑜晋说:“明年见。”
钟繁真微笑。
“很高兴能再和你见面。”他认真说。
“我也是。”钟繁真轻声说。
晚上需要在钟家和钟家人吃饭。
傍晚,钟繁真来到钟家。保姆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碌准备晚餐,钟繁真的两个姐姐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了,三人笑着对她说了声生日快乐。
钟越灵拿起身边的一个奢侈品包装袋, “你的生日礼物。”
钟越缇不甘示弱,拿出一个最新款的电子产品,“这是我送你的。”
金莉大手一挥,让保姆把她昨日买的项链拿来,“我和你爸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接过她们的礼物,笑着一个个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后,金莉立刻问:“凌毅几点来?”
“七点。”钟繁真说。
“最近他公司忙吗?”金莉又问。
两人交流的时候,钟越灵和钟越缇都竖起了耳朵听,她们也想知道凌毅的近况,毕竟这几年钟繁真不着家,也不怎么和二人交流什么恋爱心得了。
她们对钟繁真和凌毅的恋情很是好奇。
二人很亲密,但好像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就那样吧。”
“听你爸说,凌氏集团今年收益也很不错。”
“应该是吧,凌毅最近心情不错。”钟繁真笑笑。
“那就好,你和凌毅感情好就行。”金莉笑着说,眼里的真情却没几分。
钟繁真点点头没再说话。
接着,四人之间没话再说。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厨房里保姆阿姨炒菜的声音和电视音响发出的声音。
六点半的时候,钟培兴出现。
这几年,他生意依旧忙碌,应酬繁忙,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质,不像同龄人那样过分肥胖或极端精瘦,他身材正好,穿衣风格也比较低调,像他这个人一样,有质感不花哨,一副还能干三十年的模样。
他一到家,钟家三姐妹规规矩矩问了声好。
钟培兴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生日快乐。”
钟繁真微笑,“谢谢爸爸。”
“凌毅七点到?”他问。
“是。”
六点五十八的时候,凌毅准时到达。
他和过去任何一次来到钟家的模样没差别,同样寡言,也同样自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七点半开饭,六口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餐桌上没什么人说话——
钟家两姐妹在这种饭局上都是无话可说的模样,钟妈妈出于礼貌问了一下凌毅的近况,钟培兴也和凌毅聊了两句生意上的事。
这就是全部了。
剩下的只有他们吃饭时餐具相碰的清脆声响。
钟繁真习惯这样的场景,她在吃饭的时候想了想。要不,明年就不这么过生日了。她不高兴,凌毅看起来也很累,她的爸爸妈妈姐姐们更是不自在。
和凌毅吃顿饭就好了。
明年……凌毅还会在她身边吗?
钟繁真垂下眸。
进餐结束后,凌毅在钟家人面前拿出他父母给钟繁真准备的礼物,一块十分昂贵的手表。
钟繁真在钟家人复杂的目光下接过那块手表,“帮我谢谢叔叔阿姨。”
“你可以自己跟他们说。”凌毅立刻说。
钟家人脸色微妙。
“好。”钟繁真不以为然地应下。
这几年凌毅在公司里的高效率的所作所为可能让人会误以为这个怪咖变正常了,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凌毅依旧是那副模样,能在物质方面很优待你,又能在你只需要一句“好”的时刻完全不给你面子。
但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不懂。
如果是平时,钟繁真会教他,但现在在钟家,纠正他反倒会让凌毅没面子,所以钟繁真什么都没说。
接着,凌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丝绒盒子,盒子小小的,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
钟越灵和钟越缇都倒吸了口气,姐妹俩对视,然后看向自己的母亲。金莉的瞳孔也在颤动,她偷瞥了一眼钟培兴,发现钟培兴微微笑着,像是很期待凌毅接下来会做的事。
钟繁真心中一惊,她还来不及说话,凌毅就打开小巧的黑丝绒盒子。
果然,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钻石很大,在钟家明亮的客厅里散发着耀眼的夺目光芒。
钟繁真眼神一闪,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凌毅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对他扯出一个干巴的笑容,但不像刚才那样立刻接过。
凌毅微微蹙眉,不明白她为何迟疑。
他拉过她的手,众目睽睽下,对着她的手打量了片刻,最后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这是最合适这枚戒指的地方。
他从那天在包厢里吃饭的时候就这样认为了。
深紫色的指甲,配这样的钻戒最是合适。
钟繁真的手指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颤了颤,她想要收回,掌心却被凌毅抓着无法动弹。
这时候,钟妈妈接受了钟培兴的眼神,沙哑出声问:“凌毅,你们是准备要结婚了?”
所有人都看向凌毅。
包括被他握着手的钟繁真。
而凌毅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锁了一下眉头,仿佛不理解他们何出此言。
他下意识看向钟繁真,见钟繁真也一脸呆滞,不打算给他任何信号的模样,他便自顾自回答了:
“结婚?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适合她。”
凌毅话一出,场上所有人表情各异。
钟家两姐妹和钟妈妈都恍然大悟的模样,钟培兴脸上的笑容僵住,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又恢复了微笑的表情。
而钟繁真竟然几不可见地松一口气。
她抽回自己的手,对上凌毅略显困顿的眼神,笑着说:“谢谢你,的确很合适,我很喜欢。”
“那就好。”凌毅眼里的迷惑终于消散。
他低头在钟繁真脸上亲了一下,说:“生日快乐,宝贝。”
第33章
μ星人凌毅并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三分钟内,眼前这些地球人的心思绕了几个弯,经历了几个情绪起伏。
九点半的时候,凌毅和钟繁真离开钟家。
钟繁真一言不发,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那只带了钻戒的手就放在她的膝盖上,钻石反射出的光芒又一下没一下地刺激着钟繁真的眼睛。
片刻之后,她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了那只手。
正在开车的凌毅能感知到她情绪不高,但她没说,他在开车,便没有立刻问她。
终于,在车辆安全到达地上停车场的时候,他扭头问钟繁真,很认真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钟繁真那一瞬间像是在想别的事,扭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并没有立刻聚焦。
她问:“什么?”
“我说不是结婚的时候,你的姐姐和妈妈看起来很高兴。”凌毅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知道钟繁真在钟家的处境,也知道如果金莉太高兴了,钟繁真一般就会不高兴。
钟繁真在昏暗的车厢内看着他。
她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怜悯,还有很淡的忧愁。
片刻之后,她张开干涩的唇,“不是,没有。你没有做错。”
“那为什么她们会高兴?”凌毅不解。
钟繁真知道凌毅不懂,他向来不明白她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深吸口气,答非所问:“……你不爱我对吧?”担心他听不懂,她又很快问:“凌毅,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吧?”
凌毅从前说不喜欢,后来说了喜欢,但从没说过爱。
他不爱她,她知道。
她应该知道的。
钟繁真的呼吸都下意识放慢,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眼前的俊美男人盯着她慢慢点头。
凌毅想,μ星没告诉过他,他能拥有爱情。
他和钟繁真一开始只是受到地球人生理结构上的限制,无法抵抗激素控制,走到了一起而已。后来,他慢慢体会到,自己是喜欢她的。
但是,爱情……
爱情是一种只会存在于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间的东西。
他是μ星人,不会和地球人产生爱情,不会爱上地球人。
他不爱钟繁真。
听他这么说,钟繁真释然一笑,她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语气轻盈,但细听就能发现她声调里微微的颤抖,“我就知道。”
她感激他对她做过的一切,不管是宠爱,还是什么别的,都好。但她长大了,不需要在钟家了,自然也不需要他的这份庇护,她不需要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生出了“离开凌毅”这样的念头,可能是凌毅第一次说不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开始准备着离开了。或许更早,和凌毅约定好做情侣的时候,她就预想到了这样的场面,准备好离开了。
如今准备开口了,钟繁真的心不可抑制地酸起来,可是她又诡异地松了口气。今天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她又想,为什么现在的自己突然想要什么结果呢?就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钟繁真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然后再从凌毅身上找原因——
他没变。
是她想要的更多了?是她的问题?是了,所以她忍不住对他露出愧疚的神情,但,迟早要做的。
想到这里,钟繁真盯着凌毅,语气变得坚定, “我教你,要跟爱的人结婚。你不爱我,自然不能跟我结婚。”
她低头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我也不能收。”
这是钟繁真第一次拒绝他给的东西。
凌毅脑子乱乱的,追问:“为什么不要?”
“戒指是送给爱人的。我跟你不是爱人。我不能收。”
凌毅启唇:“我只是觉得这枚戒指适合你。”
“那我也不能要。”钟繁真再次拒绝,眉头已经皱成“川”字。
凌毅知道她在即将发怒的边缘——
钟繁真会在她反复拒绝但他不听的时候发怒,这种时候,他一般都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他闭嘴了,“好吧。”
他以为钟繁真是不喜欢这个礼物,“那我之后换个新的生日礼物给你。”
凌毅将那枚戒指随意丢进车里的储藏箱,像是毫不在意,“那我们上去吧。”
凌毅打开车门打算下车,但身边的钟繁真却依旧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她用悲悯的眼神盯着他,那张唇开了又合,像是正在酝酿着一件很重大的事。
凌毅又坐回去,他下意识察觉到不对劲,正要开口的时候,他听见钟繁真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起太久了?”
凌毅做地球人做了十年,和钟繁真一起五年,就算再愚笨,也能发现灾难即将降临的端倪。
他压住狂跳的心脏,努力镇定下来,“怎么了?”
接着,钟繁真一字一句,很清楚地说:“我们分开——”
“不可以!”凌毅立刻拒绝,甚至没等钟繁真说完就开口拒绝。
钟繁真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她看着他,尽量温柔地和他交流,“你听我说,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这样。我们,迟早要分开。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没爱上我。说明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我们不会爱上对方。”
凌毅在这个时刻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他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刚才说不爱她。
但他不会撒谎,他天生不会撒谎。
μ星人不会撒谎,只有劣等的地球人才撒谎。
“为什么要爱?”
“为什么要分开!”他问。
钟繁真不回答。
巨大冲击下,凌毅死死盯着钟繁真,深呼吸一口气,问:“你爱我吗?”
钟繁真摇头,眼里依旧带着悲伤,她说:“我很感激你。”
明白钟繁真不会说出自己想要听的话后,凌毅冷声说:“随你,但你不能离开我。”
他本能地拒绝,企图用冰冷的姿态让钟繁真收回自己的话,但是没用——
“腿长在我身上。”钟繁真说。
凌毅死死盯着她,“你确定要离开?”
他想通过威胁她找回自己的掌控权,毕竟这些年来,钟繁真很听他的话。
他要什么,她都给,无条件地给予。
可是这次,钟繁真很坚定点头。
“你离开我,还活得下去吗?”凌毅毫不客气再问。以为是威胁,却没想到没有任何用处。
钟繁真苦笑,“以前的确不行,现在可以。”
两人对视很长一段时间。
凌毅在这样久久的沉默中终于意识到钟繁真去意已决。
他冷笑一声,接着,他像是完全脱力,仰靠在驾驶座上。
他睨着钟繁真,用一种很失望语气说:“你要背叛我。”
钟繁真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别这样,你用错词语了。”
“这不是背叛,我和你之间没有背叛,我没有背叛你。”
“我们只是分手而已。”她纠正他。
相识之后,钟繁真就开始纠正他,他也接受她的纠正——他高智低能,有时候不会准确使用词语,尤其在情感方面,几乎到了一种障碍的程度,总是将一些过重的词语用在很轻的地方,又将一些羽毛一样的词语用在悲壮的地方。
钟繁真经常纠正他。而现在,是前者的场景。
“再具体点,是我把你甩了。”钟繁真很绝情地陈述事实。
凌毅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没想到她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他说:“钟繁真,我真的会恨你的。”
钟繁真垂下眼睛,顿了顿,才说:“你不懂爱,居然懂恨。”声音里有几分凄凉。
凌毅听她这么说一愣,心脏猛地抽动,还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话让钟繁真留下。
但她没给他机会,打开车门,说:“我先回家了。”然后就毫不留情地下车,关上车门。
凌毅死死盯着她,直到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开,他才猛地将眼神从空气中收回。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梦吗?
凌毅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放下手的那个瞬间,天空乍亮起来,将凌毅那张绝望的脸照明。
他望着天空,什么话都没说。
耳边是烟花绽开的爆炸声。
在盛大的烟花爆炸声中,新年到了。
2025到了。
钟繁真走了。
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凌毅收到一条短信,那人问他:“今天是真真生日,你们在一起吗?她高兴吗?”
凌毅用力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片刻之后,将手机狠狠砸在副驾驶座上。
第34章
同一片天空在眼前,钟繁真打开出租车车窗,天空中是绽开的烟花,流光溢彩映在她的眼里,她眼酸起来。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睛,打开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新的一年了。
苏瑜晋在十一点多的时候给她发了消息,祝她生日快乐。
她回复了“谢谢”后,重新关上手机。
她将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窗户让自己稍微的皮肤稍微降温。发热的眼皮也渐渐冷下来。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回家。
不是钟家,也不是和凌毅的那个家,而是禹林镇的,曾经和李海梅待在一起的家。
可是,人都走了,家也没了。
手机又震了下,她再次收到苏瑜晋的消息,他又跟她说“新年快乐”。
钟繁真回复:“老师你也是。”
钟繁真到家的时候,钟家几人还没休息,都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本被凌毅接走的钟繁真重新返家,他们都惊讶。
钟越灵第一个问:“怎么回来了?”
“没事,我上去休息了,有点累。”钟繁真这么说。
金莉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已经不见了,她示意钟培兴也去看。
钟培兴眼神沉沉,什么话都没说。
钟繁真在一片打量的目光中上楼去了,半个小时后,钟培兴来到她房间门口,敲响她的房门。
钟繁真问:“爸怎么了?”
“有事和你说。”
钟繁真将父亲迎接进来。
其实这几年,两人的交流并不算多,钟繁真一直都是最省心的那个女儿,不管是考学还是工作,或者是恋情,她都从来不需要钟培兴特别多的关心。
父女俩的对话大概都是些“最近工作怎么样?”“还可以,就跟以前一样。”“最近有去凌家见凌叔叔和祁阿姨吗?”“有的。”这样的不痛不痒的对话。
但今晚,现在,似乎不一样。
父亲直白问:“你和凌毅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
许是受了今夜凌毅那奇怪行为的提醒,钟培兴突然意识到,可以把“结婚”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钟繁真眼神一闪,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在今晚利落地结束一切,第一步就是和父亲说清楚,“我和凌毅分手了。”
钟培兴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类似于“你疯了”这样震惊的神情,“什么意思?”
钟繁真重复,“我和凌毅分手了。刚在车上说的。”
钟培兴不信的模样,“他答应了?”
钟繁真想起凌毅那副不肯放手的模样——他是不愿意,但是他们还是分开了。
为了不节外生枝,她还是对钟培兴撒谎说:“是。”
“吵架了?”钟培兴又问。
“是分手。”
“你们小孩儿总是这样。”说完,钟培兴微微苦笑,“是因为他今晚说的那些话?”
任谁都会觉得凌毅今晚的表现太差——
哪有送了戒指,却说不是求婚这样的事。
钟繁真没说话。
“也是,给他点教训。”钟培兴笑笑,然后说:“男人就要这样松一松再紧一下,这样才能把握住。”
很明显,钟培兴以为他们这次分手只是钟繁真对凌毅一次短暂的惩罚,真正的目的还是把凌毅栓得更紧。
钟繁真想要更正钟培兴的想法,但父亲没有多给她时间,他看了一眼时间,说时间很晚了,让她早点休息。
“这段时间都要住家里吗?”
钟繁真点头说是。
“好,我跟你金阿姨说下。”钟培兴说。
她在家里住,是要知会这个家的女主人的。
意识到这件事后,钟繁真忽然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
这边的凌毅在漆黑的客厅里坐着,他没开灯,家里静悄悄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这样坐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可能是两个小时……
视线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瞥到钟繁真早上离开时,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马克杯。
脑子先是热起来,然后他在黑暗中抓起手机,给钟繁真发消息,问:“什么时候把你放在我家的东西拿走?”
发这消息是为了出气,他在车上挽留了那么多次,她却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凭什么这么对他? !
本以为钟繁真已经睡了,却没想到钟繁真很快回复:“周末吧,我到时候自己去收拾。”
凌毅的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和自己想象中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
又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凌毅的大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他终于将自己从这件几乎能称作是毁灭性灾难的时间中抽出,像往常遇到困难一样去分析事件发生的原因。
钟繁真和他提分手,这件事太过反常蹊跷。
他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这样了?明明昨天还接吻了,明明昨天才做过爱,明明,是喜欢他的……
凌毅在脑海中回忆,然后找到了些端倪。
上周五那天,钟繁真就怪怪的了。
她说是工作上的事,她正在忙一个校庆活动?
是这项工作害得她要离开他的吗?
μ星人对待感情的想法单刀直入。
他想,从哪里显现出问题,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
这一晚,钟繁真睡得很不好。
分明没有认床的毛病,分明工作之前在钟家住了很多年,但是她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和凌毅的回忆——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流泪的大笑的……最后,最后,她的脑海里是凌毅那张看起来很失望的脸。
他对她说:“钟繁真,我真的会恨你的。”
凌毅不懂什么是爱,说不爱她,却认真地说要恨她。
钟繁真不知他是不是装的,是装作不懂爱,还是装作要恨她。
或许他是真学会了恨。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努力地教,没教他学会爱,却在要分开的时候,让他学会了恨。
第二日,她照常起床,在家吃过早饭后去上班。
白天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切平静得让她有些恍惚,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有些不安,总觉得不应该这么安静,然后到了晚上,郑棣给她发了消息,问她:凌毅怎么了?
钟繁真看着这条消息,心中莫名有一种“我就知道”“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她问:“怎么了?”
【正在地球中心:发消息不回,跟消失了一样。虽然平时回消息就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今天真的是一条没回,电话也不接,我找他有正事呢! 】
【真的大笨钟:没回消息? 】
【正在地球中心:对啊!电话也不接】
【真的大笨钟:你可以去公司找他】
【正在地球中心:搞这么麻烦做什么,你直接帮我跟他说一下,让他接电话。 】
【真的大笨钟:我们分手了。昨天分手了。 】
【正在地球中心:……? 】
【正在地球中心:我不信。 】
【真的大笨钟:真的。 】
【正在地球中心:真的? ? ? ? ? 】
【真的大笨钟:嗯。你可以去问凌毅。 】
郑棣消失了,不知是不是真去验证了。
解决完郑棣,祁妙芩也发来了消息。
【妙然自得:真真,凌毅怎么不接电话,他在你旁边吗? 】
钟繁真不想瞒着祁妙芩她和凌毅分手的事,但又觉得在手机上说,不够正式。
【真的大笨钟:他不在我身边。阿姨你周末有空吗?我想找你吃个饭。 】
【妙然自得:有啊,你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去做。 】
【真的大笨钟:我都可以的】
【妙然自得:好,那你到时候来哈】
结束和祁妙芩的对话后,钟繁真回到和01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是,她说她周末过去他家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没再回复她。
分手第一天,凌毅没有联系她,但总有人在她耳边提起凌毅。
钟繁真长呼出一口气。
她想,凌毅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关心他。
*
第二日,钟繁真和同事去六中看校庆场地,下课间隙,正好瞅见苏瑜晋经过操场。钟繁真自然地和他打招呼,苏瑜晋惊喜在她身边停住。
两人聊了两句,苏瑜晋要去准备上课,临走前,他匆忙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吃个饭,他补充:“这次绝对不是食堂了。”
钟繁真答应下来。
苏瑜晋点头离开。
身边的同事用胳膊撞撞她,说:“这老师好帅啊,说话也有意思,你们什么关系?”
钟繁真没在公司里透露过自己有男朋友的事,只是兢兢业业工作,有人对她示好,她便说自己没恋爱打算,所以公司里的人都以为她还是单身。
“他以前是我老师。”钟繁真坦然说。
“天啊,他是你老师?看不出来啊,他看起来挺年轻的。”
“他一直都这样。”钟繁真笑着说。
她在操场上眯起眼睛,看着苏瑜晋离开的背影,握着手机的手稍微收紧了些。
苏瑜晋让钟繁真等他四十五分钟,他上完最后一节就能走了,刚好可以去吃晚饭。
和同事在校门口分开之后,钟繁真在学校对面的书店等苏瑜晋。
不久之后,学校放学铃声响起。
钟繁真坐在书店里,看着苏瑜晋被一堆学生簇拥着送出来。十几岁的男孩儿女孩儿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
苏瑜晋走得慢,几乎算是被推着走的,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容。
钟繁真想起高中时,苏瑜晋在禹林中学也是这样的待遇。而她当时倒不会像这些学生一样直白地袒露出对他的向往,她总是站在那群同学的身后,等到他们都散了之后,才走上前对和他打招呼。
苏瑜晋出了校门后,他站定在门口,手一挥,是催他们去吃完饭的意思。学生一哄而散,去找饭吃了。
而苏瑜晋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笑容,左右环顾了一下,拿起手机准备给钟繁真发消息的时候,他倏然福至心灵抬头,和正在他对面的钟繁真对上眼睛。
然后,钟繁真看到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第35章
苏瑜晋带她去吃了附近的一间西餐厅,环境优雅,菜品精致,很适合聊天叙旧。
两人很自然地聊天起来,钟繁真想起今天下午他被簇拥的模样,忍不住说:“苏老师,你真的很适合做老师。”
苏瑜晋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聊学校校庆的事,苏瑜晋终于把话题一转,问钟繁真:“你呢?当时来不及问你,你怎么来宜京了?”
“高二的时候来宜京生活了,然后就一直在宜京了。”对面的钟繁真轻声说。
“哦?你妈妈带你来宜京了?”
苏瑜晋认识李海梅,当时,他还和李海梅聊了几句话,对这个独自抚养的单亲妈妈印象深刻。他听钟繁真刚才那么说,自然以为是她跟着李海梅来宜京了。
却没想到眼前的女孩儿顿了一下后垂下眼眸,声音嘶哑,“没,她去国外了。”
“那你……?”
“我现在跟爸爸一起生活。”
苏瑜晋他回忆起钟繁真的家庭情况,顿了一下,又问:“那……怎么样了?”
钟繁真抬眼,看着眼前的苏瑜晋,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挺好的。”
苏瑜晋从她的犹豫中察觉出一丝异样,立刻敏锐地问:“不好?”
——苏瑜晋还把她当学生,当做需要老师关怀的学生,所以此刻并没有顾及成年人交流中应该遵守的“点到即止”“不刨根问底”的原则,他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不说话,他又叫了一声:“班长。”
钟繁真一愣,重逢以来,苏瑜晋没叫过她班长,如今这么突然叫出这个称呼,她倒是觉得古怪,像是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她抬眼就看到苏瑜晋担忧的神情。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吧。就是换了个家生活,而且我现在长大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已经离家很久了。”钟繁真自然地在苏瑜晋面前隐瞒了自己和凌毅的关系,故意不说起她和凌毅的那个家。
她觉得没必要告诉苏瑜晋这些。
“哦,也是,你都二十五了?”苏瑜晋不再那么紧绷,笑着给她倒水。
“是。”
“刚才叫你班长感觉有点怪怪的。还是叫你繁真好了。”
钟繁真笑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后,饭桌上的意面和牛排见底,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起身,在餐厅门口说再见。
钟繁真打车回家,苏瑜晋看着她的背影钻入车内,继而,车尾灯消失在眼前。
他收回眼神,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离开,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容。
而坐在车里的钟繁真,看着后视镜越来越小的苏瑜晋,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天也是一年的末尾,天气很冷,李海梅因为工作需要很晚到家,忘带钥匙的她在楼下的长椅坐着等李海梅。
已经很晚了,过十点了,单元楼下没什么人经过,高中生钟繁真找到那盏最亮的路灯,然后掏出语文课本开始背古文。
天气很冷,她被冻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便开始默背。
周围很安静,偶尔有风刮过的声音。
这时候,身边传来脚步声。
钟繁真扭头一看,一个很高的身影朝她走过来。
那人走近后,钟繁真发现这人是学校里新来的实习地理老师。
苏瑜晋来学校的第一天就出名了,他教的是高一年段,其他年段的同学却都已经知道他这一号人,原因无他,他长得太好看。
当时苏瑜晋二十三岁,是最青春养眼的时候,放宜京的大学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在禹林镇这个地方自然也吸引了一大波关注。
而钟繁真正好是他的学生,她是班长,自然和这个地理老师有过接触交流,苏瑜晋也记得她。
苏瑜晋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下身一条黑色长裤,口袋里鼓鼓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钟繁真用来看书的路灯。
书上的文字被压上一团漆黑。
他自上而下地看她,疑惑,“班长,你怎么在这里?”
“苏老师好,我在等我妈回来,我忘带钥匙了。”钟繁真抬头看他。
“你妈电话多少,我给她打一个,让她回来给你开门。”苏瑜晋立刻拿起手机。
“老师不用打了。她在游乐场收门票,今天是周末,比较忙,估计要十一点才能结束,从游乐场回来的那班车也要开半小时才能到家。我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她快回来了。”钟繁真认真说。
苏瑜晋愣了几秒,接收完她话中的信息之后,他没再说什么,在她身边坐下。
冬夜的长椅冻屁股,他左右晃了晃身体,问:“那你爸呢?”
“我没有爸爸。”十六岁的女孩儿在老师面前坦诚自己的身世。
苏瑜晋一愣,立刻说:“对不起。”
看着一个大人在自己面前露出愧疚的神情,钟繁真忍不住笑,“没关系,但他不是死了,只是没在我身边而已。”
“哦…… 是这样。”
苏瑜晋又关心了一下她的情况,最后说:“你背吧,我陪你等你妈回来。”
“老师你回去吧。”钟繁真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晚了,不安全。”
见苏瑜晋坚持,钟繁真也没再说什么。
苏瑜晋年轻,没有老师的架子,坐在她旁边听她背书的时候,偶尔看一看她的课本,又拿起手机玩一玩,然后又问一问她一些班里的问题。
很快就过去了一个小时。
苏瑜晋把手伸到口袋里取暖,然后动作一顿,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条悠哈糖。
左边口袋里是红牛饮料,他没拿出来。
他将糖果递到钟繁真面前。
这糖果贵,钟繁真平时买糖果时不会挑选这个糖。
她接过,说:“谢谢老师。”
她拆开包装,分给苏瑜晋一颗。
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嚼碎糖果的声音。
苏瑜晋将硬糖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等不住了。
钟繁真扭头看他,发现老师一张脸紧绷,微微缩着肩膀,双脚也隐隐约约在地上点着。该是觉得太冷了。
钟繁真心一动,想说老师你先走吧。
这时候,不远处终于出现李海梅的身影。
钟繁真松了口气,不是因为自己终于能进屋了,而是想着苏老师终于能不陪着她挨冻了。
李海梅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钟繁真,她上前,问她怎么不进屋。
被寒风冻得鼻子红红的钟繁真说自己忘带钥匙了。
“真是笨。”说完这句话,李海梅才发现钟繁真身边有个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
钟繁真说:“妈,这是我们学校的实习老师。苏老师。”
“苏老师你好啊,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海梅脸上不自觉挂起殷勤。
苏瑜晋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和钟繁真长得有七分相似的女人,一下又变成了老师的模样,语气有些冷硬,“繁真妈妈,孩子在家的话,你应该要早点回来。”
李舒梅脸上尴尬,“不好意思老师。今天周末,工作得比较晚。”
见她这么说了,苏瑜晋也没再多说什么,“繁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但也还是个孩子,也有可能忘带钥匙。可以的话,可以把钥匙放在哪个隐蔽的地方,下次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好,好,老师你说得对。真是麻烦你了。”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苏瑜晋和母女俩告别。
“老师你慢走。”
“苏老师再见。”
钟繁真看着苏瑜晋离开的背影,抿了抿唇。
苏瑜晋边走边用力搓了搓自己的手,实在是太冷。
一个小时前,他只是在家里馋得不行,想要下楼买点零食吃喝,随便套了件薄外套就下楼了,却没想到遇见了学生。
他印象中的班长腼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并不敢和他说话,是很乖巧的学生。如今看来,她性格如此内敛,应该和家庭情况也有些关系。
但从第二天开始,从那个晚上之后,班长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在他进班级的时候,抬头对他露出笑容。
第36章
周末一早,钟繁真就去凌家找了祁妙芩。
祁妙芩还是像从前那样对她,对她很好,把她当自己的孩子,问她在公司的近况,催促她吃她煲好的燕窝甜汤。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钟繁真真恍惚了一瞬,她想着,其实和从前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为什么一定要扔掉这些她努力了许久才得到的东西呢?
然后,祁妙芩说到了凌毅。
她问钟繁真,有没有收到她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
钟繁真点头说有。
是凌毅帮忙带给她的那个手表。
“那就好。我问凌毅给你送了什么礼物,他还跟我保密,担心我跟你泄密。是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啊?”祁妙芩好奇,片刻之后,她又自顾自说:“不过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他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嘴上说的是数落的话,眼里的情绪却温柔溺爱。
钟繁真安静下来,她看着这个曾经给予了她许多温暖的女人,狠心咬牙说:“是戒指。钻戒。”
祁妙芩果然愣住,而后,眼里便迸出喜悦,她惊讶:“我真没想到呢!凌毅做这事的时候,从来都没跟我们商量。他给你买了戒指……是跟你求婚了?”说着,祁妙芩低头去看钟繁真的手。
但修长素净的手指上干干净净的。
祁妙芩疑惑看向钟繁真。
“阿姨,我没要那枚戒指。”钟繁真说。
祁妙芩眼眸一闪。
“他给了我戒指,但并不是跟我求婚。”
祁妙芩一愣,“他总是这样,跟常人不一样,真真……真是抱歉。”
“阿姨,不用道歉。”
“他不是跟我求婚,也没想过和我结婚,他说给我买戒指,只是因为觉得这个戒指适合我。”
钟繁真定定看着祁妙芩,莫名地,心底泛起酸涩,她一鼓作气直接说下去,“他说他不爱我。”
“所以我跟他提了分手。”
祁妙芩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反应过来后,她问:“那……那他答应了吗?”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我执意要分开,他最后答应了。”钟繁真说。
祁妙芩往后一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怎么会这样。”
“阿姨,这几年……我很感谢你。我也很感谢凌毅。”
“你让我教他。我教了他很多,但是好像,教不会他爱人。”
“我已经很努力了。”
她甚至献上了自己的爱,但是并没有换来一样的东西,反倒伤害了自己。
“或许,我就不是他最后的那个老师。”
“我教不会他。”
“……现在我也长大了,不需要你和叔叔再帮我了。”
“真的很感谢你们。”钟繁真诚恳地说。
“真真……”祁妙芩叫她,眼里动容,眼底似乎有了湿意。
“阿姨,我也有点累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的,我……不想再教他了。我有点累了。”
祁妙芩说不出任何让她留下的话,最后只是将女孩儿抱在怀里,用力搂住,然后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辛苦你了。”
从凌家出来后,钟繁真直接去了凌毅家,说好了周末来他家里收拾东西。
她不知凌毅会不会在家里,希望他不在,又觉得在的话,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迟早要再见面,也一定会争吵。
她了解凌毅,知道他不会就这样彻底放手,他们估计还要纠缠上一段时间,但她已经和长辈们通气过,这件事应该不会太难解决。
她坚决要走,凌毅不能拿她怎么样。
只要她坚决……
凌毅在家,但不在客厅里,他在书房里待着,像是在办公。
她听到了凌毅和别人视频的声音。
钟繁真进屋后,也没打招呼,直接开始收拾自己留在他家里的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都是凌毅当时一起买的。
她直接进了主卧,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衣服一股脑捞出来,也没心情慢慢整理了,把所有东西都扔进行李箱后,她拉着行李箱就要走。
凌毅还在书房里。
她故意制造出些许动静,走到玄关处,假装自己要走了,果然,片刻之后,书房门打开。
穿着居家服的凌毅站在书房门口看她。
其实才几天没见面,钟繁真看着他,却觉得他的脸似乎有点陌生。
他的神情是钟繁真最熟悉的那种,带着些许高傲和不满。
凌毅看着她的行李箱,视线又滑到茶几上,意有所指,问:“那些东西呢?不拿走?”
茶几上有她的杯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不是我买的,不是我的东西。”
“那我扔掉。”
“随你。”钟繁真说。
“你真要走?”
他说的不是走出这扇门,而是,走出他的生活。
“是。”钟繁真看起来坚定。
“你从这扇门出去后,我绝不会再找你说一句话。”凌毅声音低沉,这句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钟繁真顿了一下。
见她犹豫,凌毅眼睛亮了,但下一瞬,钟繁真抬脚走了,他的眼睛又暗了下来。
凌毅着急出声,“就因为我说我不爱你,你就这样?!我也不爱别人。我不想撒谎,我喜欢你!这还不够吗?”
钟繁真没和他吵过架,很多时候,他只要稍微闹个别扭,她就会来哄他。所以凌毅不明白,她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他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
还不够吗?
钟繁真听到自己的心声了,不够。
其实就是因为自己觉得不够,所以才生了离开的心思。
不是凌毅的问题,是因为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贪心了。小时候觉得,有凌家的庇护就很好了,长大了,能和眼下的境遇完全自洽后,她就觉得不够了。
她想要更多东西,想要,不会改变的感情,能让她有安全感的感情。
但是她教不会凌毅。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他身上了。
她迫切地渴望重新开始,渴望一个全新的,不再悲伤的自己。
“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那是因为什么呢?!你告诉我。”
“是因为我厌倦了。”
“你厌倦,你厌倦我了?你腻了?!”凌毅气不过,朝她走来,他低头,直直盯着钟繁真,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
“是。”钟繁真看着他的脸,望进他暴怒的眼眸,“我一直教不会你,所以我不想教了,觉得腻了。”
“你不想教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不是说,我们是一路货色吗?!”凌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过去她说的话翻出来,一字一句地逼问她。
“对不起。”钟繁真坦然道歉,继而伸手拍开他的手,“但我的确不想教了。”
“凌毅,你这辈子过得太顺了。”
凌毅冷笑,“所以你要让我学会什么是挫折是吗?”
“不是。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你的人生会继续顺下去,那么多人爱你,你会一直幸福。我希望你会一直幸福。”到这时候,她还在祝福凌毅。
“但我不希望你幸福!”凌毅说。
钟繁真似是觉得他这样的行径过于幼稚,笑了笑后,她说:“我会努力幸福的。”
“钟繁真,你真敢走!”
钟繁真利落转身,开门离开。
凌毅对着再次安静的空气,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这天之后,凌毅真没再来找过钟繁真,连带着郑棣和祁妙芩也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钟繁真回到钟家居住,但在接受了几日家人探究的眼光之后,她决定在外面租个房子。于是,她一边工作,一边找房,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两周后,她从钟家搬出。
学校校庆也即将到来。校庆活动那日,正好是她搬家第一天。
苏瑜晋知道她这几日在搬家,和钟繁真见面的时候,送了她一盏台灯,说是乔迁礼物。
钟繁真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
校庆活动很顺利,校领导对活动效果很满意。
太阳西下的时候,活动结束。
学校老师为了庆祝活动顺利结束,准备办一场庆功宴,活动负责任都去了。钟繁真和对接老师交流得不错,这几日朝夕相处,几乎成了朋友。
他们选了一家烤肉店,大概有二十个人,便开了四桌。
苏瑜晋坐在钟繁真对面。
吃喝谈笑间,几人的脸都被炭火蒸烤得红红。
这时候,隔壁桌的教务处主任接了一通电话,笑着说了什么后,他让身边的老师挪个空位出来,“等会儿我有朋友要来。”
钟繁真没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只是低头吃着碗里苏瑜晋夹过来的肉。
苏瑜晋很会照顾人,一整晚都在忙着烤肉,自己也不吃,烤好了就夹到同桌人的碗里。
十几分钟后,教导主任起身,对门口那边招呼了一下,“凌总!这里。”
钟繁真没听见,她正嚼着嘴里的横膈膜,看着对面苏瑜晋通红的脸,忍不住笑了下。
笑还挂在脸上的时候,她的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她心脏漏了一拍的声音。
“钟繁真。”
凌毅的声音带着室外的寒气,一起从钟繁真的头顶压下来。
第37章
钟繁真身体僵住,对面的苏瑜晋抬头朝她身侧看过来,和凌毅对上眼神后,他疑惑地看向钟繁真,是在问这人是谁。
“钟繁真。”凌毅又叫了一声。
钟繁真终于不再装作听不见,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凌毅穿着一件大衣,神情悠闲从容,和这吵闹逼仄的烧烤店倒是格格不入,他的眼神沉静,就那样定定看着钟繁真。
和钟繁真对视后,凌毅掀起嘴角,冷冷吐出三个字,“这么巧。”
钟繁真没说话,心下却跳得厉害。
周围同事和老师都看向自己和凌毅,凌毅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眼光,将视线转向坐在她身边的同事,礼貌问:“我能坐这里吗?”
同事突然被这么一问,呆呆点头说好,走的时候甚至把自己的碗筷领走了。
凌毅如愿在钟繁真身边坐下,又扭头看向她,“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钟繁真看着凌毅神情自然的脸,“你怎么来了?”
凌毅:“是七中老师请我来的。”他一点都不尴尬,仿佛真是巧合。
他这话一说完,隔壁桌的主任就扬声问:“凌总,你怎么坐在那里?”
“我和她认识。”凌毅盯着钟繁真。
“哎呀,这么巧。”教导主任拿着酒杯过来,和凌毅敬了杯酒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赶紧叫服务员拿来了新的碗筷。
将教导主任送走之后,凌毅自然地用筷子夹起钟繁真碗里的肉。
凉了些,但是也能入口。
钟繁真也没拦它。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他们是情侣,自然不分你我。
钟繁真脑子钝钝的,还没整理清楚眼下的情况,对面的苏瑜晋出声了,他笑着问钟繁真:“繁真,不介绍一下吗?”
她回过神,“哦,这是我,朋友,凌毅。”
坐在一边的凌毅嘲弄地笑了下,但也没拆穿钟繁真。他看向苏瑜晋,问:“他呢?”话是问钟繁真的。
“我高中时候的老师,苏老师。”钟繁真说。
“你好。”
“你好。”
这样打过招呼后,两人又安静下来,苏瑜晋低头喝饮料,凌毅继续从钟繁真碗里捡肉吃。
几分钟后,钟繁真在桌下碰了一下凌毅的膝盖,低声说:“出来。”
凌毅笑,问:“做什么?”
钟繁真不吭声,低头喝了一口冰可乐后,直接起身了。
对面的苏瑜晋看着钟繁真起身,还来不及问她去做什么,她就转身了。
凌毅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也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惹人遐想。
周围的同事都在小声讨论两人的关系,“小钟不是没男友吗?”
“对啊,应该不是情侣吧。两人相处模式很奇怪啊。还是说是吵架了?”
“这个凌总很帅啊,看起来条件很不错呀,如果真是情侣的话,小钟有必要瞒着吗?”
“而且刚才那个男的直接把小钟碗里的肉夹走了……很亲密。”
有人看向苏瑜晋,“苏老师,你知道吗?他们俩的关系。”
苏瑜晋笑了笑,“我哪里会知道……可是刚才她不是说是,朋友吗?”
“嗯也是哈哈。”
*
凌毅看着走在他前面的钟繁真,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她要和他说什么?又要和他吵架?那个苏老师是谁?就是郑棣口中的狐狸精吗?
或者,钟繁真等会儿会不会和他复合,说离开他几天了觉得还是跟他在一起好? ……
他想了很多。
眼前的钟繁真终于停下。
她带着他来到了烤肉店的后门,一条小巷里,这里人少,只有头顶一颗纯白色的灯泡亮着,勉强照亮巷子。不远处的垃圾桶周围堆着各种各样的垃圾,野猫在那附近转悠着。
“你来做什么?”钟繁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教导主任说他们在聚餐,问我要不要顺便一起来,我就来了。”凌毅说的是真话,只是隐瞒了些自己一直朝他打探的这件事。
钟繁真看着他,沉吟片刻,最后叹了口气,“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说清楚。”
凌毅说:“我还是不懂,我不懂。”
“你根本就没说清楚。”
钟繁真在黑暗中盯着他,“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我的意思。”
“腻了?”凌毅想起她当时的说辞。
“是。”
“是找到新的人了吗?”凌毅一双眼睛发出锐利的光,似乎想要看清钟繁真所想。
郑棣说,钟繁真跟他这样断崖式分手,是因为爱上了别的狐狸精。他不相信,他不认为钟繁真会爱上别的人。
但……事实可能真是这样。
钟繁真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是苏老师?”他想起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和钟繁真的关系似乎不错,他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不是。”钟繁真立刻否认,“但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他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吗?所以在他面前撒谎,说我们只是朋友。”
“什么撒谎!”
“你敢说我们只是朋友?”
钟繁真沉默片刻。
“我们是契约情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情侣!”凌毅咬牙,忽略了前面两个字。
钟繁真脑子很热,刚才在烤肉店里被炭火熏得晕乎乎,现下有风了,吹散了些许热气,但是面对着凌毅,她还是觉得自己不清醒。
她看着凌毅,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就想逃出这段关系,有这么难吗?凌毅为什么不能放过自己?
这么想着,她竟就这么说出口了,“你放过我吧。”
她深深地望着凌毅的眼睛,走近塔,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
她的动作暧昧,神情却让凌毅整颗心都凉下来。
她又说了一遍:“放过我们吧。”
凌毅呼吸加重,伸手握住钟繁真的手腕,扯着她,将她往后压。直到她被他压在墙面上,他在黑暗中盯着她的眼,呼吸灼热,视线往下滑,落到她的唇上,他的眼底亮了起来。
他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就要吻。
在他即将得逞的时候,钟繁真扭过头。
于是吻落在她的鬓边。
她大力呼吸着,眉头皱紧。
凌毅咬牙掰过她的下巴,低头又要再吻。
钟繁真却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推开,“你冷静点行吗?”
凌毅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田地?
钟繁真为什么强硬地拒绝他,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凶?他都没想明白。
钟繁真看着他,眼睛似乎闪烁了下,她认真地说:“我求你了,放过我吧。”
她求他?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求过他。
现在却求他放过她。
他对她的这些感情对她来说已经到这种程度了?需要她来请求自己放过他吗?
凌毅脑子里只剩下这些东西。
“你求我?”
“是,我求你了。”钟繁真低头喘息着,“我想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我想试试新的生活。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你放过我吧?”
“行吗?”她问。
一阵风穿过小巷,将头顶那盏灯泡吹得摇晃起来,于是两人视野里的光也变得忽明忽灭。
凌毅眼中钟繁真的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暗,那双眼却是一直灰着的。被他掐过的下巴此刻泛着一点粉,她看起来好可怜,很痛。
他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都看不清她的脸了。
眼前这是一张很陌生的脸。
继而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确定吗?”
钟繁真定定看着他,说:“我确定。”
不知过了多久,凌毅说好。
他虽然不懂他和钟繁真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听懂了、看懂了钟繁真的意思。
他这次真的懂了她的意思。
凌毅走了。
从小巷离开了。
钟繁真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后,她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捂着脸又缓了一会儿后才重新进入烤肉店。
第38章
苏瑜晋一直注意着入口,看到钟繁真回来后,视线又往她身后瞥——
她身后没有人。
钟繁真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低头先喝了口饮料,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苏瑜晋问:“要走了?”
“对,我想回去了。”钟繁真对苏瑜晋笑了笑。
“你朋友呢?”
“走了。”
苏瑜晋看着钟繁真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又问:“是你前男友吗?”
“什么?”钟繁真动作停住,抬头看他,看起来有点懵。
“哦,没什么,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
钟繁真下意识摇头,“不是,我和他只是朋友而已。”
她不想向旁人告知她和凌毅之间的关系。她要怎么和苏瑜晋说,她一开始和凌毅是契约情侣,后来有假戏真做的趋势,如今又彻底分开呢?
她和凌毅之间的故事如果用上面的句子这样直接概括,似乎又显得太过轻飘飘,所以她索性否认,索性撒谎,索性把和凌毅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而且,她不想让苏瑜晋知道当初的她为了能在钟家立足,和凌毅进行了契约交换。
她在他眼中应该还是那个在冬夜长椅上背书的小女孩才对。
“这样啊。”
“嗯。”钟繁真不想多说。
“你要走了?”
“是,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苏瑜晋也跟着起身。
“不用,我自己开了。苏老师你继续吃一会儿吧,看你刚才都没吃。”
见她推脱,苏瑜晋也没再多说什么了,点头应下。
没多久,钟繁真匆匆忙忙走了,连苏瑜晋送给她的乔迁礼物都忘了拿。
苏瑜晋将视线从那个台灯上收回。
*
苏瑜晋将台灯带回家里,放到床头的地方。
钟繁真说了她和那个男人没关系,但说实话,苏瑜晋并不信。总归比钟繁真多吃了几年的盐,看过不少学生在他面前撒谎,他很清楚孩子们撒谎的模样。
就是钟繁真那样的。
大多时候,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他是不会去管那些学生的谎言的。撒谎又怎么样呢?是个人都会撒谎,为什么一定要说真话呢?
苏瑜晋一直都是允许谎言存在的。
但是钟繁真对他撒的这个谎,却让他想了好几天。
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如果是男朋友的话,为什么要撒谎呢?
为什么要向他撒谎呢?
那天聚餐钟繁真走后,苏瑜晋旁敲侧击地问了她的同事,他们都说钟繁真是单身,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可是苏瑜晋还是不信,钟繁真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撒谎。
第二日,他想起江婕。
之前在禹林镇的时候,他和江婕关系不错,离开禹林镇后他也在和她联系,想了想,他直接去联系了江婕。他说自己在宜京碰到了钟繁真,问她还有没有和她联系。
一聊起钟繁真,江婕的话就开始滔滔不绝了。
她说前几年开始钟繁真经常来禹林镇找她,说着说着,她说起钟繁真的男友。
苏瑜晋问:“哦?她有男朋友?”
“有啊,很高很帅。郎才女貌。高中同学吧,家里长辈也认识,感情挺好的。每次都会从宜京跑来禹林镇接繁真回去。”
再稍微打探了一下男友的样貌,苏瑜晋确定了江婕口中的钟繁真的男友就是那天在烤肉店的“凌总”。
所以钟繁真的确骗了他,对他撒谎了。
看他们那日的相处方式,应该是闹矛盾了,再严重点,可能是分手了,所以那个男人缠着钟繁真?
可是钟繁真向他撒谎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因为喜欢自己,不想让他知道这段恋情吗?
她喜欢自己,她还喜欢自己吗?
苏瑜晋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能确定,十六岁的钟繁真是喜欢自己的,或许只是仰慕,但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而那种感情都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当年他很果断地把那簇摇曳的火焰掐灭了,不给十六岁的女孩任何想象的空间。
但时过境迁,她现在长大了,不是他的学生了,是可以喜欢他的。
那么,她真的还喜欢自己吗?
苏瑜晋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台灯,决定下次一定要拿给钟繁真。
*
那晚从钟繁真面前消失后,凌毅向公司请了年假,七天。
第一天,他什么事都没干,只是在床上干躺着,他的身体极度疲惫却睡不着。他知道,他这是失眠了,而他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失眠过。
失眠是一种地球人才会有的病症,他从没有过。
凌晨的时候,他吃了一颗安眠药后才勉强入睡。
第二日,他发现自己吃不下饭了,只能勉强喝上几口水来保持生命体征。他提不起劲来,他一直在思考着对策,却十分无力。他虽然很聪明,但这种感情问题的确超出他能解决的问题范围,钟繁真要离开他,因为腻了,那他要怎么让她不腻呢?
她厌烦他了。一想起这件事,他便难受得呼吸急促。
他为什么,为什么在那天晚上说了不爱她呢?如果他说了爱,如果他跟她求婚了,如果把那枚戒指套牢了,他们是不是就会死死地绑在一起了?
钟繁真是很标准的地球人,她一定会因为婚姻这样的承诺而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而他因为深刻的自我认知,甚至不能说服自己去撒谎骗她说自己爱他。
他第一次在心底里厌恶自己μ星人的身份,恰在此时,他的身体也出现了失眠和无食欲这种只属于地球人的症状。
凌毅感到疑惑,所以第一次在非报告的时间给母星写了一封报告。
报告写的是:
【钟繁真把我甩了,注明,甩的意思是和我分开。我心情低郁,无法正常进食和睡眠,需要药物辅助才能让身体正常运作。我正在思考和她重新结合的方法。但毫无头绪。请求母星,给我指导。我减重五千克。 】
第三日,祁妙芩和凌牧来家中看他,父母亲眼看着他吃下食物看到他在床上躺下后才离开。
第四日,郑棣带着其他朋友来家中找他,他们带了酒和吃的,说要帮忙凌毅走出失恋阴影,但是根本没进屋,怎么敲门凌毅都不开。
第五日,他在家里看了一天的电影,看那些他和钟繁真看过的电影。窗帘拉上,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第六日,他将家里收拾了一遍,没动钟繁真留在家中的东西。
第七日,醒来后的凌毅惊讶地发现自己收到了母星的回信——
【零一号,恭喜你,你获得了人类的爱情。感谢你,你的反馈说明μ星基因和人类基因的确是能够融合的。你成功拥有了人类的情感,但请你记得你属于μ星。
μ星支持你在地球做的一切,请继续你未结束的在地球的人生,期待你明年的来信。 】
跟着这封回信一起来到他身边的还有一株蓝色的花。是μ星最神圣的植物,幽薇。
幽薇的花瓣上有着强烈的性吸引信息素,μ星人都无法抵抗这种信息素,更不用提意志力低弱的地球人。幽薇时常被用于μ星人的生殖繁衍,μ星曾经做过实验,如果把幽薇用作在地球人身上,地球人就会不受控地臣服、迷恋,对使用者进行求欢。但信息素的作用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一旦超过时间,对方就会恢复清醒。
但凌毅并没有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幽薇上面,他只是一遍遍地阅读着母星的回信,确定了母星的意思之后,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原来可以爱人,可以拥有爱情,他原来正在爱着钟繁真,他如此痛苦就是因为爱上了钟繁真。
巨大的喜悦将他包裹住,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而复得了,他立刻就想要见到钟繁真,告诉她这个消息。
他要向她认错,告诉她自己早就爱上她了,他一直在爱着她,之前否认爱她,对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他不懂,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确信了,他是爱着她的。
凌毅颤抖着手给钟繁真打了电话,电话没法接通——他被拉黑了。他又试着在聊天软件上联系她,也失败了。
她切断了两人能联系的一切途径。
凌毅想了想,给钟培兴打了电话,问钟繁真的新家地址在哪里。
对面那头的钟培兴听了他的问题,先是笑了一声,然后用长辈的语气教导他:“你也太晚才去哄人了吧,这都多久了?”
凌毅下意识地询问:“太晚了吗?”
“这都几个礼拜了?”钟培兴不满地打趣。
“钟叔叔,你告诉她的新家地址。我有急事要找她。”
“叔叔告诉你,惹了女孩儿生气,哄人的时候一定要放下脸面,她打你骂你都不能还手的。”
“我明白。”凌毅本就没打算还手,他想,钟繁真不会打他的,她对他那么好,不会打他的,但是如果真要打他,他也会受着。
钟培兴又教了他一些和女人相处的方法后,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凌毅知道了钟繁真的新住址,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往那里,生怕晚一秒就错过什么。
最后,他在钟繁真家门口等了将近六个小时才等到她。
钟繁真回来的时候手上似乎还拿着东西。
第39章
时间回到六个小时前,钟繁真下班后直接去和苏瑜晋见面了。那日庆功宴结束后,他给钟繁真发了信息,说她把乔迁礼物落他这里了,问她什么时候要取走。
钟繁真便约了他今晚吃饭,吃的又是烤肉。
今天桌上没了其他人,苏瑜晋专心致志照顾钟繁真,烤好就放到她盘里,像是担心她没吃饱。
钟繁真见碗里东西越来越多便不停地往嘴里塞吃的,苏瑜晋见她吃得两腮鼓鼓,满足地又给她夹。
两人随便聊了些这一周发生的事,气氛还算轻松愉悦,钟繁真注意到苏瑜晋似乎有话要对她说,但当她安静地望着他的时候,他又收敛起那样略显焦灼的神情,同样平静地看着她。
她想,老师也有秘密,见他没说,她也没多问。
放在以前,钟繁真肯定是会问的,但最近的自己实在是太过疲惫,累到没有力气去关心周围的人了。
饭吃到尾声,两人快要分开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苏瑜晋突然接了一通电话,钟繁真见他脸色难看起来,对着电话问了一句“你在哪”后,他起身说:“等我,我过去了。”
钟繁真问:“怎么了?”
“学生离家出走,兜里没钱了,找我求助。”苏瑜晋蹙眉。
钟繁真问:“高中生?”
“对,就是那天在食堂里碰见的那个男生。”
“要把小姨介绍给你的那个?”
“对。”苏瑜晋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
“那赶紧去吧。 ”钟繁真也起身,打算回去了,却没想到苏瑜晋看着她,突然说了句:“你有空吗?想跟我一起去吗?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这种事也要陪?钟繁真第一反应是这个。
她看着苏瑜晋,沉吟了片刻,最后答应了,“也可以,我正好没事,我跟你一起吧。”
齐陆尧前几日被收了手机后,想求着小姨再给他买部新款。
今天放学回家发现小姨在家里,书包还没放下就直接提了这件事,小姨是松口了,但父母不肯,斥他不懂事,然后就顺便把他在学校里不听话的那些事迹全部翻出来讲了。
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儿一点就燃,立刻就又背着书包摔门离家,一头扎进网吧,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小时后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口袋空空,又不想打电话给父母求助,最后只能翻开地理书,找到他最相熟的老师的联系方式,也是害他没了手机的罪魁祸首,来网吧赎人。
两人到网吧的时候,齐陆尧正恹恹地坐在前台的沙发上。
苏瑜晋一进网吧,就先捶了齐陆尧一下。
齐陆尧吃痛,刚想说什么,看到苏瑜晋身后的钟繁真后,话又被自己吞了进去,目光左右移动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惊讶。
苏瑜晋去前台缴费,交了钱之后他问网吧工作人员,“他没成年,怎么进来的?”
“他说自己成年了啊。”网吧前台语气不怎么好。
“他说你就信了?他还穿校服呢,你说他能成年吗?”
网吧工作人员没搭腔。
“他这次是找我来,下次可能直接打电话给警察了。”苏瑜晋的声音冷冷的。
工作人员瞪了齐陆尧一眼。
齐陆尧一下炸起,“老师你怎么这么说?”
这样不是让他难做吗,那他之后还怎么来这网吧?
“嗯,你叫我什么?”
“老师。 ”
苏瑜晋看向工作人员,“他这次能叫老师来给他交钱,下次会叫谁?”
工作人员没说话了,点头摆手催他们走。
齐陆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气鼓鼓背了书包就出去了,期间和钟繁真擦肩而过,梗着脖子没看她一眼。
钟繁真在一边目睹了苏瑜晋和网吧人员以及齐陆尧的交谈,惊觉苏瑜晋几句话就断了齐陆尧在这家网吧的后路。之后,齐陆尧该是怎么都不会被放进去打游戏了。
苏瑜晋看了她一眼,说:“走吧,里面熏。”
网吧里不戒烟,还不通风,空气浑浊。
钟繁真点头跟在他后面,她抬头看着苏瑜晋的后脑勺,再次认知到“苏瑜晋是一个很成熟的老师”的这件事。
几年前,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冬夜里陪自己背课文,如今又在下班后去网吧捞学生。他看起来懒散,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的意思,却很负责,解决问题能力也很强。
这么想着,她就说了,“苏老师,你很厉害。”
苏瑜晋陡然听到这样的评价,像是觉得好笑,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个厉害法?”
“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你说,他会这么想吗?”苏瑜晋的视线投过去,看向路边如同丧家犬的齐陆尧。
齐陆尧直起身子,脸色依旧难看。
“过来,送你回家。”苏瑜晋说。
“我不回去。”齐陆尧说。
“那你去哪里?”
“反正不回家。”
“那我给你留二十块,你自己爱去哪里去哪里,我要走了,很晚了。”
齐陆尧大叫,“才二十!”
“我又不是你爸妈。”
“老师如果不是你收了我手机,我不会被我爸妈骂的,我也就不会离家出走。”
苏瑜晋安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齐陆尧也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强词夺理,和苏瑜晋对视了片刻之后先顶不住了,“老师我知道错了。”
“回家。”
“我不要。”
“那你要去哪里?”
“去你家行吗?”
“不行。给你二十块,或者,送你回家。”
齐陆尧看了一眼钟繁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那我回家吧。”
“走。”
齐陆尧坐在车后座,钟繁真坐在副驾驶,车上一直没人说话。
快到齐陆尧家里的时候,坐在后座的齐陆尧突然从后面探出头,问前面的两个大人:“你们真在一起了?”
坐在右边的钟繁真笑了一声,先是看了苏瑜晋一眼,然后回头看向齐陆尧,“我是他学生,跟你一样。”
“你也是苏老师的学生?苏老师你年纪这么大了?”男孩儿惊讶。
苏瑜晋哼了一声,没说话,打了个转向灯后,缓慢踩下刹车,“下车,到了。”
齐陆尧不情不愿下车。
苏瑜晋摇下车窗,“马上上楼,我现在跟你爸打个电话,十分钟要是没回家,我让你爸妈报警了。”
齐陆尧说知道了。
终于将他送走,两人都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我送你回去了。”
“好啊,麻烦了。”
“是我麻烦你陪我。”
钟繁真笑着说不会。
她报了自己的住址,苏瑜晋安静地开车,几分钟后,他忽然开口了。
“你现在又不是我学生了。”他说。
钟繁真一顿,侧头看他,发现苏瑜晋并没有在看自己,他只是看着前方开车。他缓慢将车停下,眼前是红灯,红色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他扭头和她对视,朝她笑了一下,说:“你和他不一样。”
钟繁真莫名觉得苏瑜晋话中有话。
她望进他的眼睛,看见了柔和,平静的情绪,和多年前一样可靠又温柔。
她一愣,收回眼神,握紧了手机,说:“那的确,我比他大很多。”
苏瑜晋笑了一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
到家楼下后,钟繁真和苏瑜晋告别。
苏瑜晋说下次见。
钟繁真点头,提着台灯离开了。
上楼的时候,钟繁真一直在回想着苏瑜晋的话和眼神,电梯停下,她走出电梯,楼道里漆黑一片,她走到家门口,站定,正要输密码的时候,寂静的空气里突然响起一声——
“我爱你。”
钟繁真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一下没拿稳,砸在地上。
她听到玻璃碎掉的声音。
过大的动静让声控灯运作起来。
楼道里一下亮起。
心脏狂跳的钟繁真扭头看,看到一脸憔悴的凌毅。
他看起来疲惫,脸色很差,面颊更瘦了,眼里却迸出极度明亮的光。
他很兴奋。
他盯着钟繁真,急切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我爱你。”
他像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能爱人,然后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她。
第40章
凌毅盯着钟繁真,等着她对他的示爱做出反应,他以为她会高兴,会激动,或者可能会骂他,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却没想到她只是在楼道里沉默地看着他。
她安静了几秒后,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凌毅朝她走近一步,他觉得她瘦了——她也过得不好是吗?心底升起些窃喜的情绪。她虽然让他放过她,但她也觉得难过,也过不好自己的生活对吧?
见他不说话,钟繁真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叹了口气,又问:“你来做什么?”
“我说我爱你。”凌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在他的脑后,他的影子几乎将钟繁真整个人压住。
钟繁真站直身体,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所以呢?”
男人一愣,身子往前倾,握住了她的手肘,急切地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我当时说错了,我以为我不爱你,但是我是爱你的。”
钟繁真看着凌毅这幅着急示爱的模样,说不清楚自己心里什么感觉,无奈?有。更是觉得失望。
他如果真学会了爱,她会为他高兴的。
但眼下的情况应该不是,凌毅只是因为离不开她,想要挽回她,所以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哄骗她。
她不知是不是要高兴,他的确进步了,学会了撒谎。
他以前说过,不会向她撒谎的。
现在却为了挽回她,对她撒谎了。
“你真的爱我吗?你只是不想离开我而已。”
“这并不冲突。”
“可是我想走。”
“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很多遍了。”
“腻了,想走了?”凌毅问。
“是。”
凌毅没松开她的手肘,甚至抓得更紧,“你爱我吗?”
钟繁真闭眼,说:“不爱了,不爱了,要说几遍?!”
“你凭什么不爱了?”凌毅整张脸通红,目眦欲裂。
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失控。
不管是作为μ星人,还是地球人。
钟繁真怔怔看着他,问:“我为什么不能不爱了?”
她提起自己被他握得很紧的手肘,问他:“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吗?死死抓着我,不管我痛不痛?”
“你真的懂爱吗?”
“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凌毅,我们本来就是契约情侣,不是因为爱对方才在一起的!我凭什么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一直爱你,凭什么等你学会爱人啊?!你放过我行吗?”
凌毅在她的斥责下松开了手,眼里是茫然。
——这不是他想象中会发生的事,钟繁真为什么会这么和他说话?为什么不肯听他的“我爱你”?
钟繁真重重喘息两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台灯,想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头看凌毅,“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和苏老师吗?”
“没什么好怀疑的,我的确喜欢他。高中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他,他从禹林镇的时候我还特地去送他,他走了之后我就一直想着他。现在重新碰上了,他也喜欢我。”
钟繁真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慢慢说:“我们在一起了,我和他是在一起了。”
“刚才我和他去约会了。”
话刚说完,她的下巴一下被凌毅捏住,她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手劲很大,眼里的茫然被愠意取代。
下一秒,钟繁真被男人吻住。
他胡乱地用力地吻着她,像是觉得这样就能让她咽回他不愿意听的话。
嘴唇狠狠撞在一起,钟繁真怔了一瞬,然后就开始挣扎,但凌毅力气很大 ,她尝试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由着他去了。
她的脸热得很快,凌毅也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高温,呼吸也烫得几乎能灼人,但他还是不放过她。
楼道里的灯因长时间的寂静灭了。
凌毅见她不反抗了,得寸进尺地想要撬开她的嘴,舌一探进,钟繁真又开始挣扎。
下一秒,他被她咬了。
他吃痛,终于退开,刚想说话,钟繁真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楼道里又亮起灯。
钟繁真的嘴唇被他吻得湿润,同样湿润的眼睛却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看起来很愤怒。
凌毅的侧脸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脸上的痛意了,他只觉得自己呼吸都难起来,他看着钟繁真,冷冷问:“你为了他打我?”
“不是因为他!”钟繁真看起来像是已经力竭。
她想,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教他了,他为什么怎么都学不会呢?
“我打你是因为我没同意,你就吻我。”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我和你分手的原因,从来只有你和我,从来没有第三者。”
凌毅并不想听这些话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收紧了,然后问:“要怎么样,你才能和我重新在一起呢?”
“凌毅,你现在很不冷静,你回去想清楚我说的话行吗?”
“不行。”
“你想怎么样呢?”钟繁真无力地看着他,“接吻?可以。 ”她抬头咬了他一下,“甚至,我可以跟你上床,但我们不能回到过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凌毅久久地沉默,他听懂了。
钟繁真可以和他接吻,但她不会再用那样柔软害羞的眼神看他了,只会这样恶狠狠地盯着他。他们甚至可以上床,但她不会享受了,不会说自己是舒服的了,她可能会露出嫌恶的表情。
他不想要这样的钟繁真。
不要一个不喜欢他的钟繁真。
钟繁真见凌毅锁紧眉头却没说话,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她说:“你回去吧。 ”
“不要再找我了。”
“我说我爱你。”凌毅又说了一遍,这一遍的声音却很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太晚了。你说这个太晚了。 ”她看着凌毅。
并且这根本就不是真的。钟繁真并不觉得凌毅懂得什么是爱,他如果懂,就不会这样对她。不会强吻她,不会这样握紧了她,不让她走。
凌毅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钟繁真见他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输了密码之后,回头跟他说:“你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说完,她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在玄关处站了十分钟后,她透过猫眼去看楼道。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凌毅走了。
钟繁真叹了一口气,然后全身脱力一样靠在门上,握紧了台灯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手指陡然松弛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就在玄关这里呆呆地站了十分钟,什么动作都没做,什么事都没想。
只是站着愣神。
*
凌毅在钟繁真小区楼下待了很久,直到看到钟繁真的套房没了光亮后,他才驰车离开。
坐在车里的这段时间,他想清楚了,他终于明白了钟繁真要离开他的决心——她不是在闹脾气。他们之间不是那种他认错她就会回来的吵架,她这次是真的要走。
可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呢?就这样让她走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不管是少年时代的成绩,还是成年之后的财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仔细想想,就连钟繁真也是,是她来靠近他的,当时的他似乎什么都没做,她就那样朝他走过来,她在他身边绕圈,照顾他,包容他,教他,对他很好。
所以他被宠坏了,像钟繁真说的那样,以为自己会这么一辈子顺利下去,以为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围绕着他,以为钟繁真就是自己的。
但是并不是这样的。
那他应该怎么办呢?
*
苏瑜晋上完最后一节课后收到教导主任的消息,教导主任说有事要找他,让他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苏瑜晋以为是公事,打开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凌毅后,他一愣,然后看了一眼教导主任,是在询问的意思。
“这是凌总,他听说你在禹林镇支教过,他也很喜欢那个地方,就想和你聊一聊。”
凌毅站起来,看向他,笑着问:“方便吗,苏老师。”
“当然。”苏瑜晋也笑了笑,“我刚好上完最后一节课。”
“在这里聊可能会打扰王老师,我们去外面找个咖啡厅?”
“当然可以。我带你去吧,这里我比较熟。”苏瑜晋充当起东道主来。
凌毅在他身后说:“那麻烦苏老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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