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婆疯了


    秦鹤扬在裴玉床边坐了很久, 回忆刻意埋藏脑海深处并且蒙上灰尘的那些细节,直至深夜才离开。


    月落日升,裴玉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只不过醒来太阳穴牵扯神经,紧绷着脑袋疼,他睁开沉重的眼皮, 窗帘没遮严实, 一道光线从缝隙里穿透, 浮在空气的细小尘埃闪着金色碎光。


    有些刺眼。


    头有点痛, 裴玉茫然闭上了眼,三秒后,立即睁开并果断翻身下床, 丝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大脑接收到指令必须立即执行。


    裴玉离开公寓前,还小心翼翼叠好已经皱巴到不成形的黑衬衫,只是掌心反复抚平褶皱无果。


    **


    秦氏集团顶层会议室,管理层上下都看出总裁心情很不快, 眼圈挂着睡眠不足导致的暗色,对所有汇报不予置评, 只是冷脸听着。


    每个要汇报的人都提前在心里紧捏一把汗, 生怕意外出现问题被当成第一个靶子。好在秦总裁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在会议结束简单提了两点便匆匆散会回办公室。


    Sara抱着文件紧跟背后。


    “裴家什么情况。”秦鹤扬把钢笔往办公桌随手一扔, 拇指紧摁着太阳穴缓解糟糕的睡眠。


    昨天半夜从公寓回山月湾, 几乎只睡了四个小时, 到公司后紧密锣鼓开会议, 到现在才有喘口气的时间。


    Sara把目前收集到的资料一一向秦鹤扬汇报, “裴家大公子半年前投了五个亿进B药品的研发项目, 看这架势应该投注了挺大希望,但政策调整,药物有几个指标不达标,如果这两年政策保持不变,这次的投资将宣告彻底失败。”


    秦鹤扬对蠢人的操作没有评论的意思,他甚至很烦裴正良为什么要和小玉一个姓。


    “急功近利。”


    Sara继续道:“因为裴正良的操作,造成裴氏资金这次出现比之前并购案更严重的巨大亏空,裴氏目前已经难以维持正常的业务规模,甚至供应商的货款都付不起,底下的分公司只有小玉少爷的GN娱乐正常盈利,但是对比亏空,基本上是杯水车薪,按这形式下去,破产是迟早的事。”


    秦鹤扬始终静静听着,锋利如利刃的眉眼敛着戾气,事情的原委串成线,他好像明白了裴玉昨晚糟糕又低落的情绪。


    裴家人特意找过裴玉,让他向自己寻求帮助吗?


    Sara一时间不清楚秦鹤扬针对裴氏的后续动作,“秦总,现在这情况,需要我们出手帮一下吗?”


    **


    临近中午时间,秦鹤扬接到一通电话,听完内容后,毫不犹豫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外套立即出门。


    Sara只听一句“我回趟山月湾”,甚至没任何其他交代,她站在原地侧身转头见着男人风一般匆忙离开。


    突然走得这么急,所有工作撒手不管,只能有一个原因,“得,家里那位估计又出事了。”


    从秦氏集团到山月湾的路线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在路上呼啸疾驰,车身两侧风景如掠过的幻影,一路直奔山月湾,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轮胎与地面摩擦。


    许是下车方向不满意,车主又猛地打转方向盘,最后只见迈巴赫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弧线调转方向,车尾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让人看得还有些热血。


    正抱腿蹲坐在家门口的裴玉,眼见着迈巴赫甩出那个超帅的摆尾轨迹,双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大,直愣愣盯着门口的车。


    甩出超帅摆尾的迈巴赫,下来一个模样超帅的男人。


    裴玉一双澄澈的琥珀眸倒映着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最后男人英俊面容在眼前无线放大,俊朗的眉宇紧紧蹙着,挂着明晃晃的着急。


    11月深秋,青年上身短袖加薄外套,下身穿着一条漏膝盖的破洞牛仔裤,整个人蜷缩在一条厚厚的毛毯中,毯子从脑袋由上盖住,露出一张有美人尖的脸。


    秦鹤扬看见裴玉这造型的第一秒简直要生气发火,他忍下怒气,先脱下身上大衣,把蹲在地上的一小团人包裹,再语气稍许备责,


    “怎么不进家门,怎么衣服穿这么薄,吃饭了吗?”


    男人的语气和动作好像不对劲,裴玉呈一脸呆状,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现在又添了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


    秦鹤扬冷眸看了眼始终站在边上的陈管家,“你怎么不让他进去,他穿得这么少。”


    陈管家苦着脸解释,“大少爷,小玉少爷执意不进家门,非说什么要得到你的原谅才行,这才把您叫回家,而且这孩子脾气倔起来您又不是不知道。”


    秦鹤扬知道裴玉的倔起来脾气能把人气出三里地,他现在也不明状况,只好以半蹲的姿势柔声道:“小玉,先进家门再说。”


    只见裴玉眸底清澈,闪过困惑和不知境况的恍惚。


    秦鹤扬心觉不对劲,这种目光和眼神似曾相识,但绝对不是正常的状态,“小玉——”


    裴玉费了一番脑脑筋,终于豁然开解,他抢先道:“秦先生,是我不够乖,您才不要我的吗?”


    这句话说出,信号终于连接成功,裴玉眼眶立刻通红一圈。


    前院一阵风拂地,秋叶沙沙作响,秦鹤扬和陈管家两人的眼睛里,闪着同样迷茫和困惑。


    等秦鹤扬把人哄进客厅后,他立刻打电话联系陈医生告知情况。


    陈医生格外冷静,“可能又代入某个剧本情景扮演,秦先生您别打破他自己的空间,尽量配合……”


    他让秦鹤扬冷静放心,反复失忆的原因可能是病人病情还没稳定下来,兴许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任何原因都有可能造成再度失忆……


    裴玉双手捧着一杯热呼呼的牛奶,目光胆怯又憧憬地偷看通电话的男人,似乎是遇见什么棘手的问题,眉目紧蹙,十分焦躁。


    他深知自己只是秦先生的一个情人而已,两人只能有性关系,他却非要一次次试探秦先生到底爱不爱自己。


    裴玉想着想着垂下脑袋,十分委屈地喝着热牛奶,温热的液体很好地缓解空空的胃,冰凉的手指都暖和了些。


    秦鹤扬点开Amanda发来的新剧本文件,文件名《大佬豢养的金丝雀逃跑了!》,让他有些错愕但不多。


    文件下载缓冲完成,秦鹤扬用比看合同文件还严谨的态度认真审阅剧本。


    裴玉无聊地坐在沙发上,一杯牛奶已经喝完,手指无聊揉搓毛绒毯,知道修长笔直的身影重回视线,他惊喜抬眸,小心翼翼称呼自己的“金主”,“秦先生。”


    “秦先生”一时半会儿还没能入戏,他的台词是什么来着?


    秦鹤扬超强的记忆力让台词重现大脑——【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吗,没了你,前仆后继要跟着我的人多的是。】


    【少闹这种小孩子脾气,你从18岁跟着我,我什么脾气你是了解的,我喜欢乖顺的。】


    秦总裁第一次见识到短剧视频台词的羞耻度,这种羞辱人的话他绝对不可能对小玉说出口,他忍了忍,问,“牛奶喝完了?”


    预想的冷言冷语没有,裴玉点头,下一秒,覆着薄茧的拇指摁住下巴,强烈的男性荷尔蒙从上至下铺天盖地,侵略性的动作在“回忆”里预兆着一场极其暴烈的性.爱,


    一楼还有其他人在场,裴玉几乎是吓得第一时间闭眼,厚密的睫羽颤抖扑闪,只不过下一秒,指腹只是轻轻擦过唇角,带过一片湿濡。


    裴玉睁开眼,才发觉对方擦掉唇角奶渍的用意。


    “牛奶也喝得像小花猫一样。”


    秦鹤扬语气很轻柔,声线是揉碎的无限宠溺。


    “早上吃饭了吗?”秦鹤扬又问。


    裴玉摇头又点头。


    “到底吃没吃?”对病人不能有太高的要求,秦鹤扬索性上手直接摸肚子,小腹平坦,一看就空着肚子来的。


    裴玉愣怔在沙发上,面对“秦先生”出乎意外的温柔,记忆里的“秦先生”高高在上,十分优秀,对待任何人、任何事都像处理工作一样冷冰冰,对他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时间比较长的床伴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饭。”


    秦总的决定不容置喙,裴玉没来得思考“秦先生”的人设是否正常,首先被拎去餐厅吃早午饭。


    秦鹤扬对裴玉不放心,下午本想留在家照顾人,裴玉语气软又乖,“秦先生您去忙工作吧,我今天会乖乖呆在家的。”


    一双琥珀眸闪着亮晶晶的光彩,裴玉正在积极扮演“小娇妻”的角色。


    爱人风格骤变得厉害,前一晚还醉着要和他划分界限,今天转头盈着一双水眸说自己会乖乖等他回家。


    从破碎家庭一秒恢复恩爱小家,秦鹤扬的心情如同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


    临走之前秦鹤扬还有些懵,尤其是裴玉站在门口讨亲亲,“亲亲。”


    温热的唇重合印落,特有的清竹香气萦绕,秦鹤扬心里忽地冒出想法——老婆好像疯了,但好像还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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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理清


    秦鹤扬今天下班得早, 刚进家门,便听见厨房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碰撞以及嘈杂人声。


    青年声线裹着不乐意,“陈管家, 你怎么不相信我呢?怎么回事,我之前做过的那么多顿饭你都不记得了吗?”


    随即厨房一阵沉默,面对实则鲜少在家吃饭, 连这两年踏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掰得过来的裴玉, 陈管家和王阿姨不言语。


    他们的沉默放在裴玉眼里看来显然是默认, 声音不满道:“您真是的, 我还做给您吃过呢,您怎么能忘了呢?您别管了,我要下厨了, 秦先生快回家了, 等会儿都吃不上热乎饭了。”


    王阿姨和陈管家被青年推出厨房,出来的一瞬才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人。


    提早下班的秦鹤扬走过来的动静小,没人注意, 这会儿他看见裴玉整个撸起袖子,露出皮肤细白的胳膊, 腰间系着一件围裙, 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裴玉眸间瞬间发亮, “哥哥!”不对, 他皱了皱眉, 下一秒舒展开, “秦先生!”


    两个称呼都喊得格外响亮, 活泼又洋溢。


    王阿姨和陈管家更不放心了, 小玉少爷现在脑子不正常, 谁敢让他碰火。


    两个人心脏直突突,脸色复杂难看,他们决定找靠山寻求帮忙,“大少爷,小玉少爷非要下厨给你做晚餐。”


    这话、这表情,简直是对裴玉的双重不信任,裴玉倔脾气又犯了,“先生,您相信我,我会保证很乖的,而且我最近又多学了几道菜,您一定会喜欢的。”


    常住的公寓厨房九点九成新、冰箱只有一包可怜面条的裴玉信誓旦旦,像个小孩在演情景剧。


    秦鹤扬不忍心拒绝,“没事,你们让他玩会儿,看着点他。”


    说完他上楼回卧室换家居服,中间回工作消息耽误了点时间,一打开卧室门,一抹不妙的烟熏气味从楼下幽幽飘来,锋利的眉心猛然一跳,不对劲。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刹那间,一阵尖锐的鸣叫划破房内宁静,“哔——哔——”。


    高声持续不断,窜遍房子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


    秦鹤扬的心脏跳动几乎和节奏紧促的警告声同步频率,伴随着慌张下楼。


    一楼烟熏味更加刺鼻,对眼睛同样不适。秦鹤扬三步作两步朝不断冒出浓烟的厨房奔去。


    裴玉等三人刚在厨房灭完火,一齐在门口弯腰猛咳嗽。


    “小玉少爷,你刚才往锅里丢什么了啊?!”


    裴玉眼睛敏感经不住刺激,被烟熏得又刺又痒,眼睫一波波泛着潮湿,一眨眼,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想用手擦,结果越擦泪水越多。


    还没等他听清陈管家的问话,腰身忽地被一只手拦住。


    乱七八糟的泪水给眼睛蒙上一层玻璃砂,他试图抬手把玻璃砂抹去,身前人动作比他更快,覆着薄茧的掌心替他捂住双眼,“你手脏,别碰眼睛。”


    裴玉下意识闭眼,视线被遮挡,最灵敏的器官变成听力。


    秦鹤扬手掌干燥,残留着一抹洗手液的薄荷香。


    淡淡的薄荷香从上方萦绕鼻尖,秦鹤扬确定厨房火真的灭了后,把人带去庭院。


    庭院并不是室外的花园,是一个室内常年保持常温的花园。


    头顶传来没有语气的命令,“不许睁眼。”像冰冻的寒凛风吹。


    明明保证很乖、又信誓旦旦自己厨艺十分ok的裴玉像霜打过的翠玉,从透亮润白变成蔫了吧唧的萝卜。


    直至温热又柔软的毛巾覆上眼睫,裴玉唇角不悦下垂,闭着的眉眼耷拉,许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口,“秦先生,您还是换个听话的人吧。”


    秦鹤扬挑眉,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擦拭裴玉脸上沾染的灰色污迹。


    许是等了半天没回应,裴玉蹙眉,舒尔抬手,扣住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腕。


    裴玉前几年开机车,手掌磨出的茧厚,近几年很少碰机车倒是薄了些,太久不接触的东西总是会格外陌生,就比如现在,掌心似乎贴近腕骨脉搏处,感受得到血管的温热和筋骨凸起。


    秦鹤扬许是为了拧手巾,将衣袖折叠至手肘处,皮肤冷白的胳膊轮廓肌肉线条随动作流畅。


    室外的阳光穿透花房,不算刺眼的金色阳光落在秦鹤扬眼睫上,扫下一小片阴影,可能他真的认为好笑,黑曜石的眸子含笑,像深冬凛然见成形飘落的雪花,化了。


    裴玉觉得掌心下的肌肉、血液、脉搏一齐发烫,连带着眼睛有些热,秦鹤扬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这么想着,裴玉低眸看了眼自己的胳膊,有一种常年疏于锻炼的脆弱。


    秦鹤扬用另一只手掐了掐裴玉的脸,因为人太瘦,脸上几乎都没肉,“烧了厨房还要污蔑我,一点都不乖。”


    “不乖”两个字像点燃炸弹的引子,什么好看,什么雪花化了,气一股脑从胸腔上涌,裴玉琥珀眸瞪圆,撒手转身走,“那你找个乖的吧。”


    没待他走半步,整个人被身后人轻轻松松捞回,耳侧声线仍然含笑,“奇怪,我为什么要找乖的。”


    “因为反正你们这种人最后也是要找家世匹配的,找个乖的,况且我这种在外面私生活乱七八糟的配不上你。”裴玉脑子里有什么捡什么说,最后干脆一股脑由心发挥,说完最后自己都迷糊了,不对啊,他私生活,乱吗?


    已经在开会间隙完整看完剧本的秦总,警觉演员台词纰漏,男主角的后半句对不上品行兼优、外柔内坚的人设。


    秦鹤扬现在已经有过一回经验,裴玉虽然失忆,但是很多话以及行为更多贴近他自己原本的状态,“谁有说你配不上我?”


    裴玉眼神颤了颤,脑海迅速回忆,好像是在什么酒会上……但是,他皱皱眉,“奇怪,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会儿又不喊我秦先生了?”


    明明应该是剑拔弩张、感情纠葛错杂、伤痛爱恨缠绕的场面和对话,怎么画风不对劲,裴玉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纠结打架一番,精致的眉眼耷拉,“秦先生……”


    说着,他转了个身,额头抵靠秦鹤扬前襟,声音皱巴巴有点低,“头有点痛。”


    秦鹤扬终于不逗人了,伸手揉按裴玉太阳穴,想解释什么想问什么,总是不合时宜。


    花园很安静,两人依偎着抱坐在秋千上,脑袋的钝痛感散了些,裴玉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秦鹤扬的问题,“在一场酒会上,我在休息室听见有人闲言碎语,说你可能只是图一时新鲜,最后还是要找门当户对听话的。”


    说完裴玉顿了顿,“我当时还在吃巧克力蛋糕,都不甜了……”


    秦鹤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他在想,裴玉为什么会相信这样无稽荒诞的说法,脑海深处某根弦忽然颤动,这是没有安全感吗,从一开始答应联姻就从未有过安全感,他们的隔阂与日增加,误会太多,从头理起都分不出线。


    从哪里理清呢,秦鹤扬的出生来自一段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父母联姻,他所处的环境所有人保持相对疏远又礼貌的距离,接触到的同龄人像彬彬有礼的复制人。


    六岁是参加一场几乎能料想到开端和结尾的晚宴,裴玉打破了他的料想,红着脸慌乱弹错全部音,非常不完美的一个出场,却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闪闪发光。


    后来他循着裴玉的身影,一路追到后花园,发现他在哭,许是想憋住眼泪,嘴巴鼓着气,最后还是憋不住“噗”地一声哽咽。秦鹤扬心脏某处塌陷,觉得特别可爱。


    秦鹤扬从来不结交朋友,自有一堆人涌上来,他从小不愿意辨析对方的目的,太累了。


    但是裴玉不一样,性格率性,长相出众漂亮,总能在一个地方找到成群结伴的同行者,像最吸引人的蝴蝶和太阳。但是这个对谁都愿意结交朋友的人,一直刻意回避和冷淡自己。


    中学时,裴玉的名声不算好,成绩差、逃学、恋爱、打架……各类小道传言这个漂亮的男生不简单,玩得花。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听信,并且少年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全都是他。


    但在分手出国后,在成年后,秦鹤扬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裴玉的绝情证明着他就是一个这么滥情、喜新厌旧、十分糟糕的人,厌倦了就丢弃,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秦鹤扬在中学时代没有听信谣言,成年后却失去了自己的理智和判断。


    如今两个人都深陷于对这段婚姻不稳定的状态怀疑当中,对彼此的信任如果是水,可能加起来都不及一杯,这点水对荒漠里的旅人更是少之又少。


    深秋的阳光其实不暖和,只是温室强行让阳光染上温度。


    秦鹤扬在想,六年前在楼道里听到的那几句对话的真实性。


    年后裴玉与他断联一周,开学突然的请假,出租屋找不到人,裴家更不可能在,一无所获后他几乎快急疯了,正要下楼时,终于听见少年久违的声音。


    还未待秦鹤扬有更多的情绪变化,下一秒,裴玉声线冷淡,像江城最大的那场雪,温度冰寒刺骨。


    “嗯,转学。”


    “还没有,快分了。”


    “跟他那种性格缺陷,人又无趣,每天除了竞赛就是做题的机器人有什么可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bb们有在看文吗,有的话在评论区冒个泡呀,评论区好几天没动静了(跪地)


    第33章 关注


    裴玉从小对江城没什么感觉, 春天路边的花很少,夏天暴雨太多,秋天更讨厌, 是寒冷的过度季节。江城的冬天温度很低,会下大片大片的雪,但他不喜欢, 不喜欢把自己包裹成团子, 不喜欢四肢笨拙。


    如果四季真的要选一个, 裴玉会选择暴雨最多的夏天, 因为那会儿的江城总是蒙上了层灰色的滤镜,路上行人、街道建筑……一切事物的轮廓都会因暗淡的光线加倍模糊,他懒得看人, 也不喜欢别人注意自己。


    但在最模糊不清的暴雨和季节里,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关注自己。


    沈乐安是个恋爱脑,历经上课偷折两千个五色纸星星、白天吭哧吭哧送早餐、假装不带伞借机会试图和暗恋对象一起撑伞回家等计划后,顺利把暗恋两个字去除。


    恋爱没两天,甚至连小手都还没牵上, 才发现男的是个渣男,手机里和数不清的外校女生暧昧。


    沈乐安不仅是个恋爱脑, 还是个会仗势欺人、拉帮结派、略微有脑子的报复者, 她计划拉着裴玉去撑场面恐吓渣男林葱。


    裴玉去之前问了两遍, “沈安安, 在学校打人不好吧。”


    沈乐安说不是打人, 是当着林葱全班人的面甩掉人渣, 不然她之前为了追林葱做出来的事真是丢死人, 既然她开始的, 也要让大家看到是她单方面中断的。


    也算有道理, 裴玉认同地点头,答应陪她去甩人。


    林葱在火箭二班,隔壁就是火箭一班。裴玉看了眼一班的门牌,扫了眼门口来往的学生,没趣地垂睫,长睫扫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沈乐安站在二班门口,叉着腰喊林葱出教室,她有话要当面说。


    风雨欲来的干架阵势引得走廊上的学生纷纷投来视线,闷得只剩下学习注意力纷纷转移,多数人站在教室门口探头看戏。


    裴玉有轻微的脸盲,对一般的长相没什么记忆点,所以即便沈乐安之前把林葱照片在他眼前晃过很多次,等正主真的停在自己眼前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目光略微多停顿两秒,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沈乐安啊沈乐安。


    像是有人听见他的心声,像一只雄赳赳气昂昂上楼来寻架的沈乐安恶狠狠转头瞪他。


    裴玉蹙眉,想说沈安安你这人真小气,分手了还不能说他丑吗——


    冷漠无情的吐槽在心里还没说完,裴玉愣了,事情有些不对。


    沈乐安虽然作着凶相,但是一双杏眼红通通的,眼眶泛涌着光。


    原来不是听见他的心声,是成泄气的落汤鸡了。


    裴玉心里唉了声,伸出手,虚揽过沈乐安肩膀,他脚步上前,把人推往自己身后。


    “林葱是吧。”裴玉一手插兜,下巴是朝上轻抬的,目光是朝下瞥的,他的吐字很慢,因为无论是长相还是名字,都没记忆点。


    教学楼窄窄的走廊有一处已经前后不通路。


    少年身形高挑,五官眉眼精致漂亮,气质散漫,带着一点点桀骜不耐,说话吐字像是电影明星在练台词。


    有人在悄悄议论,“靠,艺术班的吗,长这么帅!”


    “你读书读傻了还是村通网,裴玉你不认识……”


    “艺术班的裴玉?”


    “……”


    “好帅哦,我以为林葱长得也还可以,这么一比,终于知道明星和素人的区别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在人群中毫不掩饰地讨论起来。


    裴玉一向有屏蔽人群声音的功能,“沈乐安今天过来,是来甩你的。”


    不等林葱有回应,裴玉面无表情转身,再次抬手臂,掌心没挨着人,用小臂推着沈乐安走,“嗯,解决了,走。”


    林葱只有被喊出来的第一瞬间慌神,以为沈乐安会发疯把他的事闹得全校皆知,结果带个男人跑上楼朝自己示威,还红着眼装着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他不是聋子,同学的议论声他听得见,裴玉身形比他高,带有审视和打量的凛冽目光,几秒后又敷衍移开视线。


    裴玉是客观的漂亮好看,当被这种人打量审视时,如果自己模样远远比不上,只会让人有无地遁形的自卑和羞辱。


    少年脸上几乎没表情,只是平静地告知沈乐安甩人的通知,林葱心里募然升腾起对方暗藏的不屑。


    林葱脾气一下子暴了起来,强撑着用高声拼凑碎一地的自尊心,“艹,装什么装啊,搞得我多像个负心汉一样,我他妈的手都没跟她牵,搞得我像□□了她一样。傻逼。”


    还没走两步的沈乐安浑身一僵,背影发着轻微的颤,垂落在身侧的手掌拢成拳状。


    裴玉漫不经心的背影直了直,他转身,玻璃透的眸子沉下来,眼底冷得吓人。


    “你说什么?”


    气氛随着男生平静的询问紧张起来。


    林葱完全不怵,“我说什么?你他妈去法院告我啊,一天天不要脸贴上来,现在又装个贞洁烈妇的样,我说你沈乐安要装就装像点,带个男的跟着,也不知道你们私下——”


    林葱恶意揣测的后半句没说出口,裴玉的拳头迎面,拳头来得猝不及防,脚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倒地,没等他勉强支撑站稳,下一记拳头狠狠落下。


    裴玉把人揍得哭爹喊娘,唤天喊地,甚至寻求沈乐安求助,“乐安,让你朋友住手!!!”


    沈乐安被林葱狗叫一般的喊叫喊回神,三秒后,她用手背擦干眼泪,然后在林葱期盼的眼神中,跟着裴玉一起揍他。


    到最后是教导主任和两个班班主任出手,才堪堪把纠缠扭打的三人分开。


    裴玉主动打人,不仅不说打人原因,从头至尾只解释一句话,“他罪有应得。”


    林葱父母都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裴玉站在办公室百无聊赖听老师和家长打电话,他能预料到后面的程序,喊家长,裴家人不可能来学校,对方父母指着他鼻子骂“没家教、没教养”,再难听点可能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畜生。”


    这种话对他已经造成不了丁点伤害了,可不是嘛,本来就是有妈生没妈养。小畜生倒还不至于,有长这么好看的小畜生吗。


    最后一道程序,裴义仁打电话警告他别再混账丢裴家人。


    裴玉心里漫无边际想着,适时垂睫,看不清神色。


    班主任挂电话后便见学生吊儿郎当不专心的姿态,“想什么呢!”


    裴玉被突然的高声呵斥吓得眉心一跳,没等他回神,办公室另一角响起兴高采烈的声音,“数学竞赛第一?!”


    “是是是,谢谢老同学提前把名次告诉我,秦鹤扬保送是肯定稳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班班主任兴高采烈班里年级第一即将保送,六班班主任忧愁自班高考生不学习干架。


    “你好意思走神!听见没,人秦鹤扬又拿数竞第一了,什么性质的比赛知道吗?国家级?你呢,还混着校级的打架斗殴,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文老师每回都以“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结束,裴玉倍感亲切,但是秦鹤扬的名字就不太亲切了。


    原来是出去参加竞赛了,怪不得一连两三天不还伞,沈安安好几回在他面前详细描述那把小粉伞上的图案多可爱,伞柄处还挂着她抽中的泡泡玛特挂件,所以她不断催促裴玉去一班要伞。


    一把伞有什么好要的,裴玉无可奈何,“我还你一个行吗?”


    沈乐安冷漠脸拒绝,“那是绝版的。”


    得,秦鹤扬不在学校,正好可以当理由搪塞一下朝他要伞。


    隔天林葱父母气势汹汹来找人算账,裴玉包揽下责任,把沈乐安摘出去,表示就是看不爽人渣,为社会提前教训一下免得伤及无辜。


    这话把对方父母气地更甚,说要让裴玉送进教管所。


    他这种程度当然不可能被送进少年教管所,裴玉一点不担心。


    裴玉态度越不在乎,对方父母试图把事情闹得更大,文老师和校长隐晦说及裴玉的身份。


    裴氏集团在江城虽是老牌企业,但影响力仍在,夫妻两人只是公司高管,若真要闹起来,根本惹不起裴氏,加上裴氏的赔偿丰厚。


    裴玉怔忪半秒,忽然正色,拧着眉问校长,“什么赔偿?”


    不顾场合不顾身份打断别人对话,校长很不喜欢这样吊儿郎当没有一点正经颜色的学生,“还能有谁,白夫人,你母亲。”


    裴玉低着头没再吱声,脑袋垂得很低,弯着的后颈皮肤被白光照得有些透,像月光透明的颜色。


    他的心情很不好。


    第一,人太多,话太密,太吵不想听。


    第二,白琬璇赔钱了,数目应该很大,他周末要回裴家了。


    第三,他让沈乐安早点回家,不要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不仅没有听,还另外找了帮手来等他。


    裴玉目光平静,盯着秦鹤扬递过来的伞,一股不爽的情绪从肚里升腾,“谁给你的还给谁。”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种不礼貌、发脾气的话有点让他尴尬。


    秦鹤扬为了送伞还好心在外面等着,自己不识好歹发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脾气。


    他迅速接过伞嘴里说了声抱歉,想到什么,下意识从口袋里掏了一颗糖,“给你糖道歉。”


    秦鹤扬沉默的视线静静落在彩色锡箔纸包裹的糖果上,裴玉莫名感觉到躺在手心的糖在无端发烫,这是他平时哄自己或者闲着无聊吃的廉价糖果,现在用来给数竞第一的人做道歉礼物。


    他以为秦鹤扬会以我不吃甜食拒绝,但是对方拿了糖,指尖划过掌心,带过一阵痒痕。


    裴玉垂下手臂,掌心无意识拢了拢,他看雨势太大,随口问了句,要不要去教室等一等。


    他以为秦鹤扬会拒绝,但是对方答应了。


    两个料想都是否定,裴玉微微一愣,换了新的目光重新秦鹤扬。


    走廊应急灯亮着颜色,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秦鹤扬眸色很黑,眉骨沿着优越的鼻梁而下,一半明一半暗。


    一个从初中起,同性情书便没停收过的裴玉偏眸终有察觉,他的心脏这一刻跳得很快,他好像,似乎,发现到了一个秘密,秦鹤扬,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视线穿透雨幕,一中天空铺满厚重灰白云层,藏住了阳光,藏住了裴玉眸间隐匿的戏谑。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爱写他们回忆的片段,需要立刻马上来一个校园梗,开校园文!!!


    第34章 坏小孩


    大雨浇落地面, 热腾的水汽很重,即便温度不高,黏着皮肤上只会叫人心烦意躁。


    裴玉回到六班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开空调, “滴滴”一声启动后,他站在空调口对着冷气吹,冰爽的风吹走脖颈滑腻烦闷的汗意。


    冷风把闷热吹散一半后, 裴玉冷不丁突然想起什么, 他转身, 朝秦鹤扬的方向看去。


    秦鹤扬规规矩矩坐在他的座位上, 甚至连手都没放上桌——因为桌面此刻堆地乱七八糟,除了几本书和学习相关,其他零零散散一堆彩纸和折好的千纸鹤小星星, 像个跳蚤市场, 满满占据着所有空间。


    裴玉瞪眼,一秒看出是沈乐安上课不耐烦的杰作,把自己课桌当垃圾场了,燥意又顺着心情爬上手臂和后脊, 他脚步飞快,“这都是沈乐安的东西。”


    东西太多太杂, 他干脆弯腰, 两条胳膊把桌面东西一团抱起, 再“啪”一声重重转移旁边课桌上, 把东西物归原主。


    桌面清理干净, 裴玉勉强满意, “行了, 你可以先写会儿作业等雨停。”


    秦鹤扬适时听话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资料, 开始低头看。


    资料封面一闪而过, 裴玉只瞄见“竞赛”两个字,视线顺着书本下意识上移,跃进眼里的是一张骨相极优越的脸,双眼皮浅浅一道,鼻梁高挺,轮廓流畅锋利,像一个正经刻板又温润的少年。


    裴玉说不出更多的形容词,他只能用很好看形容,是一副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秦鹤扬认真看书,裴玉尽量在沈乐安桌面勉强挤出一点能活动的空间,然后玩起来手机上的弱智游戏,一个经营养殖类的APP,图标是一只小浣熊。


    宠物会随着好感度每天更新对话,比如在他点进游戏的一瞬间跳出——【今天又是大暴雨哦~请主人早点回家。^v^】


    有时游戏通关需要好友帮忙,沈乐安和傅木川在下载之后,一致表达出游戏无时无刻的监视瘆得慌。


    沈乐安——“昨天晚上晚点回家,她居然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我请问了,这死兔子怎么知道我在哪儿?/惊恐/”


    傅木川——“我在图书馆多呆了一会儿,这只熊猫让我少用脑,多看看外面的风景,真是恐怖,吓得我以为图书馆有游戏的开发者。”


    裴玉对APP后台明目张胆的监视倒没表现出很在意的态度,沈乐安说他神经,傅木川满脸愁容,磕磕巴巴问他,“小玉,你,你是不是,傻了。”


    他一边点着有些弱智的消消乐,一边回忆朋友对游戏的看法,手指轻轻一划,一排相同的动物消除。手机开了关了媒体声音,动物消除时手机会发出成功的振动。


    消消乐能获得体力,手机屏幕里主控领着小浣熊去森林砍木头,马上要秋天,他要造个新房子。


    主控小人头顶一团消息,白色消息栏里是一块红宝石,造房子需要珍稀宝石。


    裴玉操作小人去获取,无聊地等待缓冲,等了十几秒,屏幕转变闯关,有些意外的是,弱智的消消乐不见了,变成数独。


    裴玉和屏幕里的数独大眼瞪小眼,右上角的小浣熊正提醒,【为了我们秋天能够拥有更结实更御寒的房子,请一定要加油呀~】


    他硬着头皮填了几个数字,怎么都连不顺,这会儿消消乐一点也不弱智了,裴玉想,其实真正智商低的另有其人。


    许是他许久未操作屏幕,愣着神像思考,又更像在放空大脑,放空到他差点忘了身边还有人存在。


    “5。”男生偏低的嗓音响起。


    裴玉回神,手指下意识摁了数字5。


    “下一个8。”


    秦鹤扬声音很低,不加思考游刃有余。


    裴玉没来得及多想,手上动作更快,盲目跟随“数竞第一”的一步步指挥。


    裴玉在很多场合听见过秦鹤扬的声音,从小学到高中,但凡需要优秀学生上台讲话,其中一定有秦鹤扬。


    从稚嫩的小学生、变声的初中生,再到现在成因已经彻底沉下来的少年。演讲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扩音,传送到校园每一个角落。


    有一回开学他懒得去操场,和新交的几个朋友躲校园另一端的墙角抽烟,秦鹤扬的演讲词裴玉能听得一清二楚。


    学校音响质量不算好,会给声音蒙上一层沙沙的效果,现在两人离得很近,不需要第三方的媒介,秦鹤扬的声线微微暗哑,自然不刻意,像不算太高的山谷里回荡的风。


    裴玉觉得,很好听。


    雨最后小了些,两人结伴出门,秦鹤扬上车前欲言又止,少年人内心涌动的情绪最难隐藏。


    裴玉见他不上车,并不打算敷衍离开,问了句,“怎么了?”


    “你和沈乐安是男女朋友吗?”秦鹤扬坦然又直白,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与裴玉直视,“如果不方便的话——”


    “我们是朋友。”裴玉没觉得冒犯,同样直白解释。


    没等秦鹤扬反应,裴玉笑了笑,声线裹着雨后的潮湿,蒙上月光的清透,他说——


    “而且我应该是喜欢男生的。”


    **


    秦鹤扬在那天加了裴玉的微信,目的是拉秦鹤扬下载《星星庄园》,裴玉能得到一百个钻石。


    裴玉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一个很模糊的剪影,背景是破旧的居民楼天台,他穿着黑色短袖,单手插兜,目光散漫,大片的灰蓝色占据一半照片。


    或许是很随意的一张抓拍,秦鹤扬猜想。


    裴玉的朋友圈也很热闹,路边的三花猫,回家时随手拍的夕阳LIVE图,春天的枝头上刚发芽的嫩叶。


    偶尔也会有酒吧的照片,生活很丰富。


    两人没共友,秦鹤扬在后来才发现,裴玉发的每一条朋友圈底下评论都很热闹,十分鲜活,他的一个点赞淹没在人山人海,十分普通。


    秦鹤扬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家境好一点,成绩还不错,智力偏高,以上三点都是有数据支持的可靠判断。


    但是裴玉身上的特质没有任何数据可以让他判断,令秦鹤扬有些沮丧。


    现在令秦鹤扬更沮丧的是,他想和裴玉说清楚两人的关系,想解开两人已经拧成死结的误会,想问他当初对自己出柜的一刻,是不是就打算逗他上钩……当事人正睁着茫然无辜的眼,喊他“秦先生。”


    裴玉正换好宝蓝色睡衣,衬得皮肤很白,躺在床上,问他怎么还不上床。


    秦鹤扬心里想,嘴里也说,“因为你是一个坏小孩。”


    裴玉躺在舒适的被子里,有些冰凉的两只脚美滋滋摆动,听到秦鹤扬的话神情愣了,被子表面的起伏停了,唇角下抿,“为什么?”


    秦鹤扬掀开被子上床,但是没躺下去,背靠床头,他问,“小玉,如果有个男生在见到另一个男生的第二面就公开出柜会有什么原因。”


    很不乐意秦鹤扬无端指控他是坏孩子,裴玉好不乐意回答,拖长音调问,“两人以前认识吗?”


    “应该认识,但不多。”


    裴玉一条胳膊住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下身体全部盖住,侧身背对秦鹤扬,“哼,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在勾引他呗~”


    今天晚饭吃得有点迟,费了裴玉不少精力,他没注意身边人僵硬的侧脸,闭上眼继续道:“一直认识,却见两次面的说法挺奇怪的,但是能第二次见面说自己喜欢男生,一个是坏心眼,想看对方的表现,另一个,可能对他有点意思,还是想看对方表现。”


    说着裴玉有些兴趣,躺平身体,“这人真有意思,不管是喜欢对方还是不喜欢对方,他好像在逗那人玩儿呢,心眼真可爱。”


    秦鹤扬,“……”


    评价自己“有意思”、“心眼真可爱”的裴玉半睁着朦胧的眼,眼尾已经泛起困倦的潮意,打着哈欠问他,“秦先生,你觉得呢?他们俩是谁啊,成年了吗,看起来像没成年的两个傻瓜,谁告诉你这个故事的,出柜的男生还是另外一个男生?”


    裴玉话很多,对自己的过往有数不清的问题和兴趣。


    秦鹤扬问,“你想知道?”


    “还好吧,我只是又想到了一点。”


    “想到什么?”


    “出柜的男生,应该是对那人有意思的,也可能是喜欢的。”


    “那这个男生有些恶劣。”


    裴玉被秦鹤扬的不正当审判惊得瞌睡散了一半,茫然问,“哪里恶劣。”


    “喜欢为什么最后又分手呢?”


    裴玉以为秦鹤扬指出的恶劣点会落足于轻浮、随意,面对这个结局他反而有些不确定怎么分析,“出柜的男生提的吗?”


    “不是。”


    不等裴玉问,一个更令人伤心的回答,“是对方在楼道里听见了他和朋友的通话,计划分手。”


    卧室安静了很久,秦鹤扬终似察觉,他垂落视线,发现一直默不作声的裴玉眼眶含着眼泪,被子里温度高,所以情绪涌上时连带脸颊一片通红,许是呼吸不过来,小口呼吸平复情绪,像一只可怜的兔子。


    “怎么哭了?”秦鹤扬俯身,把人揽抱在怀里,吻去眼角不断下滑的冰凉,大掌轻拍薄瘦的脊背缓慢安慰。


    怀里人语速有些慢,“感觉他是有点过分了。”


    顿了顿,裴玉闷着声音继续,“不能那样伤害人的。”


    秦鹤扬手臂动作无意识紧了紧,眸色浓稠聚拢又缓慢散开,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但是亲耳听见裴玉说那是一种伤害,他有点不知所措,像回到那天两人的分别,听见裴玉说他可能喜欢男生一样无措。


    愣怔之际,怀里人动了动,双臂朝被子外伸揽住秦鹤扬脖颈,借力起身,唇角落下轻啄。


    秦鹤扬听见,“秦先生,我不会这样伤害你的。你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很恶劣的人。”


    曾经被他长久定义为恶劣冷漠的少年,现在正细语安慰自己。


    秦鹤扬心想,裴玉是个坏小孩。


    第35章 轻微的精神病


    第二次失忆, 裴玉兢兢业业扮演小金丝雀的角色,遵守着安分守己、乖乖听话的原则,很多方面比上次更贴近自己本身的性格。


    就比如变成坦荡的赖床大王, 起床脾气大得很。


    到了点不愿意吃饭,躲在秦鹤扬书房窝着玩手机,要么偷抱着pad躺在摇椅里晒太阳看小说。每次饭点能让人一通好找。


    诸上行为统统被陈管家打成小报告告诉秦鹤扬。


    秦鹤扬开始远程定点找人监督裴玉起床, 吃早、午饭。


    这会儿陈管家在卧室门口敲了半天门, 喊了数声“小玉少爷”, 卧室里的人置若罔闻, 安静得像空无一人。


    陈管家顿了顿,丢下一剂强药,“小玉少爷, 再不起床我要给大少爷打电话了。”


    持续一秒安静, 下一刻,人翻身的细簌动静轻微响起。


    陈管家隐约听见里面人鼓囊,“别骗小孩了,秦先生早上还要开会呢, 我再睡会儿起床……”


    “小玉少爷,还有一分钟到九点, 大少爷要打视频了。”


    卧室内外沉默对峙, 两个人在赌, 赌秦鹤扬是开会还是打电话。


    被窝好暖和, 眼睛好沉, 不想睁眼。裴玉抱着被子糊里糊涂地想。


    门外似乎没动静了, 但是陈管家一定没走。


    起床还是不起床, 他又不用像秦先生一样上班, 为什么要起床, 他做好小娇夫不久行了嘛~


    虽然裴玉对脑子里这种想法浑然一颤,手臂肌肉皮肤不自然颤了下,有点恶,但是还能接受……


    卧室门口的陈管家面色纠结,大少爷今早上确实有个很重要的会议,他不好发信息打扰,小玉少爷即便失忆了脑袋的聪明不受半分半毫影响,睡意朦胧中使着苦肉计,“就让我多睡一会儿啦,前几天不是,连续早起了好几次嘛……”


    刚好早上九点,手机界面保持不变,很安静,陈管家叹了口气,他人最容易心软,小玉少爷现在脑子又不好,是应该多睡觉。


    陈管家正打算下楼,裴玉正安心继续睡,一声突兀的铃响打破心照不宣的和谐。


    陈管家手指滑动屏幕的一刻,紧闭的卧室门“嘭”一下打开,黑发凌乱、睡衣歪七扭八的裴玉,精神着一对琥珀眸子站在门口。


    裴玉身量高,几乎是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陈管家手机屏幕里的人,他接过管家手机,不开口,不搭理人,像一只没睡醒的猫,任谁来打扰都不乐意。


    秦鹤扬声线沉裹着明显的笑意,“小玉,怎么不喊秦先生?”


    裴玉早晨的思维运作慢,屏幕里秦鹤扬心情很好的样子,疏朗的眉眼笑意很浅,但是被他及时捕捉住。


    “不是开会嘛?”


    “因为家里有懒虫不起床。”


    裴玉瞪着眼看屏幕里的男人,忍着没翻白眼,他说不出话,因为他亟需大量文献和专家言论佐证长睡眠对身体的关键性。


    以防通话结束后裴玉倒床不起,秦鹤扬必须盯完裴玉全程洗漱并到餐桌。


    洗漱完裴玉精神恢复了点,手肘撑在餐桌,掌心抵住下巴,语气懒散,“秦先生,你今天几点起床的呢?我都没注意到呢。”


    屏幕里的裴玉姿态随意,额前的几缕刘海沾湿,眉眼很干净透的发亮,宝蓝色的丝绸质地睡衣,衬得颈处皮肤很柔软,像微亮的月光。


    秦鹤扬喉结滚了滚,“七点半。”


    屏幕里正休病假的人听后视线呆了呆,感叹“好早啊。”


    秦鹤扬挑了下眉,其实裴玉平时起得更早,经常早上七点起床,如果七点前醒了,会闭着眼等到了点再起床。


    失忆后倒诧异他的早起时间。


    许是秦鹤扬费时久了些,一道很轻的女声在屏幕外提醒,“秦总,十分钟快到了,会议……”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显然是提醒秦鹤扬工作。


    秦先生或许中断了会议,腾出时间专门让他起床。


    裴玉虽然心里暖呼呼又挺不乐意的,暖呼呼是心里觉得秦先生在乎自己,挺不乐意是不高兴起床。


    然而心里还有个声音别扭吐槽——真是个恋爱脑!!!


    裴玉悚然一惊,皮肤上汗毛根根竖起,心脏阵跳如擂鼓,谁在他脑子里说话,怪吓人的呢!!


    秦鹤扬注意到裴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裴玉摇摇头没说,催他快去工作。


    许是电话那头秘书又和秦鹤扬说了什么,秦鹤扬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旋即又将视线落回屏幕,“小玉,今天可能晚点时间回家,需要参加一个商务晚宴。”


    裴玉这会儿起床气都散光了,其实还想和他说说话,或者看看也行,但是秦鹤扬太忙了,他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小金丝雀,不能耽误金主的正经事。


    陈管家站在身旁听了通话的全程,“那小玉少爷今天得早点睡觉。”


    裴玉用筷子尖戳鸡蛋,浓稠的蛋黄淌出,“早点是几点?”


    “九点?”陈管家提出一个较为早的时间,以便和小玉少爷讨价还价。


    裴玉低眸,筷尖继续戳蛋,“可是我想等秦先生回来呢。”


    陈管家不赞同,“那太晚了,一般参加晚宴回来可能都快凌晨时间。”


    陈管家担心他不听劝,毕竟裴玉性格不喜约束管制,这会儿是失忆了才能勉强听话。


    裴玉盯着盘里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食物,眼睛眨了眨,琉璃透的双眸闪过一丝亮,转头笑眯眯答应人,“好的呢,今天早点睡觉。”


    晚上九点,裴玉睡前给秦鹤扬发【晚安】的信息。


    山月湾的夜晚静悄悄的,所有人很安静,连陈管家都回了房间休息。


    没人注意本应该在楼上熟睡的裴玉踮脚下楼,以防发出丁点动静将人惊醒。


    陈管家真的太像老教师了,尤其像自己的高中老师,商量起床和休息时间的絮絮叨叨,和为了作业和分数耐着性子和自己拉扯的文老师相似度十之八九,真是很容易激起自己逃学的习惯。


    现在没学逃,那就逃睡觉!


    裴玉虽很多年没逃学,但是某些技能早已刻印在骨子里,灵敏的察觉要素和迅速果断的速度在学生时代助他翻墙逃学,现在让他轻轻松松出家门,心里格外轻快。


    网约车提早到了别墅附近,裴玉进车干脆利落报手机尾号,十秒后,网约车的身影隐没夜色。


    半个小时后,网约车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裴玉停车,沿着一路的指引上楼,心情莫名紧张又欢愉。


    早上通话的间隙,秦先生的秘书短促地提了一下酒店名字,裴玉不仅记住了,还偷偷过来了。


    他想给秦先生一个惊喜,但是电梯步步上升,他忽然升起一丝忐忑。


    自己只是秦先生的小情人而已,明明就没有邀请他,不请自来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他以什么身份出现在秦鹤扬身边也有些尴尬。


    秦先生会怎么称呼他呢,朋友吗?还是熟人……


    裴玉陷入尴尬的纠结,他可能最近脑子不太好,虽然陈管家没明说,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担心意味和高中班主任文老师有着相似的意义——担心他智商不高疑似会闯祸。


    人会下意识维护自己,裴玉觉得脑子不笨,但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思考时,神经会有隐隐的钝痛。


    裴玉抱着糟糕又尴尬的心情不知不觉走到宴会门口,越过门口酒店接待的工作人员,能窥得宴会里大致的情况。


    觥筹交错,华灯流转,人有点多,脸上都带着体面又官方的笑容,一股烦躁的熟悉感涌上来,就好像这类无聊性质的场合裴玉参加过很多回。


    要不回家算了,他心下犹豫不决,放在大衣里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他拿出手机解锁,是秦先生的消息【秦先生~:今天晚点回家,乖乖睡觉。】


    可能太忙了,度过了十分漫长的半小时才有空回他的晚安。


    要不还是不打扰秦先生了,一天没能见到人,裴玉心里微微丧气,毕竟他也没邀请函,进不去宴会呢。


    裴玉眼巴巴看着用邀请函进场的人,给自己设想了一大堆理由,他不应该找秦先生。


    毕竟这是个公开场合,自己只是一个小情人而已。


    裴玉转身还没走两步,身后募然响起一道惊呼,“裴先生?您秘书那边不是说您今天你临时有时来不了吗?”


    裴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很陌生的男人 。


    男人很热情,没等裴玉说话,很好心的地替他想理由,“是临时改变了计划吗?幸好还没开始多久,您先入场。”


    裴玉被热情的推进会场,他下意识瞥了眼门口的接待人员,“我没有邀请函——”


    “您人都来了还要什么邀请函,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哪天请我去喝杯酒的事儿~对了,您今天不带秘书过来,怕是会有很多敬酒的过来。”


    裴玉下意识抬眼反驳,“我不会让秘书替我挡酒。”


    “嗐,不是那意思,江城上下谁不知道您不兴那套,主要是没人替你挡话茬了。”


    裴玉记不得自己的秘书,“嗯嗯”敷衍两句,视线却落在会场其他处。


    男人没看出裴玉今天的异常,因为对方平时沉默少语居多,倒不是不爱说话,纯粹是不耐烦,人一多话一多就烦。


    “对了,最近您怎么很少出来,我都收到好几回您秘书推辞的理由,就光在那什么,网上见你了。”最后半句说着,男人还给他抛个“你懂的”媚眼。


    怪瘆人的。


    裴玉隐约猜到男人身份,估计是举办宴会的工作人员,难怪会和他熟络,他随口找了个托词搪塞,“最近有些忙。”


    男人还想拉着他说什么,裴玉目光忽然定睛,遥遥落在会场角落交流的一抹身影。


    秦鹤扬穿着早上出门时的深黑西装,正在听身边其他人交谈,侧脸五官优越,神色很淡。


    裴玉眼睛闪过一瞬亮,旁边的男人还说着什么,他丢下句,“我去找个人,先不聊了。”


    “行,您先忙——”


    宴会厅人很多,姿态优雅,笑容体面,裴玉不好走得太快引人注意,即便他不知道自己在进宴会的第一刻就有不少目光投来。


    裴玉很小心地穿过人群,明明只相隔很短的一段路程,明明会场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总有人能单方面与他相识,让他不得已停下脚步,被迫交流些无关痛痒的话。


    “小玉总最近生活挺丰富的啊,总在网上能看见你新闻。”


    “长江后浪推前浪,毕竟儿子不像爹那就说不过去了。”


    ……


    几个中年男人虽然在笑,裴玉听不懂,但直觉他们不是在说什么友善的话,背后藏着隐隐的不屑和取笑。


    裴玉觉得自己恍若在看一场马戏团现场表演,还是一场过时的表演,烦得很。他口头敷衍人,随手从服务员盘子里拿了杯果酒,等他再抬眼,秦先生不见踪影,视线再三逡巡无果,人不见了。


    沮丧没来得及涌上,一个年轻男人及时地挡住他的路。


    真是奇了怪,为什么总走一步就有不相干的人拦住他。


    裴玉的耐心很不够,因为找他搭话的陌生人都没几个怀着善意,言辞之间藏着自己看不懂的恶意趣味,像苍蝇不伤人,但犯人。


    尤其是面前的青年,裴玉下意识升出抵触的心理。


    “裴玉,你还是不是人,现在家里没钱,面临这么大的危机,你都不能帮帮忙吗,你以为这几天不露面就能当自己不是裴家人吗?你非逼着爸妈他们去跪地求人吗?!”


    裴正良拽着他,龇牙咧嘴红眼怒眸的样子,很像一朵疯了的西兰花。最近秦氏那边没人搭理他们,裴玉更是把全家拉黑装死,公司更是找不到人。


    正巧打听到秦鹤扬会参加今晚地宴会,父母逼着自己来搭话求人。他从出生起就没做过求人的事,估计爸妈也没做过,非逼着他来。他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也只敢呆在角落,不敢找秦鹤扬。


    这会儿终于见到裴玉像个没事人一样,更是生气。


    裴玉抬手揉了揉耳朵,好吵。


    这动作放裴正良眼里就是刻意的不屑,更点燃了他的火,“婊子生的儿子就是婊子,我早在你进家门前就告诉过爸爸,结果他还是要领你进来,我看家里最近几年越来越差,跟你逃不开关系。”


    裴正良的话越来越离谱,裴玉从满脑子问号,“你认错人了吧,别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大街上抓住一个人就开始埋怨你的不幸。没人愿意听,更没人愿意当背锅侠,生意做不好只能怪你没脑子,谁逼着你不让你挣钱,真是有意思。请你让开——”


    毫不客气的冷淡语气,裴正良最初先是懵了一秒,如果在以前,裴玉顶多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刺他两句,现在不仅反常,还说得他像个跳脚的疯子,精神病。


    等裴正良反应过来,裴玉早不搭理他,视线沾到他都算倒霉,抬脚就要走。


    “艹”,裴正良恼羞成怒,一股愤怒从胸腔点燃,烧了理智,忘了眼下的场合,也忘了今天出席宴会的目的,他猛地使力,抓住裴玉胳膊往周围方向一拽。


    裴玉不受防备,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往后踉跄几步,等他回头,裴正良红着眼像个不计后果的疯子一般,扬着拳头直直朝他挥来。


    会场小部分人注意到他们的小插曲。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裴玉下意识躲过拳头,特别简单,凌乱之际,他还有心思嘲笑人,这男的打架就像只公鸡,扑扇翅膀虚张声势试图用唯一的尖嘴攻击,出拳的力度和准度几乎没有。


    太幽默了。


    下一秒,裴玉又轻松躲过了一拳,正当他想后退稳住身形,只听一声“砰”响,后腰结结实实撞到长桌。


    裴玉眉心不妙地跳了下,后方没地方躲,裴正良像个怪物一样朝他冲来,完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被猛地往后一推,身体失去重心,后腰的剧痛伴着“哐当”一声巨响袭遍全身。


    更让裴玉眼前一黑的是,大脑失了控制的男人拽住他的衣领,压根没想放过他。


    裴玉被推倒在地,出门刻意挑选的灰棕色呢绒大衣估计染上乱脏脏的脚印,他不是个耐心很足的人。


    裴正良嘴巴还在不干不净输出,“臭婊子——”


    不能忍了,裴玉捏紧拳,积攒全身力气猛地朝他挥去。


    “靠!!你他妈的敢打我!”


    裴玉实战经验颇多,虽然时间久,但肌肉记忆早在他挥拳的第一刻尽数涌回,“打的就是你!你个妈宝男,没出息的东西。”


    裴正良从小不学无术,但很少上手打架,因为他有小弟,再不济他能能用裴家权势虚张声势,看着人高马大,再加上玩的花,身体虚得厉害,被反摁到地挨揍。


    眼睛火辣辣痛,脑袋充血呼吸不过来,“我要跟我妈说!!把你赶出裴家!!你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你说谁婊子,谁和你一家人才倒了八辈子霉!”


    裴家两兄弟不体面地扭打在会场在短短一分钟传遍整个整个圈子。


    什么商业、什么生意,全场人全不在乎了,也顾不得体面、上流、高雅,人挤人围泄不通堵成一团看热闹。


    “你再敢打!我要告诉我爸!!你不是裴家人!”鼻青脸肿的裴正良哭嚎。


    “真是笑死,谁稀罕当你裴家人,别以为我们一个姓就在这儿乱认亲戚。”


    “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孽种!”


    裴玉冷着脸没说话,下一秒,宴会厅回荡着杀猪一般的嚎叫,一句毫无威胁力的话在天花板盘旋,“我要告诉爸妈把你赶出家门!!!”


    秦鹤扬十分钟前避开人群去露台接了一通重要的电话,露台离宴会中心话题很遥远,未察觉异常动静,等回来时他立即敏锐不对劲。


    会场里人本来很散,现在全部集中到某处似乎在看热闹,人太多,秦鹤扬没看热闹的习惯,估计是有人闹事。


    小玉没回他消息,估计睡着了,秦鹤扬心里难得划过一抹失落,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宴会既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他干脆早点回家好了。


    秦鹤扬准备和司机发个消息,计划提前回家,生意场上某个长辈正巧看见他,忙上前自顾自分享他的第一手八卦,“小秦,今天真是太热闹了。裴家两兄弟一点场面不顾,直接打起来了,现在一群人拉都拉不住。”


    “裴家两兄弟?”秦鹤扬敲击屏幕的手指悬在半空,愕然抬头,大脑卡顿半秒然后问,“哪个裴家?”


    “江城还能有哪个裴家,不就是裴义仁生的那俩小子,真是一点场面不顾,老大不小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这下裴义仁的脸得丢大发了。”


    “你们这群小辈我们也算是看着长大,也就小秦你成熟起来——”中年人话没说完。


    唯一“成熟”的秦鹤扬脸色大变,“吴伯伯,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先不聊了。”


    这个被夸的青年才俊方寸大乱,几乎是一秒冲向全场热热闹闹的中心位置,留下吴总一人在风中凌乱。


    两兄弟打架,看热闹的堵得围泄不通,什么礼仪矜持绅士风度,统统掉了个干净,还有举着手机拍摄的。


    秦鹤扬强大气场压迫,有人偶然瞥了眼注意到他,下意识让步,一带一地接连主动让出一条通道。


    裴玉视野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纯手工黑色皮鞋,他没功夫看。


    手下的裴正良嘴里还不干不净骂他妈妈,虽然他妈在脑子里没什么印象,但也轮不到他骂,心里想着,随即出手又是揍了一拳。


    刚才左眼一个黑眼圈,现在对称了。


    裴正良发出杀猪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艹你——”


    脸上来了一拳,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裴正良唇角溢出血迹。


    裴正良被彻底揍懵了,闭嘴了,两个黑眼圈泛着朦胧的泪光。


    真是丑死了。


    裴玉嫌恶地皱了皱眉,甩了甩手腕,像医生一般按经验冷静判断,“下巴骨裂了。”


    说完他狠狠擒住裴正良衣襟,将人拽起一点幅度后,又“砰”一下狠狠摁地上。


    宴会地面铺了一层厚软的地毯,不然准把这妈宝男撞成脑震荡。


    裴玉把这神经病揍一顿浑身血脉疏通,简直神清气爽,刚起身抬头差点浑身一软倒地上。


    秦鹤扬此刻正静静地站在裴玉正对面,点漆似的眸子深沉似海。


    两人视线相交,眸光对视。


    裴玉腿肚子阵阵发麻,浑身皮肤像过电一般劈里啪啦炸过一堆闪电。


    “秦先生……”裴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称呼。


    穹顶上富丽堂皇的暖黄色光线洒落,秦鹤扬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像料峭凛冽的寒风,他说,“裴玉,过来。”


    半分钟前的怒气和轻松的情绪消失殆尽,裴玉现在面对秦鹤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真是好丢人,明明只是来给秦先生一个惊喜,现在一时冲动,好像惹麻烦了。


    两人仅一步之遥,裴玉低垂头,在全场吃瓜的目光里挪步。


    暧昧猜疑不断游移徘徊于秦鹤扬和裴玉之间。


    全场人不是傻子,秦鹤扬让人来他身边明摆着是告诉所有人,裴玉打人了,怎么了,这是他的人。


    秦鹤扬嗓音沉,从上空飘落地面,像天外来音,有点熟悉,又有些陌生,裴正良使劲儿瞪熊猫眼,从一片模糊泪水里挣出一丝缝隙,看清秦鹤扬的脸后,愣了一秒。凭什么,凭什么这婊子有人在背后撑腰。


    裴正良冷笑了声,每说一个字下巴骨头缝都渗着疼,他忍着疼意不管不顾道:“裴玉,我还以为你有多清高,结果还不是要靠舔着秦鹤扬。至于什么离婚,你压根就是不打算帮裴氏的说辞吧!!”


    会场安静的要命,所有视线聚拢齐刷刷盯着裴玉和秦鹤扬身上。


    “真够有意思的,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吧,我告诉你,你就是婊子娘生的臭——”


    清脆的“咔嚓”再次响起,全场噤声,寂静无声,众目睽睽之下,秦氏集团总裁秦鹤扬毫不留情面、粗暴地踹了裴正良一脚。


    裴玉茫然着眼,根据经验判断,之前他把人下巴左边揍骨裂,这会儿秦先生把人右边踹骨裂。


    如果说上一分钟,还有人会怀疑裴正良的说辞,毕竟兄弟两人名声人品一比一的差,但现在秦鹤扬出手揍人,从另一个层面公开证实和裴玉的婚姻事实。


    秦鹤扬让助理收拾摊子,牵着持续放空的裴玉远离混乱。


    Sara适时站出来,她启唇声明:“各位,如果有关裴总的视频有在网上传播,秦氏集团法务部自会和大家联系。”


    “各位不用担心秦氏集团法务部业务繁忙,秦总为了裴总,专门设立了一批裴总的法务团队。”Sara年纪很轻,脸上微笑很轻,声音却凉得像一把铸好利刃长剑,闪着凛冽锋芒-


    裴玉压根揣摩不出秦鹤扬的心思,从出酒店到上车,对方一言不发,如果不说话,不动作,真的很像一座出自世界顶级艺术家雕刻的雕像。


    裴玉记得他大学时有个学美术的室友,嘴里经常念叨,能透过作品看到作者对其倾注的爱。


    他是一个肤浅的人,裴玉想,上帝一定特别爱秦鹤扬,才会让他这么完美。


    夜晚的城市灯光五彩,车外不同颜色的光景洒落秦鹤扬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像一道清润白茫的月光,裴玉暗自比喻,浑然不觉自己整傻愣愣地盯着人看,直到这张好看的脸面对面毫无间隙地和自己对视,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一声闷响,后脑勺撞得有点疼。


    “傻不傻,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秦鹤扬把人捞回来,一只手绕过裴玉身后,掌心揉着裴玉后脑勺。


    裴玉低着头闷声闷气,“秦先生,您今天会不会不高兴?”


    秦鹤扬低眸问,“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问题被对方抛回,明明只要简单回一个高兴或者不高兴。真是非常狡猾、非常有技巧性地在套他的心思。


    裴玉其实一点也不想说,这种问题,这种回答,太像把内心剖开袒露,让人羞耻又胆怯,但是目前他想不到任何不回答的借口,“因为我身份不好呀,今天好像还给你丢面子了。”


    “你什么身份?”秦鹤扬不是一个好演员,时常出戏。


    “还能是什么……”裴玉低敛睫羽,很明显在止不住地颤,“情人啊……”


    把裴正良揍得像头猪的罪魁祸首此刻打人时的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而且秦先生,我真不是故意打人的,他先动的手,身手差就算了,居然还破防直接推我,还不停地说要把我赶出裴家,我要和他们是一家人,那才真是倒霉透了。”


    秦鹤扬低眸,他避开情人的话题。慢慢按揉裴玉的双手指节,“他是活该,不过你下次想打人的时候提前要给我打电话,你的手已经红了,打得不疼吗?”


    他几乎不怎么配合裴玉演金主、金丝雀的剧本,什么乱七八糟的“情人”身份,更不回应。


    裴玉顺着他的话看自己的手,骨节确实泛红,许是手上力气重,骨头碰骨头,还有些疼。


    裴玉竹筒倒豆子般哗啦啦还原犯罪现场,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然后一双清透的水眸眼巴巴瞧着秦鹤扬,特别乖。


    眼解释的时候特别可爱,担心他批评不高兴的时候可爱,就连发狠揍人的时候都特别可爱。


    秦鹤扬此刻的心脏鼓涨,透过薄薄的皮骨,心室阵跳明显,他不是医生,但是自己通过毫无任何医术基础的诊断,他应该是患有轻微的精神病,不然怎么会在裴玉揍人的时候特别想亲他。


    欲望牵扯,秦鹤扬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裴玉只觉秦鹤扬眸色变深,下巴忽地被对方虎口紧紧钳住,对方俯身下来亲吻他,唇缝被细细舔开。


    猝不及防的吻落下,裴玉挣扎起来,扼住下巴的手转移,捏住腮帮子,迫使他打开齿关,并在其中精准找到舌头。


    裴玉惊得下意识闭合齿关,想让对方探入的舌头出去,可这样只会缠得更厉害。


    秦鹤扬亲得很凶,动作又急切。


    裴玉头晕脑胀地受着,身体后仰,到最后嘴唇泛着湿润,眼尾泛着水。


    他问秦鹤扬,“你是不是疯了。”


    秦鹤扬把人抱自己怀里,埋首在裴玉颈窝,低低笑着,“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我的。”


    裴玉脸热眼红,心脏发紧,“那你当时亲得肯定很过分。”


    “没办法,你太辣了。”


    裴玉闭眼,同步把脸埋进对方颈窝。


    裴玉精力有限,打了一架几乎耗光所有力气,回家的路程里,他回忆不起来秦鹤扬所说的第一次亲吻,但是他回忆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裴玉声音低低的,像是困极了又忽然想起什么必须说完。


    “大二的时候,你来我们学校做演讲,我当时觉得,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声音也还是很好听,怎么会有人这么厉害,我真是太差劲了,太差太差了,一点都配不上你,你来过学校作很多次演讲,其实我每次都有偷偷去看。”


    裴玉这次失忆,剧本影响很小,他把自己的过往套上剧本的外壳。


    就比如秦鹤扬确实有去江城大学作演讲,那不是剧本里所谓的第一次见面,是两人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


    秦鹤扬低垂眸,他已经不需要再反复确认什么了。


    最后回到山月湾时,裴玉已经彻底体力不支睡着了,趴在秦鹤扬身上,被一路抱回卧室。


    陈管家惊得反复揉眼睛,“小玉少爷不是九点就睡了吗?”


    秦鹤扬怕惊扰到人,放低声音,像是低叹又像揉进骨血的宠溺喜欢,“哪里能关得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今天超级超级超级长,看一看存稿箱,故事马上快要结束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还有几个小误会需要解决,但是问题不大,说起来太羞耻,作者泪点超级低,每次写小玉的心理片段,一颗心不由自主揪起来酸涩o(╥﹏╥)o[爆哭][爆哭]


    第36章 蚂蚁搬家


    裴玉这一夜睡得很沉, 做了一个太不现实的梦,他梦见自己在公众场合里揍了裴正良一顿。


    裴玉脾气并不暴烈,甚至偏向冷淡温和, 他心里并不赞同倡导以武力解决问题,即便他想揍裴正良很多年了。


    裴正良一直把自己视作洪水猛兽、破坏家庭和睦的“第三者”,也从没认为和他同一条血脉的弟弟有多重要, 因为他们足够相信裴义仁的劣根性。


    裴玉有无数个想揍裴正良的瞬间。


    他的小学和初中都是跟着裴正良读的私立外国语。


    三年级的裴正良拉帮结派, 领着以他为中心的小团体对裴玉耀武扬威, “什么裴翡翠、裴宝石、裴钻石, 我爸没认的野种海了去,他裴玉算什么东西。”


    那是他第一天入学,还没交到一个好朋友, 裴正良的话让裴玉全身血液涌入头顶。


    全班同学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裴玉涨红了脸,在认不出尴尬两个字的年纪,他觉得很尴尬,全身被羞赧包裹。


    公立学校里同等年龄的学生可能还不明白“小三”的意思时, 这所私立小学的学生都知道裴玉的母亲是“情妇”,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转学生, 是私生子。


    第二次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在初中, 一个陌生的初三男生曹国亮向裴玉告白。


    相较公立学校严肃的学习氛围, 私立中学的富家子弟基本上奔着出国留学, 所以只要明面上不闹出什么乱子, 谈恋爱这类在公立学校几乎算“禁雷”的事情, 放在他们学校, 不痛不痒的小事而已。


    到了初中, 仍然有人蛐蛐议论裴玉私生子的身份, 但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更加出众耀眼的外貌吸引感叹,“裴玉长得也太好看了。”


    女生写情书告白什么的,并不罕见,只不过这一次的对象是同性而已。


    在当时同性恋这种只存在于小说、影视里的时候,裴玉被男生告白犹如平地惊雷,传遍全校,裴玉当时想,所有人真是很无聊。


    八百年没怎么出面的教导主任当天就把裴玉和男生叫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又略带一丝讥诮意味地“指引”他们正确的性取向。


    裴玉觉得很反胃,他心里只有莫名其妙四个字。


    等走出办公室时,最爱看自己热闹的裴正良领着一堆跟班嘲笑他,“看不出来啊裴玉,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妈喜欢当人情妇,生下的孩子原来是还是个死基佬啊。”


    “曹国亮,光学习好有屁用啊,眼光真是差,怎么就看上情妇的儿子了——”


    曹国亮顶着一副厚底眼镜,表情唯唯诺诺,不敢回应。


    “嗐,良哥你懂什么,穷鬼配私生子呗。”


    裴正良和跟班一口一个情妇的儿子,笑得嚣张又跋扈。


    裴玉阴沉着脸盯着他们,裴正良丝毫不怵。


    下一秒,“嘭”的巨响,一把大提琴被狠狠丢掷于裴正良的方向,如果不是他机敏反应,头骨要被琴砸裂。


    刚结束音乐会排练的傅木川,背着琴一路跑到办公室,呼吸还没喘匀,便把裴正良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双眼气得通红,他自知辩驳不过人,好在有趁手的工具,他便把价值不菲的大提琴狠狠往裴正良的方向一砸。


    裴正良骂骂咧咧,“傅木川你个死哑巴想杀人啊!!这么想给裴玉出气,难不成你小子也暗恋裴玉。你们基佬真是不要脸,借着朋友的名字搞这种肮脏的关系,真是够不要脸的!!!”


    恶劣的少年还处在变声期,现在又恨不得在全校师生面前诋毁裴玉,撤嗓音高喊时,格外像一只尖叫的公鸭。


    好在公鸭没嚣张多久,裴玉仅和傅木川对视一秒,朋友默契和少年意气时刻同频,两人在裴正良等人不受防备的一刻,赤手空拳联手揍裴正良。


    其他人拼命拉拽试图分开三人,裴玉和傅木川死活不撒手。


    在裴正良再一次骂“臭哑巴”的时候,傅木川用尽14年最大的咬合力,狠狠咬了他的脖子,死都不松口。


    傅木川这个“臭哑巴”,最后差点把他一块肉咬下来。


    事情闹得太大,办公室门口这一架打得隔壁公立学校都在传,又是砸上百万的琴,又是咬人,从简单的性取向问题升级成恶行斗殴。学校无奈最后叫来四个人的家长。


    裴玉和裴正良家长是同一个人,傅木川家里来了傅父,曹国亮家里只叫来了奶奶。


    裴氏、傅氏都是学校的股东,生意场上尚有合作,他们只当成孩子的小打小闹。


    曹国亮最后却因为“作风问题”,被学校劝退处理。


    傅木川告诉裴玉,曹国亮是学校的贫困生,成绩很好,来他们学校读书也是为了高额奖学金,但从初一起就被裴正良一伙人霸凌,朝裴玉告白也是因为裴正良故意威胁。


    正值午后,按照正常时间,应该在学校上课的裴玉和傅木川,惬意地躺在草坪上晒太阳,江城5月的阳光很暖和,连人影都照得格外温暖。


    因为打架斗殴,他们被罚一周在家闭门思过。


    傅木川用腿碰了碰裴玉,“你,知道,那傻逼,为什么要,要这么干吗?”


    裴玉睁眼盯着亮度灼人的太阳,只维持三秒,眼睛里出现重影光圈,刺激性的生理眼泪从眼角溢出,他闭上眼说不知道。


    一只浅白色的小蝴蝶从两个少年眼前飞过,傅木川起身,跪草坪上,视线循着蝴蝶飞过的轨迹,“他追的女生,喜欢你。”


    因为裴正良追的女生喜欢裴玉,恼羞成怒之下想出一个馊主意,既报复了“没眼光”的女生,又教训一顿裴玉。


    裴玉闭眼又睁开,“傻逼。”


    傅木川咬牙切齿一起骂,“傻逼。”


    两人安静了会儿,傅木川又碰了碰裴玉,惊讶一声,“他怎么也在这儿?”


    裴玉用两片叶子遮眼睛,金色的光线穿透薄薄的叶片,眼睛里闪着绿色的影子,他问,“谁?”


    “秦,秦鹤扬啊!”傅木川人多的时候声音小,不爱说话,在裴玉面前,话格外多,一句话不利落也爱谈八卦,声音也高。


    裴玉眼睛上的绿叶差点被他的声音震落,他表示不感兴趣。


    但是遮蔽光线的香樟叶被揭走,傅木川非要他跟着。


    裴玉支起身,有些烦,“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待的公园正对江城一中,一个15岁左右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正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他们仅隔一道草坡。


    秦鹤扬正站在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郁郁葱葱的枝叶落地成荫,细碎的光线打落,睫羽疏朗,极深的眉弓和鼻梁轮廓相衬映,煦风吹过,少年颀长的影子轮廓在轻微摇晃。


    许是之前叶片遮掩的绿色重影还没散,裴玉觉得视野里的画面和人,像一副以盎然绿意为主题关于初夏的油画。


    裴玉记得美术课上的老师提过的黄金比例,秦鹤扬应该能做这一堂课最优秀的范本。


    傅木川没忍住吐槽,“他,好,好装逼!”


    裴玉有时候真想敲傅木川脑袋,这么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偷看。


    傅木川絮叨,他们家和秦家关系挺不错,家里长辈总是拿他和秦鹤扬相比较,别人成绩好,模样漂亮,还会说话,虽然他不相信那张正经刻板的冰块脸会说什么好听话。


    “小时候,我喜欢,看蚂蚁搬家,爸爸说他喜欢,数学,他有出息的多。”


    童年阴影再次出现,傅木川很小心眼地猜测,“小玉,他在逃学吗?”


    裴玉瞄了眼少年对面的学校大门,上面挂着一副红横幅——江城物理竞赛3号考点。


    裴玉一个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傅木川丧气的要命,重重地唉了一声后大声喊,“真可恶!唔——”


    裴玉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傻不傻,这么近,对方听见了怎么办?”


    泥巴混着青草的香气窜进傅木川鼻子里,两人吵了一分钟,忽觉不对劲,他们同频抬眸,那个只能看见侧脸的男生不知何时转了身,正对着草地扭缠成一团的两个少年。


    三双眼睛平静对视,秦鹤扬瞳色很深,一言不发的气质看起来有点凶,目光还有点烫。


    裴玉好像在秦鹤扬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不寻常阵跳,呼吸变得有些慢,他一时间能分辨周遭全部的声音,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草坪上洒水机的水声,湖面鱼上钩时尾巴的濮声……


    江城一中乍然响铃打破宁静,“江城XX届物理竞赛今天开始,请各位考生有序入场……”


    零散的考生开是有序入场,秦鹤扬深深地看了一眼裴玉,然后转身穿过马路进场。


    傅木川骂得十分丝滑,“切,装逼犯。”


    “对了,小玉,那人跟你告白,你不惊讶吗,第一次有,男的,朝你告白哎。”


    裴玉敛去刚才愣怔的神情,重新躺回草地,语调懒散,“谁说我是第一次了。”


    傅木川有点懵。


    五月的风从湖面吹来,簌簌树叶顺坡吹落,裴玉随手从地上摸了两片叶子,重新盖住眼,同时盖住刚才见到少年的异样情绪,“别人既然是偷偷向我告白的,我再告诉你,岂不是变相替别人出柜,那我人品太差了。”


    傅木川若有所思点头。


    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跳跃湖面的鱼尾折射光线,远处瞧着很亮。


    裴玉半曲着腿,无声哂笑,他刚才想什么呢,自己一个差生打架斗殴被罚在家检讨,别人一个优等生参加竞赛。


    不相干的两类人,他还还意思心动,异样的心痕划过。


    湖边空气很清新,裴玉却觉得有些闷,用膝盖碰了碰傅木川,他说,“对了,我也喜欢看蚂蚁搬家。”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眼泪朦朦,小玉和木川两个宝宝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垂耳兔头]


    第37章 临时起兴


    裴玉的梦境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规律, 很散乱,前一秒他还在暴打裴正良,下一秒, 梦境切割成无数条,错位又复原成初中。


    像是自己生命里所经历的一切都能够追根溯源。


    比如裴正良永远都是犯贱的,和朋友一起把他揍成猪头是正确的;从小爱看蚂蚁搬家, 自己长大后一定是没什么作为的, 但木川例外, 他是优秀的地质学博士;自己和秦鹤扬是不一样的, 他因打架受学校处分,秦鹤扬能代表学校参加竞赛。


    他和秦鹤扬始终是不相配的,那个站在草坡上视线睥睨又冷冰冰的少年没有温度, 裴玉有些伤心地想, 他的梦里,对两人关系也总是隐隐藏着极悲观的想法。


    江城五月暖呼呼的阳光变作奢华宴会厅里低温的灯光,场景变换,裴正良在他身下鬼哭狼嚎, 再抬头,树荫下的少年身量变高, 肩臂变厚, 气质矜贵的青年和少年身影轮廓重叠交织。


    裴玉有些懵, 更让他懵的是, 秦鹤扬还冷脸踹了裴正良一脚。


    冷冰冰的黑瞳里不是排斥和漠然, 不是周围人看笑话的戏谑, 更没有记忆里裴义仁、白琬璇的怒火和不耐。


    优等生秦鹤扬、常常站在主席台上做演讲的秦鹤扬、最成功的青年企业家秦鹤扬, 居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不仅如此, 还狠狠踹了一脚裴正良!!!


    重重的感叹导致自我控制意识太过强烈,人在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梦很快就散了。


    裴玉脑子逐渐清醒,没睁开眼,这几天所有的记忆顷刻间如波涛翻涌的海浪席卷铺面,猛烈拍打岸边的礁石,表面不断残留白色泡沫。


    相较第一次失忆的慌乱和无措,裴玉这一次睁眼看见秦鹤扬时,心情倒很平静。


    前两年裴玉工作太忙,应酬也多,睁眼醒来脑子经常是宿醉后的发麻发昏,没因为糟糕的作息和饮食反胃就不错了。


    他哪有什么闲心看床边的枕边人熟睡的样子,或许有机会,但裴玉懒得看。


    裴玉侧躺着,许是担心惊扰睡梦中的人,睫毛也眨得很小心,他用视线细细描摹五官轮廓。


    秦鹤扬长得很标致,裴玉从小都这么觉得,眉弓深邃,五官轮廓精致,小时候像3D建模的洋娃娃,长大后气质沉稳内敛,眉眼愈发凌厉。


    长得一副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秦鹤扬第一次来江城大学演讲的时候,裴玉和梁景尧坐在礼堂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他当时问混血的梁景尧,“秦鹤扬像不像混血。”


    梁景尧口音乱七八糟,但是语言直接,“玉哥,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嘴笨,脑子也笨,裴玉后来没理他。


    裴玉从小没练就说真心话的本领,长大以后,这项技能只会更加生疏。


    没人知道他极度缺乏安全感,心理上安全感的缺失和成长环境的混乱相叠加,他摸索建立出一套自我保护机制,一切长期的感情持续到最后,总有一方被抛弃的结局,所以他不应该升起任何期待。


    裴玉一直用自我蒙蔽的冷漠态度处理和秦鹤扬的感情,但他现在似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他太自私了,平心而论,他真的什么都没察觉到吗,工作就有那么忙吗?


    宿醉后餐桌总是放着一碗温热的姜汤,他对姜的气味很敏感,总能从秦鹤扬身上捕捉到辛刺的姜味……


    他应酬多,总是深夜回山月湾,秦鹤扬总是刚好从书房出来和他装面。偶尔生些莫名其妙的争端口角,他气得出门时,听见过秦鹤扬情急之间交代他天气降温,要多穿衣服。


    这些细枝末节在两年里很多,裴玉只自顾自把自己放最低位,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高高在上。


    他希望秦鹤扬不爱自己,这样很省心省力,合约时间到了离婚就够了,财产分割比情感决裂要简单的多。


    可眼下真到离婚的时间,裴玉又犹豫了,他像个懦弱的骗子,既不甘愿放手,又做不到足够坦诚。


    裴玉觉得,他真的太过分了,他简直是在玩弄秦鹤扬。


    裴玉第一次在心里承认,他是爱秦鹤扬的。自己坏的太过分,也是因为秦鹤扬同样太爱他。


    卧室静谧,清晨浅白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溜进,轻轻落在在地毯上。


    在真正又彻底地承认对秦鹤扬的心意时,像一汪春水终于汇聚成河,暖流从心脏处流遍五脏六腑,脸皮指尖耳廓一齐发热发烫,皮肤下的血管脉络突突涌动。


    裴玉此刻像用目光作临摹画像,捏着画笔在白纸上扫出大体轮廓,再一步步描出凌厉的眉宇,很浅的双眼皮,再是鼻梁,视线从上至下缓慢滑落,最后定在嘴唇。


    卧室很安静,秦鹤扬睡着时的呼吸很浅,睡相和模样一样标准。


    裴玉很小心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冰凉的触感在指腹一闪而过。


    他这一刻的意识集中在指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裴玉闭了闭眼,睫尾末梢颤了颤。


    随后盖在两人身上的被子表面出现轻微鼓动。


    裴玉心生歹念,趁着前夫没醒,偷亲了下对方。


    他的温度比较热,和清浅的呼吸交缠一秒,刚才落在指腹的柔软和冰凉的触感这会儿落在自己的双唇。


    也不算亲,碰了下。


    裴玉替自己找侥幸的托词和理由。


    秦鹤扬嘴巴很软,心脏一角也连着软乎乎的。


    裴玉偷亲后,立刻拉开距离,身体还没完全躺下,眉梢的笑意甚至没展露全,上半身悬在被子和床面的半空中,他愣了。


    描摹的画像睁眼了,深黑色的瞳眸亮得烫人。


    “咔嚓”一声火车脱轨,裴玉恍若掉进黑瞳里,忽觉全身血液猛地流回心脏,心跳声的鼓动比以往更加强烈。


    对方的目光让他无所遁形,裴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好像暴露了。


    卧室太安静,两人距离太近,裴玉担心秦鹤扬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响亮。


    秦鹤扬先动了,裴玉还未反应过来,手腕被搭上,下一秒,宽大的掌心完全握紧腕骨。


    啪嗒一下,半悬空的身体结结实实坠床并被不由分说的力道压在秦鹤扬身下。


    “恢复记忆了?”


    秦鹤扬声线低哑,很像蛊惑人心的妖精。


    裴玉再次咽了口唾沫,别开眼不对视,半秒后又慢吞吞挪移回,点头。


    秦鹤扬挑眉,他宣布,“裴玉,我有很多账要和你算。”


    裴玉不喜欢他叫自己全名,因为那意味着没什么好事,算什么帐?偷亲他?还是算离婚?


    裴玉心脏怦怦跳,眼睛很酸,呼吸很急,但从今天梦醒,他决定放弃当懦弱的小偷,开始要做一个勇敢的盗贼,诉诸一切蛮力和智力抢走秦鹤扬。


    他扬眉,声音不算果断,但他接住了,“秦鹤扬,算吧,我要跟你算账。”


    于是他在秦鹤扬幽深的视线里,身体向前倾了下,光明正大地在秦鹤扬唇角亲了下。


    秦鹤扬愣怔住,不解其意,没等他回神,锁骨处又被咬了下,并不疼,只留下一抹湿痕。


    两人早过了纯情少年的年纪,即便在互认为“名存实亡”的两年婚姻里,花样姿势都玩了个遍。


    秦鹤扬从对方的一个眼神、呼吸的节奏、小动作,轻而易举地知道对方要什么。


    躺在床上的裴玉黑发凌乱,一双漂亮的浅眸拢着层雾朦朦的水气,泛着湿的红唇微张,小口呼吸,蓝宝石的睡衣衬得皮肤嫩滑柔亮,浑身上下不自知的引诱人,勾人。


    秦鹤扬喉结重重翻滚,他忽地避开烫人似蜜的视线,“我先起床——”


    裴玉眼睛微睁,自然不肯放过人,双手抬起轻轻往秦鹤扬脖颈一勾,甚至没怎么使力,人已经定住原地。


    他的手指贴着后颈皮肤,用不明其意的力道摩挲。


    秦鹤扬没弄清裴玉突如其来的主动,眸底暗色汹涌成浪,撑在床上的手臂青筋脉络尽起,索性一头扎进裴玉温润的侧颈,声音闷闷的,听得出来在咬牙切齿,“刚恢复记忆会不会影响脑子?”


    裴玉侧颈皮肤又湿又痒,按在后颈的手挪移至衣摆下端,顺着摸了进去,他能感觉到耳侧骤然的重喘声,也能感觉到手里东西又大了,他总能轻易找到男人弱点,“秦鹤扬,你也太自信了——”


    阳光随时间不断升移,落在卧室地毯上的光线挪移至床上后,平静变震颤凌乱。


    裴玉一只手搭在秦鹤扬肩上,另一只手被对方紧紧扣住,面对面是掌心十指相扣,另一种姿势时掌心覆住他的手背,用力往下压。


    秦鹤扬撕咬柔嫩的侧颈皮肤时,热乎乎的气息钻入耳廓,声线性感低哑,“能留痕迹吗?”


    过顶的快慰让裴玉正有点懵,浑身上下烧地通红,他缓过神想转头,双唇一下子被叼住,最后里里外外都留下痕迹-


    “暴露什么?你喜欢秦鹤扬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梁景尧抿了口鸡尾酒。


    裴玉和梁景尧今晚仍然没去野酌,约在一家气氛安静的清吧。


    梁景尧像是直到他要说什么,立刻挑眉,“别想辩驳。”他不解,“你为什么把让他知道你的心意,用‘暴露‘这个词形容。’”


    “还有,哼,大学时你拉着我去看他演讲的时候我就说对了,你明明喜欢他喜欢的简直要命。平时连课都懒得上的人,居然愿意绕大半个校区听什么成功学演讲。”


    裴玉面无表情盯了他一秒,表示让梁景尧别来劲。


    梁景尧哼了声,“我现在对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目前仍然是空白,请往我空白的大脑填入历史记录。不过我建议,你们两个尽快说开,明明互相喜欢的要死,一个装不在乎,一个装神经病。”


    裴玉漂亮的眉眼染上纠结,他真的很茫然,抬眼问梁景尧,“怎么说开?”


    梁景尧眨眼,蓝色的水晶眸更是亮,“还要说开什么,你们俩不都那啥,热火朝天了嘛,还纠结什么呢,好好过日子得了。”


    裴玉不解。


    梁景尧打开手机相机模式,裴玉在里面看见自己惨不忍睹的侧颈皮肤,红痕紫迹斑驳。


    “啪”地一声脆响,裴玉捂住脖颈,难怪今天说要出来找梁景尧,秦鹤扬反常地答应,还体贴问需不需要他送。


    台上的歌手换了个人,老板用麦介绍了下人,其实场下人没怎么注意。


    裴玉半撑着下巴,目光瞄了舞台上面的木制牌匾,上面刻着四个字——临时起兴。


    裴玉认为,他和秦鹤扬的开始,是一场双方达成一致的临时起兴。


    第38章 你喜欢吗


    裴玉中考的成绩和志愿算是给裴家一个不小的惊讶。一个吊儿郎当看起来空有一副皮囊的草包考上江城最好的公立高中。


    裴正良知道后在家里闹腾上蹿下跳, 急红一张脸,“你考试的时候是不是抄前后桌的了!!真不要脸给你抄到了!!江城一中收了你真是一锅好粥漏了颗老鼠屎。”


    白琬璇当时坐在餐桌,盯着桌面那封江城一中录取通知书,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想说什么,最后仍旧沉默。


    裴义仁倒是反应平淡, 毕竟一直都不在乎他, 不管自己是否考上江城一中或者江城中专技术学院。


    对于裴家三口的反应, 裴玉早已练就装聋装瞎, 上高中第一天便申请住校,虽然绝大多数时候是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重点高中的生活比他预想的好,但同样有也矛盾性一面的糟糕。


    公立高中没有裴正良这类的少爷圈拉帮结派引他烦, 没有太明显刻意的阶级之分, 没人背地里打听你的家庭和出生。


    裴玉在一中交到了除傅木川以外的挚友,虽然平常有点烦,但依旧非常可爱的沈乐安。


    但是后半句的夸赞裴玉不会告诉对方,因为沈安安大部分时间像吸了薄荷的猫, 亢奋又不着调。


    糟糕的地方在于裴玉的性格,注意力太散, 并不容易集中, 他不适合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上。中考前, 他是硬逼着自己复习三个月才勉强够上一中的线。


    重点高中课程密, 学习节奏紧, 裴玉勉强认真跟了半个学期, 还是难适应。


    班主任文老师看他学习状态懒散, 数次把他叫进办公室, 语重心长教导的结果是他说了上半句, 裴玉能在心里接下半句。


    文老师一个从业二十年的老教师也拿裴玉没办法,裴玉混,但大部分都在学校外面打架,学校管不了;裴玉学习差,上课发呆,但和真正的差生相比,最起码没打乱课堂秩序,相貌又端正漂亮,上课走神还显得格外乖。


    高二的时候,文老师把他叫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放了几份宣传画册,他这两年多少知道点裴玉的情况,重组家庭,经济条件十分优渥,只不过父母不重视孩子教育,基本的家长会都不会来。


    文老师注意到裴玉好奇地瞄了眼,道:“既然学习这条路不行,老师觉得你可以试试艺考。虽然艺考生在一中比较少,但是也还算条不错的路。”


    裴玉好奇的目光怔忡一秒,立刻淡下去,他问,“能做什么?”


    文老师误以为他有兴趣,音调略高了些,“演员啊!听说你平时爱唱歌,也会点乐器,考大学也不用死磕文化这条路,眼光放宽些,放长远些。”


    后面文老师还说了一连串他适合艺考的特质,长得好看,嗓音好听,说不定还适合当歌手,以后歌手、演员两手抓。


    裴玉没听完全,因为他又走神了,回到教室时手上多了几份艺考机构的宣传册。


    沈乐安见他低气压回来,手上还多东西,恍然大悟,“我说老文上次升旗时间怎么莫名其妙把我抓路边问你平时有没有兴趣爱好,原来他想让你去艺考。”


    裴玉指尖捏着宣传册,扔到沈乐安桌上,周遭气压愈发低,像顶着暴风雨前的厚重乌云密布。


    广播适时滋啦响,随后一道清亮的女声开始校园新闻节目,大概内容无非是XXX比赛获得了XXX奖,无趣的很。


    沈乐安想和裴玉道歉来着,毕竟她一时嘴快告诉老文小玉的兴趣爱好暴露朋友隐私的行为太不OK。


    正当她小心翼翼要开口时,裴玉神情正随着广播,从上一秒的不悦和不耐变得愈发黯淡。


    沈乐安眨了眨眼,要说的话卡在喉咙,她下意识回忆了一下广播内容,好像是火箭班的秦鹤扬又得了个什么竞赛奖。


    等她再看向裴玉,人已经趴桌上了,埋首臂弯,只看得见后脑勺,像一朵颓然又蔫了的玫瑰。


    后来沈乐安把这件事告诉了傅木川。


    傅木川沉默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他告诉沈乐安,不能告诉其他人。


    沈乐安定睛,三根手指并拢竖起发誓,信誓旦旦表示她如果告密,以后开的榴莲都是坏榴莲、臭榴莲。


    傅木川安心了,沈乐安平生最爱吃榴莲,这种誓言算非常狠了。


    他告诉沈乐安,裴玉母亲是演员,母子关系不算好,文老师让他去演戏,他自然不开心。


    沈乐安后面又问,裴玉和他母亲关系不好到什么程度。


    傅木川隐晦透露,大概是母亲把一个六岁的小孩丢在国内的关系。


    沈乐安听完哑然,沉默盯着树荫底下晃动的叶影。


    傅木川就担心她这种状态,着急交待沈乐安别说漏嘴,不然小玉会生气,又得去找人打架,过分一点还得去飙机车。


    男生说话时一脸担忧,女生听完反而眼睛欻欻冒金光,她摩拳擦掌问下次能去观摩一下吗。


    傅木川,“……”难怪能和小玉玩得来-


    裴玉说话做事很少有主动性的目的,大部分状态都是随心走,但那次暴雨后的傍晚,他是故意告诉秦鹤扬自己或许喜欢男生,想看一向冷静又远远出众于同龄人的男生会露出什么表情。


    比较可惜,那双曜石黑瞳仍然沉静,可能诧异了一瞬,不是裴玉预料的情绪。


    那天过后,房东奶奶生病,裴玉本就不够多的注意力再次分散,如果不是傅木川把他拉进一个三人小群,自己差点忘了秦鹤扬这个人。


    裴正仁半个月后生日,裴玉打算亲手写一副心经,但他书法功底太差,几乎时时请教朋友傅木川。


    三人的微信群名【江城书法速成小分队】


    裴玉当即点开傅木川头像,发了个问号过去。


    傅木川解释,“物尽其用。”


    裴玉,“……”


    裴玉也不客气,有问题随时拍照丢群里,木川偶尔会回答,到后面几乎成了自己和秦鹤扬在一问一答。


    傅木川对群里一问一答的教学十分欣慰,经常在后面跟着发一个大拇哥【强】。


    有时候问题不好解答,群里很久没回复,裴玉握着毛笔发呆,再过了五分钟,来电铃声突兀响起,屏幕蓦然跳出视频邀请。


    裴玉见鬼似得盯着来自秦鹤扬的视频邀请,沉默了一分钟接通,头像跳动,屏幕乍然出现少年青涩内敛的脸。


    他第一次在视频里听见秦鹤扬的声音和模样,就像从来没联系的网友第一次面基,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阵。


    许是秦鹤扬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让人尴尬,开始解释,“文字不好解释,我写一遍给你看,可能会更好。”


    其实也能拍视频,裴玉垂睫,但没说出口,他低低“嗯”了声。


    秦鹤扬把手机立在桌面,先在桌面铺好纸,再重新端起手机,切换摄像方向。


    纸张抚平时细碎的喀嚓声和其他杂音混入电流,从另一端传来,裴玉觉得这种感觉细微又神奇,他说,“秦鹤扬,你好像什么都会。”


    成绩又好,长得好看,家境又好,还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裴玉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单纯的厉害,顶着一张漂亮到看不出任何瑕疵的脸以及冷薄的琥珀眸没藏着虚情假意或疏离,他在诚心诚意的欣赏并且不吝于夸赞,少年的声音轻易勾动人心弦。


    看不到秦鹤扬的脸,裴玉只听见对面人笑了声,后面说“我会的很多,你如果想学,我都可以教你。”


    裴玉忘记了当时自己作何反应,他应该完全呆住了,像个听不懂话的傻子,听完后傻愣愣坐在书桌前,耳根莫名滚滚发烫,很热。


    一次视频后,往后只要裴玉发消息,两人都不再发文字消息,裴玉有一回写得入神,再抬眸,眉心一跳,发现立再桌面的手机视频没挂断,秦鹤扬正透过摄像头看着他,一对深色的眸子沉静,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送给裴义仁的书法作品并不长,半个月左右差不多完成,裴玉诚心诚意请两位老师吃饭。


    饭局上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题,裴玉故意带着调笑的意味对秦鹤扬说,“鹤扬哥哥懂这么多呢。”


    说的傅木川身上起一阵鸡皮疙瘩,塞进嘴里的毛肚变味,他含糊着又结结巴巴地让小玉不要逗秦鹤扬,“小玉,不,不能逗人。”


    秦鹤扬敛下情绪,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大多数时间大部分注意力全落在裴玉身上。


    裴玉隐约感觉得到灼灼的目光,他头一回在火锅店感觉到氧气稀薄,十分想出去透气。


    应该是火锅里不断氤氲上升的热气烫的,今晚的锅底太烫了。


    秦鹤扬后来有问,“你写这个是想送给谁吗?”


    裴玉答案还没成形,傅木川先一步抢答,“小玉就爱心血来潮,喜欢吉他,学了几首歌,就丢一边,爱画画,学了半年油彩又动笔了,现在,还,欠我一副画。”


    裴玉头疼的厉害,“平时说话不利落,数落我倒比谁都说得快。”


    傅木川脑袋蹭了下裴玉肩膀,表示开玩笑,不许他介意。


    三人聚会的那天正巧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假期,到了九月一号,他们彻底变成高三生。


    秦鹤扬在那天晚上被带去裴玉朋友圈里经常出现的酒吧,他看着裴玉和酒吧老板以及驻场乐队熟稔打招呼。


    傅木川从果盘里找喜欢的水果,好心解释,“小玉,人缘好,认识的人,都会喜欢他。你喜欢吗?”


    酒吧来往人员杂乱,场内设施陈旧,就连灯光都显得有些脏。秦鹤扬坐在阴影处,沉默地盯着某个把手搭在裴玉肩上的青年,眸色沉沉,不见其意。


    傅木川以为他没听见,趁着DJ切歌的时间,复而大声喊,“秦鹤扬,你喜欢小玉吗?!”


    DJ切歌的手停顿半空,酒吧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裴玉,数十道诡异的目光,直直朝傅木川那处看。


    傅木川乖乖噤声。


    台上人几个青年后又拉着裴玉交谈,少年站在昏暗的光影下,轻柔似月光的肤色染上绯红。


    没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裴玉快回卡座时,复又被拉住,临时起兴唱了首歌。


    少年声线清冽,没什么唱歌技巧,嗓音像夜晚揉碎的海风,掺着扑面的凉爽和干净,光是声音就足够让整场演出变成满分。


    秦鹤扬早就学会了以商人的角度去衡量评估一个人的价值,他不可避免地想,裴玉真的很适合当明星,像天生就应该站在闪光灯下的艺人。


    堂哥前些年开了娱乐公司,捧出来的小明星站在各大卫视的舞台上表演,他偶尔在节日期间因为堂哥的介绍瞄过几眼,稍有印象,却远远比不上裴玉的万分之一。


    但是他从私心想,裴玉不能站在舞台上受万人关注,秦鹤扬难得自私的不愿意。


    九月开始,一中高三课程比暑假还忙上两三倍,高压PUSH状态下几乎所有人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


    开学第一周的周六晚上,秦鹤扬接到傅木川一通紧急电话。


    傅木川求秦鹤扬帮帮忙,小玉又犯浑了,自己在外地考自主招生,实在没办法,希望秦鹤扬当过半个月老师的份上,找找自己的学生。


    傅木川结结巴巴表示自己将感激不尽,一定会从哪哪哪找一个最有纪念意义的石头送给秦鹤扬。


    秦鹤扬冷言打断他的话,问裴玉此刻在什么地方,得到准确位置后随手拿了件黑色外套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生病了,下班后人变得傻傻的,忘记更新了,所以今天更两章啦![彩虹屁]


    第39章 可变因素


    裴正仁生日宴会在酒店办得隆重, 小辈一个接一个敬酒说漂亮话,没等到裴玉开口,白琬璇忽然故意提起他拿不上台面的成绩和暑期时大家逃学的事, 话里话外,裴家小辈里,属裴玉能力差还不省心, 没用的草包废物。


    裴玉坐最末的角落, 没什么反应, 甚至连一个目光都没递给白琬璇。


    这种场合最顾忌气氛冷下来, 裴玉不接话,白琬璇绵里藏针的讥讽像打在棉花上,自讨没趣。


    白家弟弟看不惯姐姐被冷脸, 当即语气鄙夷, “什么瓜结什么种,没家教。”当下脑抽说完又忽而意识到说错话,他又忙朝裴义仁解释,“姐夫, 我没说你……”


    裴义仁几杯酒下肚,酒精发作, 醉意上来的人最容易恼羞成怒, 呵斥裴玉道歉, 只见少年依旧安稳不动, 火气更是窜上来, 嚷嚷着要用家法, 一群人假意劝慰, 说着诸如“孩子还小, 教教就好了。”


    “就是像他妈, 根上就差,多好的日子,犯不着跟他恼火。”


    ……


    宴席中本就不该出现的外人被他们齐心排除。


    裴玉在宴席上甚至没呆上二十分钟,放在书包里的礼物还没拿出来见光,他像个垃圾一样被人扔掉排开在外。


    夜晚的天空湛蓝深蔚,像一层厚重的蓝色防水布,偶有几点亮星闪烁,九月初的江城还未完全彻底脱离夏燥的感觉。


    裴玉没觉得难过,只是心情有点闷,手机响了十几次铃声,不用想,应该都是傅木川从哪里得到消息,在找他。


    他不想接,就算是接电话,也显得他很狼狈。即便是朋友,裴玉也不愿意暴露万分之一的狼狈。


    裴玉按照往常开机车去了一处山路打算飙车。


    这块儿地方偏,山路弯多曲折,人少,管辖也少,基本上是不学无术混吝顽劣的聚集地。


    只不过今晚场子上的人裴玉不太熟,面孔陌生,这群富家子弟倒是熟悉他,笑着说是认识他哥。


    认识裴正良,九成不是好人。


    对方领头故意挑衅要不要来比试一场,裴玉没拒绝,因为场子已经被他们占了,如果不答应比试,今晚这一趟也来得没意思。


    猛烈的风从耳边刮过,心跳和车速保持高频重合,偏僻的山路围栏常年失修,无数个转弯拐角,极快的车速一旦有半分差池,便有可能直接掉落山下。


    裴玉早把这条山路烂熟于心,从开始到最后,全程远超众人。


    郊外温度偏低,在比赛半程的时候,天空下了点小雨,丝丝密密的,影响不大。


    等秦鹤扬赶到山下时,比赛差不多快结束。


    山下成帮结派的少男少女穿着大胆,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开着和发色齐驱并驾的机车。


    秦鹤扬在人群中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焦急之时,机车引擎的巨大鸣隆声由近及远。视线顺着轰鸣声迅速移去,他要找的人正在最前方,冲向山路起点。


    视野里,裴玉看起来毫发无伤,秦鹤扬高悬一路的心刚要落地,忽地骤然捏紧。他发现裴玉身后的几人似乎是同有预谋地冲向裴玉。


    黑色曜石瞳孔紧缩,秦鹤扬呼吸停滞,空中氧气骤然稀薄甚微,他想高声喊让裴玉避开,整颗心脏却像堵在喉间没办法出声。


    一群纨绔子弟玩得大,如果疯起来,更是将人性命不放在眼里。


    裴玉早预料到他们的不对劲,他惜命的很,故意甩了假个方向做幌子,等他们试图加速的一刻,他再拧转方向。


    他将危险系数降至最低,却唯一漏算天气,这会儿已经下了一段时间小雨,地面微潮,沙子和泥巴混着雨水,车轮胎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猛地刹车加上地面打滑,必不可免人车倾倒。


    裴玉连人带车摔倒地面,外人看着狠,但他估摸着骨头没什么伤害,最多擦伤淤青,只不过他体质特殊,得耗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消了。


    之前跟在车后想耍小心眼的一群人更惨烈,七零八乱撞在一起,十分惨烈,还能站起来的立即摇人,不干不净地骂着裴玉。


    发色各异的一群人围堵少年。


    裴玉早料到对方不会放过,第一反应也是干架。


    他勉强站起身,黑发凌乱,前额几缕刘海微湿,一身薄薄的白衬衫西裤沾上湿泥巴,身影清瘦修长,清冷的面庞丝毫不怵,琥珀色的眸子闪过戾气,即便一难抵挡,也大有一拼博命的架势。


    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山里的风吹过,还未入秋,风却裹着雨水的寒气,渗到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垂落在腿侧的拳头攥紧,裴玉正在人群盯准一个目标,打算抓住他下手,刚要抬拳之际,人群外蓦然传来一道沉稳熟悉的声线,“裴玉。”


    空气凝滞一秒,所有人循着声音看去,领头的纨绔少年一张脸龇牙咧嘴,“哪个多管闲事!不知道他妈的今天小爷我包场——”


    纨绔少年张牙舞爪的姿态在见到人之后愣了。


    雨夜淅淅,不算太暗的天空雾沉沉压落,给人极重的压迫感,像在酝酿一场雷霆骤雨。


    裴玉一脸怔忡,脑子甚至有些晕涨,眼眸的戾气顷刻散去,他想揉眼睛,是不是视力出问题了,他怎么看见秦鹤扬站在这里。


    老大忽然不说话,随行的小弟看不懂人脸色,嚷嚷着让秦鹤扬滚。


    纨绔少年一惊,眼睛顿时瞪得圆溜,几乎是跳起来锤小弟后脑勺,“说什么东西呢!!你给我滚后边去!!”


    小弟莫名被挨了一拳,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听话滚后边。


    纨绔少年冲着秦鹤扬讨笑,“秦哥,您大晚上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了,我这在教训个人,您认识他啊。”


    后半句试探性的话刚落,有不识趣的晃着灯光看热闹,秦鹤扬脸色沉得可怖,明灭的光晃在他脸上。


    秦鹤扬身形颀长,处在青涩和成熟之间,平时看着沉稳冷淡,但这会儿所有人能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凌厉压迫气势。


    “陈三,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他?”


    秦鹤扬嗓音极沉,声线冷冷,极具压迫的视线落在陈三身上,目光不带一丝温度。


    被叫陈三的男生有些不甘心,回头愤愤看了眼裴玉,继而心不甘情不愿和秦鹤扬道歉,“秦哥,我不知道他是你朋友,刚才闹着玩有点玩过头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几句话交锋,陈三领着一众人离开,刀锋剑影的紧绷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裴玉既遗憾又感异样,随着脑子那根紧绷的弦松落,全身上下所有骨头忽然软了一半,太阳穴突突突狂跳。若非秦鹤扬及时走到身前,他差点一屁股跌坐地上,比刚才刹车摔地上还丢人。


    秦鹤扬眼疾手快,及时将人揽抱住。


    少年浅淡薄荷香在鼻尖萦绕,裴玉只觉脑袋在汩汩发热,手指紧紧攥住秦鹤扬两臂衣料,额头不受控制地抵在秦鹤扬锁骨处。


    “不好意思我身体有点难受,撑一下。”裴玉这会儿又嗓子发疼,开嗓说话一阵刀片似的割疼,“还有,我不是被他们给吓得,你别误会了。”


    裴玉哑着嗓音势必要维护自己铁血硬汉形象,还想说什么,眼前一抹黑,倏而又恢复明亮,肩上一沉,他努力睁大眼,才发现秦鹤扬脱下了自己外套,暖烘烘热度贴上,发冷的身体忽然好了些。


    没等裴玉说谢谢,同样暖烘烘的掌心覆在额上,他懵懵懂懂抬眸,眼睫微颤,一双澄澈的眼眸泛着山雾似的水汽。


    下一秒,耳畔传来一道温热气息,吐出的每一个字像琴键敲落耳膜,发出呜呜震鸣。


    裴玉迷迷糊糊晕倒之前,听见秦鹤扬说,“傻瓜吗?生病了都不知道。”


    在山路上穿着一件薄衬衫迎着雨一路狂飙,夜里的山风是极寒的,更何论下着雨。


    裴玉一场比赛下来,激素荷尔蒙急速升高,对身体的反应感知几乎为零,误以为眩晕是摔倒后没恢复,误以为身体发热脑袋发胀是精神过度兴奋后的残余反应,对自己晕倒一无所知。


    秦鹤扬后来按照傅木川给的地址把人送回裴玉出租屋。


    房子租在离学校两公里左右的老小区,环境设施陈旧,大门安保几乎是没有。司机一路畅通无阻停在楼下。


    没电梯,秦鹤扬下车时,一手绕过裴玉膝弯,一手环抱脊背,稍一使力轻松将人抱怀里。


    即便隔着衣物,裴玉皮肤烫人的温度传递,秦鹤扬这会儿抱着人才感觉到少年身形只看着高,浑身上下没一两肉,轻得像一张薄纸。


    出租屋是指纹锁,裴玉迷迷糊糊配合伸手指解锁。


    房子很小,从外面就能看得出来,是最简单的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上了年岁的,估计是房东的,租客也懒得换,将就着用。


    与相对整洁的客厅对比,裴玉的卧室才更符合少年的年龄,许是临走前太急,地板上和床沿躺着几件衬衫,飘窗上堆满各类格式的漫画,书桌墙面和衣柜门上放贴满了照片。


    秦鹤扬没时间看,脚步小心翼翼避开衣物,把浑身发烫的少年放床上,再用被子盖住,等完成了一切,忽又想起裴玉淋了雨,应该换身衣服。


    司机已经替他去买退烧药和体温计,秦鹤扬站在床侧犹豫不定,他掌心攥着裴玉的睡衣,大概是常穿的,指腹揉搓柔软的衣料,领口处有穿久后的磨痕。


    他和裴玉都是男生,按照常理没有避嫌的说法,但他对裴玉的情感从一开始就不纯粹,正常男生能互相做的事,放在他身上,与性骚扰无异。


    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的裴玉,眼皮忽然动了动,下一秒睁开,漂亮的眸子里出现红血丝,盈着水汽,他几乎是用气音说话,“衣服有点难受。”


    秦鹤扬神情顿住,恍惚了一瞬,期间目光尽量忽略白得发光的少年,两人贴的很近,少年整个人散着清竹香的热气。


    换衣服耗费少年精力,他没立即躺下,下意识靠近热源,下巴搁在热烘烘又干燥的颈窝,这样让他恍然升出一种被安全感紧紧包围的错觉。


    秦鹤扬从四肢到五脏六腑都僵硬在原地,热烫的鼻息在颈窝处喷洒,少年可能呼吸不过来,微微张着嘴呼吸,发出低低的气声。


    秦鹤扬喉结上下翻滚,黑眸下情绪翻涌,他低声安慰,“先休息,退烧药马上就买来了。”


    怀里人似乎支吾了下,脑袋往颈窝处蹭了蹭,酥麻感似一道电流从热源处炸开流窜,秦鹤扬手指蜷了蜷,他抬起手,虚虚揽抱住人。


    裴玉意识混沌,睁眼时一切光源都能刺激流泪,眼睛模糊一片,喉咙很痛,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砾摩擦,“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虚抱的手势落下,秦鹤扬侧耳问,“什么?”


    卧室灯光偏冷白,裴玉费力仰头,清冽的声线低哑,“秦鹤扬,怎么是你来找我呢,显得我,今天好像更废物了。”


    发热是高烧的正常反应,但是流泪也是正常反应吗,秦鹤扬怔然,近在咫尺的少年脸颊和额头一并红烫,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红,一眨眼,晶莹从眼眶滴落,簇簇长睫似蝶翼震颤,彻底沾湿了。


    秦鹤扬一时间手足无措,下意识抬起手背拭去泪痕,心尖泛着阵阵疼意,他分辨不清对方落泪的缘由,只能一遍遍安慰裴玉,“小玉,不许这么说自己。”


    裴玉吃了退烧药后,无端崩溃的情绪被药物平缓抑制,很快便入睡,呼吸很浅,胸前起伏平稳。


    秦鹤扬没敢走,呆在出租屋里,守在裴玉床前,呆了一个晚上。


    少年被父亲赶出宴席的事情不算小,圈内认识的人当笑话传。傅木川刻意隐瞒少年情绪不佳甚至糟糕的缘由,秦鹤扬通过其他人得知。


    少年湿透的书包端端正正藏着礼盒,和秦鹤扬猜的一样,是他最近练习的书法作品,小册子整整齐齐装订着,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很可爱。


    秦鹤扬在今夜窥探到少年内心柔软又脆弱的一隅,把所有了解到的东西收拾妥帖。


    隔天回到学校后,裴玉表现得没任何异样。


    傅木川搭最早一班的飞机赶回江城,后悔又愧疚,说如果他知道裴玉原本是作给裴义仁送生日礼物的打算,就不找秦鹤扬了。


    两个少年相识于稚童,熟悉彼此的家庭,倾诉过每一件微末不足的小心事,明明是裴玉陷落尴尬又落魄的处境,傅木川说话本就不利落,抽噎时更难说成一句话,难受地像自己被人欺负了一般。


    最初是傅木川跑来安慰裴玉,角色调转,裴玉反过来安慰木川,他说,“我又不在意这些,要是谈丢脸,秦鹤扬又不是不认识我,6岁的时候我的面子就在他面前丢光了。”


    傅木川抽抽搭搭说听不懂。


    裴玉笑着说,听不懂没事,待会儿请他吃甜点。


    傅木川表示他要选种类,裴玉平时吃的太甜了。


    对裴玉而言,17岁的夏季在飙车的那一夜彻底结束,好似那一夜浑身发烫又埋首于秦鹤扬颈窝处哭的人不是他,并打算把秦鹤扬忘得一干二净。


    在秦鹤扬第三次来到六班送作业,“恰好”裴玉有事起身离开教室,连沈乐安都发觉,裴玉在躲人。


    课间总是溜出教室,比上课掐点睡觉还准,沈乐安精准地抓到触发条件的可变因素——秦鹤扬。


    沈乐安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裴玉,慢悠悠说,“小玉,你怎么像只猫一样,躲人呢?”


    裴玉眸光一闪,蹙眉问:“很明显?”


    沈乐安说,“非常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


    头昏脑涨,最近天气太冷,宝宝们记得多穿衣服注意着凉,不好好穿衣服的我已低烧,明天还要上班真是伤心太平洋,/哭哭/


    第40章 被吸引的瞬间


    夜色入幕, 长达一个小时,梁景尧的酒一口没动,抱着靠枕听完裴玉童年至少年的片段往事。江城的气候偏低, 梁景尧觉得自己恍若听完一个潮冷又阴郁的故事。


    那个当年逃学、不学无术、被排挤的少年似乎完全不能与此刻安静冷淡的青年重合。


    在梁景尧瞪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时,沉默之时,一道十分不合时宜男声骤然插入, “所以你, 那个时候, 就喜欢他了?”


    裴玉眼皮向上一撩, 刚才吐露往事时的冷淡骤然消散,一双清透的眸子看得梁景尧心脏突突跳。


    看似两个人的交流,有第三个人在偷听。


    梁景尧讪笑, “我和阿川也是担心你的状态。”


    裴玉额角抽搐。


    傅木川还呆在实验室, 没等裴玉兴师问罪,反而可怜巴巴十分不满,朋友藏着心事不告诉自己。


    手机振动,未解锁的屏幕显示秦鹤扬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家?过会儿接你。】


    裴玉眸色很浅, 神情自然轻松,迅速敲了一行字, 【和景尧再聊一会儿, 不用接, 我自己回去。】


    【鹤:好, 晚上接你。】


    裴玉唇角翘了翘, 脸颊小小梨涡一闪而过。


    【鹤:你们在聊什么?】


    【鹤:不方便说也没事, 随便问一下。】


    【裴玉:在聊以前的事, 你应该忘记了。】


    【鹤:什么事?】


    【裴玉:高三开学那会儿, 和陈三一群人在山路飙车。】


    对方沉默了一阵, 备注栏持续了半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裴玉刚想关手机,屏幕适时跳出消息。


    【鹤:之后你躲着我。】


    裴玉眨眼,下一秒又跳出信息,【鹤:怎么不和我聊?我现在能接你回家吗?有点想你了。】


    直白的思念通过短短的一行字扑面,裴玉耳尖泛红,梁景尧关心问道:“玉哥你没喝酒吧,脸还怎么红了。”


    裴玉抬手,遮住一半脸,另一只手在屏幕敲字,【不行,得晚点回家。】


    暴露情感犹如揭露伤口,裴玉的安全感很低,如果不提前找朋友倾诉梳理一遍混乱的回忆,否则面对秦鹤扬,他大概又会像个胆小鬼逃跑。


    就像一个陈年老疤,自以为好了,撕掉痂后,里面是未痊愈的溃烂伤口。


    裴玉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他很少这么仔细不留一点疏漏地回忆过去,找梁景尧的原因是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即便某些细节美化一番,对方也无法判断真假,是一种更为轻松的交流方式。


    不过出现第三个人听,也没什么影响。


    裴玉摁灭手机屏,说,“那个时候大概是没有喜欢秦鹤扬的。”


    梁景尧和手机另一头的傅木川噤声,做最好的倾听者。


    更多的是少年羞耻,17岁的少年最是害怕被人视为脆弱、无能。


    面对家境显赫、挺拔优秀的秦鹤扬,17岁的裴玉对比下来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丢人有,难堪也有。


    他或许是那会儿脑子真被烧糊涂了,怎么会抱着秦鹤扬哭。


    裴玉刻意躲人,两人之间忽然没了刻意交流的媒介,傅木川提过一次请秦鹤扬吃饭,想谢他上次帮忙照顾人,但裴玉果断拒绝,这事儿也不了了之。


    可能过了一周,或者两周,裴玉本想躲高三楼杂物室抽烟,火还没点,兜里手机振动。


    裴玉一只手夹烟,另一只手接电话,对方嗓门粗犷声调高亮,吵到他下意识拉远手机。


    对面声音在安静的杂物室响彻回荡,“姓裴的,你敢碰我兄弟,是想死吧!下午三点XX学校XX路,我带着兄弟等着你,不敢来你就死定了!”


    什么鬼地方?


    裴玉皱眉,复而瞄了眼屏幕,一串陌生电话,不认识。还单方面约架,谁知道到时候找了多少人、手里拿了多少家伙。


    神经病。


    手机那头仍在叫嚣,骂他不来是孬种,小学生一样的幼稚激将法,裴玉笑了下,对方脑子用了十几年估计还九成新,他说,“行啊,我来,你等着我吧。”


    少年声线干净,像薄荷叶的清爽,尾音缀着上扬的笑意,格外悦耳好听。


    对面乍然听见少年的声音,愣了下,气势蔫了一大截,帅哥的威力从声音上就能碾压一半。


    电话挂断后,裴玉在裤兜里翻腾打火机,发现放在校服外套里,但外套在教室。


    裴玉烟瘾不重,干脆回教室,转身之际,脚步顿了顿。


    门口站了个人,身形颀长,逆对着光,流畅俊朗的下颚轮廓泛着浅色金芒,电话内容不知听了多少。


    裴玉语气很淡,“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说完他往径直走向门口,和秦鹤扬擦身而过时,耳侧响起男生略低的嗓音,“别去。”


    裴玉身形滞了一秒,轻挑眉,毫无负担地喊人,“小秦老师是想管我吗?”


    “裴家和学校都管不了我,不用你多管闲事。”


    尖锐又具攻击性的态度在毫不客气地划清和秦鹤扬的关系。


    裴玉没等秦鹤扬的反应,趁着上课铃响前回了教室,只当做没任何意义的小插曲。


    到了下午,上午那通约架电话,裴玉压根没打算去,如果不是在课间,手机来电震动,得亏空闲接了电话,不然不知道哪个傻子替他赴约挨揍。


    “裴玉,你可真够讲义气的啊,就派了一个兄弟过来,我也算讲点江湖道义,等你十分钟,再不来,你兄弟长这么好看破相了我们可不管。”


    “嘟”一声,电话利落挂断,裴玉傻眼,心里隐约浮现某个离谱的猜测,来不及深想,趁着上课铃响,他果断从后门逃课,轻车熟路在一中后门翻墙。


    黑灰色的机车停在附近停车场,裴玉飞速跨上车,戴上头盔,脑子里使劲儿回忆约架地点,一路风驰电掣,校服外套敞开,呼啸的风鼓吹,贴合少年薄瘦的腰线。


    工作日路上车少,但街头巷尾裴玉不熟悉,找了好半天才在一幢烂尾楼边上发现一伙人。


    裴玉立刻停车,摘下头盔在街道对面张望,拼命在一堆人中找到他心中猜测的身影。


    局势有点混乱,但很好分辨形势,七八个发色能集齐彩虹颜色的小混混,围堵一个黑发身手矫健的男生,抬脚干脆利落把一个人踹翻,阵阵惨叫传来。


    男生虽然毫不费力揍人,但一个人还是勉强,在他稍微转身时,侧脸模样落在裴玉视野里。


    裴玉怀里抱着头盔,看清人后,“靠”了一声,丢了头盔,飞奔对面,加入混战。


    混乱之际,秦鹤扬看见裴玉来时黑眸亮了一瞬,“小玉!”


    裴玉既得防备又得攻击,间隙之中抽空喊,“你别叫我!秦鹤扬你神经病还是脑子抽风!谁让你来的?”


    ……


    混战之下,裴玉和秦鹤扬两个人联手把一群精瘦或肥胖的小混混揍趴下。


    领头的跑前放狠话,“我不会放过你的!”


    裴玉翻白眼,骂了句,“神经。”


    这会儿结束了,他才有时间看另外一个神经,秦鹤扬一张帅脸挂彩,左下颚淤青一片,嘴角渗着红血丝。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硬生生被打破相,裴玉气得要死,心里又乐,静了三秒后没好气道:“你也神经,没比他们好哪去。”


    秦鹤扬紧跟在裴玉身侧,嗓音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我担心你一个人打不过。”


    两人穿过马路,裴玉正弯腰捡打架之前丢草地的头盔,躬身的姿势僵滞。


    他木着脸直起身,拍掉头盔上沾到的草屑,“我在你心里这么蠢,他们多少人,让我来我就来,傻不傻你。我压根就没想过来!”


    秦鹤扬上前一步,两人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


    “那你上午是——”


    裴玉微仰头,甚至看清男生伤口的淤血扩散,他翻白眼的样子不好看,为了表示礼貌,他索性闭眼一秒,充分表现自己的无语,


    “我的傻哥哥,我上午那是逗傻子呢,你怎么也上当了。来个电话我就去,每天光是打架我都得累死。”


    没好气噼里啪啦说完一大堆,裴玉睁开眼,恨铁不成钢的愤愤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一刻倏然消退。


    秦鹤扬垂着头没说话,任由自己说他傻,也没一点情绪,深黑的瞳孔倒映着人影,目光灼灼,似乎在很专注地听他说话。


    裴玉被看得眼皮、心脏徒然一跳,抱着头盔的手指蜷了蜷,不自然的错觉升腾,他干脆阻隔视线交接,“啪”的一下把头盔戴秦鹤扬头上。


    “我骑车一般不带人,只有一个头盔,你如果害怕就打车回去,或者让家里司机来接。”


    裴玉跨上机车,两脚踩地,钥匙刚插上,正要加油,车身往下一沉——


    秦鹤扬长腿一跨,极其熟稔自然上车,两只手抓住裴玉校服外套,坐得非常稳。


    裴玉垂眸瞥了眼腰侧骨节分明的手,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拐骗正直品学兼优的高中生打架、飙车,微妙的异感略过,咳嗽一声清嗓子,然后平常道:“我平时开车很慢的,你不用担心,”


    “没事,开快也行。”


    秦鹤扬的脑袋藏在头盔里,声音闷闷的。


    巷子路窄,开不了太快,等走出路口,裴玉正打算拧油门加速,耳侧响起声音,“小玉,停一下。”


    油门松开,机车引擎噪音逐渐减弱,没等裴玉问,车身轻盈,后座人起身,匆忙留下一句“我买点东西。”


    少年身姿挺拔,背影肩臂看着瘦,但蕴藏着肌肉和力量,带着特有的蓬勃意气。


    秦鹤扬背影逐渐消失,裴玉盯着一团空气发呆,直至一道力气拽住衣服下摆,让他注意力回神。


    皱着眉视线往下挪,看清情况后,裴玉目光顿了顿。


    一个小女孩小手捏着他衣服,等裴玉看到自己,嘴巴一张,呜呜哇哇哭了起来,“哥哥,找,妈妈,找妈妈……”


    等秦鹤扬从药店回来时,一脸挂彩的少年手上正牵着哇哇哭的小孩,挨家挨户问街道边老板问,“请问这是哪家店小孩,正找妈妈呢。”


    “问你呢妹妹,妈妈开什么店,火锅店?”


    “火锅店?这一条街七八个火锅店呢。”


    “不哭不哭,一家家找行吧。”


    少年话多,声线缀着略微不耐躁意,小孩虽然哭,但一点不怕,甚至是她主动攥着少年的几根手指头,紧紧贴着少年。


    老街陈旧,九月下午阳光温暖肆意,像铺落一层薄薄的金光,倾洒在少年脸上,像是一块上好的玉被暖洋洋的光线照射后,反射出温润柔泽的溢光,裴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玉透出来的气息。


    少年能对所有人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秦鹤扬没法确定自己准确动心的时刻,因为每一个被吸引的瞬间,爱意悄无声息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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