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窗户没关全,暖气开得太足,似乎在透气。
办公室装潢一片白色, 但是绿植点缀生机勃勃,发财树节节寸生。
谢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样貌温和, 带着一副无框眼睛, 遮住眸底的敏锐。
病人已经两个月没来过, 这次似乎是主动来的。
她按照惯例问候病人最近生活怎么样, 以为会得到“还行”、“没变化”等诸类中性词,但这次回答不一样。
青年说,“我最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的丈夫带我去医院看了病, 就在楼下的精神科。陈医生说我之前遭遇了车祸,失忆是后遗症。”
谢医生说,“你的丈夫带你去看的医生?”对方似乎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对方抓住重点,也是病人的困惑, “对的,我的丈夫, 我似乎一切都记得, 而且记起来很多东西, 但是唯独忘记了他。真是有些过分……”
谢医生轻声问, “可以说说你最近记起来了什么吗?”
对方的探问很温和, 裴玉却感觉不适, 像有人用工具在企图撬开紧闭的蚌壳, 如若强行打开, 内里柔软的部分便会暴露无遗, 甚至被无情地剥离。
下意识不想透露一分。
病人恢复从前封闭的情绪。
谢医生从他口中的“丈夫”入手,“今天是你丈夫陪你来的吗?”
裴玉点头,目光下意识落在门口,眨了眨眼。
他想到秦鹤扬今天一直很紧张的状态,明明凌厉的眉宇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暗沉的眸色藏着焦灼,却偏偏强装镇定,低声安慰自己。
秦鹤扬会在外面等三个小时。
裴玉抬眸看了眼墙面钟表,才过了五分钟。
时间还很长,清冷的眸子闪了闪,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裴玉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静谧的问诊室清晰可闻,“我前几天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两个字他念得很生涩、不熟练。
母亲叫姜钦梦,一个在二十几年拍电影火了的女明星,不算很火,按现在的咖位,算三线吧。
一场拉投资的宴会上,姜钦梦认识了裴玉的亲生父亲裴义仁。
裴义仁一掷千金砸资源换美人开心,姜钦梦轻信男人的花言巧语并愈陷愈深。
后面的故事俗套也无聊,娱乐圈年轻漂亮每天一窝蜂冒出,男人厌倦后想花钱打发人,不料对方用怀孕相逼。
从怀孕到生下裴玉,姜钦梦闹了整整六年。结果是裴家接受了他,姜钦梦出国。
裴玉不知道姜钦梦用了什么方法,能让裴家养他这个私生子。
他对母亲没什么感觉,小时候是福利院门口离去的背影,初中是模糊的两个字,到了高中,是偶尔一通跨洋通话。
以为自己感情薄凉,下意识却问对方,“你会回国吗?”
许是对方没料到对方的问题,两端无声沉默了一会儿,久到裴玉以为自己越界彷徨,耳边却响起女人的声音,“考上江大,我应该会回来看你的。”-
青年声线如冷淬般,诉说着陈年往事。
谢医生,“我记得你是从江大毕业的,很优秀。你母亲履行诺言了吗?”
裴玉低垂着睫,没什么表情,听见对方的疑问,像是想到什么,唇角忽地扬起了笑。
等他抬眼,谢医生发现他眼底根本没任何笑意。
“你觉得这是诺言?”裴玉停顿了下,“只不过是她一个玩笑而已。”
裴玉语气冷淡,像毫不客气的寒刺,试图用疏冷排斥的语气把自己同姜钦梦分隔开来,完成她的期待会显得自己尤为怯懦。
温暖的问诊室徒然紧张起来,病人的抵御姿态明显,谢医生没劝慰,反而起身远离。
裴玉视线一直落在地面,直至谢医生说“下雪了”,眼睫颤了颤,目光循着声音不由自主看向窗外的雪景。
门诊大楼的那棵香樟树叶子掉落很多,树梢上,稀疏的枝叶承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室内,暖气无声流淌,温度依旧恒定,仿佛与外界寒冷隔绝成两个世界。然而,当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冰雪覆盖,寒意似乎透过玻璃渗进来,又悄然在瞬间被室内的温暖驱散。
这种对比让室内显得更舒适,仿佛空气都裹着一层柔和暖意,紧绷的情绪驱散开,裴玉不自觉放松下来。
雪景映在琉璃珠似的眼眸里。
青年神色平静,看着窗外的雪,神色有些迷茫,持续一段时间后,微微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抬手用拇指紧摁住太阳穴,试图缓解痛感。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入大脑,像是被强行撕开脑骨,刻意忽略的、强烈的记忆片段从某处倾斜而出,如同寒刺的冰刃,在神经处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摁住太阳穴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白,作用微乎其微,疼痛像细密的针扎。
裴玉脸色苍白的要命,呼吸急促,谢医生紧张地连声询问他情况,需不需要下楼检查。
裴玉说不用,自己缓了一阵,呼吸逐渐平稳后,眸色的清明变换,忽地变成颇为诡异的神色。
谢医生见他情况不对,还是建议去楼下检查一下,毕竟车祸后遗症谁也说不定。
裴玉摇头拒绝,背靠沙发,薄瘦的肩膀卸力,微微叹了口气后解释,“没事,这几天脑子不太正常,刚才全想起来了。”
许是他现在情况愈加稳定,恢复记忆的时间节点也怪。
但是在看心理医生的时候突然恢复记忆,有些莫名奇妙。
病人大脑状况不稳定,不能再继续探入心理问题,谢医生打算提早结束就诊。
裴玉乐得自在,看心理医生本来就不是他的本意,失忆后的所有行为都无法自控,像一场无意识的自救。
应声之际,裴玉视线却下意识看向门外。
谢医生发现青年坐着没动作。
“算了,来都来了。”裴玉垂眸,细密的眼睫在眼睑下铺上长短不一的阴影。
谢医生细声问,“你还想说继续说关于母亲的故事吗?”
“为什么不说。”裴玉手指交错,用非常轻松的姿态放在大腿上,“我没考上江大之前,我就在国内见到她了。”
他刚在隔壁市和秦鹤扬度过十八岁。
秦鹤扬一直和他保证会准备好生日礼物。
裴玉说不用,太麻烦,秦鹤扬非常不乐意,怎么哄都没用,闷着头看题。
裴玉半懵半警告,“秦小鹤,你要不要看看现在是在谁地盘,还不想理我呢!”
一分钟的威胁恐吓加哼哼,秦鹤扬终于抬头,皱着眉告诉他,“小玉,你不要拒绝我,我会以为你不喜欢我的。”
秦鹤扬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钟里,裴玉心软得一塌糊涂,眼尾偷偷发热,他觉得自己特没出息。
只可惜礼物还没拿到,两人先分手了。
新年第一天,万家鞭炮齐灯火,裴玉被一通电话叫回裴家。
进门的第一瞬,压抑的氛围在一楼蔓延。
客厅里裴义仁一家三口端坐着,其中还多了个样貌陌生又优雅的女人,皮肤保养的很好,看不出真实年纪。
裴玉盯着女人愣在原地,瞳仁甚至有些呆。
没等他反应过来,裴义仁脸色铁青,高声斥骂,“你个不知羞耻的败家东西,一天到晚在外面不知道给我丢多少脸才算完。”
没有缘由的一通斥责回荡在房子上方空气。
裴正良在一边偷笑。
不等裴玉出声,裴正良状似好意解释,“我的好弟弟啊,你在外面玩,也不能玩到别人秦家儿子身上去啊,这会儿别人爹妈都来找我们算账,爸妈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说着,裴正良又指了指桌上一大堆东西,“看看,照片都被人拍个正着。真是够不要脸的。”
裴玉脸色僵硬局促,目光顺着裴正良的话挪移,这会儿才发现,茶几桌面铺着一大堆的照片和资料。
里面什么都有,他同秦鹤扬在隔壁市亲吻相拥的照片,两人进酒店的视频截图照,无数张出入出租房的照片。
垂落在腿侧的手掌不自觉颤,陌生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烫得几乎将脸皮刺穿。
裴玉嗓子眼像被一团空气堵住,连片睫翼下意识扑颤,他极力克制住嗓音的抖,盯着裴义仁硬声道:“不用你们管。”
话音落下,一股猛烈的力道骤然击中腰身,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下。
裴玉没防备,身体不受控制被裴义仁踹了一脚,身体不受控制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你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真是把裴家脸面丢尽了,你有什么资格敢攀着秦家?!”
白婉璇笑着道,“小玉,也不是我们对你苛刻,如果圈内知道秦家公子,和你在一起,秦家颜面真是不知道往哪里搁呢,幸亏发现的也早,早点断了关系杜绝后患。”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裴玉声线凛冽,淡色的眸子染着狠厉,直直盯着白婉璇。
裴义仁的权威被挑战,裴家在新年第一天闹得鸡飞狗跳-
谢医生谨慎问,“那后来呢?你是因为这件事和秦先生分手的吗?”
裴玉摇头,“裴家的反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当天我拒绝分手后,裴义仁用棍子把我打了个半死不活,手机也上缴了。”
“这都不算什么,挨揍而已,我心里已经计划恢复好身体后再也不回裴家。”
“只不过挨揍的时候,白婉璇和裴义仁说的话都听难听的,一口一个不般配,攀龙附凤。哦,对了,他们儿子说话更难听,说我跟我妈简直一个路数和德行。”
谢医生听着脸上难得流露出异样情绪,是同情,裴玉一秒捕捉到。
裴玉静了静,他别开目光,看着窗外不断飘落的白色,“他们说的话我都习以为常了,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对某个人不一样。
一直安静稳坐的陌生优雅女人,全程保持沉默,许是某句话太刺耳,她终于开口,不是劝慰息事宁人,也没帮哪方说话,她对着白婉璇冷冷道:“只是我当年和正仁犯下的一个错误而已,事已至此,话又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呢。”
窗外的世界变成白茫茫一片,像铺上一层厚重柔软的白沙,白色倒映在瞳仁里,裴玉目光有些涣散,“我一直不敢确认,直到她开口,我才确认,这人是我亲生母亲。”
他不记得裴义仁当时踹了自己多少脚,木棍打在自己身上多少下,痛苦不是数目能够计量的。
但是姜钦梦说的那句“错误”,比所有皮肉所受的苦都让人难以承受。
裴玉并不恨她,只是从心底里觉得无措,认为自己不配。他以为自己暗潮的生活终于有了阳光,姜钦梦轻蔑否决,说他只是个“错误”。
身上的伤太重,接近一周才算痊愈,手机被丢还给他,裴正仁下达最后通知,尽快断掉,别再丢人现眼。
新年结束,江城一中开学。
裴玉请了一周的假期,他换了手机,谁都没联系。
出租屋需要退房,房东奶奶却在新年的时候去世了。
房东奶奶没小孩,是亲戚处理房子,对方专门告诉裴玉,奶奶留了封信给他。
她留了封信,上面写着——
【小孩好:
希望小孩乖乖长大,虽然是个调皮不爱和人说话、还专门爱骑车碰危险的小孩,和“乖”字相差甚远。
租学生房子从来没像现在如此“惊心胆战”,每天需要担心你是否和人打架,骑车太危险,只有听见你车子回来的声音才够安心。真是可惜现在要离开了,你是个聪明小孩,努力考个好大学,记得看我时多带点糖。】
写得很短,裴玉看完没什么表情,收好后简答道谢。
下楼临走到一楼通道时,裴玉接到了沈乐安的电话,对方听到自己要转学后先是骂了一通。
话锋一转又问及秦鹤扬,裴玉喉间紧了紧,他没回应,鼻头蓦然发酸的一刹那,楼梯间忽地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抹很清淡的香水味。
裴玉目光僵硬,他闻到了,闻到了秦鹤扬的香水味。
他清楚,只要自己转身,便能看见秦鹤扬站在后面的楼道阶梯上。
最后还是没转身,他以往常一如既往的轻松语气和沈乐安调侃,“快分了,跟他那种性格缺陷,人又无趣,每天处理竞赛就是做题的机器人有什么可聊的。”
电话那头的女声骤然拔高:“裴玉,我X你大爷的!你自己信吗?!!!”-
裴玉回忆结束,谢医生分析了很多。
无非是不幸的童年和畸形的家庭关系,造成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这迫使他只能独立进行自我保护,抵御一切都有可能伤害自己的人或事。
十八岁的少年里,秦鹤扬也被列入可能伤害自己的人里。
逃避是他最终探索出的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手段。
母亲的行为抛弃以及心理抛弃,让他对建立长期亲密关系持怀疑状态,像涂抹在一张白纸上的黑色污迹,难以祛除。
医生说的,和裴玉在书上看到的大差不差。
问诊结束后,谢医生说了和心理书上没有的话,“小玉,我并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评论你母亲是否称职,但是她说的错误,是一种狭隘赌气且不负责任的话,你的存在不需要任何人的定义。不爱表达也好,回避性的敏感也好,并不代表着你懦弱。因为人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这只是你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而已。”-
裴玉准时结束了问诊时间,在走廊倒没看见秦鹤扬。
他打电话询问才知道人还在楼下咖啡馆。
裴玉想问咖啡馆有没有草莓蛋糕,但是在问诊室说了太多话,他有些累。
电话挂断后,他沉默下楼,雪有点大,停驻站在医院门口。
来往行人不由自主把目光落在这个相貌漂亮、气质出众的青年身上。
裴玉不在乎别人目光,目光专注且冷漠地落在前方,直至视野里出现一个身材挺拔、眉目俊美的男人。
冷淡的眉眼染上笑,似冰雪碰上温暖的壁炉,化开了。
秦鹤扬没撑伞,黑色大衣与硬朗的眉目落了雪,手上提着两个精致的包装袋,“还担心你冒雪过去呢。”
“变聪明了,不会傻呆呆站在路边淋雪了。”秦鹤扬声音异样温柔,有些哑,许是天气太冷,眼尾和鼻尖是晕着和气质极不相符的红。
裴玉抬手,拂去秦鹤扬额角的雪。
秦鹤扬皱了皱眉,想抓人手,但碍于手上的温度,没动作,“怎么手冰凉,一开始就不能出来,应该站在里面等我的。”
裴玉不接话,只问,“这是草莓蛋糕吗?我闻到了。”
秦鹤扬愣神一秒后笑了笑。
很平淡的场景,只是秦鹤扬给他买了个他想吃的蛋糕,冒着雪回医院絮叨他吹冷风容易感冒。
风雪冰寒刺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让血液突然涌回心脏,心跳声的鼓动比以往更强烈。
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冰雪的清冽,又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全世界被一层透明的薄冰包裹,让人静谧而安心。
这个时刻,裴玉觉得,自己心里产生的一定是爱。
认知比以往更清晰,他爱秦鹤扬。
秦鹤扬看着裴玉眼眶一点点湿润渐红,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医生那里是有说什么吗?”
裴玉红着眼摇头,他说,“秦鹤扬,我好爱你。”
爱是有风险的,喜欢是有风险的,依赖也是有风险的。
裴玉和同样红了眼眶的秦鹤扬对视,清醒的两个人一起变成陷入爱情的糊涂蛋。
秦鹤扬哑着声音问,是真的吗。
两人互相伸出笨拙的触手,第一次小心翼翼探入对方的心脏里去,感受略微不真实的搏动和温度。
风雪任然呼啸。
两个笨蛋在医院门口拥抱,红着眼睛反复确认求证,彼此相爱。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也想悄悄说一下这本文的存稿历程。
从一开始定下的基调是解开误会的小甜饼,但是因为存稿期情绪太不稳定,长达三年的感情随着毕业季分手,半夜三四点哭着睡着,经历三个多月入睡困难,身体变得非常差。白天会因为工作压力躲公司厕所偷偷哭,甚至会因为一点小差错被领导训得直接在工位上崩溃……
情绪敏感又脆弱,2024下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以自己为什么这么差劲又糟糕的情绪中度过,存稿期的文风受到影响也是必然的。虽然数据并不符合自己和朋友的预期,整个文的风格和主题也和一开始大相径庭。但是很庆幸自己还在写文,这篇文小玉的心理剖析可能太幼稚或者墨迹,但是人与自己和解的过程可能就是有这么纠结,加上小玉的性格,对他而言,和朋友、爱人坦诚相待、倾诉真话真的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小玉需要花很长时间去与自己和解,幸好他有朋友,有阿鹤,这段路不会很艰难。
终于终于结束,希望继续努力,感谢[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每一个陪我走完这段小玉和阿鹤的宝宝们,爱你们,下一个小甜饼继续见。求求收藏《听见阴鸷竹马心声后》,拜托拜托拜托啦!!!(完结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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