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的那一天,正如邓莫尔船长所想,是在丰收之月的第三天,一个晴朗、和煦的日子。
丰收之月是每年的第四个月,此时春日的温暖正逐渐笼罩大地,海洋也变得更加宁静。出航船只的风帆像是一只又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往遥远的彼岸。
“我们要花多久才能抵达雾兰?”
“不知道……一年,或许?”
“那么久?”肯咋舌,“我觉得我已经开始思念爸爸妈妈了。”
杜尔米就笑了一下。
肯突然有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杜尔米。
“怎么?”
“……没什么。”肯大概是突然意识到,杜尔米早已失去了父母,连思念都无济于事,不过他没有这么说,他问,“我只是想起来,杜尔米,你的妈妈是雾兰人,对吗?”
“是啊。所以这次去雾兰,或许还能遇到我妈妈那边的亲戚。我都没见过他们,和雾兰的联系真是不方便。”
他们聊这些闲话的时候,恰巧也是乘客们上船的时候。
红色长发的凯瑟琳·贝休恩停住脚步,朝这两个年轻的水手学徒搭话:“想要往雾兰发信的话,可以去太阳教廷,那里有更快速的沟通渠道。幸运的话,一两天就能收到回信。”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这位凯瑟琳女士。白日的她与夜晚的她,还真是毫无区别。
肯则吃惊地张大了嘴,他惊呼:“一两天?那真是一场奇迹啊!”
凯瑟琳莞尔,难得展露出笑颜,她说:“不过那并不是【奇迹】……”
名为【奇迹】的神明是【时历】的副神,自然不可能出现在太阳教廷。
但两个年轻人没能理解她这个玩笑。
肯只是说:“可惜没能早点知道,不然就能让我爸爸妈妈给我写信了。”
凯瑟琳微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片刻之后,她轻声叹息,说:“现在也不迟。等你到了雾兰,你可以给他们写信。”
肯点了点头。
凯瑟琳的视线挪向杜尔米。这位女士竟然也不记得他们在外域的相逢,明明她掌握了非常强大的力量。
于是杜尔米耸了耸肩:“我吗?等到了雾兰再说吧。”
凯瑟琳就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这个时候,伯纳德·克拉姆过来了。他站到杜尔米和肯的身边,然后语气神秘地朝着他们说:“你们猜我看到了谁?”
晨间的暖风拂过他们的脸颊,他们一侧是城市、一侧是海洋,仿若分隔了世界的两个部分。
“——海沃德!”伯纳德说,“那可是个大人物!”
“真的吗?”
“他在利文斯通的某些街区可有名了,据说他能预测天气,像个魔术师!”
“……是魔法师,小伙子。”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顺带一提,我还没能成为魔法师,让你们失望了。”
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杜尔米耳朵一动,他在心中惊叹——又一个熟人!脑子先生!
他们回身望去,瞧见一个衣衫不整、打着哈欠的男人。他提着一个旅行包,语气散漫地说:“劳驾,我该去我的舱室补觉了……这两天的利文斯通真是乱来,幸亏我要离开了。”
三名学徒就让开一条通道。海沃德·诺伊斯趿拉着步子走开了。
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可真不像是个大人物。”
伯纳德悻悻,就争辩说:“谁说的,他可能是深藏不露吧!”
脑子先生靠谱吗?杜尔米思考着这个问题,最后想,至少这家伙在外域里没对自己喊打喊杀。
然后,他们又等来了一家三口。
一对夫妻和他们十岁的儿子。
这家人行李众多,杜尔米他们就帮忙搬行李去了。其实这才是他们站在这儿的真正目的——迎接客人,他们三个卖相相对出众(尤其是杜尔米),所以就被分配到了甲板这里。
但前两名乘客显然与众不同、轻装上阵,所以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三个才派上用场。
这家人一人提了一个行李箱,那年轻的孩子也自己提了个小行李箱,剩下的行李箱则由学徒们搬运。他们还随口聊了两句。家庭的男主人说,他是一名商人,想去雾兰闯荡出一片天地。
这种事情在如今也很常见,只是不知道他会收获怎样的结局——家财万贯、意气风发地返回谢兰,还是至此在雾兰销声匿迹呢?
学徒们将行李与乘客一同送到甲板二层的船舱,然后又回到一层等候。
“还剩下最后一位乘客?”
“我记得是这样。”
“总共就只有六个乘客。船长真能赚到钱吗?”
“他恐怕不靠这个挣钱。”
谈话间,最后一名乘客到了。
劳伦特·霍索恩派头十足,一个人的行李就抵得上那一家三口的,三个学徒都来回搬了两趟。劳伦特仍旧穿着他那条精致的袍子,态度也挺温和,挺仔细地嘱咐哪个箱子要放在哪儿、哪个箱子得轻手轻脚。
他的舱室在二层最里面,一间干净、小巧的卧室套房。白橡木号上的客房并不多,这已经是最为精致豪华的一间。
劳伦特就松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去雾兰,自然也了解了不少关于远洋航行的信息,其中都提及船上条件艰苦。哪怕他拥有特殊的力量,也终究得在船上吃些苦头。
现在看来,至少白橡木号上的条件还算过得去。
接着,他出门拜访其他的乘客。
“……【逐光】女士!”他惊呼,“上午好,女士。我是劳伦特·霍索恩。”
他遇到了凯瑟琳·贝休恩,后者正站在二层甲板边沿,静静地凝望着利文斯通。闻言,凯瑟琳转过头,露出微笑。
“上午好。能有一位【记录者】同行,我想这次的旅程会是更为安定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信众罢了。”劳伦特语气谦虚。他想,站在他面前的这位逐光骑士,起码是第三等阶甚至第四等阶的大人物,或许她已然抵达了微面者的顶峰。
那是他只敢在梦里畅想的【力量】。
凯瑟琳微微摇了摇头,公正地说:“但你是【时历】的信徒。在森罗海之上,时光的力量影响着一切。”
【时历】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深刻地影响着这片广袤无垠的森罗海。
人们通常认为,那些迷失在海上的水手与船只,就是被【时历】偷走了时间。
在另外的一些传闻中,森罗海上存在着一些时间混乱的区域。在那些区域,如果没有【时历】的庇佑,那么出现在那里的船只就会在时光的迷宫之中不停打转。
基于朴素的崇敬与畏惧心态,出海的水手们,尤其是那些年老的水手,除却习惯性地使用“赞美海镜”这个说法,也时常会说“赞美时历”。
他们妄图用自己不够虔诚但也真心实意的心思,换取【时历】的庇佑,尤其是在天气不好或者航程不顺利的时候。
因此,【时历】的信徒也往往受到“了解内情”的船长们的热情欢迎。
在茫茫大海之上,一艘艘船只、一座座岛屿就像是拥有天然屏障的私人领地。一些船队如果拥有时历信徒的驻扎,那么甚至会以出海的时间长度作为船上的历法,以此换取更多的力量与庇佑。
一艘船就是一个小国度、一次航程就是一个短暂的“纪元”。海上的一切都与陆地不同。
……劳伦特知道这些事情。
但他只是微笑了一下,始终保持着谦逊的作风。
凯瑟琳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城市。在过往的生命中,她长久地驻留在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因为职责、因为力量。人们尊称她为骑士长女士、逐光女士,并对她敬而远之。
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或许是因为这些人们不再熟知她的力量,所以反而愿意与她搭话了。
于是凯瑟琳也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心,她问:“我以为,【记录者】会更喜欢停留在一个地方,更深刻地挖掘此地的历史与过往。但你还是去了雾兰。”
“有不少【时历】的信众会在这个时候进行一次选择……离开、还是停留。大部分人会选择后者,但我选择了前者。”劳伦特的声音在港口的海风中显得飘忽不定,“我想,雾兰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或许的确如此。”凯瑟琳回答,“祝你好运,霍索恩先生。”
“哦,您居然使用了【奇迹】的祝福语。”
“那的确很实用,不是吗?”
他们都笑了起来。
随后劳伦特适时地与凯瑟琳道别,不再打扰这位骑士长女士独处的时光。
他大脑中划过一个不经意的念头,想到,或许这是这位女士生来就少有的独处时间。
据劳伦特所知,太阳教廷的逐光骑士是注定被【太阳】选中的,是职务而非称号。一旦确定人选,逐光骑士便会立刻成为神明的选民,一跃拥有第二等阶的力量,并且在短时间内就会升到第三等阶。
第三等阶已经是劳伦特这样的信徒难以想象的可怕力量了,但这只是逐光骑士的起点。
因此,劳伦特也不免在逐光女士面前感到紧张。他想到那位女士竟然拥有一击就击沉这艘船只的力量,甚至单人就足以毁灭整个利文斯通,不禁感到某种深刻的颤栗。
……以及,野望。
若是有一天,他也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门。
门里毫无动静。
但劳伦特很了解他的老朋友,他继续敲门,直到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骂声。
然后门开了。
“尊敬的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你再敲门的话,我就敲你的脑袋!”
海沃德·诺伊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恶狠狠地说。
“我不明白,海沃德,你怎么能天天都是这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难道【星群】没有赐予你清醒的大脑吗?”在老朋友面前,劳伦特也放松了一点,开了个玩笑。
“我也不明白,劳伦特,你怎么能天天都精神抖擞活力十足。”海沃德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是因为,你比我年轻七岁——唉,时光的力量。”
“你承认你是个中年人了?”
海沃德无语地盯着劳伦特。
闲聊话毕,劳伦特提到了正事:“我遇到了那位逐光女士,不知道她去雾兰干什么。”
“反正我们两个只是为了进阶而已。”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要是能在利文斯通解决这一切,我说什么也不愿意跑这么远。”
“但那可是雾兰。人这一辈子总该去一趟雾兰。”
“……你真像是个游客,劳伦特。”
“这船上应该有比我更像游客的人。”
“你是说那一家三口吗?他们的确像是普通人。”
“‘像是’?”劳伦特疑惑地问,“难道这也无法确定吗?”
“你没发现吗?这船上已经有了你我这两个信众,还有那位逐光女士。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说到这里,海沃德摇了摇头,“这一路上不会风平浪静,神秘与厄运已经汇聚而来。”
劳伦特欲言又止。
他想到这就是星群的信徒的作风,但又总觉得海沃德说的也没错。
于是,最后他只是垂眸,虔诚地在胸口划了一横一竖。十字,这是【时历】的符号,象征时光、历史与命运的交汇。
“赞美【时历】。”他轻声说。
第26章 幽灵船只
等客人们都回了各自的舱室,船员们便聚集在一层甲板上,听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训话。
“好了小伙子们!又一趟新的旅程,鼓起精神来!”
他开始清点货物、分配任务,船上的每个人都忙碌起来。
杜尔米和另外两个水手被分配去拉动风帆,这可是体力活,杜尔米觉得自己迟早能锻炼出漂亮的肌肉。
接着,他还得去搬运货物。邓莫尔船长在这一次的航行中带上了不少货物,没人知道货物的具体内容,据说主要是酒,但其他还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一上午,杜尔米都跑来跑去,做各种杂活。他不觉得疲惫,还是兴致盎然的样子,倒是让其他水手惊讶地拍拍他的肩膀,夸他挺能吃苦。
杜尔米却觉得,这跟吃苦压根是两码事。他在外域可吃够了苦头。
到了下午时分,白橡木号终于扬帆起航。
杜尔米也终于闲了一点,他伸了个懒腰,站在甲板边沿,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城市。一瞬间,他的心中竟升起奇异的不舍。
尽管他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十来天,但稳固的陆地仍旧比飘荡的船只令人安心得多。一旦离开港口,脚下的船板就跟漂浮的苇草一样漂泊不定。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一艘船上。
他看了片刻,然后在老水手的呼唤下,继续去干活了。这次是给厨师帮忙。
船上的厨师主要是给那几名客人和船上的管理者们做饭,剩下的边角料则是属于水手们的,再剩下的才是属于学徒的。
据说在上一次白橡木号出事的时候,当时的厨师和他的助手同样葬身大海。新来的厨师孤身一人,没有助手,因此才需要学徒们轮流给厨师帮忙。
要是能正式当上这位厨师的助手,那船上的生活肯定好过得多。但这显然也是个抢手的职务,好几个学徒都盯着这个位置。
杜尔米对这个位置没什么想法,他反而对船上的厨房相当好奇,东看看西看看,洗豆子的时候都忍不住询问,这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厨师巴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简单地回答:“我们带了几大桶清水,大部分在玛丽那儿。”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玛丽”是船队中的另外一艘船。
“带着的这些就足够了吗?”杜尔米好奇地问。
“中途还会靠岸补给,看领航员的想法。”
杜尔米明白地点头。
巴里也就不再开口,他自顾自熬煮了一些豆子和腌鱼肉,又将面包和奶酪切开,这就是今天船上的晚饭了。
这个时候,杜尔米从厨房侧面的小窗户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黄昏将至——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普普通通的学徒生活就要结束了,今日剩下的时光属于世界之外。
……要是他能选,他情愿当个普通水手。
他就问:“对了,巴里大叔,我能早点吃饭吗?”
巴里下意识皱眉。
“当然,不是客人们的食物,就只是学徒们的食物。”杜尔米笑着说,“我快饿死了,而且……天啊,我真不想等到天黑之后。”
巴里想了想,就给他盛了一碗煮豆子。
“谢谢你。”
杜尔米心想,厨师大叔是个好人。或许可以继续跟厨师打好交道,这样他就能在每天傍晚之前吃上晚饭。
……该死的外域真是让他放低了无数标准。
杜尔米不想那么多,抓紧时间吃了起来。巴里瞧他吃得尽兴,自己也盛了一碗鱼汤——他的碗里就有鱼肉了,同样沉默地吃了起来。
碗里还剩一粒青豆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已然消失在海天交界之处,只余下些许幽深泛紫的暗光。昏沉的夜幕在此刻统治了这片海洋与白橡木号,这是时序的更替、星辰的交接。
在遥远海面的尽头,幽绿的火光却陡然爆发,摧枯拉朽一般覆灭了所有寻常普通的景象。杜尔米只是眨了眨眼睛,就眼睁睁瞧着碗里的最后一粒豆子腐烂了。
这真像是外域中腐蚀的太阳,甚至都是圆滚滚的。
杜尔米却忍不住哀怨地说:“让我吃完又能怎么样?”
随后,他抬起头。
亲切的厨师大叔变成了一具骷髅。
在变成骷髅之前,巴里还在吃肉;可变成骷髅之后,他可就没有胃袋来享受他应得的晚餐了。
那一团被嚼碎的肉糜只好空空落落地穿过骷髅腐朽的牙床,从漏风的下巴那儿直直地掉下,掠过干枯的脊柱、盆骨、腿骨,然后吧嗒一声掉在长着绿毛的地板上,一瞬间被异化成为腐烂发臭的肉泥。
……现在,杜尔米觉得自己的肠胃不太舒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但你可是厨师!你的职业道德就是不要让人倒胃口。”
骷髅巴里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他的骨头们很快溃散,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没有攻击杜尔米,也没有这个能力。
杜尔米盯着那些骨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四周。
白橡木号是一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在过去二十年的航行中已经显得略微老旧。但那也只是二十年。
现在的白橡木号,却好似被海水冲刷了上千年,构成这艘船只的每一块木板都已然腐烂与颓靡,甚至燃起了莫名的绿火。那些绿火静谧地、熊熊地燃烧着,将船只都烧成了半透明的、扭曲的可怖模样。
杜尔米能透过厨房的墙面,望见船首巨大的桅杆。如今桅杆已然倾塌,但航程仍在继续。
外域的白橡木号恐怕早已报废,但是却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凝聚起来,然后继续航行在无穷无尽的森罗海之上。半透明的船身如同巨大而邪恶的幽灵,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诡异之处。
这是一艘幽灵船。
……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屏息片刻,然后他张嘴露出了一个惊异的、灿烂的笑容。
多有意思啊——木偶船长与幽灵船只、骷髅船员与神秘乘客!这简直是只会出现在他少不更事的噩梦中的场景。
于是他将那一粒腐烂的青豆丢出窗户,然后走出了厨房。
船上竟空空荡荡、毫无人烟。白日这里热热闹闹,水手的笑闹声、大副严厉的命令、舵手高声的呼喊、乘客们的聊天声,风声、浪花声、海鸥鸣叫……现在却只剩下浓稠的紫色海水在月光下翻涌。
那一点儿也不好看,要是让杜尔米来比喻的话,他会说那就像是——某种蠕动的活物。
凑近了,杜尔米才发现,倒塌的桅杆上还串着一个大脑。
脑子先生。海沃德·诺伊斯。
“……啊,【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你找到【塔】了吗?”
“没有。”杜尔米随口回答,他站在幽灵船的最前面,回身去看整艘船的模样,然后喃喃说,“真像是一场梦。”
“你不是自称【白日梦】吗?你就是一场梦。”
杜尔米语塞,却摇了摇头。他不是这场梦,他只是见证了这场梦。
他的思维很快跳跃到了另外的地方:“对了,脑子先生,我听说你很有名?”
“应该是有那么一点儿名声。”
“他们说你像魔术师。”
脑子先生像是非常气愤地蠕动了一下:“那不是魔术师!是魔法师!”
“哦?”
“【星群】道路的第二等阶、【星群】的选民,被称为‘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脑子先生说,“说白了,魔法师只是掌握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并且恰巧获得了【星群】的恩赐,可以使用这些知识了。”
“神秘学?我没在学校或者图书馆见过相关的书籍。”杜尔米有点好奇,“这难道不是【知识】的范畴吗?”
“那当然不可能摆在明面上。神秘学知识会把普通人的大脑压垮——我是说,字面意义上的压垮。”
杜尔米就复述了凯瑟琳女士的话:“因为‘知识本身就是有重量的’?”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条信息。”
“呃……”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
他该怎么说?说这是凯瑟琳告诉他的?
但凯瑟琳自己都不记得在外域发生的事情,与杜尔米相关的记忆通通都被丢进了时光的缝隙——外域本身就位于时光的缝隙。
最后,杜尔米就说:“听说的。”
“你总能听说不少事情。”脑子先生嘟囔了一句,大概依旧在为杜尔米说他是魔术师而记仇。
杜尔米就坐到脑子先生旁边。
要是他回头望向整艘船,那他的目光甚至可以穿透整艘船只,望见拥有巨大弧度的船尾;目光下探,他也能隐隐望见船底木头黏着的腐烂诡异植物。海水沉重地拍打着白橡木号,但轻飘飘的幽灵船继续在深沉的海洋之中穿梭。
朦胧的月光带来了更多关于世界的真面目的畅想。
杜尔米突发奇想,不禁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脑子先生?”
“什么?”
“你信仰【星群】,是吗?”
“的确如此。”
“所以【星群】就是群星,就是天上的星辰?”
“当然。”
“那为什么【太阳】和【虚月】不被包括在【星群】的力量范畴之内?”
脑子先生突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最后,他虚弱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无辜地回答:“我以为这是人皆有之的好奇心。”
“用你那小脑瓜想一想,普通人可不敢好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他嘀嘀咕咕,“难道这就是无知无畏的年轻人吗?”
杜尔米就明白了,脑子先生恐怕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就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继续关注自己眼下的困境。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然后转而说:“不过,我还是没能找到力量的入口。”
“你都找了哪些?”
“【海镜】、【时历】、【太阳】都做过测试了,我没有这样的天赋。我也没能找到【塔】,所以暂且排除【星群】。那么七位正神之中,就只剩下【死昼】、【梦钥】与【帝皇】了。”
“……【死昼】就算了,祂的信徒都疯疯癫癫的,想找也找不到。帝皇之路恐怕也不是你能接触到的。”脑子先生一一评价,“那就【梦钥】啊,多简单,睡一觉做个梦就行。若是天赋尚可,做梦的时候就能进入【乡】。”
杜尔米:“……”
那真是太困难了。他唯独不能睡觉与做梦。
但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不禁问:“什么是【乡】?”
第27章 晒晒月亮
“【乡】就是梦乡,是【梦钥】的力量。”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解释。
“但你刚刚说‘进入’【乡】。难道这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吗?”
脑子先生像是很头痛地叹了一口气:“恐怕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具体的词……所以,是的,你就当那是一个实际存在的地点吧。只不过不是你的身体去到那儿,而是你的灵魂、你的意识。
“总之,人们的梦境联通在一起,就形成了【乡】。那更像是一个庞大无垠、无边无际的梦境。许多信徒都会前往那里,因为【乡】是向所有人开放的,而不仅仅面向梦钥的信徒。”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叹。
他不仅仅惊叹于【乡】的存在,也惊叹于脑子先生的坦诚与博学。
“同时【乡】也是一个组织,就像是【塔】之于【星群】一样。【乡】管理着梦境,同时保证着梦境的平静与祥和。传闻中,【梦钥】就沉睡在梦乡的深处,继续着祂持续万年的美梦。”
杜尔米大概听懂了,但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进入【乡】——外域真能让他做梦吗?
他找到了一个好理由为自己辩解:“但你不是说我是游灵吗?死者也会做梦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你可以问问【死昼】。”脑子先生说,“不过我的确见识过死者的梦境,当时那个梦陷落在【乡】的边缘,让我遇到了一伙【虚无边境】的人。”
“……什么?”
“你不知道【虚无边境】?”
“我知道……不,好吧,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脑子先生像是疑虑地瞧了瞧杜尔米,但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向来就是给人这种离奇的、不可思议的印象,所以脑子先生就没在意杜尔米前后矛盾的说法。
他解释说:“【虚无边境】是一群疯狂的梦钥信徒,他们认为现实与梦境是互通的,并且始终在寻找双方交汇的地点。他们活跃在【乡】的边沿。
“‘虚无边境’实际上是外人对他们的称呼,据我所知,他们内部对自己的称呼是【桥】,与【乡】对应。但【梦钥】从未正式认可他们的身份。”
杜尔米就摸了摸下巴。
他通过记忆锚点快速回顾了自己与那位狮子先生的会面。
狮子先生与脑子先生的说法,其实有微妙的区别。狮子先生对【虚无边境】的描述是“他们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而脑子先生则只提及了“梦境”。
幻想与梦境还是差挺多的,对吧?
不过这个时候杜尔米真正关注的事情是……
他略微惊异地问:“所以,他们是一直在【乡】中寻找那片交界地带?或者说,他们认为交接地带在【乡】的某一处?”
“的确如此,毕竟他们终究是【梦钥】的信徒。”
杜尔米心想,也就是说,那位狮子先生也是被困在了【乡】的某处吗?围困了狮子先生、充满了黑烟的圣米伦汀大教堂,事实上就是属于某人的梦吗?
难怪当时狮子先生一下子就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因为那就是在梦境之中。
但他仍旧是在外域中碰到了那位狮子先生……
杜尔米下意识屏息片刻,然后眉开眼笑地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说不定我早已经进入过【乡】……不,见到过【乡】,只是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应该说,外域将【乡】的某一块碎片掰了下来,非常随意地扔给了杜尔米。真是的,【梦钥】知道这事儿吗?
许多在外域中遇到杜尔米的人,都下意识以为他与【梦钥】有关,在他自称为“白日梦”之后,情况就更是如此。外域会不会真的跟【梦钥】有关呢?
脑子先生说【梦钥】沉睡在【乡】的深处,那杜尔米真能接触到这位神明吗?
而且,要是【乡】会出现在外域之中,那【塔】也会吗?说到这个,之前杜尔米在钟楼望见的一切,是不是也已经算是【记录者】的内部机密了?
这个世界、这些神明,在他面前还真是毫无秘密可言。只是外域的所有东西都太凌乱了,总是东一块西一块,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要是让某些虔诚的信徒知道了,大概一定会痛骂他渎神吧。但他都见识过【太阳】的力量的那副鬼样子了,又怎么能真心实意地尊敬那群神明。
他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地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沉思在脑子先生——在海沃德·诺伊斯看来,是非常奇怪的。
海沃德情不自禁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黑发绿眼的青年。
然后他在心中叫苦不迭地想,瞧瞧、瞧瞧吧!在他跟劳伦特说话的时候,他可没想过,白橡木号上甚至还有这样一个大麻烦!
最近真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前往雾兰。虽然这样的说法把他自己也包括进去了,但他的确是这样认为的——神明与信徒的世界、力量的世界,与普通人的生活相距甚远。
这差别大到,每当海沃德从【乡】回到现实世界,他总会疑心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海沃德暗自摇了摇头,就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不过,【梦钥】的力量确实虚无缥缈。或许你也可以找找七位正神之外的神明。”
那个青年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回过神,他饶有兴致地问:“比如呢?”
“呃……【奇迹】?”
“那是什么神?我甚至都没听说过。”
“【时历】的副神。祂的力量相当……奇特,不需要特别的天赋。事实上,任何普通人都可以祈求祂的力量。但一旦真正拥有奇迹的力量,那么生活中就会非常倒霉。”
“但那不是【奇迹】吗?”
“你用你生活中的所有好运换取了一次奇迹,这还不够【奇迹】吗?”
杜尔米语塞,随后他摇了摇头,抬头望向黑黢黢的海洋。
他说:“我不想变得倒霉,我已经够倒霉了。不过,反正我们已经在海上了,未来还有许多时间用来考虑这事儿。说起来,脑子先生,你大半夜的在甲板这儿干嘛?晒月亮?”
“……你该让【虚月】的信徒听听你说了什么话。”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想知道我在做什么?那你至少得先确定自己的道路。”
“我现在的大脑太轻了,会被知识压垮,是吗?”杜尔米就耸了耸肩,“好吧,您继续晒。我去别的地方逛逛。”
外域的力量彻底侵蚀了白橡木号,但这艘幽灵船的大体结构仍旧没有改变。三层是船长室,二层是客人们的房间,一层是主甲板与活动区,负一层就是水手们的舱室,负二层则是设备间和储藏间。
杜尔米转了一圈,发现许多门都紧闭着。他没遇到什么危险,但总能嗅见空气中沉浮的腐朽与阴森。
最后他发现,现在白橡木号上唯一对他敞开的房间,是他自己的卧室。
白橡木号的庞大船体,让这艘船足以为所有船员提供一个独立的小房间。杜尔米的舱室在负一层走廊的最里侧,里头设施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十分朴素。
现在,这张床的木头架子也早已腐朽,凌乱地倒在地上。倒是那个柜子,还勉勉强强维持着原貌。昏暗摇晃的光线让杜尔米总是疑心有什么东西正窥探着自己,但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下次应该把凯瑟琳女士送的灯随身带着。”
在白日,那盏油灯会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白色圆石,与杜尔米在外域得到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他来到外域的时候没带在身上,现在也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那个矮柜边上。他没有犹豫,直接就伸手拉开了抽屉。一瞬间他以为会有什么东西——比如一只干枯的骨手,瞬间伸到他的面前,然后戳穿他的眼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抽屉里只有一叠陈旧发黄的纸张。
“白橡木号真好啊。”杜尔米感叹着,然后将那叠纸张拿了出来,“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有点喜欢这里了。”
光线实在昏暗,他瞧不出纸上写着什么,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大段文字都已经斑驳褪色。他就只好先将这叠纸塞进口袋。好歹也算是无害的收获。
柜子里没有其他东西,只剩下灰尘勾勒出时光流逝的痕迹。
于是杜尔米一边往外走,一边思考着这叠纸张的来源。
那的确是出现在柜子里,而不是地上或者床上,说明那是与这间舱室、至少是与这个柜子紧密相关的物品。或许是曾经有人将这些纸张放在这里,然后外域将这东西展示给杜尔米……应当是这样?
或许,是以前待在白橡木号上的水手或是乘客。
……但白日却没有这些纸张。是被别人拿走了吗?还是被它的主人带走了?
白橡木号上一次出航时遭遇了一场意外,失去了许多船员,甚至让这艘船的船长都“换了一个”。难道会与那场意外有关吗?
杜尔米想着,最后揉了揉脸,说:“明天一定记得带灯。”
这可是探索的必备之物!他以后绝对不会忘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又回到了甲板。脑子先生不知道去哪儿了,恐怕是回房间睡觉了。然而他去享受柔软的床铺,杜尔米却只能倚着冰冷的栏杆,朝着大海发呆。
他瞧见浑浊海水中时不时出现的一些奇异生物。有角的鱼、有翼的水母、蠕动的长虫……他饶有兴致地数了一会儿,然后无趣地挪开眼睛。
……等等,这群海洋生物应该不会偷袭他吧?
杜尔米重新盯着海水,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没看错吧?
他站在飘荡的幽灵船的甲板边沿,探头往下望,望见无尽海洋的深处、荒芜海床之上,竟安眠着无数沉船的残骸。
第28章 正常夜晚
杜尔米气鼓鼓地吃早饭,每一粒青豆都要恶狠狠地嚼碎。
“……你这是怎么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说:“我被一条鱼偷袭了。”
肯迷惑地盯着他,隔了片刻,试探性地问:“做了个噩梦?”
不然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杜尔米怎么会被一条鱼偷袭。
……可他甚至是被鱼杀死的,被一条巨大的、长满利齿的骨鱼一口咬断了脖子。他甚至记得断口喷出的血液涂满了整个甲板。外域还真是给他带来了一场惊喜啊,不是吗?
不过,当他在白日重又苏醒的时候,他同样觉得,那或许不过是一场噩梦吧。
于是杜尔米沉默片刻之后,便付之一笑,语气轻快地说:“差不多吧,一个噩梦。”
出航之后,白橡木号上的生活就逐渐稳定下来。水手们每天的工作都是固定的,排班制。杜尔米、肯这样的学徒或许还更加忙碌一些,因为他们要到处学习,但正式水手们就更加无聊了。
对于这些水手来说,在船上打发时间的乐子,自然必不可少。他们有的会打牌、有的会喝酒,有的则经常插科打诨,讲些自己听闻的故事。
杜尔米和肯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见不远处的一个水手正在吹嘘自己过往的事迹。
正是那个老酒鬼,奥斯。
一大早,他身上就已经是酒气冲天。他身上挂着好几个小酒瓶,说两句话他就拔下酒瓶的盖子,用力地喝上一口。说到兴头上,他就捋起自己的袖子,还有衣服的下摆,给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文身。
“这个!这可是我在西岛文的,那一次我们在西岛附近发现了一艘沉船,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瞧这枚金币,是不是闪闪发光?这样的金币我们捡了一麻袋!
“还有这个,这是卡明那家伙的大腿骨,我当时一刀砍断了他的大腿,然后专门提着这条大腿骨去找了纹身师,差点把他吓坏了!哈哈哈哈!”
杜尔米停下脚步,忍不住看了看奥斯身上的文身。
水手身上的文身描绘了他过往的经历,每一朵浪花、每一缕海风,都铭刻在他的灵魂之中。奥斯身上的文身密密麻麻,这显然意味着这位水手已然在海上度过自己的大半人生。
杜尔米忍不住嘀咕:“卡明是谁?”
“……一艘黑船的船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迈尔斯·弗朗索瓦出现在他们身旁,并且回答了杜尔米的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他也曾是黑船的一员,所以才知道这段往事,“他的船队曾经和白橡木号起过冲突,然后白橡木号赢了。”
杜尔米惊叹,他问:“海上经常有这种事情吗?”
“经常?”迈尔斯嗤笑,“每一分每一秒。”
说完他就离开了。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和正式水手们更能打成一片,反倒跟其他学徒不怎么熟悉。这个时候,他就加入了奥斯等人的对话。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
肯小声嘀咕:“希望我们这一趟不要碰上这种事情。”
“但愿如此。”杜尔米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先去干活。”
又是普普通通的年轻学徒的工作。
今天杜尔米要去洗甲板。
……天啊。甲板。他昨天晚上血溅甲板的画面已经足够令他印象深刻了。
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拖地,感觉这简直是在清理自己的“死亡现场”。这么一想,他又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因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杜尔米大脑中的胡思乱想。
杜尔米就暂时停下,倚在拖把杆上,疑惑地望过去。那一家三口中的年轻孩童出现在了甲板上,并且好奇地盯着杜尔米瞧。
杜尔米笑了起来,说:“没什么。但是在船上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就要学会自娱自乐。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跟大副先生一起打牌。”男孩一板一眼地解释,“我觉得太闷了,就出来透气。甲板上可以看到海上的风景。”
杜尔米突然来了点兴趣,他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
“……杰瑞米。”
“好的,杰瑞米。你可以叫我杜尔米。我有一个比你年纪还小的妹妹,她叫艾米。你看我们三个的名字结尾都一样。”
杰瑞米瞪大眼睛,暗自念叨着杰瑞米、杜尔米、艾米,然后笑了起来。他说:“我还有一个弟弟,他也是‘米’,他叫米洛,住在我们家隔壁,我经常和他一起玩。”
“但你现在却要去雾兰,就不能跟米洛一起玩了。”
“【海镜】会庇佑我们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如果我想跟米洛一起玩,那我可以向【海镜】祈祷。”杰瑞米有点骄傲地宣告,“祂会实现我的愿望。”
杜尔米挠挠头,没明白这孩子在讲什么。
“杰瑞米——”
船舱那头遥遥传来杰瑞米的母亲对他的呼唤。
“妈妈,我在这里!这就来!”杰瑞米大声喊着,然后朝杜尔米挥挥手,“回头见,杜尔米哥哥。”
他跑开了。
他的母亲的面容在甲板门后一闪而逝,忧虑地望着她的孩子,警惕地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于是那位母亲愣了一下,转而礼貌地微笑,然后带着她的孩子消失了。
杜尔米则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就喃喃自语:“这孩子拥有【海镜】道路的天赋吗?”
明明看起来还是相当稚嫩的年纪,但却已经接触到神明的力量了——应该是这样吧?杜尔米也搞不清杰瑞米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米洛应该是个活人吧?
他想了一会儿,就甩甩头,转而望向森罗海。
习惯了陆地的建筑与地平线,再望向空空如也的海平面,就总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海上,人们甚至听不见晨钟与暮钟。
杜尔米总是觉得,在这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却隐藏着无数可怕而狰狞的怪物,下一秒就要翻涌起可怕的浪潮、就要暴起吞食海上的船只。
但下一秒,森罗海仍旧是原先的模样。
比夜晚漂亮得多。他得承认。但这么一想,他似乎从未见过“正常”夜晚的森罗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好叹一口气,然后去记忆锚点看看那些从不存在的“正常”夜晚。
那里的夜晚宁静而安详,月光与星光洒落,在海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彩。周围荡漾着轻微的夜雾,使一切变得更加朦胧,纷繁世界宛如栖息在海洋的臂弯之中,陷入沉眠。
这是他不曾触及的世界,却也能通过虚假的记忆幻想自己本应拥有的生活。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洗完甲板,杜尔米找到肯,疑惑地问:“昨天夜里有雾?”
肯迟疑地回忆了一下:“好像有?我记不清。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很早就睡着了。”
伯纳德在旁边说:“我记得有。”说着,他奇怪地看了看杜尔米,“你不记得了吗?”
“刚想起来,感觉有点奇怪。”杜尔米面不改色,“不是说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吗?”
“可能是天气原因吧。”
杜尔米承认这一点,但他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此刻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海风温暖,可夜晚的海雾却好似细细地织起了一张网。
他想了一会儿,就说:“或许是因为,我们现在就在海上。海上的天气肯定会影响我们的航行吧。”
他们就这个话题多聊了两句。但谁也没有继续提及“永世雾墙”的话题。
下午,连学徒们都开始无所事事了。
杜尔米本来想继续去厨房混口饭吃,但今天负责厨房打杂的那个学徒一直警惕地盯着杜尔米,最后杜尔米就放弃了。
他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将白石揣进口袋,以免自己晚上又忘了带灯。
至于昨天晚上他找到的那叠手稿,今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就在自己的枕边发现了一张空白的、巴掌大小的纸片。一叠手稿与一张纸片,就跟压缩了一样,他恐怕只能在外域了解其中内容了。
杜尔米盯着这张纸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同样塞进口袋。
某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发笑。
他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石头、纸张、玻璃罐,竟然都是他在外域的重要收获、是他过往人生的重要组成部分。可在他人眼中,这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而已。
人们无法理解杜尔米眼中的世界。
杜尔米也从不指望他人能够理解。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翻找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他父母的手稿。那藏在他的衣服下面,看起来像是平平无奇的日记本。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崇高年代、法涅斯治世、荣光之许……所有人都铭记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但少有人提及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我认为,乔伊特公爵的身上就隐藏着这个秘密,他或许奠定了法涅斯的荣光,却也参演了后半场的落幕。”
这是他父亲的手稿。
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杜尔米努力搜刮了一下自己了解的知识,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知之甚少。
【帝皇】仍在,但法涅斯王朝却陨落了。这显然是一个在学术范畴之外就很少有人会提及的禁忌。
通常来说,人们似乎倾向于认为,既然【帝皇】已是正神,那么也就只有其他正神有可能摧毁祂的国度。
……骷髅艾米说她认识乔伊特公爵。
而他亲爱的妹妹,似乎也拥有与神明类似的“将力量赐予他人”的能力。仔细一想,法涅斯王朝的陨落,竟然也能七拐八绕地与杜尔米扯上一点关联。
这个想法把杜尔米自己都逗笑了。
算了,他这不学无术的大脑,还是不要妄图在此刻了解他父母研究的秘密了。
杜尔米就将手稿放回原处。
太阳从窗户的一个角滑向另外一个角,照亮室内的光线从阳光变为油灯。杜尔米撑着下巴,望着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将房间涂抹成别的模样。
“和昨天差不多。”他嘀咕了一句。
杜尔米没有轻举妄动,没去打开柜子——昨天确实相安无事,但谁知道今天的柜子里有什么呢?要是打开的话,说不定会冲出可怕的幽灵与鬼魂。
所以他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了那叠手稿上。
借着油灯的光,他望向纸张上的文字。
第29章 昭然若揭
“……我觉得我已经想好了下一本小说的内容。应该没错。
“(涂抹的痕迹)
“在海上很无聊,也很清净,可以让我好好构思……(涂抹的痕迹)……我已经穷困潦倒到了这个程度……
“……今天的我也在打牌……
“(字迹用力到划破了纸张)真该死,真该死,啊啊——我写不出来——
“是为了逃离过去的一切,我才决心离开谢兰,前往雾兰。可当我来到这艘船上,望见远处茫茫的白雾,我却不禁疑惑地询问自己:我做出的这个选择,真的有意义吗?
“(涂抹的痕迹)
“(凌乱的笔迹)我又被吵醒了。我要杀了他们!这破船毫无隔音可言!
“……船长说还有一个月就到雾兰了。真令人期待啊。希望雾兰能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活力。
“(涂抹的痕迹)起雾了(涂抹的痕迹)
“(血痕)
“……我们逃不出去了。船上的食物和水都不够了,每个人都很安静。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但我不想死在房间里发烂发臭,到最后也无人知晓。
“我要利用最后这一点时间,把我构思中的新作写出来。我一定会。”
没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愤怒地一拍桌子:“小说家,你的新作呢!!”
为什么外域都会有这种拖稿的小说家啊!
杜尔米气鼓鼓地重新翻阅了整份手稿,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简而言之,这更像是一份日记。一个潦倒的小说家乘船前往雾兰,试图寻找一些新的灵感。航程中他们遭遇了白雾,就此迷失方向、无路可逃。
日记中没有提及这船人的最终结果,杜尔米觉得这挺难说。每一天每一夜都有无数船只沉没在森罗海之中,或许这个小说家也只是不幸地遇到了其中之一。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难道这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吗?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外域的一切好像都无法用常理来评断。
毕竟这柜子也并非独属于白橡木号,说不定有无数款式相同的柜子散布在不同的船队里。
或许这个柜子、以及柜中的手稿,都并非来自白橡木号,而是外域从别的地方、别的船上,甚至是从海底那些沉船废墟中,偷偷掰来了一块碎片,然后恰巧被杜尔米发现了。
时间、地点,甚至于人物,都是无法确定的东西。他只能确定,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白雾。
当森罗海之上的永世雾墙仍在的时候,谢兰人的世界便被白雾包裹。他们无法逃离雾气形成的牢笼,无从知晓雾气之外是怎样的世界。
那当然是离如今的奥尔德斯治世过于遥远的时代。
但即便是杜尔米这样从未出海的人,也会不自觉关注海上的天气。
昨天晚上,就起雾了。
杜尔米将手稿塞进口袋,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深紫色的海水慵懒地荡漾着,朦胧的海雾像是无数活着的、跃动着的小颗粒,一呼一吸就钻进人的身体,与其合二为一。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出门之前,他想了想,还是打开柜子看了一眼。
抽屉里空无一物。
……很好,今天的小说家又没写出新作。
他隔着时光与空间的迷雾,对这个小说家腹诽了一番。
杜尔米就将手揣进兜里,慢慢悠悠地在船上逛了起来。白橡木号拢共也就这么几层,不一会儿他就逛遍了。幽灵船继续飘荡在遥无边际的森罗海之上,仿若一只死去的海鸥,压根无人问津。
头一回,杜尔米在外域竟然也有些无聊了。
往常的外域总是很刺激、很危险,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死亡近在咫尺,迫不及待就要张口吞食他。无论是奈廷格尔还是利文斯通,都是如此。
而白橡木号却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里隐藏着许多秘密,其实他就没碰上几个人。可也只有这么几个人、这么几个船舱。与广阔的城市相比,一艘船是多么渺小与狭窄——却又飘荡在无尽广袤的海洋之上。
杜尔米站在甲板上,朝着远方的海洋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开始喜欢船了。
“新来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杜尔米回头,瞧见水手奥斯——的幽灵。
变为幽灵的水手依旧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他好似从未有清醒的时刻。他摇摇晃晃地来到杜尔米身边,若是在白日,那恐怕就是迈着因为醉酒而发软的步伐,但如今是外域,所以他是飘着过来的。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在这艘幽灵船上,这些变为骷髅与幽灵的船员,似乎对他都没什么敌意。在谢兰的那些疯狂夜晚,他可是遇到过许多一见面就要杀了他的人。
杜尔米就回答:“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奥斯发出一声含糊的笑,他浑浊的双眼凝视着森罗海,隔了片刻才说:“新来的小子,大晚上别出来乱逛。瞧见这些雾了吗?”
杜尔米盯着那些深紫色的海水——没瞧见雾——他就不动声色地回答:“瞧见了。”
“那些雾会吃人。”
“‘吃人’?”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曾经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学徒,刚到船上的时候,开心得像是要发疯,每天都拼命干活……多年轻的生命啊。然后他的生命就被那阵雾吞噬了。”奥斯呵呵低笑一声,“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眨眼就变成一堆骨头了。”
杜尔米愣住了,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今天又起雾了。”奥斯嘟囔了一句,“船长又该发愁了。”
杜尔米却突然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怎么?”
“啊——我竟然才想起来。咱们船长现在可不是原来的船长,我真能把自己白天的性命交给那家伙吗?”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知道要怎么处理,但现在这个呢?”
幽灵水手茫然地瞧着他。
“哦,奥斯大叔,你还不知道吧。”杜尔米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他变成了一具木偶,已经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邓莫尔船长了。”
水手却猛地变了脸色,他惊恐地盯着杜尔米,像是突然发现杜尔米是个吃人的怪物一样:“你是谁?”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自己来到外域的时候是孤身一人待在房间里。这意味着外域的任何人都不认识他,他是孤独而“自由”的。
至于面前这位水手,不过是因为杜尔米穿着学徒的衣服,他就以为杜尔米是白橡木号上的学徒。
——可是一个学徒,会知道船长变成了木偶吗?
“……但我真的是学徒啊。”杜尔米有点儿委屈,“您瞧,我连这白雾的事情都不明白呢。”
年长的水手却仍旧惊恐地望着他,隔了片刻,他喃喃说:“我知道了……你是、你是那个学徒——”
“对!”
“——的亡魂!”
杜尔米:“……”
该死的外域!
奥斯大叔这是将他当做了那个被白雾吞噬生命的学徒吗?
他便语气幽幽地说:“原来我已经死了吗?”
“是、是的,你已经死了!”奥斯强自镇定地说,“你该离开了,年轻人。”
杜尔米仍旧盯着他,问:“我就死在这里?”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我记不清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在二层甲板,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死了一个学徒。”
而这种事情,在海上是多么常见啊。若不是今晚又起了雾,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那场死亡。
杜尔米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他突发奇想。
十年之前——如果十年之前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那么那位无名小说家,是否也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并最终留下了那份手稿呢?
而十年之后,杜尔米来到了白橡木号,并且见到了水手奥斯。一切都还是正常的、普通的模样。
要是按照这个逻辑推断下来,那意味着当时的白橡木号最终成功逃生了,因此才能与杜尔米相逢。
杜尔米就问:“十年之前,在我死掉之后,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水手却突然沉默了。
他用那般茫然的眼神盯着杜尔米,乳白色半透明的身躯荡漾起一阵不祥的波澜。周围安静得可以听见一阵风声——以及,白雾席卷空气、凝结冰霜的暗响。
他说:“我们没能逃出来。”
——所以他才是幽灵。
随后,幽灵的躯体骤然垮塌,化为一阵恶臭腐烂的尸水,四散流淌,最终汇入海洋。深紫色的海水只是又拥有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杜尔米哑然望着这一幕。
一瞬间他的思绪几乎完全混乱了,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身处梦境。最后他意识到,这里是外域。这里与现实不同、与梦境不同。这里是世界的夹缝。
于是他挠挠头,自言自语说:“还真是不同寻常啊,对吧?”
没人会回应他的问题。
他就叹了一口气。
幽灵奥斯。他想。变为幽灵的奥斯,其相貌特征,与杜尔米认识的那个奥斯完全一样。这意味着一个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是这一次。
吞噬了白橡木号、杀死了年轻学徒、使奥斯变为幽灵的白雾,就发生在眼下的这一趟航程。
他只是不巧遇到了来自十年之后的幽灵。
“……果然不可能平安无事地抵达雾兰。”
杜尔米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尽管命运的道路昭然若揭,但他却是提前知晓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杜尔米可不想被白雾吞噬生命,夜晚还好说,白日的他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既然如此,他是否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呢?
第30章 时光波澜
劳伦特·霍索恩突然从梦中惊醒。
窗外夜色同海水一起翻涌,一切静谧如同往昔。
劳伦特茫然了一瞬间,随后他猛地起身,下意识伸手握住了胸口的挂饰。片刻之后,他将其打开。
这个挂饰表面是书册的模样,如果打开,那就像是翻阅一本书。但实际上,这是一块怀表,同时也是劳伦特为自己准备的【锚点】。
此刻,本该定格的指针却在不停地颤动,仿若就要挣脱眼下这一时间的限制。
“怎么可能!”劳伦特失声惊呼。
他利索地披上外衣,匆匆走出船舱,心事重重地来到二层的甲板,遥遥凝望着海洋深处。
稀薄的夜雾最终引起了他的注意。
作为信众,劳伦特拥有了【时历】赐予的少量力量。时光的力量会触动他的灵感,使他坐立难安。他盯着那些雾气,许久之后,语气幽幽地自言自语:“时光的波澜……”
“什么是时光的波澜?”
第二日,劳伦特与海沃德说起自己昨夜惊醒的事情,海沃德便疑惑地询问。
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的确了解许多神秘学知识,对于诸神的了解基本都处于见习的阶段。但是像劳伦特所说的更复杂一些的概念,他就无从了解了。
时光的波澜?这是他从未听闻的事情。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他本不应该讲解这些事情,但是如今他们漂泊在森罗海,除了老朋友,他也无法向其他人求助或是倾诉烦恼。时光的波澜或是好事,或是坏事,未来的发展像是迷雾一般令人无法看透。
至于这个概念本身,其实也只是信众阶段的秘密,不算什么重要的信息。
于是,他最终解释说:“如果有人做出了,或者尝试做出改变既定命运的举动,那么就会导致时光的波澜。这是我们习惯使用的说法,正式的说辞我就无法告诉你了。”
海沃德并不在意所谓的“正式说辞”。他只是惊异地重复:“既定命运?”
“是的。”
劳伦特想了想,又拿出了自己的挂饰。他打开怀表,指针仍在不停颤动。
“这是我的【锚点】。它稳固了我的时间与命运,本该是固定不变的,但此刻却偏离了原本的方向……这会带来一种改变。”
海沃德摸了摸下巴,依照他对神秘学的理解,他思考片刻后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潜藏的一个含义便是,这件事情就发生在我们的不远处……甚至于,就发生在白橡木号上?”
因为这只是“波澜”,而非震荡。
湖面的波纹总是浅薄,离得远了就根本毫无影响。只有在近处,才能察觉到这轻微荡漾的波澜。
在神秘学中,事物浅层的含义,往往同样指向事物本质的含义。这种关联性遍布世界的每一处角落,不止于实际存在的东西,也包括虚无缥缈的东西。
劳伦特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低声说:“唯一的问题是……是谁?”
杜尔米·奈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海面。
白日,海洋还是明朗开阔的模样。丰收之月的海面显得平静悠闲,难怪许多船队都选择在此时出行。可出发是一回事,路上的遭遇又是另外一回事。
肯问:“杜尔米,你怎么又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要是我们明天就死了,肯——你会怎么样?”
“……从来没考虑过这回事。”
“伯纳德呢?”
“我只知道,杜尔米,你再不干活的话,水手长就要来踢你的屁股了,说不定都活不到明天。”
杜尔米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他可是在考虑怎么拯救整个白橡木号,而水手长只想着踢他屁股!
白橡木号的水手长,他们都叫他霍克。
霍克是个严厉、肃穆的男人。据说他在与另外一名水手竞争领航员的时候失败了,退而求其次当了水手长,因此总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杜尔米对霍克更为深刻的印象,是霍克手臂上那条长长的、深刻的疤痕。
那条臂膀上本该拥有漂亮繁复的文身,但伤疤破坏了一切。霍克总是毫不遮掩地展示着那条伤疤。若是有人询问,他会说,那是在跟一艘黑船的船员搏斗的时候,他拼死挡住了针对邓莫尔船长的攻击,因此才会留下这样可怖的刀疤。
根据杜尔米的了解,那恐怕就是卡明的黑船。
白橡木号与卡明等人的冲突发生在大约五年之前,也就是上上一次出航。那一次的航程与此次类似,都是买卖货物与运输乘客。卡明的黑船在森罗海恐怕颇有名声,因此白橡木号的水手们才不停吹嘘那一次的胜利。
……可他们知道,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事实上也已经步卡明船长的后尘吗?
白日的工作完成之后,杜尔米找到了霍克水手长。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船上管理层了。
他说:“水手长先生……”
“停,不必用先生这种说法。”霍克皱起眉头,深沉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海上没这么多规矩。”
杜尔米愣了一下,就耸耸肩:“好吧,霍克大叔……”
霍克:“……”
他考虑让这小子重新用回先生这个称呼。
“我注意到这两天晚上都起了雾,这会对我们的航行有什么影响吗?”杜尔米诚恳地询问,“老实说,我有点担心。”
霍克怔了一下,倒是对杜尔米有些刮目相看。
作为水手长,这些年霍克已经遇到了无数年轻学徒。他们有的雄心壮志然后撞死南墙,有的谨慎胆怯然后客死他乡;这一次他们带上了十个学徒,其中有一半能成为正式水手,就已经相当不得了了。
霍克不怎么理解船长的选择。在他看来,白橡木号尽管不算大船队,但也有几分名声,完全可以招募正式水手。
不过他也不会置喙船长的决定。
在这十个学徒里,杜尔米·奈特不算醒目也不算出众。人们对他更加深刻的印象,是他总是笑眯眯的,显得活泼又开朗。船上学徒的工作相当艰苦,但杜尔米却好像觉得吃苦也十分好玩一样。
因此,杜尔米在船上的人缘倒是不错,和谁都能聊两句。
但他竟然如此敏锐地发现了夜雾的危险,这就让霍克有些意外了。
霍克便说:“那没什么,船长肯定已经注意到了。”
“肯定?”杜尔米怀疑地问。
霍克没有多想,以为杜尔米只是疑惑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平静。
他解释说:“在海上常常会遇到这种雾气,那是永世雾墙消散之后留下的一些痕迹、一些遗骸。我们会绕开这些雾气,换个方向继续前进。我想,船长应该已经让领航员寻找新的方向了。”
……呃,但现在的船长已经不是以前的船长了。杜尔米心想。他真的让领航员换方向了吗?
杜尔米就问:“如果船长没说,领航员会换方向吗?”
这回轮到霍克疑惑地瞧了瞧杜尔米,杜尔米则无辜地回视。
“当然不会。”霍克回答,“航线更改肯定需要船长的确认。”
……怪不得会变成幽灵船。
“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摇了摇头,目送严肃的水手长先生走远,不禁叹了一口气。
他想,无论那个木偶的幕后操纵者是谁——为什么偏偏取代了一个老船长的身份?那可是船长!在森罗海上穿梭,需要经年累月的实践与见闻,才可以确保旅程平安无事。
或许此人的考量是,成为船长之后,哪怕表现出一些异样,也无人敢于质疑。
可木偶却偏偏遗失了一部分记忆、一部分知识,白橡木号更是不巧遭遇了深海的夜雾,将要迷航。在这种情况下,不靠谱的船长反而成了催命符。
不管怎么说,现在恐怕只有更换航线这一条求生之路了。这就得想办法让木偶船长意识到危险……白日的杜尔米似乎做不到这一点,那夜晚的呢?
但如何才能让夜晚的他影响白日的船长呢?
杜尔米忧虑地思考着,直至幽绿的光芒再度爆发。他首先在甲板上碰到了脑子先生。
“晚上好,脑子先生,今天你又来晒月亮啊。”
杜尔米朝着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打招呼。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还有另外一种办法,就是依靠这些拥有【力量】的乘客。
不过,既然这些乘客拥有力量,那为什么白橡木号还是变成了幽灵船?那白雾的力量就如此可怕吗?
杜尔米觉得思路又有点混乱了。
他觉得症结应该在于“白雾”本身。他不明白这种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气候特征,却能吞食人的性命吗?
……又或者,问题在于“外域”?他在外域见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呢?
脑子先生回答:“我想,比起跟心烦意乱的朋友待在一块,我情愿在外面晒晒月亮。”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朋友?”
“我的一位老朋友,他烦恼于时光的波澜。”脑子先生说,“他认为,船上有人想要改变既定的命运。可他既不知道既定的命运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推动改变的发生,就只能盯着颤动的指针发愁……唉,真令人烦恼啊。”
杜尔米问:“可这船上又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说不定是你?”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脑子先生哈哈大笑,下意识说:“总不可能是你……吧……”他停住了笑,“不可能是你吧,【白日梦】先生?”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