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海沃德·诺伊斯才意识到,他对这位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简直一无所知。
他知道对方相当年轻,对【力量】可谓是毫无概念。可对方本身就是相当奇特的存在,幽灵?游灵?但海沃德从未见过像白日梦先生这般活跃、友好的幽灵。
那些幽灵总是被困在自己的死亡之中,永远不得逃离;而白日梦先生甚至能主动前往雾兰。
这是一种怪异生物。
其怪异之处在于,他竟如此神出鬼没,好似与普通的世界毫无关联。
……在神秘学中,这是一个奇迹。海沃德心想。可正因为这是一个奇迹,所以才会显得危险而可怕。
这个时候,绿眼睛的年轻人问:“那么,脑子先生,真的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吗?”
对了,他还有一个怪异之处——他竟然一直称呼海沃德为“脑子先生”,好像在他的眼中,海沃德真的只剩下白花花的大脑一样。可这怎么可能?
海沃德一边想,一边回答:“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这惊异的语气,好像海沃德不知道这事儿是天大的笑话一样。
海沃德因此翻了个白眼,说:“我只是信众!【白日梦】先生,您知道信众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众’!信众人数众多。人们总觉得,当上了信众,就好像是神明眼中虔诚的信徒了。他们都以为重点在于‘信’,在于信仰。可实际上,信仰神明的信徒如此繁多,神明能记得住谁呢?”
杜尔米惊异地盯着脑子先生,隔了片刻,他说:“但是,您知道许多事情。”
脑子似是不甘地,亦或是无语地蠕动了一下。他回答:“我当然知道许多事情。任何一个【星群】的信众都知道,可直至我们成为选民,我们才能真的将那些知识派上用场。”
说着,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
杜尔米也就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
“您都已经成为信众了,可我连见习都算不上。”杜尔米哀怨地垮着脸,“我真是前途未卜啊——而且,竟然还不幸地碰上了这艘将要沉没的船只,我真可怜啊。”
“……你说什么?”
“白橡木号将要沉没。”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海沃德感到自己的后背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寒意如同夜晚的海雾一般,悄悄地渗进了他的灵魂。他故作镇定地望着眼前的白日梦先生。
而白日梦先生则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嘟囔囔地说:“我讨厌这种事情,好像自从我选择了白橡木号之后,事情就完完全全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船长有问题,船也有问题……天啊,我真倒霉。”
这疯疯癫癫的白日梦先生,只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尽管他一直与海沃德对话,但海沃德却疑心对方究竟听进去多少。又或者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一直在自言自语,却不巧搭上了海沃德的话头?
海沃德又怀疑,或许白日梦先生并未出现在现实的世界——或许他是出现在某个非现实的地方,只是海沃德不小心瞧见了他。毕竟海沃德是【星群】的信徒,他们总能碰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日梦先生又抬起他那双幽绿色的、深邃的眼睛。他瞧着海沃德,又一次问:“如果既定的命运可以改变,那就不能说是‘既定’了吧?”
他已经瞧见了来自十年之后的幽灵。难道白橡木号注定迷失在这一次的航行之中吗?
脑子先生蛄蛹了两下。杜尔米怀疑是自己把他吓坏了。这么说来也是,要不是杜尔米早已经习惯了外域的存在,那他迟早也会因为这注定的死亡而感到恐惧。
但杜尔米却死了太多次,以至于他对死亡感到无趣。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回答:“并非如此。”
“哦?”
“我不确定‘既定命运’在【时历】的信徒那边是怎么回事。但在我们这边,在【塔】的定义之中,命运被揭示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说:“听起来有点像是占卜。”
当有人告诉你“好好学习就能通过考试”,你的确好好学习并且成绩合格了——可难道是因为这占卜让你合格的吗?是你注定拥有“合格”这样的命运吗?
是因为你投身这命运、践行这道路、付出这努力,所以,命运才被你握在手中。
杜尔米说:“也就是说,我可以不信。信与不信、选择与否,是我的权力。要不是我,这命运也不会出现。”
……真是自信的年轻人。海沃德心想。
但他却说:“的确如此。”
杜尔米恍然片刻,然后笑了起来:“我懂了。我这就去恐吓船长。”
脑子先生惊异地说:“等等、你说什么?”
“恐吓船长。”杜尔米耸耸肩,“我们得避开那些白雾,但那个该死的木偶船长根本不知道雾气的危险。他真是疯了,莫名其妙把邓莫尔船长变成了木偶,结果我现在都不得不努力躲避死亡的命运……本来我该多么悠闲自在啊!”
白日当个学徒,晚上探索船只。多愉快啊。可恶的木偶毁了一切!
“什么?等等,什么?!”
脑子先生还在拼命理清其中的逻辑,杜尔米却已经一把捞起他的头盖骨。脑子先生的脑子摸起来滑腻、冰冷,甚至有点黏糊糊的,但杜尔米面不改色。他带着脑子先生,大摇大摆地往三层走。
片刻之后,杜尔米礼貌地敲了敲三层船长室的门。
里面暂时毫无动静。
杜尔米就问脑子先生:“现在起雾了吗?”
脑子先生虚弱地回答:“海面已经有雾了。”
“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哦,真不好意思。”杜尔米将脑子先生放下来,“我老是忘记您其实是个人。”
脑子先生:“……”
他很不想回忆自己一路被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拎着”上楼的情形。他简直难以想象这家伙竟然拥有如此怪力——难道对白日梦先生来说,海沃德·诺伊斯就真的是轻飘飘的大脑吗?
他不想深入思考这个问题,于是准备将话题扯回邓莫尔船长的事情上。
但这个时候,门开了。
门内再度出现那个高大木偶的身影。自从他们出航以来,邓莫尔船长就很少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这本身其实不算奇怪,船员们都觉得船长有自己的事情。如果结合他此刻的真实情况,那么杜尔米就更觉得十分正常了——那家伙绝对不敢频繁现身,因为他对海洋如此无知。
木偶船长望向了脑子先生,他十分得体地点头致意,然后发出细碎的嗡鸣声:“晚上好,诺伊斯先生。”
他完全忽略了杜尔米。不过代入到木偶船长的视角之后,杜尔米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或许他是觉得,这名乘客先生只是随便叫了一个学徒,让他带路到三层的船长室。
这也正是杜尔米带上脑子先生的原因。
脑子先生可疑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终于跟上了节奏,非常镇定地回答:“晚上好,船长先生。我正疑惑一件事情,这让我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最终还是决定来找您。”
“是什么使您如此烦恼?”
“这夜晚的海雾。”
木偶船长因此愣了一下,迟钝地转头望向海面。片刻之后,他回答:“我明白了,我会询问……我会告知船员的。”
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不过在场三人都知道他是冒牌货,所以无人提出异议。
杜尔米更是宽厚地提醒:“那您可得抓紧时间了。”
木偶船长看了看他,相当自然地皱了皱眉,然后便朝着脑子先生点了点头,接着就离开房间,大概是去寻找大副或者领航员了。
在他离开之后,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也开始担心了。”
他可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名声靠谱才选择这个船队的,结果这位船长先生看起来就非常不对劲,这可相当令人忧虑啊。
杜尔米则说:“至少他已经行动起来了……应该能相信其他船员吧?”
脑子先生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白橡木号在上一次出航时的意外中,损失了不少经验丰富的老手,现在船上的这些船员是否还能配合默契、令行禁止,的确是一个未知数……但这么说的话,情况好像更加可怕了。
……这一刻,海沃德终于大彻大悟了。
到头来,不管是劳伦特那边“改变既定命运”的烦恼,还是白日梦先生这边“躲避死亡命运”的努力,这双重的担忧竟然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这合理吗?
白橡木号依旧静静地在森罗海上航行着,无心聆听乘客们的窃窃私语。
杜尔米倒是轻松了一点,他觉得,既然船长已经去找了船员,那么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肯定能给出一个解决方案。水手长霍克大叔不就非常清楚他们应该怎么做吗?
他就将脑子先生放回船头的桅杆晒月亮,自己卸下心理负担,继续在船上闲逛。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再一次好奇地打开柜子。
他想,不知道小说家有没有写出新篇章?
面目狰狞的小说家幽灵却从柜子里冲出来,手中甚至还握着一支笔。他像是冰锥一样,一头扎进杜尔米的胸口。冰冷的感触一瞬间冲透灵魂,冻结了杜尔米所有的思绪。
他唯独记得,小说家最后语气凄苦地说了一句:“我写不出来啊——”
杜尔米:“……”
你写不出来你杀我干嘛啊!
他气冲冲地来到帷幕,隔空朝着小说家大骂三声,然后醒了过来。
终于又回到了普通而平凡的白日时光——这个轻松的想法,在他望见窗外浓重的白雾的时候,彻底消散了。
杜尔米惊讶地望着窗外的情形,匆匆洗了把脸,就赶忙去了甲板。此刻尚且是清晨,但甲板上却已经站着不少人。他们都惊讶地望着这遮天蔽日的白雾。
世界仿佛又回到奥尔德斯治世之前的时日,可这一次,雾气却已经笼罩在他们身周。他们瞧不清眼前航路、望不见广阔海面、碰不到白日阳光,雾气竟已然挥之不去。
杜尔米心中一沉,暗想,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吗?
他瞧见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就站在甲板边沿,两人都面色沉沉,凝望着雾气,似乎指望视线能穿透浓雾,望见对岸的土地。
杜尔米就朝他们走过去,并且打了声招呼。
海沃德随意地点了点头,他始终没有将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联系起来。而劳伦特回身望向杜尔米,目光黯淡、语气沉沉。
他说:“我们被困在了时间的迷雾之中。”
第32章 永燃之灯
“也就是说,尽管我们调转了方向,但过去一夜时间,我们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面色沉沉。
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他进一步解释说:“应该说,我们被困在了这一天的海域之中,一直在这里打转。”
“短期内我们的燃料与食物还够用,但也只有三个月的存量。”大副博维·李尔忧心忡忡,“我们得想办法脱离这个困境。”
朱利安则信步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他只能瞧见船身附近十米的海域,更远处则被白雾彻底遮掩。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那些白雾仍旧在向他们奔涌而来,将要吞噬一切。
……像是活的。
朱利安突然开口说:“这是迷宫吗?”
大副与领航员对视了一眼,不确定船长这么问是为什么。
领航员挠了挠脸颊:“您也学起了港口那些水手的说法?当然,这的确像是迷宫。【时历】只是将一些边角料扔到了森罗海,我们不幸碰上了其中一些,然后,就被困住了。”
朱利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含糊地说:“但我们以前没碰到过。”
“以前我们会躲过去,但以前起码有四五天的宽裕。这次不知道怎么了,这些白雾竟然来得这么快。”大副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现在船上有太多……”
他停住了,总不可能这样腹诽他们的乘客。
于是他转而说:“我们可以试着加速冲出去。”
朱利安就点了点头,说:“先尝试这个办法吧。”
甲板上,劳伦特·霍索恩正进一步解释着这一切,虽然在场围观的水手都没怎么听懂。
劳伦特说:“【时历】定义的时光与人类定义的时光不同。我们的时间是连续的、平滑的、顺流直下的,而神明的时间却有可能是间断的、破碎的、逆流而上的。
“时光的碎片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断裂的时间场,尽管我们的时光仍在正常流逝,但外界的时光却与我们感知到的截然不同。这块区域,成为了神明的领域。”
他们面面相觑。
“先生,我们听不懂。”一名学徒干巴巴地说,“老实说,我只听懂了一点儿。”
劳伦特耐心地问:“你听懂了什么?”
“这地方不太对劲,是吗?”
与时间相关的概念全都没有听懂,是吗?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说:“是的。”
杜尔米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围观,他心不在焉,时不时就看一眼白雾。他还记得奥斯大叔的幽灵说,有一名学徒被白雾吞噬了生命……这事儿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他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居然一个人站在甲板的前端——不会就是这个倒霉伙计吧?
杜尔米就走过去,拍拍伯纳德的肩膀:“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
伯纳德原本正痴痴地凝望着白雾,这个时候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立马说:“杜尔米!你吓我一跳。”
杜尔米笑了笑,就站到他身边,一起望向海面的白雾。
寒风扑面。丰收之月原本清冽的空气,都因为白雾的出现而沾染了湿润的、冰冷的水珠。周围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白日的海面之下偶尔能瞧见一些活鱼,现在只剩下凝滞不动的死水。
伯纳德说:“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传闻。”
“什么?”
“你知道的,出海之前,我曾经拜访过一些老水手,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有一位跟我家的关系不错,他一开始还劝我不要去雾兰。他说,去旅行可以,但不必抱着任何‘探索新世界’的渴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说:“我家里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本杰明·诺普无数次劝阻他,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杜尔米。
伯纳德就笑了起来,他说:“我想到的传闻,就是那位退休的老水手跟我讲的,他是为了让我知道海上有多危险。”
杜尔米有点好奇了。
伯纳德一手搭着杜尔米的肩膀,一手指着面前的白雾:“你瞧,杜尔米,我们只是偶然碰上这种事情,但三百年前的那些船员们,他们却天天都面临这样的问题。那个时候的森罗海,比如今还危险一万倍。
“当时,他们得用生命去探索海洋。他们不知道安全的航线、不知道海里存在什么样的怪物、不知道路过的岛屿有着什么样神秘的过往。
“最后他们还是发现了雾兰,并且将那片大陆称作‘雾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称的意思是,‘与谢兰隔雾相对’。”
杜尔米耐心地听着,然后说:“但是?”
“但是,关于‘雾兰’名称的来源,其实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什么?”
“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最初一段时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些远航者在雾气中迷了路,以为自己将要在无尽的迷雾中迎接死亡。在绝望中,他们望见了一片大陆,那让他们欣喜若狂,以为那就是谢兰、他们回到了谢兰。
“可直到他们踏上这块大陆,他们才意识到这是崭新的大陆、是他们未曾接触过的世界。于是他们将这个地方命名为雾兰,意思是‘雾对面的谢兰’。
“为了掩饰他们当初的狼狈,他们才宣扬起另外一个说法,告诉人们,雾兰只是在雾气的另外一边——就好像触手可及。”
但真的如此吗?
杜尔米微怔。他望着眼前弥散的白雾,一瞬间竟与三百年前的船员们感同身受。
他想,他们能穿过这片雾气,踏上遥远的新大陆吗?
伯纳德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说法。”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要是这些雾气顷刻间消散,雾兰一瞬间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我或许也会以为——那是谢兰。”
他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安全的、温暖的,他的故乡。
冰冷的雾气却仍旧扑打在他们的面孔上。
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争吵声。
他转身看过去,发现是学徒们与一位老水手吵了起来。由头是有一名学徒恐惧地询问劳伦特,他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而那名水手则嗤之以鼻,嘲笑了这个胆小的学徒。
这几日,因为船上艰辛无聊的工作、沉闷无趣的氛围,好几名学徒其实都有点受不了了。
白雾的袭来使他们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也说不好是为了给那名学徒出头、还是单纯为了发泄情绪,他们就反唇相讥,认为那名水手过于刻薄。
这场闹剧最终是被船上的翻译制止。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白橡木号的翻译,从二层甲板的楼梯那儿探出身来,大声说:“好了,该干活了,小伙子们!”
她是个寡妇。她的丈夫曾是一名水手,但在某一次的航行中意外身亡。于是她自学了好几门雾兰的语言,将长裙换成裤子与靴子,要去瞧瞧她丈夫死掉的地方。
最后,她的丈夫除了死亡一无所获,玛格丽特女士却在船队有了一席之地。
此刻她目光威严地瞧着在场的水手与学徒,问:“难道你们不想尽快从这里逃出去吗?”
“可我们该怎么做呢,女士?”
一名学徒语气颤抖地问。
这白雾、这海洋、这荒谬的时光,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刻,就要杀死他们。
玛格丽特女士回答:“如果你不知道做什么,那至少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她的目光划过站在甲板边缘的杜尔米等人,朝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身影消失在二层楼梯的边缘。她往上层走,大概是去找船长了。
甲板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不久之后,水手长霍克出现,开始给所有船员安排任务。根据他的说法,白橡木号首先会尝试加速冲出这片区域。
将水手与学徒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霍克来到两名乘客的面前,说:“先生们,请你们回房间休息吧。我们会解决这一切的。如果需要早餐,那我会让人送到你们的房间。”
海沃德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
劳伦特迟疑片刻之后,却问:“白橡木号是克拉肯帆船,是吗?”
霍克疑虑地瞧了瞧劳伦特,然后回答:“是的,这是森罗海上最常见的制式船只。”
劳伦特语塞,接着轻声说:“恐怕……”
“的确值得一试。”海沃德打断了他的话,“水手长先生,我们就先回去了。”
霍克就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到了二层甲板,海沃德才说:“唉,我亲爱的朋友,让他们试一试又何妨呢?”
“那是徒劳,那只会让更多水手感到绝望。”
“可他们至少付出了努力,你说对吧?”海沃德说,“别太古板,劳伦特。而且,难道你就能立刻就解决这事儿吗?”
劳伦特摇了摇头,他说:“我需要更多时间。”
“所以,至少让他们努力一下吧。”
海沃德心想,实在不行,就让【白日梦】先生去解决吧。
他们正聊着,二层的另外一间房间却突然开了门。是凯瑟琳·贝休恩。明明是普通的日子,她却穿着相当严谨、周全的太阳骑士的银制盔甲,金色的装饰纹路此刻正闪闪发光。
凯瑟琳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早上好,两位。”
两人下意识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吃惊地瞧着凯瑟琳——这身打扮?
“因为琐事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凯瑟琳平静地回答,“现在,是时候驱散迷雾了。”
她朝外面走去,自昏暗阴沉的走廊来到光线明亮的甲板。
海沃德与劳伦特亦步亦趋,窃窃私语。
劳伦特惊叹:“不愧是骑士长女士。”
海沃德点头:“看来我们都不用努力了。”
劳伦特:“……”
他这位老朋友,实在是一言难尽。
他们来到甲板。一身轻甲的骑士长女士已经站在船头,她的手中出现了一盏提灯,提灯中燃烧着永恒的火焰。
海沃德轻声说:“永燃灯。”
传闻【太阳】会赐予信徒永恒燃烧的火焰,为信者的灵魂带来救赎与新生。这也是太阳教廷始终对外宣传的说法。只是无人知晓这永恒火焰的薪柴是什么,提灯者总是缄默不语。
此刻凯瑟琳手捧提灯,目光沉静。她正在践行她的诺言——如果海上发生什么事,她将会保护所有人。
天空中出现了细碎的风声,仿佛是雾中的太阳回应着凯瑟琳的呼唤。一缕阳光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蕊,冲破了白雾的阻隔,与永燃灯的火焰隔空呼应,连成一条细细的、闪烁的光线。
“吾将化身光明,驱散迷雾!”
她的呼喊宛如惊雷一般,骤然点燃了光线。火一般耀眼的光芒劈开了浓厚的雾气,白雾四散溃逃,使森罗海重焕生机。太阳重见光明,慷慨地洒落余晖,与世人共享。
在短暂的寂静之后,船舱各处都响起了欢呼。
杜尔米遥遥望见这一幕,目光惊叹,不禁恍然出神——这就是,【力量】?
第33章 获取时间
在白雾消散的那一刻,劳伦特·霍索恩第一时间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随后,他发出一声叹息——半是庆幸,半是遗憾。
钟表的指针不再颤动,这说明时光的波澜已经稳固下来,命运的道路已经确定,他们可以继续畅行无阻地在森罗海通行了;但是,指针却向前走了一格,命运终究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一分钟。”他自言自语,“还算可以接受。”
“什么一分钟?”他的老朋友奇怪地问,“你是指,骑士长女士用一分钟就解决了这件事情?”
劳伦特摇了摇头,暂时没理会海沃德的插科打诨。他的指腹轻轻抹过怀表的玻璃表面,一阵几不可查的微光过后,指针微微颤动,将那一格时光倒推回去。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终于回答了海沃德的问题:“我的【锚点】。我用一分钟的质料解决了锚点的偏移。”
“偏移了会怎么样?”
“你以为这些时光的碎片是哪里来的?难道真的属于吾神不成?”劳伦特低声说,“有时候,人们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比如,你还记得白橡木号一共有多少水手吗?”
海沃德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突然消失了,你会记得吗?或者说,你能分辨出来吗?”
“恐怕不能。”
“时光就是这么残酷,它藏匿了许多秘密。”
“……你听起来可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了,我的朋友。”
劳伦特怔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我不会成为被藏匿的那一个。”
白雾的危机在白橡木号短暂地造成了一点喧哗,但又很快消弭无踪。船队继续风平浪静地前行着。
水手们大多只是略有感慨,但对于学徒们来说,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却是令他们魂牵梦萦。杜尔米不止瞧见一个学徒脸上流露出憧憬与向往。他们来到森罗海,或许就是为了追随这种力量。
就连肯都忍不住畅想:“要是我能拥有这种力量……”他想了一会儿,又泄了气,“可我只是个见习!”
“开心点,肯。”杜尔米说,“你起码是个见习呢。”
肯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杜尔米心想,在来到森罗海之后,他们却首先受到了【时历】的影响,并且最终被一个【太阳】的信徒拯救……【海镜】在哪儿呢?
随后他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将这个念头压到大脑深处——哪怕是杜尔米,都觉得自己有点大逆不道了。
上午,杜尔米忙完了自己的活儿,去吃饭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却恰巧碰到了劳伦特·霍索恩。他想了想,就坐到了劳伦特对面,略微好奇地说:“劳伦特,我可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劳伦特微笑了一下:“当然可以。你是好奇骑士长女士如何解决白雾的吗?”
杜尔米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骑士长?”
“逐光骑士,凯瑟琳·贝休恩。人们会尊称她为骑士长女士或者逐光女士。”劳伦特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实际上,她是下一任逐光骑士的人选,目前还没有真正就任。但这件事情本身已经确定了。”
杜尔米稍微有点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劳伦特的说法中带着某种模棱两可的东西——他们现在就尊称凯瑟琳为逐光女士,那现任的逐光骑士呢?
劳伦特瞧出了他的疑惑,所以就多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在拥有力量的信徒之中流传的称呼。对于普通人来说,逐光骑士仍旧是现在的那一位。”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他进入了正题:“我明白了。所以,骑士长女士才能这么简单地解决白雾?”
“那是一片混乱的时间场,想要牵引着白橡木号走出那里,需要一个【锚点】。”
杜尔米仔细听着。他不是第一次听闻“锚点”这个东西了。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在海上迷失了方向,需要海边灯塔的光芒指引归途。”劳伦特耐心地解释着,“而凯瑟琳女士,作为【太阳】的骑士,生来便拥有神明的注视与眷顾。她本身就是一个十分稳固的锚点。
“因此,她使用那缕光芒,也就是她自身与【太阳】的关联,以此作为锚点,为我们指引方向,就像是一位专业的领航员。我们得以从混乱的时间场,返回正常的世界、正常的森罗海。”
杜尔米略微惊讶。他开始意识到,他的记忆锚点恐怕不同凡响。
他就说:“我听明白了……虽然还是不太理解那些时光碎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如果结合外域来说的话,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每一次从外域返回白日,不就像是从混乱的时间场返回现实吗?这世界就是混乱碎片的集合,人们只能瞧见自己眼中的世界,而瞧不见他人的世界。
在这复杂的世界之中,人人都需要一个锚点。
杜尔米又说:“我想,你跟我说的这些东西,似乎有点太过于深入了。”
这可是白日的世界,现在的杜尔米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徒,而非白日梦先生。劳伦特·霍索恩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
他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
劳伦特微怔,随后无奈地笑了一下:“抱歉,我只是……我花费了一些我过往收集的东西,所以我想重新收集起来。我正想着是否能跟你进行这场交换。”
“钱?”
“当然不是。”劳伦特立刻反驳,“作为【时历】的信徒,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杜尔米眨眨眼睛。
劳伦特随后叹息着说:“我们缺的是时间。”
杜尔米惊异地指着自己,他说:“你想从我的身上获取时间?”
“的确如此。”劳伦特也没有隐瞒,“这是我的请求,如果你愿意的话。”
“没问题!”杜尔米立刻爽快地答应了,他用那种好奇的、跃跃欲试的目光盯着劳伦特,“我该怎么做?”
时光?时间?
【时历】的信徒竟然可以从他人的身上获取时光?
这可让杜尔米好奇得要死。
劳伦特完全没想到杜尔米会如此热情,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有点奇怪,正常人面对这种事情,总该感到疑惑与不安吧?但杜尔米的目光中好像只有兴奋。
他就说:“那么,我们换个地方吧。”
他们来到劳伦特的房间。杜尔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心想,劳伦特确实很有钱——瞧瞧这阔绰的起居室。
劳伦特没注意杜尔米的动作,他正忙着将沙发上摆放的一些书籍手稿放到边上。他歉意地说:“我带了太多书……这是修习的一部分。”
“历史书?”
“差不多。”
不过劳伦特没有进一步解释。
他终于收拾出一块空地,然后请杜尔米坐下,自己则坐到杜尔米的对面。
他举起胸口的挂饰,打开怀表,指着表盘说:“请看这里。”
杜尔米就望过去。他瞧见这指针定格的怀表,不禁愣了一秒钟。
劳伦特就关上怀表,笑着说:“好了,杜尔米。我已经拿走了你的一秒钟。”
“就这样?”杜尔米十分惊讶,“就这么简单?”
“当然十分简单。对你来说只是一愣神的工夫。”劳伦特又说,“而且,我只是信众,信众就只能拿走一个人的一秒钟……你应该知道信众?”
杜尔米点了点头。
劳伦特就说:“另外,一个人只能被夺走一次时间。我这次拿走了你的一秒钟,往后你也不必担心被其他人夺走时光。这是时光的独有性。”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就说:“听起来是件好事。”
劳伦特目光中泛滥出一些复杂的思绪,但他最终只是微笑了一下。他说:“这条道路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说这些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海沃德·诺伊斯自顾自开了门,然后说:“我在【乡】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消息,看起来我们那位骑士长女士所说的‘琐事’……咦,你怎么在这儿?”
他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杜尔米。
杜尔米回答:“我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点好奇。”
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白日的杜尔米好像跟劳伦特交集更多,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则跟脑子先生更熟识一些。但对面两个人却对他的另外一部分一无所知。
这听上去可真是滑稽。
不过现在是白日,杜尔米还是相对收敛。要是在外域,白日梦先生肯定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我从杜尔米的身上拿走了一秒钟的时光。”劳伦特则解释说,“而我则会满足他的好奇心。”
“一秒钟?”海沃德随口说,“看来你的亏空已经解决了六十分之一。”
也就是一分钟的时间?杜尔米有点惊讶。他不明白劳伦特为什么会缺少这一分钟。
……等一下,脑子先生是不是跟他说过,他的一位“朋友”正烦恼于“既定命运的改变”?是不是还提到了“颤动的指针”?
杜尔米突然心虚地想,劳伦特亏空的这一分钟,不会跟自己有关吧?
不可能吧?他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也不至于在外域死去活来了。而且,真正改变命运的人应该是凯瑟琳女士吧?
说到底,为什么能用这一分钟的时间填补“命运改变”造成的空隙呢?他也已经被拿走一秒钟的时光了,算是弥补了……六十分之一吧?
在场两个人很明显不会跟杜尔米解释清楚。
杜尔米还想在这儿赖一会儿,听听海沃德所说的“骑士长女士的琐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劳伦特却已经十分礼貌地送客了,他说他的承诺仍旧有效,杜尔米可以回去想想自己想知道些什么,他都会欣然解答。
……他现在就想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聊点什么!
杜尔米表面上十分平静地走出了房间,然后委屈地扒着门,最后愤愤不平——他会让白日梦先生去逼问脑子先生的。他一定会的!
第34章 更似诡谲
“晚上好,脑子先生。”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半真半假地抱怨:“您知道吗,我来之前正在吃晚饭,结果我对面那个水手竟然要杀了我。真奇怪,我都没想杀了他们。”
脑子就回答:“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吓破了胆。”
“哦?”
“因为这场白雾。”
“我没觉得这场白雾改变了什么。”
脑子先生因此叹了一口气:“你没觉得,是因为你看不见。我的那位老朋友就吓得半死。至于那些水手,常年驰骋在森罗海上的人们,自然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疑惑。
他突然意识到,既然白橡木号未曾沉没,那么他在外域望见的幽灵奥斯,就理应是“不存在的”。他望见了一条并不存在的时间线。这让他稍微惊异了一下。
可随后他又想到骷髅艾米与骑士本杰明,那种惊异的情绪就瞬间平淡了。他的确望见了——可如今的他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所以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
杜尔米就平静地点了点头,说:“看来我应该多跟你的朋友交流一下,脑子先生。”
海沃德·诺伊斯开始怀疑自己给劳伦特找了个大麻烦。
“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理解。”杜尔米又说,“不发生的事情也能‘存在’吗?既定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但这条命运的轨迹仍旧存在吗?”
“你是指什么?”
杜尔米就说起之前的遭遇:“我碰到了一个水手的幽灵,他就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沉没才会变成幽灵。但现在,感谢骑士长女士,我们已经逃出生天了。但我当时的确碰到过那个幽灵。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你应该庆幸,此刻在你面前的是一名【星群】的信徒。我们对命运没那么敬畏。”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睛。
“你要是对【记录者】这么说,他们可能转头就把你放上通缉名单。”
“等等、我对命运也没那么不敬畏吧!”
脑子先生却照旧用那种散漫的语气说:“不是因为你不敬畏。而是因为你发现了真相。”
杜尔米愣住了。
无形之中,他仿佛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注视,一种轻微的压迫感。他不知道那来自于哪里,只是感觉周围仿佛有什么东西窥探着他们。
脑子先生说:“那些散失的、未曾发生的事情,仍旧会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或许永远不会被人发现,或许有朝一日终将拂去尘埃、重见天日。
“因为【时历】记录着一切,虚幻的或是有形的,祂来之不拒。”
人类所望见的东西,与神明所望见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
杜尔米惊异地说:“即便那没有真的发生过?”
“即便只是有人随口说一句‘白橡木号将要沉没’,那么【时历】也会记录这种可能性,然后将其收藏在自己的暗柜之中。”
杜尔米看了看脑子先生,又凝望着仿若永恒寂静、衰败的世界,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想,外域居然从【时历】的收藏柜里偷来了一小块藏品?
“真实与虚幻,对神明来说没那么重要。在神秘学中,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乡】是人们的梦境之地,同时也是【梦钥】的力量核心。你觉得那里是真是假呢?”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知道。”
“哦?”
“我又没去过,我怎么知道!我连见习都不是呢!”杜尔米愤愤不平,“您居然问我这种问题,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海沃德:“……”
白日梦先生对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无语地说:“你都已经是这样的怪异生物了,为什么要执着于人类的力量体系?”他说完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好像有点微妙的不对劲,赶忙找补,“你明明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真的假的?”杜尔米怀疑地看着他,“我哪来的强大力量?”
“你不都已经预言了白橡木号的沉没?”
“那不是预言。那甚至都没有在白日发生。”杜尔米摇了摇头,说到这里,他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厌倦,于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与您想的完全不一样,脑子先生。”
这么看来,刚刚他们聊了那么多,本质上也不过是鸡同鸭讲。
他只是——望见了这世界的某种真相。
或许脑子先生也了解其中的某些部分,他可是【星群】的信众,早已经比普通人类了解更多了。可海沃德知道的世界,也不过是他望见的那部分,与杜尔米望见的仍旧相差甚远。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慢慢接触到【力量】之后,杜尔米却感到一丝意兴阑珊。这些【力量】与他想象中的力量并不一样,比起强大,更似诡谲。
明明他曾经十分期盼用【力量】来解决外域带来的烦恼,现在他却怀疑,他得用外域来解决【力量】带来的烦恼。
杜尔米就站起来,朝脑子先生挥挥手,说:“好吧,那就这样,回见。”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自说自话地离开。
不过在脚步踏足船舱之前,杜尔米又突然停住了:“最近【乡】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脑子先生依旧软绵绵地扒在桅杆上,说:“【乡】永远都有意思。”
杜尔米眨眨眼睛,说:“我是指,骑士长女士的‘琐事’。”
海沃德·诺伊斯突然僵住了。有多少人知道凯瑟琳·贝休恩曾经随口提及“琐事”?可他又想到,白日梦先生永远是这样神出鬼没,是白日的影子、是夜晚的游灵。
或许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都在白日梦先生的注视之下。
于是海沃德轻出一口气,说:“那恐怕就是,关于雾兰矿场出事的传闻。”
“矿场?”杜尔米惊异地重复,“一场凶杀案吗?”
“……您这不是比我更清楚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抓抓头发,心想,他只是不小心在【时历】的钟楼瞧见了一份报纸……好吧,外域又偷偷给他塞了点有趣的“藏品”。
但那不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吗?
不过,既然那与【时历】有关,时间的定义就好像一瞬间模糊了。说不定那根本不是二十年前,说不定那也只是某种虚假的可能性。
他不禁抱怨起来:“我讨厌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时历】把整个世界都搞乱了。”
脑子先生大约是无语地瞧着他。
最后,海沃德半真半假地安慰杜尔米一句:“倘若我们是普普通通的人类,那么我们只需要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前进下去。无人也无神在意我们。可我们却已经踏上了力量的道路。”
“混乱的命运就是代价吗?”
“只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语塞。
脑子先生又说:“事实上,那说不定只是最微小的代价。因为除却【时历】的信徒,谁也瞧不见那些可能性。我们永远只是错失、错过。”
但他也瞧得见。杜尔米心想。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他的身影没入船舱的阴影之中。
在船舱腐朽阴森的气味之中,他竟然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一开始他以为那与利文斯通的窃窃私语差不多,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来自于人类的对话。
他沿着声音的来源前进,不久之后抵达了船舱的深处。这里已经完全漆黑,杜尔米就拿出了骑士长女士馈赠的提灯。
“……又忘了问那盏灯是怎么回事。”他拍了拍脑门,“谜题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他们前往雾兰的旅程还剩下漫长的时光,足够他浪费。
他在一扇门前站定。他试图回忆这扇门对应现实中白橡木号的哪里,可想了半天,他竟然没想出来。白日好像根本不存在这扇门。所以这又是外域不知道从哪儿掰来的碎片。
但受限于白橡木号的位置与现实情况,外域能做的也不是那么多。
比如那位无名的小说家,显然也是曾经前往雾兰的一名乘客。只是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又处于哪个时间段。
……现在,杜尔米对这个世界的“时光”,也产生了一种捉摸不定、模棱两可的感触了。
他一边想,一边推开门。
门内竟灯火通明,十分亮堂。
这是一间起居室,有两人在这里聊着天,杜尔米听见的窃窃私语就来自于他们。其中一人是劳伦特·霍索恩,另外一人同样是杜尔米认识的人——那名出现在时历钟楼门口的老者。
在杜尔米走进来之后,那些谈话的声音就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杜尔米惊异地瞧着他们,他们也惊异地瞧着杜尔米。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杜尔米摊了摊手,“但我想说,我只是不巧推开了一扇该死的门。”
“【梦钥】的信徒?”
……梦钥的信徒到底有多常见?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点头。
“你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门。“那名老者的语气说不上愤怒,只是相当客观地描述,“你刚刚成为选民?”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含糊其辞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刚刚成为选民,的确无法熟练地掌握【钥匙】的力量。”老者含蓄地抱怨了一句,“你应该跟随你的导师多学习一段时间,而不是随意推门。”
他好像已经非常迅速地完成了整个事件的推理过程。
杜尔米也跟上了他的思路,一起完成了推理过程。
也就是说,【梦钥】的选民在开门的时候,门后可能并非是他想象中的目的地。虽然杜尔米不知道外域是怎么把他弄来这里的,但对面的老者已经完成了误会与脑补的全过程。
很好,杜尔米现在变成选民了,尽管他连见习的力量都没有。这世界到底对他产生了什么误会?
杜尔米再一次道歉,然后好奇地瞧了瞧站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劳伦特。这位【时历】的信徒应该是在白橡木号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这位老者见面?
……等一下,这个地方……
杜尔米惊异地说:“所以,这里是这位先生的梦境?”
这里是【乡】。这里仍旧没有脱开白橡木号的范畴,杜尔米只是不小心进入了一位乘客的梦中,结果这位乘客正巧在梦中与他人相会。
劳伦特疑虑地看了看杜尔米——他没有将夜晚的杜尔米与白日的杜尔米对上号,好像白日的杜尔米从来都不存在一样。最后他回答:“是的,选民阁下。”
“阁下”都叫上了。杜尔米的地位可以说是一日千里啊。
杜尔米恍然大悟,立刻兴致勃勃地问:“是因为那场白雾,你们才要见面吗?”
他全然没有打扰他人会面的意思,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之中。
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也不等对方回答,就自顾自继续说:“不过这个梦境的确十分真实。现在我能回答脑子先生的问题了,【乡】就像是现实世界一样。”
对面的那名老者皱起眉,他伸手,无形的辉光如同时光的箭矢,转瞬收割了杜尔米此刻的时光。年轻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随后身体竟直接消失。
“……导师!”劳伦特惊呼。
“别担心,这里是【乡】。他不会死在这里,也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老者回答,“我本来想拿走他的这段时光,却发现他的时光已经被他人取走,所以只好将他的这段时光切割并扔掉。”
劳伦特欲言又止。他心想,那么多的时光碎片——事实上,并非是【时历】动手,而是祂的信徒借用了祂的力量。
“好了,劳伦特。现在可以继续我们的话题了。我们能定位到那名矿工吗?”
第35章 第一座岛
今天也没有看到小说家的新作。
吃早饭的时候,杜尔米不禁唉声叹气。
肯问他怎么了,杜尔米就回答:“在船上有点无聊,不是吗?”
距离白雾危机的出现与解决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已经是他们出航的第25日。白橡木号静静地航行着,甚至从未碰到其他船队。
海上总是非常清净,除却风不平浪不静的时刻,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漂泊无依、无所事事。船员们仍旧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乘客们就更加无聊了。
杜尔米听说,那商人的一家三口,近来总是跟大副、船医等人一起打牌,甚至还拉上了海沃德·诺伊斯。这恐怕就是在打发时间了。
至于学徒,那些繁重的、无趣的工作总是会落到他们身上。他们说不上轻松,但也会觉得无聊。
肯赞同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伯纳德突然走过来,坐到他们边上,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我想,下个月就不会这样了。”
“下个月怎么了?”
“我们要靠岸补给了。”
杜尔米与肯都是一愣。
穿梭在森罗海上的船只,大多会选择在出航之后的一段时间、以及将要抵达之前的一段时间进行补给,这是因为在靠近谢兰与雾兰的海域中,有着更多的岛屿、更多的补给港口。
人们将跨越撕裂之痕的航行比作翻山越岭,因为越是靠近撕裂之痕的中心区域,就越是荒无人烟、空旷至极,就如同登上高山顶峰的最后时刻总是漫长得令人绝望。
尽管白橡木号的确已经出航了一段时间,但这么快就要进行补给吗?
伯纳德继续说着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我们会靠岸停泊一段时间,因为船上储存的淡水和食物不够了。本来应该是足够我们抵达那些大岛,但是现在却不够了。
“……似乎有水手们认为,是因为我们被偷走了一些时光。”
“什么?”肯满脸惊讶。
“就是那些白雾,肯,你忘了吗?”伯纳德撑着脸颊,表情说不好是激动还是恐惧,“我们说不定已经在那片白雾中浪费了很多时间,好几天、甚至好几周,只不过我们已经忘记了。
“那段时光已经失落在白雾之中,连同我们的记忆一起。所以物资才会消失、所以我们都不知道为什么物资会消失。”
杜尔米疑惑地翻阅了一下记忆锚点——记忆不都好好的吗?他们也就困在白雾中一个清晨的时光,凯瑟琳女士就解决了一切,哪来的失落时光?
他问:“伯纳德,你从哪儿听来的?”
伯纳德就说:“今天早上我起晚了,听见两个老水手在船舱里聊天。他们大概是以为学徒们都走了,所以才无所顾忌。其中有一个是奥斯大叔,他醉醺醺的,所以什么话都敢说。”
杜尔米就问:“你相信奥斯大叔的说法吗?”
伯纳德咧了咧嘴,看起来是将信将疑。
肯小声喃喃:“赞美【海镜】……愿祂庇佑我们的旅程。”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附和着说了一句“赞美【海镜】”。
这种事情轮不到学徒们操心,杜尔米他们只需要等待上头人的决定就好。但他们也不免在心中嘀咕: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似乎哪哪都不顺利啊?
中午,杜尔米倚着栏杆朝潜水员大喊:“怎么样了?”
潜水员是下水去检查船体的情况,并且清理粘附在船身的海藻植物,以防影响航行。杜尔米要做的就是看护他身上那根安全绳,以及在必要的时候拉他上来。
这个时候潜水员就朝杜尔米喊了一声,让他拉绳子。这可是体力活,杜尔米的手心都被磨破了。不过杜尔米没觉得痛。
等到潜水员回到甲板、擦拭身上水珠的时候,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水下是什么感觉?”
之前他在外域瞧见了海底的沉船,那一直让他心心念念,但也没什么机会自己下水去看看。他同时疑心,现实中究竟是否有那些沉船的存在呢?还是说,那不过是时光夹缝间的一抹幻影?
潜水员有着一张年轻的面孔,恐怕比杜尔米大不了几岁。闻言,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想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回答:“像是看到了一条鱼的世界。”
杜尔米就说:“我也想试试。”
这名年轻的潜水员就大笑着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说:“先学着憋气吧,或者,去信仰【海镜】。”
杜尔米就郁闷地说:“出海之前我就在森罗协会测试过,我完全没有天赋。”
成为【海镜】的信徒、获得【海镜】赐予的力量,是不是就会变成鱼头人?他心想。
潜水员却说:“那也不一定,我听说过一个传闻……港口区总是有很多传闻。”
杜尔米赶忙竖起耳朵,立刻问:“是什么呢?”
“有些船长,他们未必拥有【海镜】的青睐,但他们仍旧可以借用【海镜】的力量。”潜水员摸摸下巴,“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真是这样。”
“我们船长就是这样吗?”
“邓莫尔船长?”潜水员笑了起来,“邓莫尔船长可是虔诚的海镜信徒啊。”
真的假的。杜尔米在心中犯嘀咕。过去的应当是,可现在的呢?
他们聊得愉快,杜尔米就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怎么称呼对方。
“艾伦。”潜水员简单地给出了一个名字。
“姓氏呢?”
艾伦耸了耸肩,他说:“我出生在一座岛屿上。岛上的人都是以岛屿本身作为姓氏的,即便我说了,你也记不住那个发音。外人一般称呼我的故乡为‘埃洛特’。总之,你叫我艾伦就好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从艾伦的面孔中瞧出些许异域的要素。
艾伦最后擦了擦头发,然后朝杜尔米挥了挥手,先回船舱换衣服了。
杜尔米独自站在甲板上,感受到永不停歇的海风之中,那些许不安定、不平静的动荡气息。他嗅见了令人不安的东西,但因为森罗海如此广袤,所以他甚至不知道这种不安究竟来自何方。
或许,到处都是?
“杜尔米?”
那一家三口中的孩子又出现在了甲板上。
“哦,我亲爱的小杰瑞米,你又来透气吗?”
杜尔米这么说的时候,却想到他的本杰明叔叔总是叫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终于有一天也轮到他对别的孩子这么说,这件事情竟然让他感受到一丝惊异。
杰瑞米回答:“差不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咦?”
“我妈妈的打牌技术真是糟糕透顶。”杰瑞米做了个鬼脸,“哪怕只是旁观,我都受不了啦!”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说:“你就不能帮她一下?”
“可他们在牌桌上聊的东西我都听不懂。”杰瑞米小声抱怨,“我不关心今年雾兰出产的矿石有没有变少……他们满脑子只有钱,而我在船上快无聊死了。”
杜尔米就点点头,赞同地说:“我也快无聊死了。”
“我本来想把米洛叫出来玩,但妈妈说,这里是森罗海,不能随便向【海镜】祈祷。”杰瑞米唉声叹气,“所以就只好忍一忍了。下个月我们就能靠岸了,我妈妈说,我们会在罗伊岛待一周。”
杜尔米发现,杰瑞米这一句话之中,竟然有两个他十分好奇的东西。
他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罗伊岛?”
“是啊!你知道罗伊岛吗?”
“不知道。”
杰瑞米用艾米那种——“杜尔米哥哥真是不学无术啊”——眼神瞧着杜尔米,然后他说:“罗伊岛是波尔普恩船长踏足的第一个海上岛屿。”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波尔普恩。
这是一座位于雾兰西岸的港口城市,同时也是白橡木号的目的地。
而这个名字本身就来自于它的发现者,也就是波尔普恩船长。
三百年前,无数船队自谢兰出发,其中大半葬身大海,少数得以全身而退,而真正抵达雾兰、并且发现雾兰人的城市的远航者,就更是少之又少。
波尔普恩船长即是其中之一。他发现了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并将自己的姓名镌刻在远航者荣誉的丰碑之上。时至今日,波尔普恩家族也仍旧是远海利益链条的其中一环。
波尔普恩船队的经历,自然也是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他出航的日期、他的船队与船员、他抵达的第一个岛屿、他碰上的每一场风浪、他发现那座城市的日子、他返回谢兰的漫长航程——一切的一切,既是历史、又是传奇。
杜尔米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埃洛特呢。”
“……什么?”
杰瑞米用疑惑的眼神瞧着杜尔米。
“没什么!我记错了。”杜尔米说。
他只是在外域见到过一张剪报,内容是“庆祝波尔普恩船长踏足埃洛特岛三百周年”,其中就提及这里是波尔普恩发现的第一个岛屿——也就是潜水员艾伦的出生地,大概是同一个地方吧。
不过,外域的历史与现实的历史,其发展轨迹与诸多细节都有对不上的地方。所以刚刚杜尔米也没跟艾伦提到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前,他就提醒自己要在这方面谨慎一点,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结合不久前脑子先生与他提及的,破碎混乱的时光与命运——杜尔米不禁觉得,这世界实在是有趣。
他有点不能理解,波尔普恩船长出航后碰到的第一个岛屿,这难道有什么特别的重要之处吗?埃洛特岛与罗伊岛,有什么区别吗?
最终的结局都是“波尔普恩发现了波尔普恩”。既定的命运并未改变,细节却相差甚远。
杜尔米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十分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等抵达罗伊岛,或许他就能明白了。
第36章 一行血字
杰瑞米沿着走廊一路前行,然后回到他们的房间。
他们一家三口在白橡木号上拥有一间家庭套房,两间卧室、一个起居室、一间盥洗室。这个时候,他瞧见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一小粒金珠子,对着光源仔细审视着。
“爸爸。”杰瑞米开口打断了父亲的凝视,他疑惑地问,“你没有去打牌吗?”
“你母亲在那儿就够了。”父亲随口回答,“好了,杰瑞米,让我在这儿安心待一会儿……金子、金子啊……”
他十岁的孩子就煞有介事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可我真的很无聊,爸爸。我能把米洛喊出来玩吗?”
他的父亲抽空瞥了他一眼,回答:“我想你的母亲不会同意。不过那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不能让别人瞧见米洛。”
“为什么?”杰瑞米困惑地问。
“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告诉你吗?你只需要记住就好了,别问那么多为什么。”
杰瑞米噘嘴。他想,他已经把米洛的存在告诉了杜尔米。他们可都是“米”,没什么好欺瞒的。
这个时候,他的父亲突然说:“我瞧见你在甲板上和那个学徒搭话。”
从他们套房的窗户往外瞧,可以瞧见主甲板的一点风景,聊胜于无。不过海洋看多了也会腻,海洋面前的人类却永远千姿百态。
“不可以吗?我们上船的时候,还是杜尔米哥哥帮我们搬的行李呢。”
他的父亲眸中划过某种复杂的、也可以说是混乱的思绪。他端坐在沙发上,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杰瑞米,我的孩子……只不过,你不应该和不明身份的人这样聊天。”
杰瑞米瞪圆了眼睛:“不明身份?”
他的父亲耐心地解释着:“你瞧,我们对这艘船的过往一无所知、对这些乘客与船员的过往也一无所知。万一他对你有什么坏心思呢?这里是森罗海,不是利文斯通。”
杰瑞米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的思绪却不自觉想到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茫然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可是,这里不是受到【海镜】眷顾的地方吗?”
而他,他也是受到【海镜】眷顾的孩子呀。
他的父亲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随后,他微笑了起来:“没关系,杰瑞米,要是想交朋友的话,也完全没有问题。你可以继续和你的杜尔米哥哥聊天。不过,记得和我说一声,你们都聊了什么。”
杰瑞米稍微有点不高兴,他抗议说:“爸爸,我都十岁了,我需要一点隐私。”
“你跟着报纸上那些论调学坏了,甚至都开始抱怨‘隐私’了。”他的父亲语气中满是笑意,“好吧,我的孩子。但是注意安全。”
“米洛会保护我的。”杰瑞米自信地回答。
保护?他的父亲心想,在森罗海上,谁都无法保护其他人。
……或许凯瑟琳·贝休恩女士除外。
可谁能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逐光骑士,竟然就这样隐姓埋名……不,她也并未完全隐姓埋名,只是也并未声张自己的出行。可她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白橡木号上,多么不可思议啊!
这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但——至少,这样一来,他们这段前往雾兰的航程,一定会是安全的。
他下意识向他信仰的神明祈祷,却未能得到回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明显,就如同前段时间他醒来时,望见窗外白雾。身旁熟睡的妻子对此还一无所知,只是发出平静清浅的呼吸声。
那一瞬间,他感到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生活好似一脚踏空,甚至显得荒谬可笑起来。
于是他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金粒。
那很硌手,可他一直握着。从出航至今,这粒金子都从未离身。
“愿吾神回馈我的虔诚。”他喃喃说。
到了昼生之月,他们遇上了一场风暴。
森罗协会给肯的那个护身符派上了用场,风暴并未造成伤亡,但船身还是在风浪之中发生了损坏,玛丽那儿的一部分水桶也破损了,因此靠岸休整的事情正式提上了议程,成为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在木匠的带领下,学徒们忙活了半天,总算将绝大部分漏水点填补好了。
杜尔米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他原本的衣服都被雨水和海水打湿了,时间一来到昼生之月,森罗海的天气就变得糟糕了,或许这跟【死昼】也有些关系,毕竟这是祂的诞生月。死亡会成为这个月的主题。
……哈,死亡的诞生月。听起来像是个冷笑话。
杜尔米拿着一块干毛巾擦头发,并且往厨房走。他希望能赶上今天的晚饭。
一来到厨房,热烈的交谈声就扑面而来。杜尔米走到肯和伯纳德身边坐下,先是感谢了他的朋友们给他留的晚饭,然后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疑惑地问:“他们在聊什么?”
“聊罗伊岛。”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
“你不知道?”伯纳德就给他解释了一下,“那可是欢愉群岛!”
罗伊岛是欢愉群岛的十三座岛屿之一,这里是船员与乘客的享乐放纵之地。原本船队只需要在罗伊岛补充一下物资,很快就会重新启程,但现在遇到了一场风暴,白橡木号需要进行检修,自然就会在岛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老水手们已经热烈地讨论起要去哪家赌场玩一把了。但他们上一次出航时损失惨重,这一趟的生意又暂时毫无收获,所以还没法真的掏空自己的钱袋,只能在嘴上叫嚣一阵。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他耸了耸肩:“现在我知道了。你们想去玩吗?”
“当然。总得去赌场或者酒馆之类的地方凑凑热闹。”
“我不去赌场。”肯声明,“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得了吧肯——”伯纳德望向杜尔米。
杜尔米露出一个假笑,然后拍了拍肯的肩膀:“我同意肯的说法。我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两个乖孩子。”
杜尔米喝完了今天的煮豆子汤,擦了擦嘴,认真地说:“要是我妈妈能活过来,对我说一句‘乖孩子’,那我甚至愿意当一辈子的乖孩子……”
幽绿的光芒闪耀,他的两个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
“……可我妈妈活不过来了。”杜尔米喃喃说,“……至少我不用瞧见她在外域会是什么样子。”
也不用知道,她是否想杀死他。
杜尔米歪过头,躲开身后水手刺过来的尖叉。他懒洋洋地说:“好了,大叔,这玩意儿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吃我的。”
他随手抄起一根筷子,看也不看就往后扔过去,直接击中了骷髅水手的指关节。骨头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杜尔米却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说:“很好!今天吃完了晚饭。”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上次白雾危机结束之后,外域的骷髅水手们就开始想要杀死杜尔米。不过他们没什么战斗力,倒是让杜尔米逐渐学会了一点反击的技巧——用生命的代价,他是说。
是个人都能学会!他都死了那么多次了。杜尔米愤愤不平地想。
他走出厨房,先去船上其他地方晃了一圈。现实中白橡木号的损坏并未影响外域的幽灵船,燃烧着虚幻绿火的船只仍旧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中飘荡前行。
不知道是否因为昼生之月的影响,杜尔米总疑心自己嗅见了死亡那股腐朽的、尘埃般的气息。他总是在奈廷格尔的家里闻见那股味道,现在则在白橡木号上嗅见了。
他又听见一些窃窃私语,不知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他听见它们说,“最后一个房间、最后一个房间”。
“好、好。”杜尔米说,“最后一个房间。”
上一回他是在一层甲板上碰见了最后一个房间,那扇门带他去了劳伦特·霍索恩的梦境。可他甚至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那个老头截取了生命。
这次他会碰上什么?
一层甲板没碰见,他就去了二层。那扇门又出现了,不过这一次杜尔米想起来,这正是劳伦特的房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推门。
他不知道门后会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或者,外域的现实本就是一场梦?
门后却又是灯火通明、温暖祥和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杜尔米咧了咧嘴,心想,他又来到劳伦特的梦境了?不对,应该说,【乡】?
但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或许他终究需要在白日前往【乡】,而不是在夜晚撞见【乡】的碎片。
房间里空无一人。
杜尔米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就只好凝神去听耳畔那永不停歇的窃窃私语。那些混乱琐碎的字句与声音,似乎来自于无数人之口,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呢喃,有些却多少还有一些意义。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书桌的其中一个抽屉。
他瞧见一封遗书。
杜尔米惊讶地瞧着信封上“劳伦特·霍索恩绝笔”的字迹,第一反应却是,“小说家都还没写出新作呢。”
瞧瞧,死亡和新小说,哪个会先到?
杜尔米就拆开了这封信——做这事儿的时候他想着这是否道德,可随后他转念一想,外域的家伙们杀他的时候,也从未考虑过道德。或许这就是道德之外、世界之外的领域。
世界的正面是静谧友好的,世界的背面却是绮丽诡谲的。
他同样不知道这封信是留给谁的,但想到【时历】那怪奇的力量,他就觉得,如果他不打开这封信,那说不定就没人会驻足这块时光碎片了。
这又是一个散失在时光缝隙中的秘密。
信中只有一张白纸、一行血字。
“罗伊岛只剩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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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愉群岛”
致敬邓萨尼勋爵的《梦者故事》中《魏乐兰之剑及其他故事》7.漩涡
第37章 群星会幕
名为【死昼】的神明,是七位正神中最为神秘的那一位。
即便是同样神秘、罕有出现的【梦钥】,在噩梦袭来的那一夜,人们也情不自禁地向祂祈祷,愿祂庇佑自己的沉沉梦境。
可谁会祈求一场死亡呢?
尽管【死昼】也象征着黎明、白昼与新生,可所有人都只记得死亡。正如死昼的象征符号为一个圆中间有一横,人们便只会望见那一横、只觉得那一横令人耿耿于怀。
此刻,在夜晚的微风之中,杜尔米惊讶地望着信纸上的那一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侵袭欢愉的群岛?他不禁想。是外来的祸患吗?还是内生的事端呢?
他出神地想了片刻,然后突然回过神,警惕地瞧了瞧四周。上次被抽屉里冲出的小说家幽灵偷袭的事情,严重影响了杜尔米对这些柜子抽屉的观感,他觉得这个房间哪哪儿都不安全。
于是他将这封馈赠的遗书塞进口袋,大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开门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想到,若是白橡木号沉没于森罗海,那么这位时历的信徒也将随之埋葬;现在,他更是直接瞧见了劳伦特·霍索恩的绝笔。
他好像总能撞见这位【时历】信徒的死亡。
沿着二层的走廊一路朝外,杜尔米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他惊讶地望着那位站在栏杆旁、静静凝视海洋的女士。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幽灵船上碰到凯瑟琳·贝休恩。
杜尔米主动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凯瑟琳女士。”
凯瑟琳回身,甚至是有些惊讶地望着杜尔米,随后她莞尔一笑:“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没想到你也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就走到凯瑟琳身边,同样望向森罗海,虽然夜晚的森罗海一点儿也不漂亮。外域的人们都是扭曲异样的,凯瑟琳·贝休恩却仍旧是正常人的模样。
老实讲,那甚至令人恍惚。
如果森罗海不是那样深紫色粘稠的模样、如果白橡木号不是这般可怖半透明的幽灵船、如果海水中未曾翻腾出怪异生物的触须,那杜尔米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这么一看,想让他的夜晚恢复正常,还真是需要不少条件啊。
他自顾自想了片刻。
凯瑟琳也未曾开口。与这位神秘的白日梦先生的初次相遇,就让凯瑟琳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的人。他的【层域】恐怕相当丰富。
于是凯瑟琳也就继续凝望着森罗海,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曾经习惯在白日、在太阳温暖光辉的照耀之下进行思考,如今她却改变了习惯。是因为白日的白橡木号过于吵闹吗?是因为夜晚更为幽僻、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吗?
又或者,只是因为,夜晚反而能令她脱离往常习惯的角色与形象,从一个新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过往与未来呢?
或许三者皆有。她想。
在这海浪翻腾的森罗海之上,陆地的一切都好似离她远去。这里已经是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地方。
“对了,女士,我能向您请教一件事情吗?”
凯瑟琳面容平静,完全没有刚刚走神的恍惚。她回答:“当然可以。”
“我听说,一些船长即便不是【海镜】的信徒,也同样能够借用【海镜】的力量。这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感兴趣地问,“我以为必须得好好信仰一位神明呢。”
凯瑟琳不禁怔了一下,然后才恍然明白了杜尔米的所指。她说:“那是【帝皇】的力量。”
“法涅斯?”
“行走在【帝皇】道路之上的人,他们无需向【帝皇】祈祷,而是需要拥有领地与臣民。他们的力量也就来自于自己的领地与臣民。”凯瑟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你所形容的情况,恐怕就是船长借用了他的船员们的力量。”
杜尔米惊异地说:“也就是说,【帝皇】的道路却可以使用其他神明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了一下。
她总觉得杜尔米的说辞怪怪的。是因为这位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像是在“挑选”神明,而非神明“挑选”他,所以才显得他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吗?
帝皇道路的确可以借用其他神明的力量,但一般来说人们不会这样形容。
人们正常的说辞应当是,“臣民信仰神明,帝皇统治领民”。
他们不会说【帝皇】借用了——攫取了——其他神明的力量。
不过凯瑟琳没有反驳杜尔米的说法。一是因为杜尔米太年轻了,二是因为他的说辞尽管刺耳但并非错谬,三是因为……
……如果一个人只是因为发表了对神明的“非议”,她就要杀死他,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克里斯琴?
她已经杀得够多了。
偶尔夜深梦回之时,她疑心自己的灵魂也已经遍染鲜血。
至于第四个,或许是最不重要、也或许是最直接的理由。她恐怕杀不死白日梦先生——既然他只是一场“白日梦”。
凯瑟琳同样清楚地知道,神秘学中的表层含义,往往直接指向其深层含义。谁能杀死一场虚幻的白日梦呢?
于是凯瑟琳点了点头,同意了杜尔米的说法。
不过她还是补充说:“当然,最直接的影响因素是,领地内的臣民究竟拥有什么力量。”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明白了。”
他陷入了令凯瑟琳有些意外的沉思之中。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看,我能走【帝皇】的道路吗?”
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他找不着什么【塔】,什么【乡】,也无法测试自己其他的天赋。恐怕他也无法真心实意地向那些神明祈祷。外域早已打磨了他的灵魂,使他肆无忌惮地审视这个世界。
但——真相之火仍旧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仍旧需要一份【力量】,带他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带他去望见那血与骨铸成的己身墓碑。
于是他突然发现,帝皇之路倒是挺合适。
他是说,外域不就像是一片无人知晓、天然就属于他的领地吗?
这白日的真实的世界之中,他无处栖身、更别说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了。可外域呢?这世界之外,竟空空荡荡、无人占据。
挺适合他的。杜尔米心想。外域虽然破破烂烂、零碎混乱,但终将是他灵魂的安眠之地。
于是他笑了起来,再一次问:“您觉得呢?”
凯瑟琳惊讶地望着杜尔米。她想,他早已做出了决定。
尽管凯瑟琳从未听闻有什么怪异生物走上帝皇之路,但神明的道路总归敞开给一切有心之人。她不可能越俎代庖,替【帝皇】拒绝这个有野心的年轻人。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谢兰,可那也只是谢兰。谢兰之外仍有雾兰、仍有海洋、仍有宇宙。广袤的世界中,仍有空寂无人的土地,等待着属于它们的帝皇。
所以她回答:“当你拥有这个念头,你就已然踏上这条道路。”
杜尔米高兴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拥有了一个坚实的起点,只需要沿着这条道路一直前进,总有一天能收获真相。
他向凯瑟琳女士道谢,然后道别。灵魂飘飘然沉入漆黑的帷幕,就要等待黎明的苏醒。
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等等!
虽然想法很好、未来可期,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怎么真正“踏上”力量的道路啊。什么叫拥有领地与臣民?怎么样借用领民的力量?他对此竟一无所知。
这下可就糟糕了。
下次能在外域碰上凯瑟琳女士,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脑子先生会知道怎么做吗?劳伦特呢?
他思前想后,就只好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嘟囔着自言自语:总会有点烦心事。
漆黑的帷幕吞没了他的声音。一切寂静如常。
隔日,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正式宣布他们将在月中抵达罗伊岛,并且将会在罗伊岛停靠十天到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主要就是为了检查并修补白橡木号在风暴中的损坏。
船员中甚至短暂地响起了一阵欢呼声。与正式水手相比,学徒们的欢呼说不定还更加真心实意。船队中出现了一种轻快的氛围,人人都期待着他们抵达罗伊岛的那一天。
杜尔米对此倒没什么实感,他只是忧心忡忡想着自己究竟要怎么踏上力量的道路。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到了外域光临的时分,杜尔米迫不及待地去甲板上找脑子先生。
他确实瞧见了串在倒塌桅杆上的脑子先生,可当他走近的时候,才听见脑子先生正绝望地、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听起来像是比杜尔米更加忧虑和紧张。
“我居然忘了……天啊,我居然忘了。人可以忘记任何事情,但人怎么能忘记考试呢!”
“考试?”
杜尔米又控制不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他明明是来问帝皇道路的,却被脑子先生的自言自语吸引了注意力。
但是——考试?
信徒还需要考试?
脑子先生似是有气无力地望着杜尔米,他回答:“是啊,【白日梦】先生。你以为这是一场梦吗?我倒情愿这只是一场白日梦。”
“但是,是什么考试?”
“【星群】的考试。吾神慷慨地赐予我们知识,因此每年都会选择一批信徒进行一场考试,看看信徒们是否掌握这些知识。【塔】十分得体地将之称为【群星会幕】……听起来简直神秘得要死,可那就是一场考试!不折不扣的考试!”
脑子先生骂骂咧咧。
杜尔米感同身受地点点头,他问:“没通过会怎么样?”
脑子先生冷笑一声:“信徒的数量会令你匪夷所思,每一年被选中参加【群星会幕】的信徒也只是十万分之一。可若是你没通过,那么恭喜——往后每一年的群星会幕,你都必将是其中一员。”
杜尔米十分震撼,然后他明白了:“脑子先生,看来你今年被选中了……但是你完全忘了【群星会幕】这件事,所以你也没复习?”
脑子先生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指望成为这样的‘选民’!”
杜尔米就问:“那考试是什么时候?”
海沃德·诺伊斯用绝望的眼神看着白日梦先生。
“明天。”他说。
第38章 汇合之日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瞧不见脑子先生的表情,所以他笑得十分心安理得。
不过笑完之后,杜尔米还是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考试加油,脑子先生。”
海沃德:“……”
他没听出任何一丁点儿真挚。
杜尔米抬头望了望天上的群星。外域夜幕之中,星星们像是一只只狰狞的眼睛,泛着不祥的血色。他不经意间想到这样一个念头:不知道星星们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可因为星星们离得太远,所以祂们的看法好像也并不重要了。
杜尔米坐在倒塌的桅杆上,略微有些疑惑:“这些‘知识’对于你们来说就那么重要,甚至每年都有可能考试?”
脑子先生长叹了一口气,他问:“你确定你的道路了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耸了耸肩,回答:“已经确定了,【帝皇】。”
脑子先生像是噎了一下,然后他自言自语说:“的确是一种选择。”
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更像是……“不知道是好是坏的选择。”
不过杜尔米并不在意这个。他好奇地问:“所以,终于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是的。因为那些知识是我们的【质料】。”
那个词带来一种微妙的晕眩感。杜尔米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他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吗?还是因为这个词本身就带有某种可怖的、令人疯狂的力量呢?
他喃喃念着这个词语,愣了半晌,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可我还是不明白【质料】是什么东西!脑子先生,这是什么谜语吗?”
“每一颗星星、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知识,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都是我们可收集、可占据、可获得的力量,正如光明之于【太阳】的道路、时光之于【时历】的道路、梦境之于【梦钥】的道路。
“拥有多少【质料】,就意味着我们拥有多少力量。”
杜尔米愣在那儿,眨了眨眼睛,然后问:“所以,你们都是收藏家吗?”
脑子先生竟然笑了起来,回答:“的确如此!白日梦先生,您看,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里,我们只能收集其中少有的一部分、只能收集到与我们道路相关的那一部分。那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与支柱。”
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杜尔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那种“孩子气”的问题。可这个问题竟然恰如其分地描绘了他们的力量本质。
他们都只是收集这些【质料】。在使用的时候,他们又会将这些【质料】归还给这个世界,如此无限周转流通。
杜尔米就问:“能仔细说说整个过程吗?我是指,力量的使用。”
脑子先生笑着叹了一口气:“若是今夜我没有烦恼于【群星会幕】,那我恐怕也懒得回答你这样的问题——往常我可是要收钱的,白日梦先生。不过现在,就当是为考试进行一场复习吧。”
杜尔米挺乖地说:“谢谢您。”
幽灵船静静地漂泊在森罗海之上。远方的大陆与岛屿都沉睡在海洋宽阔的怀抱之中,仅有群星聆听着他们的对话,并报以肯定的微笑——这是否像是【群星会幕】的一部分呢?
于是脑子先生开始说:“或许你会疑惑,知识如何能成为力量的一部分?但我要是举出这样一个职业,你恐怕就会恍然大悟了——炼金术师。”
“哦,金钱。”杜尔米总结,“金钱可以买来力量。这个我懂,比如雇佣保镖。”
脑子先生无言一瞬间,然后继续:“……炼金术师正是【星群】道路的成员,他们大多都是第二等阶的选民,掌握了将金属提炼为黄金的力量,因此备受尊崇。
“这份知识即是他们的力量来源,即是他们的【质料】。当拥有质料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容器】来存储这些质料。”
杜尔米略微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因为他想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闻【容器】。
在他去森罗协会登记为见习水手的时候,协会的讲解员让他们挨个碰一碰那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球。后来杜尔米跟本杰明提及此事的时候,本杰明就说那个玻璃球是个【容器】。
……所以他的本杰明叔叔,也一定知道【质料】,是不是?不然他怎么会说那是个【容器】?
瞧,被他抓到疏漏了吧?
脑子先生的脑子蠕动着伸出了一根紫红色的血管,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就是我的【容器】。”
杜尔米哑然。
……这么一想,脑子先生的发声器官是什么?生物学定律在外域仍旧存活吗?【星群】赐予的知识在外域仍旧生效吗?
抛开这些问题不谈,大脑是知识的存储地点,这绝对顺理成章。
“但这是因为【星群】道路的质料可以是知识,所以我们才能将自己的大脑作为容器。其他的道路未必能这么做。譬如,人们难道能用实际存在的器皿来盛装死亡吗?”
杜尔米却想,难道“知识”就是什么实际存在的东西吗?
也不对,他都已经真的瞧见脑子先生的脑子了。说不定知识与死亡在外域也真的存在呢?
他突然想到了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黑烟。那黑烟笼罩了狮子先生,并吞噬了他的生命。当时杜尔米以为那或许跟【虚无边境】有关,但现在一想,那或许就是“具现化”的死亡。
死亡恰如黑烟一般袭来。
“因此,很多时候,寻找【容器】与收集【质料】一样困难。”
杜尔米问:“总会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吧?”
“当然。比如一场梦。”
“一场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
“因为【乡】就在那儿,向所有人敞开着。”脑子先生说,“很多人都会将自己的【质料】锚定在一场梦境之中。”
杜尔米没搞明白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但脑子先生这么说,他就这么听。
脑子先生又说:“当然,也有神明会慷慨地提供【容器】。我的意思是,祂不仅提供了勺子,还送了你一只碗。”
但饭还是得自己烧,是吗?杜尔米心想。
“比如?”
“比如【太阳】。”脑子先生的语气有点复杂,“‘日光终有汇合之日’,那些信奉【太阳】的人总是这么说。”
杜尔米想了想,有点惊讶地问:“所以,【太阳】本身就是这个容器?”
“……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问题,但大部分时候人们不会选择这么渎神的说法。”
杜尔米无辜地眨眨眼。
“祂只是同意祂的信徒随借随还……不,也不能这么说。”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昏了头,怎么也跟白日梦先生一样随口胡诌了,“我的意思是,【太阳】的信徒可以将力量存放在【太阳】那里。”
“但他们的力量本来就来自于太阳。”杜尔米说,“倒不如说,【太阳】不同意祂的信徒把力量放在别处。”
譬如,放在一场梦中?
……脑子先生痛苦地吸了一口气。
神啊,他只是个信众。他真的无意冒犯【太阳】的尊崇。
“总之就是这样。”脑子先生潦草地回答,“你爱怎么理解都成。”
杜尔米就转而说:“那【帝皇】呢?”
“帝皇之路是一个例外。”脑子先生思考了片刻,“但底层的规则大差不差,仍旧是收集质料,只是这里的质料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帝皇的质料反而实际得过头——领地、臣民。”
“那【容器】?”
“地图。”
杜尔米怔了一下。
“是的,所以理论上说,只要你能够完成对于整个世界的测绘与勘探,那么你就是这个世界的帝皇了。”脑子先生的语气略微戏谑,“但实际上,情况要复杂得多。”
杜尔米洗耳恭听。
“【帝皇】意味着对于某地的压倒性力量。你可能听说过,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但这种借用有着一个前提,即领地上没有比领主更加强大的人,否则这种‘使用’就无法生效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领主一个人。若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他当然可以单方面宣布对整个世界拥有统治权,因为他只需要统治他自己。
……但外域还真的只有杜尔米独自存在。
所以,他真的误打误撞选了个挺合适的途径?
杜尔米却疑心事情不会有这么顺利。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继续说:“所以,帝皇的‘地图’的真正含义是,在他的领地之内,所有人都臣服、所有人都同意并赞美他的统治。他对他的领土了如指掌,能够精准地描绘他的领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生机——因此才是地图。”
杜尔米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段话里隐藏着一个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具体是怎么做呢?”
“很简单,在一张纸上画出领土的轮廓,然后描绘各种细节。”脑子先生回答,“轮廓越是庞大,便越是占据了更多的土地;细节越是精致,便越是对此地拥有更高的掌控力。
“当然,名义上是‘一张纸’,事实上这就是你的【容器】,所以纸张的承载能力也是非常重要的。有时候,也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的‘纸’、传统意义上的‘描绘’。”
杜尔米明白了。
然后他想,描绘外域?
描绘这个疯狂的、混乱的、可怕的,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时光与谬误,像是不可思议的万花筒一样的世界之外的领域?
的确,轮廓已经足够大了。从奈廷格尔到利文斯通、从白橡木号到森罗海、从命运的波澜到既定的轨迹……外域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但要他来一一描绘、原样复述?
杜尔米一阵晕眩。
他久久不语,让脑子先生都产生了疑惑:“怎么了?”
这下,轮到杜尔米绝望又悲观地对脑子先生说:“不如我们还是来想想怎么让一个死人做梦吧。”
第39章 仍在追赶
日光唤醒了杜尔米。
他毫无睡意地盘坐在床上,无聊地自言自语:“地图?一份地图……”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尽管外域可以成为他的领地,但这种领属关系真的能影响到白日的世界吗?能够使白日的人们也成为他的领民吗?
还是说,他终究得在白日进行这一切,因为他在夜晚已经如此强大?
现在杜尔米也慢慢意识到,无论他在外域望见的东西有多滑稽、多可怖,那也终究是世界的某种真实面目——某种本质。
正常人是瞧不见那种东西的,而他能够瞧见。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一种力量。
……真是的,他总不能向夜晚的自己祈求力量吧?又或者,夜晚的他真能将这种力量赐予给其他人?他非常怀疑这一点,认为外域可没那么好心。
若是描绘外域,那未来可有无穷无尽的任务等着他;若描绘白日世界,那未来同样有无穷无尽的纷争迎接着他。帝皇之路注定满是争端。
杜尔米挺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已经很多了。只是他现在飘荡在森罗海上,所以那些麻烦追不上他。
他真的要自讨苦吃吗?
但除了帝皇之路,其余六位正神基本都不用考虑了。他天赋不佳、又无从寻找梦境与死亡的遗骸。
正神之外,还有一些副神。那当然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比如【荒野】、比如【奇迹】。
除却正神与副神,这世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无数神明。大部分人们会将祂们看作是邪恶的、不尊的神明,不过杜尔米知道,肯定会有人试图寻求祂们的力量。不过,那就比正神、副神更加难以寻找了。
比如,【虚月】?
杜尔米对这位神明就毫无了解。
说到这个,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变为木偶的力量,又是来自于哪位神明呢?这又是杜尔米一无所知的领域了。
此外,在遥远的雾兰,似乎还有一种独属于雾兰人的特殊力量。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前,那块土地就已经诞生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属于自己的力量体系。
只是在谢兰人到来之后,七位正神也逐渐统治了雾兰人的世界。
杜尔米曾经听母亲阿德琳隐约提到过一些。但那个时候他还太年幼了,根本没听明白。说到底,那个时候他连神明是什么都不懂呢。奈特这一家三口都不是敬神、信神的类型。
因为这个世界拥有如此之多的信仰,所以哪个神都不信也是挺常见的事情。人类总会选择困难,杜尔米现在就有点举棋不定。
说到底,是因为神太多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苦恼地叹了一口气。
“醒醒,杜尔米,该干活了。”
是肯的敲门声拽回了杜尔米的思绪。
今天杜尔米要去帮忙盘点货物。他们马上就要抵达罗伊岛了。在抵达之前,需要清点已有的库存。除了用以买卖的货物,剩余的水桶与食物也同样需要盘点统计,方便在罗伊岛进行补充。
杜尔米单纯只是个搬运工,他也不知道那些数字究竟是好是坏。但他瞧得出水手长与大副语气中的凝重。
“应该找书记官查看一下以往出航时的记录。”水手长霍克严肃地说,“我们损失了过多的清水。”
杜尔米忍不住说:“上次遇到风暴的时候,是不是有些水桶破了?”
霍克点了点头,但又说:“即便如此,减少的数量也还是太多了。”
所以伯纳德的说法是对的。杜尔米想。即便没有撞上那场风暴,他们也终究会去一趟罗伊岛,因为船上生活的必需品正在迅速减少。
但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正因为是生活必需品,所以船上管理层对此的监管向来严厉,普通船员与乘客很难接触到他们的水桶。
况且,谁会这么做呢?谁需要偷走他们珍贵的清水呢?
……呃,“船长”?
原谅他,可不是杜尔米对那个木偶有什么偏见。他只是觉得,船上唯一有嫌疑的就是这家伙了。可偏偏没人会怀疑船长的正直与忠诚。
杜尔米对白橡木号的未来深感绝望。
大副博维·李尔则说:“等到了罗伊岛,我们总能知道答案。说不定是哪个桶破了洞但我们没发现。”
这应该就是最简单也最让人松一口气的回答了。
在昏暗的底层船舱里,杜尔米听见迟钝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沉寂的、令人不安的氛围。那氛围如同轻薄的烟雾,笼罩在沉重水桶的上空,也或许,正笼罩着这艘船。
他呼出一口气,心想,若是时光的烟尘曾经侵袭了这艘船,那么,他们的清水也可能是在那段时光里消耗了,只是这些记忆随着那场白雾的消散一同被他们遗忘。
这是十分合理的猜测,也正是船员们感到不安的根源。
因为逝去的时光仍在追赶他们的脚步。
返回主甲板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那几位乘客有的时候会来厨房吃饭,有的时候会要学徒们将饭菜送到房间里。杜尔米走进厨房的时候,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厨师巴里正好瞧见了他,就点了他的名字,让他去送饭。
杜尔米笑着耸了耸肩,接过了餐盘,随口问:“送给谁?”
“劳伦特·霍索恩先生。二层最里的那个房间。”
杜尔米怔了一下,吹了声口哨,然后兴冲冲地出了门。
留在厨房的几个水手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开了个赌局,内容是杜尔米会不会因为饿过头而翻脸,直接拒绝送饭——结果却恰恰相反,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呢。
于是在场唯一一个赌杜尔米不会翻脸的人——迈尔斯·弗朗索瓦——同样吹了声口哨。向来阴沉沉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他说:“好了,把你们的赌注通通给我。”
一名水手不太甘心,问:“难道你更了解这个学徒吗?”
迈尔斯回忆起当初在火车上与杜尔米的对话。隔了片刻,他回答:“这小子对任何东西都好奇得要死。”
而他们船上的这几名乘客,哪个没有秘密?
杜尔米笑眯眯地敲敲劳伦特的房门。他正想问问关于白雾的事情,而这次就有了这个机会。
“……请进。”
杜尔米推门进去。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也在这儿。他坐在沙发上,一边阅读一本书,一边懒洋洋地朝着劳伦特说:“好了,我知道、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吗?但无论如何,恐怕也选不到我的头上……是的,一年一次,但以前我从来没被选上!”
于是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杜尔米?”
“……哦,没什么。”杜尔米用略微古怪的目光瞧了瞧海沃德,“劳伦特,你的午饭。”
“麻烦你了。”劳伦特非常得体地道谢,然后朝着他的老朋友说,“哎,海沃德。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满。若是你真被选上了呢?”
“那我情愿一头撞死在桅杆上。”海沃德语气幽幽。
杜尔米还是没能憋住笑。
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话别说太满啊。
原来他在外域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甚至还是来自未来的时光?白天的海沃德甚至还在跟朋友嘴硬,晚上的脑子先生却已经准备一头撞死了。外域真是混乱得要死。
……虽然也让他瞧见了乐子。
“对了,劳伦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杜尔米说,“我听说船员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我们在不久前的那场白雾中被偷走了时光。真的假的?”
在这件事情上,没人比【时历】的信徒拥有更高的权威。
“偷走了时光?”劳伦特惊讶地重复着,他拧眉思考片刻,甚至打开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若是真的发生了,那我早就能意识到了。”
所以不是有神偷走了时光,而是有人偷走了清水。
杜尔米就轻快地点了点头,回答:“原来如此,谢谢,真是帮了个大忙。”
劳伦特用略微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杜尔米离开。
海沃德瘫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评价:“他真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手学徒。”
“……杜尔米·奈特。”劳伦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那是他的名字?”
“是的,船长是这样称呼他的。”劳伦特喃喃低语,“奈特……他难道是?”
“我亲爱的朋友,你一定要打哑谜吗?”
劳伦特回过神,便说:“你知道阿道弗斯·奈特吗?”
“哦……噢。”海沃德猛地合上了书,“你是说那个考古学家?”
“我的导师曾经向我介绍过这位奈特教授,据说【记录者】内部都有不少人正等待着他关于乔伊特公爵的考古发现。但他却销声匿迹好几年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
“你们是在等待考古发现,我们却是在等待阿德琳女士的新作出版。”海沃德哀怨地说,“你知道多少【星群】的信徒都是借由她的书来了解雾兰的吗?”
多年之前,阿德琳·奈特曾经出版过一本简要介绍雾兰风土人情的小书,《我见雾兰》。她本职是文献学家,但出版商却瞧中了她的出身。这本书曾经在奥古斯王国引起过小小的轰动。
后来阿德琳向出版商承诺,自己有生之年会再次出版一本更加深入介绍雾兰、以雾兰人的视角看待谢兰与雾兰的书籍。但写作与出版进程却遥遥无期,许多读者都已经失去信心。
于是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并且决定下次有机会的话,就问问杜尔米,看他是不是真的与奈特夫妻有关。
——虽然他们注定将要获得一个悲惨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航程重归平静。当罗伊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天尽头的时候,杜尔米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以为那只是一块礁石,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陆地。
他们与陆地竟暌违已久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想,他会铭记罗伊岛的。因为这是他出航之后遇上的第一个岛屿、第一片平坦的陆地。
而罗伊岛的人们同样会永远铭记白橡木号抵达的那一天,不是因为这船带来了好运,而是因为这船带走了厄运。
第40章 家财万贯
踏足陆地的第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们习惯了在船上晃晃荡荡、习惯在森罗海上听不见晨钟暮钟的日子,因此一旦重新靠近繁荣的人类城市、瞧见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反而会感到不适应——脚下的世界竟是坚实稳固的。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更甚。毕竟他的一半生活都位于外域,那离正常的人世就更加遥远了。
学徒们忙着卸货、搬运,还需要跟随木匠一同修理船上的漏水点。即便到了罗伊岛,他们也没法去放松玩乐。到了下午时分,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剩下的活儿也不需要学徒来做,他们这才有了空闲时间。
但已有几个学徒无心前往陆地,他们或许是觉得劳累疲倦,或许是情愿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白雾让他们吓破了胆,只想缩在昏暗的舱室惶恐度日。
杜尔米觉得他们这样迟早自寻死路,但他劝了几句也无济于事,只好由他们去。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位朋友可以说是十分坚强了。伯纳德见多识广,肯则是大大咧咧。出海探索的旅程注定漫长而寂寥,需要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以及,勇气。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伸了个懒腰,问:“那么,我们去酒馆吗?”
“说的好像你们能去赌场一样。”伯纳德回答,“走吧,乖孩子们。让我们去酒馆听听新鲜的故事。”
“但这儿可是罗伊岛,离谢兰远得很。”肯嘟囔了一句,“我们真能听说什么新鲜事儿吗?”
杜尔米说:“去看看再说。快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情愿罗伊岛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白日的,而非夜晚的。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片群岛或许曾经有个官方的、拗口的名字,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船员与乘客会在这里暂时停歇驻足,于是更多的玩乐场所便跟着过来了。如今,这里已经是颇具名声的“世外桃源”。
海岛的氛围总给人一种轻快热烈的感觉,这里的建筑松散、道路宽阔,日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高耸的椰子树上。港口在西面,主要建筑群在中部,四周都有绿叶植物包围,让人瞧不见其中景象。
整个罗伊岛就只有一座小镇,住民不超过一万人。这里同样拥有广场,但这里只有钟楼,没有雕塑。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未曾触及此地,只有时光的涟漪仍旧波及海洋。除此之外,森罗协会也同样位于广场的边沿。
但他们的目标可不是这些严肃的东西。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广场稍远一点的那栋建筑——那家酒馆。
这里的酒馆兼顾了旅馆的作用。一楼架空,养了些家畜;二楼是酒馆,三楼和四楼就是住宿的地方。
杜尔米三人直接去了二楼。推门进去,水手们热烈的交谈声就伴随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老板娘忙着倒酒,只能随口招呼这三个年轻人。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人饥肠辘辘,况且难得来一趟,自然也打算在酒馆吃顿特色晚餐。他们都选择了店内招牌的海鲜浓汤烩饭。
等待的时候,伯纳德忍不住说:“天天在船上啃豆子,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豆子了。”
杜尔米点点头——对,兄弟,你变成的鱼眼睛也跟豆子差不多。
肯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在隔壁桌的水手们的谈话。
“白橡木号?那些家伙们……”
“五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儿……”
“但现在可不是五年前了……”
“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吗……”
肯忍不住转过头,瞧见那一桌水手的年纪都挺大,多半了解一些故旧往事。不过肯不好意思搭话,就又扭过头,默默伸手拿了一粒花生米啃了起来。
杜尔米就没这个顾虑了,他跟伯纳德聊了两句,正好听见隔壁桌提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字。他立刻来了好奇心,当即便朝他们提问:“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怎么了?”
隔壁桌的三名水手一下子投来了奇异的目光。
杜尔米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他明明还活着吧?”
他对邓莫尔船长为什么会变成木偶也十分感兴趣,而且现在都快傍晚了,外域的罗伊岛马上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得赶紧问才行。
他们的交谈声混在酒馆嘈杂的声响之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那三名水手中的两名都迟疑着,但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却毫不在意地灌了一口酒,然后说:“他?二十年前他就该死了。”
杜尔米注意到,这名水手的手臂上也有着复杂的文身。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就被这人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二十年前?”他惊异地说。
那不就是他妈妈前往谢兰的那一趟航程吗?那个时候居然也出了事?
年长的水手冷笑了一声。他起码有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头发里都掺杂了不少苍白的发丝。他有些醉意,大着舌头说:“若不是……他运气好,遇上了那位大发善心的……”
“别说了,马克!”另外一名水手制止了他,“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长的水手瞪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灌了一口酒,然后离开了。他的两名同伴也跟着走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后他发现,有不少水手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于是在老板娘端着三盆饭过来的时候,杜尔米就朝她打听:“女士,刚刚离开的那三名水手,他们难道很出名吗?”
老板娘看起来与离开的那三人差不多岁数,还在这里开了一家酒馆,指不定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杜尔米没猜错,老板娘只是惊讶了一瞬间,随后就笑着回答:“他们三个吗?马克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船,可二十年来,他始终没能如愿。”
“这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
“因为,二十年前,邓莫尔却获得了他人馈赠的一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很多人都羡慕他,甚至嫉妒他,马克只是其中之一。”老板娘不以为意地回答,“而且,那个时候马克与朱利安·邓莫尔同为水手,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更加出色。”
杜尔米有些惊讶:“白橡木号是别人送给邓莫尔船长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可具体什么样谁知道呢?”老板娘却说,“要我说,这种不明来源的馈赠会让我夜里都从梦中惊醒。对方指不定有什么要求或是诅咒……瞧吧,三年之前,邓莫尔不就出事了吗?”
这些生活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对谢兰与雾兰的新闻或许没什么了解,但对于海上发生的事情,却是消息灵通得很。
说完这话,正巧有其他客人招呼,老板娘就离开了。
杜尔米三人面面相觑。虽说是船长逸事,但仔细一想似乎离他们也过于遥远了。
最多也只能讨论一个问题。
伯纳德说:“是谁赠送了这条船?”
杜尔米与肯沉默。
伯纳德感叹:“真有钱。”
杜尔米和肯默默点头。
但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不会是……他妈妈吧?
毕竟,在本杰明寄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他的本杰明叔叔就提到过“当初的诺言”。他们之间唯一的已知交集就是杜尔米的父母,更进一步说,就是二十年前阿德琳前往谢兰的旅程。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当初朱利安·邓莫尔就已是船长,阿德琳只是其中一名乘客。
但仔细一想,二十年前,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也就二三十岁,他真的这般富有、足以拥有一支完整的船队吗?若真是如此,过往二十年,他怎么还会安于使用这艘森罗海中最为常见、最为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呢?
若是阿德琳用那一条船换来了一个“诺言”,听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阿德琳难道就这么有钱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自己家里是小富之家。他的父母都是学者,并非大富大贵的情况,他们一家的生活说不上清贫但也绝对不算富裕。
难道爸爸妈妈背着他发财了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地琢磨着。又或者,是阿德琳出身的弗尼瓦尔家族比较有钱?
杜尔米对母亲这边的家系可谓是一无所知。说到这个,其实他对父亲那边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他父母的故事,生时他们没来得及告诉他,离世后也无法告诉他了。
“……杜尔米?你想什么呢?”
杜尔米感叹着说:“我说不定家财万贯呢?”
他的两个朋友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还是好好吃饭吧,杜尔米。”
他们说不定想说的是“做梦比较快”,但这才傍晚,要说做梦的话,恐怕也只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就埋头于海鲜饭。吃着吃着,他甚至有点感动。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是过去两个月以来,他终于品尝到的一顿新鲜热饭。三个年轻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盆里。
终于,他们还是在傍晚暮钟敲响之前,解决了他们的晚饭。
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迎接外域的到来了。
久违的暮钟再次响起,傍晚的人们仍在热闹地享受的美食与酒水。
酒馆的老板娘点燃了蜡烛,幽绿色的火光却是伴随着白焰一同燃起,自每一根蜡烛的尖端轻快地跳跃至地面、墙壁、柜台、木桌、天花板,为整个场景妆点上诡异的姿容。
它们一同腐蚀了更高的楼层,月光自孔洞之处洒落进来。每一个领受月光照耀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赞美之声。他们赞叹着月光之美,将每一杯倒映着月影的酒水都灌进自己的肠胃。
杜尔米却嗅见了恶臭。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这恶臭来自于哪里,然后他瞧见自己身旁的两个朋友。他们都还是人形——难得之极——但暴露在外的肢体,却因为月光的照耀而烤得滋滋作响。
不是肉香,而是恶臭,像是这人类的皮囊之下,却是魔鬼的残肢。
杜尔米有些意外地瞧着这些画面。
在外域,这座孤悬在外的岛屿深受月亮——【虚月】?——的力量的影响,甚至似乎已经这种力量彻底地腐蚀了。
伯纳德却捧着骨质的白色饭盆,对自己身体的腐坏一无所知,只是大声赞叹说:“不愧是罗伊岛啊。”
肯同样说:“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杜尔米不禁瞧了瞧面前腐朽衰败、满是异味的怪异场景,心想,认真的?
酒馆里都变得如此可怖,他真不晓得外头的镇子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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