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换了一个


    杜尔米去了西岛的市集。


    昨日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血腥脏污,眼下这里还是人声鼎沸……呃,但是门口的血迹没了。


    人们好像没死过一样。这话听起来有点古怪,但确实精准地描述了如今西岛的一切。如今西岛的人们就好像没死过一样,又重新恢复了自己往日的活力。


    尽管杜尔米无法忘怀自己在黑暗中望见那具苍白尸体时候的一瞬惊悚,但瞧见现在这一幕,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宽慰的。死亡不是什么好事,能活着就活着吧。


    人们不仅没死,甚至还挺兴奋的。他们谈论着西岛与波尔普恩——与布卢默家族的合作。这事儿还是定了下来,虽然眼下岛主先生似乎重病在身,但合作本身不会取消。


    因此,西岛的未来恐怕是蒸蒸日上的,至少会有一段时间的繁荣发展。


    再往后?再往后说不定就是新的治世了。那会是哪种样貌,恐怕如今还无人知晓。


    只是杜尔米望见人们议论纷纷、眉开眼笑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死亡。他想到艾格特的说法,因此不免联想到另外一件事情。


    他抵达西岛的第一天,就在夜晚的外域中瞧见了无数无处安身的灵魂。这些亡魂守望着自己的墓碑,也守望着自己的末路。那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西岛发生过一次时光的回溯,于是那些死亡又复活的人们的灵魂便困在这里。


    如今他却想,是哪一次?


    是埃洛特那一次,被波尔普恩家族屠戮的西岛原住民,还是如今这一次,被疯狂的魔法师献祭给【大地】的新居民?


    杜尔米也不知道。或许这两次的人们的灵魂又混在了一起。即便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拥有不同的观念与信仰,但当他们死亡的时候,他们都去往同一片遥远又荒芜的土地。


    在死亡面前,一切生灵都是平等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揉了揉头发。他决定不去想这些事情,那十足的混乱、复杂,让人心中郁积一些块垒,平白多出几分惆怅。


    他重又脚步轻快地踏入西岛市集,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游客,又来这里购买一些新奇的物件。


    他又买了一袋子水果。他还津津有味地围观了一场砍价的闹剧,只是人挤人的时候不巧被别人踩了一脚,他也只好嘟嘟囔囔地小声抱怨一下。


    路过药房的时候,他望见满脸雀斑的年轻医师又在应付麻烦的病人。他不禁偷笑两声,然后装作没看见地跑远了。


    在市集逛了一圈,杜尔米感觉自己心情好多了。可能望见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总能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只是在离开市集的时候,他望见那些过来修路的工人——没有埃默森,顺带一提——却又听闻一个让人不知是喜是忧的消息。


    西岛将要建起一座钟楼,如今正在招工。


    “钟楼?”他忍不住问,“怎么会突然想到修建钟楼?”


    “这谁知道呢?听说是有位大人物帮了西岛一把,而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


    杜尔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阿莉森·布卢默如此评价修建钟楼一事。


    塔西娅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阿莉森面色苍白地缩在椅子里。她年纪轻,经历这一番货真价实(半路退款)的死亡,她整个人好像真的死了一半。大清早醒过来之后,她就一直这幅病恹恹的模样,但却又十分暴躁愤恨。


    阿莉森再一次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魔法师、记录者,哈,听起来都挺像模像样的——听起来都像个人,其实都不是人!”


    “……其实我们【梦钥】道路的名声也不怎么样,人们觉得我们整天就在疯疯癫癫地梦呓。”塔西娅客观地说,“你觉得真有哪条道路的名声很好吗?”


    “【太阳】道路的名声挺不错啊!”


    “人们畏惧太阳的执刑官,更甚于敬慕太阳的骑士。”


    阿莉森一噎。但这话绝对没错。况且,如今也鲜有秉持其传统道德的太阳骑士了。许多太阳骑士不再拥有其光辉、公正、坚定、仁慈的形象了。


    可阿莉森仍是不甘心,她又说:“帝皇之路呢?”


    “尽管也有真正意义上的帝皇,可是,阿莉森,你知道的,绝大多数踏上帝皇之路的人,都不过是自私自利、腐朽贪婪的政客。较之安德烈·法涅斯……不,他们甚至配不上与【帝皇】相提并论。”


    所谓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或许用来形容帝皇之路的人们也十分准确。那可是一群既富贵又短视的家伙。


    “……【海镜】?”


    “你认真的?那些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海盗?”说到这里,塔西娅还是稍微放松了语气,“就连这位神明本身的名声都不怎么样,毕竟海洋的风暴总是杀死了无数普通人。”


    阿莉森:“……”


    她对这群神明绝望了。确切来说,她对这些力量绝望了。


    七位正神,其中六条道路都善恶难辨。哦,还剩了个【死昼】——天啊,【死昼】!这风评更是没救了。


    她开始扒拉那些副神,最后心烦意乱地放弃了。她把毛茸茸的毯子往自己身上一盖,然后闭上眼睛,去【乡】找乐子了。


    塔西娅望着沉眠中的阿莉森,却是不经意间出神片刻。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好像多日来隐隐泛滥的头痛陡然消失了。她下意识皱起眉,但随后又松开。


    ……或许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她这么想。


    但她并不是十分慌张。毕竟她是土生土长的雾兰人,而雾兰总是拥有许多怪异、离奇的传闻。此刻她想的是,或许是某个死去又没能死去的灵魂,不巧在梦境之中撞见了她,就藏在了她的梦里,直到现在才离开。


    【梦钥】道路的人们,或许正如他人所想的那样,他们总是十分疯癫,总是跻身于凡世与神秘的夹缝之中。


    他们游荡在无穷的梦境之中,那些梦原本就是光怪陆离的,连带着他们自身也成为了扭曲的存在。表面上他们好似一切正常,但实际上,他们的思绪总是有些游离飘飞的。


    此刻塔西娅莫名想到了矿洞。


    她父亲就是一位矿工,只是死在了一场矿难之中。幼年,塔西娅会跟随母亲一起去矿场给父亲送饭,她总是怯怯地拽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又不安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或许她本性中始终残存着那种胆怯。她的导师说她天赋异禀,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梦钥】的选民。可是那种胆怯却绊住了她的手脚,让她不能再继续前进。


    她想到那个黑黢黢的矿洞,那条漫长又沉寂的矿道。矿车会慢悠悠地打转,人们会一边艰难地喘气,一边用力地开凿。她想到模糊、晃荡的矿灯,想到不明来源的叮叮声。


    她想到父亲指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矿渣,想到母亲一边咳嗽一边擦着永远擦不干净的灶台。


    奇怪的是,明明那是万分艰难、万分苦涩的生活,她却总是回忆。她甚至将所有梦见幼年生活的梦境都珍藏了起来,不时回顾,直至梦境彻底扭曲了她昔日的记忆。


    如今她想起那些弯弯曲曲、蜿蜒无尽的矿道,却总是会想到自己在其中奔跑、哭喊的场景。她从没这么做,她只是梦到。她却将梦中的场景当成了真的,以为自己真的在那里哭着寻找父母。


    ……那场矿难,某种意义上是布卢默家族推动的。


    十五年前,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锋只是隐隐浮现,还没有摆在台面上。但他们已经开始争抢许多关键的资源,比如一个矿场。


    塔西娅父亲所在的矿场当时是属于波尔普恩家族的,主要是开采一些贵金属,尤其是金子。这是极为珍惜、极为重要的资源,因此波尔普恩家族十分看重这个矿场。


    哪怕其他的矿场出事,人们都不会惊讶,却偏偏是这个矿场。


    矿场出事,清理就需要一定时间。当然,波尔普恩家族也可以选择不救援、不清理,直接将那些矿工的尸体扔在里面,换一个方向重新开采就好了。事实上,当时波尔普恩家族内部也的确讨论过这个方案。


    只是布卢默家族却横插一脚,抢在波尔普恩家族之前,为遇难矿工的家属提供了补助与救援。这样一来,波尔普恩家族也不得不显得“通情达理”一些。


    于是这抢先的片刻功夫,就让波尔普恩家族认定,这场矿难就是布卢默家族暗中推动的。或许他们偷偷埋下了炸药,或许他们买通了矿场里的工人;总有办法让布卢默家族得利。


    后来人们也议论纷纷。他们说“布卢默家族是好心的老爷”,他们又说“波尔普恩家族是黑心肠的大财主”。什么说法都有,人们各信一边、各有立场。


    这么多年来,塔西娅与阿莉森·布卢默都保持着不错的私交,她甚至可以跟随阿莉森一同来到西岛,参与布卢默家族的行动。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与阿莉森的关系又没那么好。阿莉森属于【虚无边境】,而塔西娅属于【乡】。事实上,她们早已经踏上了截然不同的力量之路。


    事实上,她始终在想,假如当初的那场矿难……就类似西岛发生的故事呢?


    或许布卢默家族就类似于那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或许他们的确知晓那场矿难将会发生,只是死亡的发生对他们也有利,所以他们作壁上观,等到死亡真正发生之后才姗姗来迟……不,对于他们而言,那是“及时赶到”。


    然后他们提供了救援、提供了帮助、提供了解决方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后续赔偿”。


    只是西岛的人还能活过来,死在矿难之中的人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塔西娅就觉得心脏都紧缩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产生了这样一个冷酷的念头:阿莉森·布卢默知道多少?


    一方面,塔西娅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在事情发生的时候,阿莉森才只有几岁大,她甚至是后来才出现在塔西娅面前的。


    但另一方面,塔西娅却疯狂地、执拗地反问自己:倘若不是阿莉森知晓内情,那她为什么要关注一个平平无奇的遇难者后代?


    于是她不停不停地诘问自己:阿莉森知道吗?她知道多少?她会不会明明知情却不准备告诉她?


    ……如果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塔西娅想,那她情愿那是矿洞中死去的灵魂。


    她同样闭目,沉沉地陷入梦乡之中。


    杰瑞米揉了揉眼睛,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又记不清梦中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他只记得一片漆黑、一声惨呼,但不记得更多了。所以他很快就忘掉了这场噩梦。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妈妈就坐在床边。妈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醒了?杰瑞米,都好晚啦。”


    “我还想继续睡觉呢,妈妈。”杰瑞米含含糊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如今恰是深冬,又是在漫长且无聊的旅途之中,杰瑞米想睡个懒觉也没什么。所以她就说:“好吧。但是别错过午饭。”


    “知道了,妈妈。”


    杰瑞米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觉得嘴干,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水杯,那儿有他昨夜没喝完的清水。


    “……杰瑞米,我说过什么来着?”


    杰瑞米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收回手。他想了一想,认真地回答:“妈妈说过,不要喝过夜的水。”


    不要喝过夜的水。


    因为,或许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第162章 皆大欢喜


    “杜尔米哥哥,我觉得我还是太弱小了。”


    “……噗、咳咳。”杜尔米猛地呛到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匪夷所思地看着克克,“哈?”


    克克说她弱小?那白橡木号的成员们都得羞惭到面红耳赤才行。毕竟他们都打不过克克。


    包括杜尔米。


    中午的时候杜尔米撞见了克克,就顺便跟她一块吃饭。结果克克就闷闷不乐地说出了这句话,让杜尔米都觉得不可思议了。


    克克说:“要是我能更厉害一点的话,大家就都不会死了。小家伙们不用死,杜尔米哥哥不用死,凯瑟琳姐姐不用死,还有船上的其他人也不用死……还有西岛的所有人,都不用死了。”


    杜尔米愣住了。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思路。杜尔米心想。明明在所有人眼里,克克都是个古怪的女孩,但偏偏是克克说出了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听起来天真幼稚,可恰恰切中要害。


    克克不知道故事完整的过程、其中的细节,她只是想,要是她能更厉害一点的话,那所有人都不必死了。


    她只是觉得,要是大家都不必死掉的话,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杜尔米想说这世上没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至少那位眷者更希望他们去死,至少【大地】在沉眠之中也没想到天上会掉下来一群无辜的祭品,至少西岛的人们如今还蒙在鼓里,对死亡都是一无所知。


    可他这么想的时候,却想到自己以前好像也是这么理直气壮的。他曾经也以为世界应当是简单明快的模样。


    于是他沉默片刻,就笑了起来:“好啊,克克。我猜你一定能变得更厉害的!”


    克克这才十分认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要说克克的实力究竟如何,杜尔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于是他悄咪咪地问:“只不过,克克,你现在有多厉害呢?”


    “克克也不知道呀。”


    “那跟逐光女士比起来呢?”


    “凯瑟琳姐姐?”克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克克应该打不过凯瑟琳姐姐。”


    那看来克克是选民阶段?


    “但克克应该也不会输!”


    克克挺有些小骄傲地补充。


    杜尔米倒吸一口凉气。


    他瞅了瞅克克的小胳膊小腿,又瞧了瞧自己的一事无成的模样,再想想他亲爱的艾米妹妹给他的记忆锚点,接着又想到杰瑞米跟米洛互为半身的模样……


    他数了个遍,然后发现,这世上喊他“杜尔米哥哥”的人,竟然都比他厉害!


    杜尔米哀伤地把脸埋进饭盆。


    这一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与昨日一对比,杜尔米几乎疑心哪个才是凡世,哪个才是梦境。


    这是被覆写之后的历史。有人擦除历史书上的一段文字,又换上了一行新的文字。人们其实走上了一条岔路,只是他们仍旧活着,所以才以为这是真实的路。


    ……这只是一位眷者。杜尔米在想。


    而在力量的道路之上,眷者只是第三等阶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在微面者中可称“大人物”,在巨面者那里却只是一群小蚂蚁罢了。可偏偏只是一位微面者,就已经能带来如此疯狂、彻底的改变,那么那些真正的巨面者对凡世动手的时候,世界该是多么天翻地覆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是一位巨面者。


    ……哦,怪不得上次去【乡】的时候,他只是不小心踩了一根树枝,就让一群人从梦中惊醒了。他可不是故意的啊。以后爬树的时候他肯定会注意的,争取不扰人清梦。


    虽说这世上的美梦恐怕并不多。许许多多的怪异生物都藏身于梦境之中,只等着让寻常人猝然惊醒。


    今日外域来临之时,杜尔米孤身一人站在西岛林地的边缘,遥望着落日逐渐消弭于树丛枝条之间。周围空无一人,他迎来了一个清净的夜晚。


    转瞬之间,西岛的死亡又伴随着那些飘荡的亡魂出现了。无数的窃窃私语灌入了杜尔米的大脑,但杜尔米揉了揉耳朵,还是耐着性子陪亡者们聊了一阵。


    只是他们死了太久,对于生前的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总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搅和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楚。杜尔米想知道他们是死于那场屠杀,还是死于那场献祭,但终究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倘若他们都如同多克·希尔那样,在杜尔米的领地重又复苏,那么他们或许慢慢恢复清醒的神智,最终又像是一个活人。只是杜尔米尝试着问了一下,却无人响应。


    或许他们也意识到,杜尔米的复活方式是将他们变成一场虚无的、破碎的白日梦。那无法让他们真正回归凡俗的生活。


    与他们交谈片刻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渐渐褪去了。最后,杜尔米面对的只是一片荒芜、辽阔、寂静的土地。


    他突然想到什么,然后伸手到自己的口袋里。他摸到一把泥土,这是大地母亲对昨日死又未死的祭品的馈赠。杜尔米曾经也尝试让西岛成为自己的领地,但那张脆弱的信纸恐怕还无法成为这样广袤土地的【容器】。


    他需要寻找一张更合适的地图纸张。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不过这方面他还没什么了解,之前也只是随手拿了一张纸作为尝试。或许他需要更好的材料?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随意地在西岛上闲逛。尽管这里仍旧是熟悉的西岛,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让三位领民各自去玩自己的,而他也饶有兴致地沿着西岛的海岸线一路前进。最后,他抵达了西岛港口的位置。夜幕之下,港口只余下部分坍圮的废墟。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西岛,或许是遥远的过去,或许是无尽的未来。在过去或是未来的某一时刻,西岛的港口竟荒废至此吗?


    杜尔米站上一块礁石,然后极目远眺。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站在那块湿滑的礁石上。”


    一个沉稳平静的声音从杜尔米的身后传来。


    杜尔米吓了一跳,的确差一点从那块湿滑的礁石上滑下来。他干脆跳了下来,然后兴致勃勃地转身望去,接着脱口而出:“船长?”


    他望见了朱利安·邓莫尔。可随后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因为眼下是夜晚,他应当望见一位木偶船长,而不是“正常的”朱利安·邓莫尔。


    可他恰恰望见了人类模样的朱利安·邓莫尔。


    这位人类船长气势沉着、神情稳重,有着一种木偶船长难以伪装出来的、岁月洗礼之下的从容。他的确是一名纵横海洋的船长,只是并不残酷、并不阴郁,他温和而镇定,是一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船长。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面对杜尔米惊愕的表情,朱利安·邓莫尔只是笑了一下。


    杜尔米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好奇地问:“船长,你好像……认识我?”


    他似乎见到了人类状态之下的、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甚至是“活着”的朱利安·邓莫尔。要是在利文斯通,这或许还是一块来自过往的碎片;可这里是西岛。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怎么会出现在西岛?


    但外域竟然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惊喜?他一直想知道船长与母亲过往究竟有怎样的交情,但知情者要么不在人世、要么身处远方。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直面当事人的机会。


    杜尔米难得在心中真诚地夸赞了外域。


    “我当然认识你,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朱利安语气柔和,“你刚刚出生的时候,我甚至还抱过你呢。”


    这事儿杜尔米听本杰明·诺普说过。


    朱利安继续说:“况且,人死之后,似乎就能知晓更多信息了。我们都超越了自己昔日的层域。所以我也能认出现在的你,杜尔米。”


    杜尔米惊愕地听着。只是,死亡?


    死亡?


    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


    在西岛死去的所有人都发生了时光的回溯,如果更简单一点解释的话,那就是复活。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船长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位木偶大师如今取代的是朱利安·邓莫尔的身份,而朱利安·邓莫尔也的确死了。那么复活的究竟是人类船长,还是木偶船长呢?


    杜尔米立刻问:“您现在活过来了吗?”


    然而朱利安却摇了摇头,他遗憾但也意料之中地说:“并不是,如果你将死亡看成一次沉眠的话,那么我只是短暂地苏醒了片刻。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杜尔米反而大失所望。他琢磨了一会儿,倒是有点明白了。


    无论活过来的是谁,木偶终究顶着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头,并且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使用着这个身份。换言之,最先复活的是“朱利安·邓莫尔”这个表象,随后才是“木偶”这个本质。


    这中间存在着一个时间差。对凡俗而言,那可能只是一秒钟,甚至一微秒的差距。


    譬如人们醒来时最先动的是眼皮,随后才睁开了眼睛。


    但外域恰恰帮杜尔米捕捉到这片刻的差距,使杜尔米能与故人重聚——在这漫长的、奔波的旅途的一隅。他终于能跟父母的旧友好好地聊一聊。


    “真谢谢你,外域。”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而且,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但杜尔米可是真心实意的。


    “杜尔米?”朱利安轻轻地提醒了一句。他挺有长辈的风度与包容,大部分时候,哪怕杜尔米在那儿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他也只是笑看着这孩子的天真表现。


    杜尔米回过神,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因为朱利安·邓莫尔的表现是这么正常、平静,好像此地仍旧是凡世,所以杜尔米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外域随心所欲了。


    他表现得反而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只能在长辈面前老老实实地回话。


    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的经历,以及发生在西岛的故事。他说:“这里恐怕是死亡与时光的夹缝。您只是短暂地……”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朱利安反而接话说:“我只是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最恰当的描述或许就是这样了。


    那并不是真正的复活,那只是——只是一块小小的、本不应该存在的碎片。这是夹缝之中的错误,但终究与杜尔米相遇。


    “……我很抱歉,杜尔米。当你在利文斯通瞧见那个木偶船长的时候,你应该吓坏了吧。”


    杜尔米很心虚地点了点头。


    吓坏了?好像也没有吓坏吧?就是有点惊讶,说不定还有点好奇和激动。


    那个时候他更多是惊愕与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的旧友会遭遇这样的厄运,而那恰恰还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船长。真摊上这样不明不白的木偶船长,他还能顺利抵达雾兰吗?


    事实是木偶船长干得还行,至少没坏事。


    ……虽然白橡木号这一趟已经挺坏事了。


    杜尔米又说起本杰明叔叔托他转交的那封信,提及了所谓的“诺言”。他问:“船长,那究竟是什么诺言?”


    朱利安在大致了解眼下情况之后,很清楚杜尔米的心中会满是困惑。而他知晓,那一切都与杜尔米父母的死亡分不开关系。又或许,早在二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恐怕说来话长了,杜尔米。”朱利安语气和缓地说,“虽然是个寒冷的冬夜,但不妨来听一听这个过去的故事吧。”


    杜尔米很乖地点了点头。


    而朱利安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杜尔米大吃一惊。


    “事实上,杜尔米,我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家臣。”


    第163章 万分鲜明


    朱利安·邓莫尔的出身并不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什么“家世”可言。


    他是利文斯通人,但其实也可以说是利文斯通的乡下人。他父母都是利文斯通附近一个村落的贫农,一辈子都要看村里地主的脸色。他十岁的时候,他父母就积劳成疾、相继去世了。


    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算罕见。下层人很少能活到自己应当活到的年纪。


    父母死后,朱利安尚且年幼,无法照料从地主那儿租赁的土地,就干脆孤身一人到利文斯通讨口饭吃。


    利文斯通能干的活儿有很多,但年轻人总是拥有一些闯荡的拼劲,于是十多岁的时候,朱利安就去了港口干活。二十岁的时候,他成了一名水手。


    其实他最开始是在黑船上干活的。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去森罗协会登记,就被黑船骗了过去。第一次出海,他也没有跨越森罗海,而只是在谢兰东面的海域晃荡了一阵。


    黑船的生活十分艰辛,绝大部分时候,朱利安都在饿肚子。只不过他最早碰见的那位船长不算个恶人,顶多就是让他们饿肚子,倒不至于让他们在海上丢了性命。


    而且这也不是海盗船。这“只是”一艘走私船。经济犯罪还不至于牵涉到朱利安这样的小喽啰——三年之后,当船长被捕的时候,朱利安离开警局,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和钱包,又回港口找工作去了。


    这一次他知道了不少事情,知道去森罗协会登记、知道去寻找可靠的船队、知道努力学习相关的知识。他抱有这样一个野望:他也想拥有一艘巨船、他也想成为一名船长。


    只不过他的起点太低了。肉眼可见的是,他这辈子顶多也就当个水手长,或者领航员,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大副了。


    这可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了。那时候机会遍地都是。如今呢?如今人们都快将森罗海走了个遍。除却中轴那块疯狂的地界,其他的地方哪里不是密密麻麻的船队呢?


    朱利安·邓莫尔有何特别之处,能拥有一笔可观的财富、能买得起足以跨越森罗海的船只呢?


    倘若找一位如今的水手询问这个问题,那这位水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朱利安·邓莫尔简直幸运得要死!”


    因为他获得了一个“好心的”有钱人的馈赠。他得到了一艘船。


    “那就是你妈妈。”朱利安说,“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


    二十年前,确切来说,二十一年前,朱利安·邓莫尔跟随他当时的船队抵达西岛。


    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岁,但还是个平平无奇的水手。说实话,除了一直闷头攒钱想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之外,他与那些醉醺醺的酒鬼水手也没什么区别,而攒钱买船这事儿,其实有不少水手也在做。


    换言之,他简直平庸到淹没在人群之中。只是朱利安·邓莫尔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无依无靠。


    他毕竟是个水手,身强力壮、积蓄颇多。有人曾经看中了他的能力与品性,想给他介绍个年轻姑娘,就此成家立业、在利文斯通安定下来。


    他却拒绝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安定下来,自从他父母死去、自从他孤身抵达利文斯通——他发觉自己的灵魂之中潜藏着动荡与漂泊的要素。最后,他也的确收获了命运的馈赠。


    在一众水手之中,朱利安·邓莫尔究竟是如何脱颖而出的?


    因为他的忠诚。


    “当时,阿德琳女士想要从船员中挑选一位,将她送到谢兰。她可以选择有名有姓的大船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自己买一条船,然后自己挑选一位新船长。当时有许多船员自告奋勇,想要努力收获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


    说到这里,朱利安突然停了一下,他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并且看了杜尔米一眼。


    杜尔米茫然地望着他。


    朱利安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并且努力收获这位女士的芳心。”


    杜尔米:“……”


    他愣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是啊,二十年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年轻貌美、家财万贯、孤身出行。那些蜂拥而至的水手们当然既看中她的钱,也看中她的人。况且这些水手中也一定有青年才俊,甚至藏龙卧虎之辈。


    杜尔米知道这挺正常的,但是他还是觉得挺古怪的。


    与此同时,其实他也挺好奇的。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含蓄地问:“我妈妈……嗯,我妈妈有看中的吗?”


    “她最后挑了我来当船长。”朱利安笑了笑,倒是挺坦诚地回答,“就是因为我对阿德琳女士并无男女之情,并且愿意忠诚于她。”


    杜尔米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点儿也不劲爆。


    ……好吧、好吧,爸爸您别敲我的脑袋呀!杜尔米偷偷摸了摸脑门。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亲爱的妈妈年轻的时候追求者众,他爸爸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全靠他们志趣相投,且阿道弗斯·奈特愿意跟着阿德琳·弗尼瓦尔返回雾兰。换言之,他爸爸情愿跟着他妈妈私奔呀!


    啧啧。杜尔米心中感慨一声。他爸爸在他面前总是很端得住的,却不知道在他妈妈面前会是多么……热情如火。啧啧。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这种话题很有意思。他早应该跟本杰明叔叔聊聊的,就该聊聊父母年轻时候的恋爱话题,一定很有意思。


    ……只是他们都走了。


    恰恰因为他亲爱的爸爸妈妈与他不可能有更多现在与未来的相处了,所以他们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有趣、可爱、值得铭记。


    想到这里,杜尔米只是笑叹一声。


    他说:“好吧,回归正题。您刚才说的‘家臣’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应该知道,你的母亲来自弗尼瓦尔神殿,并且传承了那双绿眼睛。”


    “……啊?”


    “每一座神殿的神圣传承,一般都会拥有一种遗传的相貌特征作为表象。譬如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绿色眼睛。”说着,朱利安望了望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幸亏他多问了一句,不然他哪里晓得杜尔米有这般不学无术呀。


    杜尔米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委屈。毕竟妈妈什么都没告诉他。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也没有想到,在杜尔米尚未成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于非命。


    朱利安继续说:“阿德琳女士应该没有接触神殿的核心力量,但她的眼睛颜色却表明她的确沾染了某些力量。按照她的说法,弗尼瓦尔家族应该是准备将她培养成下一代先知的接任者。


    “但是她本身志不在此。她决定离开雾兰、前往谢兰,但也受到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拒绝与警告。因此她需要隐藏身份、不为人知地离开,这才是她亲自挑选船长的由来。她需要送她离开雾兰的船长足够忠诚、愿意保密。


    “这些事情都是她当时亲口告诉我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这些说法其实和他的猜测差不多对上了。


    至于阿德琳在西岛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留信的事情,恐怕也是因为她离开雾兰的决定是与家族想法相违背的。可惜杜尔米现在还是不清楚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因为他读不懂上面的语言。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心中一动。他想到,假使朱利安·邓莫尔是妈妈的家臣,那朱利安会不会认识这种文字?甚至于,他就亲眼目睹二十年前的阿德琳写下了这封信?


    杜尔米没急着问,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朱利安继续讲下去。


    看得出来,朱利安与奈特一家的接触其实主要就集中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阿德琳从雾兰抵达谢兰这一段路程。往后的时光里,他与阿德琳、与奈特一家的接触都越来越少,甚至在杜尔米的记忆之中,父母从未跟他提到过朱利安。


    或许是因为阿德琳本身已经在谢兰安定下来,不需要朱利安的帮衬;也或许是因为朱利安成了船长,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奔波。杜尔米以为后一个原因才是占主导性质的。


    但朱利安知晓的事情,却恰恰是杜尔米全然不知的信息。


    朱利安说:“不过,虽然阿德琳女士与家族闹翻了,但她仍旧使用了家族内部的力量与我缔结承诺。我付出忠诚、献出承诺,她给予庇佑、施予回报。因此我成为了阿德琳女士的家臣。”


    杜尔米觉得这描述简直跟帝皇之路差不多,但又与领主跟领民的关系有点儿不一样。应该说,这是一种来自弗尼瓦尔家族内部的力量,本质上是为了确保承诺的履行。


    但这仍旧与帝皇之路有着某种类似之处。


    现在,杜尔米对雾兰的这种神殿神系越发好奇了。他发现,在雾兰,这些力量好像全然是混杂在一起的。


    “我提供的承诺一共有两个。第一是二十年前,我一定会将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完好无损地送至谢兰;第二是只要我仍是船长一天,那么当阿德琳女士或与阿德琳女士相关的人士需要出海的时候,我也一定会将他们安然无恙地送到目的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本杰明信中的“诺言”是什么意思了。


    那就是朱利安·邓莫尔的承诺之一。眼下拥有阿德琳血脉的后裔杜尔米·奈特来到了白橡木号上,那么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或许还有白橡木号本身——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保证杜尔米的安全,直至他抵达雾兰。


    朱利安又补充说:“当然,承诺之外还有别的条件,毕竟阿德琳女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一艘船送给我。我会对承诺范畴之内的一切出航信息保密,譬如是谁准备出海、目的地是哪里、航程遭遇了什么。


    “除此之外,所谓家臣,即在家族内部传递。”


    杜尔米微怔,随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朱利安笑了起来,他说:“在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死去之后,作为——呃、遗产的一部分,朱利安·邓莫尔会成为杜尔米·奈特的家臣。也就是说,您现在继承了这个承诺。”


    “但是……”


    “即便我如今已经成为木偶,这个协议的内容也不会发生改变。那个木偶……”朱利安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啼笑皆非的情绪,“他没有杀死我,但是却顶替了我的姓名、使用了我的身份,所以这份协议也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他现在尚未收回这个木偶,所以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因为朱利安与阿德琳签订的协议,或者说家臣的承诺,是涵盖了朱利安·邓莫尔的表象与本质的。


    这种协议其实是多少有些不公平,仅仅为了一艘船,朱利安·邓莫尔就献出了自己未来一生的忠诚与他的灵魂,但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夙愿,同时也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因此就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这份协议。


    至于那位木偶大师?他哪里知道,自己精挑细选之下决定的身份,曾经竟然跟人家签署了这样不得了的协议啊!


    这下好了,连带着他自己也掉进坑里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俊不禁,一下子大笑起来。天啊,他觉得自己就够倒霉的了,怎么他们的木偶船长能这样倒霉的?这样说来,杜尔米岂不是白白得了一个新领民?


    的确,阿德琳·弗尼瓦尔与朱利安·邓莫尔之间的承诺内容是相当宽松、相当慷慨的。但【白日梦】先生可不一样,成为他的领民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啊。


    当初他瞧见木偶那副厉害又奇异的模样,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多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呢。结果呢?倒霉透顶了呀!


    这样一来,杜尔米想到那位木偶船长,心中竟然只剩“倒霉”两个字。而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呢?这么多年来,人们对他的印象竟然全是“幸运”。


    木偶船长与人类船长,这可真是万分鲜明的对比啊。


    让他想想,应该什么时候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敬爱的木偶船长呢?杜尔米已经开始偷偷笑起来了。


    第164章 永远不要


    笑过之后,杜尔米才提及朱利安所说的一个细节:“您说他没有杀死您?”


    “是的,并非这位木偶大师杀死了我。”朱利安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并不是说我亲眼目睹了他的无辜,而是从木偶大师本身的情况来推断的。你对【偃偶】这条道路有多少了解?”


    杜尔米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一无所知。


    朱利安有片刻的语塞,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阿德琳与阿道弗斯怎么会将他们的孩子养成这样一种无知的情况。


    ……或许他们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涉足那些危险的领域。只是在他们离开之后,这孩子注定与他们起初的期望背道而驰。


    朱利安就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解释:“【偃偶】为【帝皇】的副神,最初祂的权柄来自于王朝祭祀时的偃偶用具,后来则随着【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而一跃成为副神,此时才拥有了化形为人、化人为偶的能力。


    “所以【偃偶】道路的信徒,通常分为两派,一派是自己制作偃偶,另外一派是将他人制成偃偶。前者活灵活现,后者方便快捷。”


    杜尔米忍不住说:“把人直接变成木偶当然很快捷啊!”


    朱利安不免笑了笑,不过他认为杜尔米这样嫉恶如仇也未尝不可,毕竟这孩子才19岁。


    他继续说:“其实大部分【偃偶】的信徒会将两派的做法结合起来,况且,真正自己制作一个偃偶,光是材料就十分费事。”


    “材料?”


    “当然。制作偃偶的材料珍稀且罕见。我以前出海航行的时候,就曾经接到过一位木偶大师的订单,他要我寻找一种特殊的矿物材料……最后的确找到了,但也费了不少功夫,差不多花了三年时间。”


    杜尔米不禁咋舌,更是好奇地竖耳聆听。


    “木偶大师即是【偃偶】的选民。这条道路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会止步选民,因为他们制作出来的木偶会比他们自身的阶层低一步,也就是说,信众制造出的偃偶将会是毫无力量的普通木偶,选民制造出的偃偶将会是信众阶层的木偶。


    “而到了眷者,就必定会制作出选民阶层的木偶。但这同样也是他们进阶的条件——制造出选民阶层的木偶,就能成为眷者。这个条件难倒了差不多所有人,选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制造出来的。


    “因此,木偶大师基本上也就是他们的终点了。这份力量并不算强大,但却万分诡谲,因为寻常人无法察觉到木偶大师制作的木偶与本人有什么区别。


    “木偶会拥有本体大部分的记忆、大部分的能力,再加上木偶大师永远是在远处旁观与操纵,所以人们就更加难以追根溯源,找到罪魁祸首。”


    杜尔米认真地听着,也不禁感慨——他岂不是木偶大师们的克星?反正在外域,他没觉得朱利安·木偶·邓莫尔隐藏得十分好。


    他一眼就能瞧出这些木偶!


    他听得入神、也想得入神,就十分好奇地追问:“那您怎么能确定,并不是那位木偶大师杀了您?”


    朱利安仍旧平和地说:“倘若是一位木偶大师要将我变作他的木偶,那他就不必杀了我。”


    “……啊?”


    “他可以直接改造我。他完全可以在潜移默化之中替换我的灵魂,而不必杀死我。”朱利安的语气非常平静,“一些木偶大师会选择在他人完全不知晓的情况,就将一个人变成他的木偶。


    “据说曾经有一位木偶大师,将一整座城的居民都变为了他的木偶,整日上演着看似正常却又无比离奇的生活剧目。”


    杜尔米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他问:“不会有人察觉吗?”


    “据说那座城市中最高等阶的信徒也不过是选民。人们察觉不了任何高于他们的存在。”


    杜尔米忍不住皱了皱眉,感觉这世界真是离奇又诡异。从前他跟脑子先生聊天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但朱利安·邓莫尔的情况又是不同。因为朱利安是他父母的旧友,很容易让杜尔米联想到他熟悉的朋友、亲人。


    要是你身旁的人不知不觉中被木偶大师替换了,而你却一无所知、仍旧与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杜尔米想着,然后说:“可是,您这样说的话,难道您知道是谁杀了您?”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异。他正向一位死者询问凶手。


    但朱利安·邓莫尔的确点了点头。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杜尔米也没有催促。他知道死亡是痛苦的,永远知道。


    死亡不单给死者带来痛苦,更给死者相关的人带去痛苦。无论哪一种,杜尔米都深有体会。


    “是一位猎人。”朱利安轻舒一口气,最后说,“一名老练的猎人杀了我。”


    猎人?


    这显然不是凡俗意义上的猎人,而是神秘侧的猎人。


    神秘侧的猎人……杜尔米回忆了一下,不由得惊讶地说:“您是说,【荒野】的信徒?”


    信奉【荒野】之人,被称为猎人。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杜尔米就遇到过猎人刺杀王女的事情。通常而言,人们认为箭矢就是猎人的象征。


    【荒野】是【海镜】的副神。而朱利安·邓莫尔是一名信奉【海镜】的船长。


    杜尔米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为什么一名猎人要杀死一位老船长?名义上,他们甚至是同一阵营的人物。


    朱利安摇了摇头,说:“让我从头跟你说吧。我死之前,听闻了你父母的死讯。当时我的一趟出航遭遇了一场灾难,既然你现在正在白橡木号,那应该也听说过。我们遇到了一只不应存在的怪物,水手们都吓坏了,所以不得不返航。


    “返航过后,我就打算在利文斯通休养一阵,恰恰这个时候,我知晓了你父母的事情。我大吃一惊,因为他们两个都会游泳,怎么会溺水身亡?”


    杜尔米心下微沉。现在,他从父母的旧友口中得知了他们都会游泳这件事情。


    说来也是,他妈妈从雾兰远赴谢兰,既然是漫长的航行,那么为了安全考虑,她多半也会学习一下游泳技巧。


    至于他爸爸,杜尔米倒不太了解。不过阿道弗斯·奈特既然出身贵族家庭,那么游泳应该也是这些贵族子弟们保命的技巧之一,会被列为日常修习的课程。


    只是他们一家往常生活在克里斯琴那样的内陆,后来搬来海边也只是短短几年。杜尔米没有跟父母提到过游泳的事情,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这个细节。倘若他确定的话,那么他应该更早之前就发觉了不对劲。


    ……可是,既然朱利安·邓莫尔都知道这件事情,那么本杰明·诺普就更应该了解了。为什么本杰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明明他的父母都会游泳,怎么会溺水而亡呢?


    的确,那是一个寒冬。冰冷的海水或许会消耗他们的体力、或许会冻住他们的手脚。可是……可是无论如何,他们怎么会这样死去啊!


    杜尔米绷紧了唇角,然后缓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朱利安或许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但是没有就杜尔米父母之死多说什么。他知道他说了也没什么用,因为他对这事儿确实没什么了解。


    “在我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就开始安排利文斯通的事务,准备亲自去奈廷格尔调查一番,顺便看看你的情况。或许我可以一直留在奈廷格尔,直到你真正长大成人。”朱利安说,“我甚至给你寄了一封信,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他轻轻说:“没有。我很抱歉。”


    “不必抱歉,杜尔米。”朱利安温和地说,“我现在反而庆幸当时的你没有看见。因为在寄出这封信不久之后,我就被那名猎人杀死了。倘若你看到了,满怀希望等待我的抵达,却只等来我的死讯……你该多么难过啊。”


    ……这是当然的。那个时候的杜尔米已经绝望到了极点。朱利安的那封信会给他带来一些希望,但偏偏朱利安也同样死了。希望落空之后,会是更深的绝望。


    “……可是,您说什么?”杜尔米突然发觉了不对劲,“您说,就在寄出这封信不久之后,您就死了?是多久之后?”


    “不到一个月。或许是两三周的时间。我不太确定。因为那时我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出发。在阿德琳女士死去之后,我就是你的家臣,我想到你尚且年幼,所以就准备搬去奈廷格尔。搬家的事情耗费了一点时间。”


    说着,朱利安也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了二十年白橡木号的船长,身上担负着巨大的责任。当时白橡木号出事不久,他的船员们全都卧病在床,要么疯疯傻傻,要么痴痴呆呆。他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而且他自己也清楚,尽管他是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但他们之间的关联其实已经比较远了,对奈特一家的近况也不太了解,甚至这十几年来都没再见过杜尔米。


    如果他在奈特夫妇死后不久就立刻出现,那他也未必就能得到杜尔米的信任,说不定杜尔米还会怀疑他觊觎奈特夫妇的遗产。对于猝然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


    他想着,杜尔米的身旁肯定一片忙乱,但也不至于没有人照顾。不妨等杜尔米平静一点、等丧事处理得差不多了、等他手头的事情也解决好了,他就出发去往奈廷格尔。


    结果就只是这样的一念之差,他丢了性命、杜尔米也没了一位长辈。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说:“本杰明·诺普看到了那封信。”


    “什么?”


    “您写了信,然后您就死了。倘若您没有招惹别的仇家的话,那唯有一种可能:恰恰因为您准备前往奈廷格尔,所以他们决定动手杀人。他们已经杀害了我的父母,而您……也是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奈廷格尔之后,杜尔米反而一点一点察觉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可疑之处。


    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是多么诚心诚意地将本杰明看作他的叔叔、看作一位可靠又温和的长辈。本杰明甚至同意了他前往雾兰,不是吗?本杰明甚至写了这样一封信,让利文斯通的朱利安·邓莫尔践行当时的承诺。


    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


    谁动的手?动机是什么?为什么恰恰在朱利安打算前往奈廷格尔的时候,他死了?


    杜尔米不是很想往这个方向猜测,但他很清楚这样一种可能。


    本杰明·诺普看到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并且知晓他打算来到奈廷格尔。这个时候杜尔米身旁一片混乱,本杰明本人可能无暇关注朱利安的动向,于是他将此事朝上汇报——是的,当然有个“上头”!


    然后幕后黑手就暗中关注着朱利安的动向。


    一开始朱利安只是在利文斯通忙忙碌碌、收拾东西,这对幕后黑手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当朱利安准备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坚决地动手了。他们不愿意让阿德琳·弗尼瓦尔的家臣——真正忠诚之人——抵达奈廷格尔。


    或许本杰明也不清楚幕后黑手是如何处理朱利安·邓莫尔的,只是以为朱利安没出现在奈廷格尔,事情就解决了。


    所以,在杜尔米想要前往雾兰的时候,本杰明甚至还推荐了一个已死之人。只是已死之人又正巧成了木偶……哈,“朱利安·邓莫尔”又活过来了!


    当幕后黑手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真不晓得他们是如何的惊奇与傻眼。


    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指向了一个目的:幕后黑手不愿意让朱利安接触到杜尔米。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事实上,他父母交友甚广,本身就是学术界的一员,同僚、学生、笔友,简直数不胜数。在这样一个年代,他们拥有数不尽的人脉,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杜尔米推荐进入奥古斯王国最负盛名的大学。


    但偏偏在他们死后,杜尔米从未见过这些旧友的任何一个。


    除了本杰明·诺普。


    之前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因为如今人们出行也不太方便。当时葬礼办得仓促,他又不知道如何通知父母的故旧亲朋,所以葬礼时来的人不多也算正常。可之后呢?在消息传开之后,却仍旧一个人都没有出现。


    更别说传闻中,当日与杜尔米父母一同出行的那个第三人了。杜尔米甚至从来没见过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甚至怀疑,自己才是那个跟随父母一同死去的“第三人”。


    这其实不怎么正常。只是直至现在朱利安·邓莫尔亲口说出,自己是在准备前往奈廷格尔的时候遭遇意外的,杜尔米才猝然确认,或许问题出在很久之前。


    ……或许,父母的朋友们也曾经想要过来看看杜尔米,只是未能成行。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头晕目眩。


    他不明白他们一家三口是招惹了什么东西。他父母死于非命、他父母的旧友莫名死亡、他身边也有着本杰明·诺普这样的眼线……而杜尔米自己,他甚至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才能活下来!


    如今他出海远航。杜尔米冷冷地想。或许他身边仍旧有人盯着他,只是他之前没考虑过这种情况而已。


    朱利安·邓莫尔不清楚那么多的内情,但他的确叹了一口气,并且说:“注意安全,杜尔米。”


    “……我当然会。”杜尔米轻声说,语气中却带着轻微的冷然,“只是他们也杀不死我。”


    他总觉得自己早就死了,与父母一同在那个冰冷的冬日死去。至于又活过来的东西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那个真正天真无知的杜尔米·奈特。


    他眨了眨眼睛,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说:“对了,船长,我这儿有一封信,是二十年前我妈妈在西岛留给她家族成员的。您知道这事儿吗?或者,您能认识这些文字吗?”


    朱利安·邓莫尔回忆了片刻,然后问:“你是说,阿德琳女士留给西摩森·弗尼瓦尔的那封信?”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的确记得。”朱利安回答,“我对这事儿不太了解,但这位西摩森·弗尼瓦尔先生应该是天赋出众,已经准备去往神殿学习相关的知识。而她告诫他,最好不要接触神殿的力量,最好放弃这样的……‘殊荣’。”


    杜尔米微怔。


    “当时阿德琳女士一边写信,一边与我聊天。她也是这样随口对我说:不要接触雾兰神殿的力量。”朱利安稍微停顿了一下,“永远不要。”


    第165章 祝他好运


    有时杜尔米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谢兰的力量已是混乱不堪、谢兰的地界已是疯狂莫名。那么雾兰会不会好一点?雾兰毕竟是他亲爱的妈妈的故乡,会不会显得“美好”一点?“和善”一点?


    虽然他妈妈的确一直都没有跟他提及雾兰的力量,但那只是因为她把他当成小孩子而已。他一直觉得,等他长大了,妈妈就一定会用一种温柔、憧憬、怀念的语气,提及她遥远却美丽的故乡吧。


    ……原来只是一场白日梦。


    原来,在那么久那么久之前,阿德琳·弗尼瓦尔就已经告诫过自己身旁的人,不要接触雾兰的力量。那会是疯狂又危险的、怪异又扭曲的。


    聆听世界的呓语?这呓语从何而来、这呓语因何诞生?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那些雾兰的先知们究竟在聆听什么。他们或许已经聆听过千百年,却仍旧未曾知晓其本质。


    森之神殿或许聆听森林,隐之神殿或许聆听隐秘——隐秘!他们竟会聆听隐秘吗?那真是自讨苦吃。


    可他同样聆听过了。杜尔米心想。他岂止聆听那些呓语,他甚至跟那些疯狂的话语们聊天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有看身旁的朱利安·邓莫尔,他望向了远方的海洋。这场对话是平静的、和煦,尽管因为提及了杜尔米父母的死亡而难免悲伤,但仍旧是故旧重逢的时刻。


    可杜尔米能忘记他们正身处外域吗?他们正身处这样离奇的地界,远方深紫色的海水咕嘟冒泡,近处死者的亡魂正在飘荡,空气中仍旧弥漫着西岛百年来注定的死寂与腐朽。


    人们会望见一条蛆虫。人们望见这条蛆虫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大地母亲也曾背负这条蛆虫,他们想的是“真恶心”。


    “我很抱歉,妈妈。”杜尔米喃喃说,“可我已经碰触了这份力量。而且……我不会放弃。”


    一方面是他招惹了这份力量,另外一方面是力量也惹了他。


    ……他想知道,弥漫在他耳旁的那些呓语之中,是否有他父母的存在。他希望有,又或者没有。他目睹了艾格特·博伊德复活西岛所有人的场景,好像很简单,简单到——杜尔米好像也能做到。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倘若他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就好了,但他没有。他疑心自己并不拥有任何道路的天赋,只是白日梦让他无中生有,才能享有帝皇之路的些许力量。


    可是他也想——倘若自己能够做到的话——让时光倒流。


    覆写历史的前提是清楚真相,甚至是完全地清楚来龙去脉。艾格特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才能做到。因此,杜尔米也得将一切都调查清楚才可以。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知晓世界的秘密,但那也是理所应当。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得挟持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来做这件事情,眷者或是使徒?可父母的死亡已是四年之前的往事……不过现在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尾声,治世交替之时,历史总是混乱的,他应该能浑水摸鱼一下吧?


    其实还有个办法。杜尔米突然想到劳伦特·霍索恩。要是时钟先生能努力进步、早日进阶,那等到杜尔米调查清楚真相,差不多也就可以动手了。


    这么一想,杜尔米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始终是自己背负了许多,却没有想过未来的道路要如何发展、如何进行。他的确望见了世界的真相,可之后呢?他究竟要做什么?


    即便在西岛度过了这段疯狂的时日,他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事。恶心了一下艾格特·博伊德?多幼稚呀。他自己也知道这有多幼稚。可他又不能阻止艾格特,毕竟西岛千千万万的亡者还等着艾格特帮忙复活呢。


    要是杜尔米能做到的话,那他肯定自己来了。可他的地图短时间内还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亡魂。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他自己来?


    他想到上一次自己将【你是谁】这条精粹交给【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对方脸上那种明显的震惊。而这只是外域提供给他的——其中之一的便利。


    很明显,这才是应当是杜尔米的道路。他总是将外域抛到脑后,然后硬着头皮挤进白日人们的力量道路。他总是想着自己要走什么帝皇之路、期盼着自己能拥有哪一位神明开辟的道路的天赋……明明他不需要!


    这世上拥有天赋之人数不胜数,杜尔米不需要这些天赋,杜尔米需要这些“人”。


    因为这世上人人都会做一场白日梦。所以这场白日梦将降临到每一个人的头上。


    脑子先生一早就告诉过他,既然世界不曾否定他自称【白日梦】,那么他就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


    他可是巨面者,现在却铁了心要走什么信众、选民、眷者、使徒的微面者之路……真正的微面者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真正的巨面者恐怕也觉得他愚不可及。


    他应该想着好好开发一下【白日梦】的力量才对。他拥有力量,却视若无睹。


    他总是觉得外域已经给他展示了世界的一切,他却忘了好好看一看自己——看一看杜尔米·奈特。


    ……他只是还以为自己是活在奈廷格尔的那个年轻男孩,莽撞、天真、活在父母构筑的温暖的怀抱之中。他却忘了,他已经离开了奈廷格尔。不,他甚至已经离开了克里斯琴。


    未来的道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


    呃,或许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一场梦”?


    “……杜尔米?”


    朱利安眼看着杜尔米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杜尔米回过神,笑眯眯地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个问题。”


    “哦?”


    “您是船长,您的船上肯定是各司其职的,譬如我在白橡木号上就是个擦甲板的小学徒。”杜尔米说,“现在我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朱利安有点意外地看着杜尔米。


    杜尔米斩钉截铁地说:“我应该让别人来干活才对!”


    朱利安:“……”


    这孩子是不是走上了什么奇怪的路?


    但杜尔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他掏出了自己的地图,也就是本杰明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


    他笑着说:“船长,您也来签个名怎么样?来当我的领民吧,这样的话,您就能活过来了。当然,如今只是活在我的层域,但还是能经常去凡世转转的。”


    帝皇之路?朱利安心想。不,帝皇之路也没这个能力。毕竟“朱利安·邓莫尔”早已死去了。


    “况且,您可是我的长辈。我很需要一位长辈来指导我的未来。”这话倒是真的,“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


    本杰明·诺普?杜尔米现在对这位本杰明叔叔的观感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白日的本杰明这几年以来一直是宽和的、包容的,但另外一方面,夜晚的本杰明也总是恶意的、疯狂的。


    事实上,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杜尔米以为,外域一定是虚假的。因为他的本杰明叔叔怎么可能想要杀了他?


    可如果外域才是真的呢?至少,如果外域指明了一种可能性呢?


    这世上也从来不少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本杰明·诺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得等杜尔米从雾兰再返回谢兰之后才知道了。他却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本杰明的确照顾了他三年之久。


    而朱利安·邓莫尔是全然可信的。当初白橡木号遭遇风暴、遭遇海盗袭击的时候,这艘船本身就回应了杜尔米的意愿。换言之,因为他妈妈以及朱利安·邓莫尔的缘故,这艘船原本就与杜尔米深刻相关。


    只要杜尔米想要,那么白橡木号就是他的领地——而不只是那窄小的船舱。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想,白橡木号这次出航以来波折不断、意外频发,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吧?不可能吧?他应该……没这么倒霉吧?难道他身上满是隐秘与厄运吗?难道真的像埃默森说的那样,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招惹了【隐秘】吗?


    ……不对,肯定跟他没关系的!可别冤枉人啊。杜尔米一边心虚一边否认。


    那就更加得将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拉入伙了。


    这可是一位真正历经风霜的老船长。虽然这一回白橡木号磕磕绊绊快要抵达雾兰了,但他们总不能一直指望那位木偶船长吧?回程怎么办啊!


    朱利安·邓莫尔本身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但杜尔米坚决不接受。好不容易碰上这样离奇的纰漏,让外域捕捉到了朱利安复活的短暂间歇,那杜尔米肯定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行。


    就如同多克·希尔一样,亡者也能成为杜尔米的领民。


    杜尔米说:“所以,您觉得呢?”


    ……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愣住挺久了。的确,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如果能活的话,谁会希望自己死掉呢?


    至于故人之子如何能拥有这般离奇的能力?


    这倒也不是什么重点。至少他确认这是杜尔米·奈特,是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与阿道弗斯·奈特先生的孩子。


    于是朱利安欣然而笑:“当然,杜尔米,我很乐意成为你的领民。”


    这可是头一个主动在杜尔米的地图上签字的人。杜尔米望见朱利安握着笔、在地图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名字同样短暂地隐没了一瞬,然后重又出现。


    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杜尔米望向朱利安,好奇地问:“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朱利安不确定地说,“当然,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的确活着。”


    杜尔米哼笑一声,他说:“这些力量就是这么乱七八糟,混乱又糟糕。”


    人死了却还能复活,历史走过却还能重走。说不定连世界都有重来的机会呢!


    杜尔米又说:“对了,您现在得叫我【白日梦】先生。那是我的……呃,另外一个身份。”


    朱利安不禁讶异地瞧了瞧杜尔米。


    ……杜尔米突然有点羞耻。这场面简直像是长辈发现了孩子有什么别样的爱好。可他只是有一个——比较古怪——“听起来很厉害”的外号而已。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镇定地说:“对,您可别叫错了。”


    “恐怕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朱利安语气中带着笑,“对吗,【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


    他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脚指头,然后自暴自弃地回答:“对,没说错。”


    正巧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带着今日份的报纸回来了,多克·希尔也从西岛的边沿走了过来。杜尔米让他们认识一下新的同僚。


    “邓莫尔船长?”法罗夫人意外地说,“……不,您好像不是……”


    “是我。”朱利安说,“而你在外面碰见的那个,反而不是真正的我。”


    法罗夫人惊叹了一声,随后笑着说:“跟随在先生的身旁,总是能瞧见稀奇的事情。”


    朱利安瞥了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亲爱的小杜尔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的确如此,这可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开始忧心忡忡地以为,未来他说不定会颜面尽失了。


    他随口说:“除了你们四个,我还有另外一位正式领民。只是祂现在不在这里。”


    他用的当然是“祂”这个称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小海狮的性别——祂说不定没什么性别可言吧?毕竟祂诞生于无数人类的梦境之中。但也不好用“它”这样的称呼,因为小海狮虽然蠢兮兮的,但到底还是一位巨面者。


    但这样的称呼却让在场的领民都是一怔,连朱利安·邓莫尔都对杜尔米刮目相看了。


    朱利安不禁想,在阿德琳女士去世之后,她的孩子究竟遭遇了什么啊?如今杜尔米竟也像模像样地拥有了正式的领民,甚至拥有了一位巨面者作为领民吗?


    这让朱利安既难过又欣慰。


    “此外,我还有三位临时的领民。”杜尔米说,“……说不定是四位。”


    “那么这第四位是?”


    “那是一位【时历】道路的……眼下是信众。”杜尔米笑眯眯地说,“不过我很看好他的未来。希望他早日成为眷者或是使徒;要是能成为治世者,那就再好不过。”


    领民们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突然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彼此心领神会的默契。恐怕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是准备暗中推动那位领民的道路了。


    “祝他好运。”朱利安言简意赅地说。


    第166章 指向何方


    “哎呀,【无人知晓】女士。我不久前才刚刚想到您,没想到您就真的出现了。”


    杜尔米伸了伸手,把掠过天空的黑鸦拽了下来。


    黑鸦一个趔趄,然后十分无奈地化作了黑裙女士的形象。


    “我很抱歉。”杜尔米诚心但不太认真地说,“但不妨我们来聊一聊吧?没想到您也在西岛呀!”


    杜尔米正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检修已经到了需要水手与学徒们回船上干活的阶段。此外,杜尔米也意识到白橡木号的真正情况,正以一种别样的心情审视着这艘幽灵船。


    他想着这船竟然会是自己的领地,不禁感到十分别扭。可能是因为在此之前,他总是暗中腹诽白橡木号的“倒霉”。


    他倒也没想到黑鸦女士也在西岛。不过他从来都不怎么注意自己领民们的动向,理论上说,领主是可以观察到领民的位置的。


    黑鸦女士轻轻落在白橡木号的甲板上,她的鞋跟与甲板的木头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尤为明显。


    眼下这艘船正停靠在港口,于月夜微光之中随波浪轻轻晃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幅美景,前提是不要注意海洋中那些丑陋古怪的生物,以及身后西岛永恒飘荡的亡魂们。


    “【白日梦】先生,夜安。”黑鸦女士恭恭敬敬地说。


    “夜安?”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然后一笑,“我的夜晚可不怎么‘安’。而且,在西岛的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太对劲。说实话,我甚至都没怎么在西岛遇到活人——新的活人,我是指。”


    【无人知晓】女士谨慎地保持沉默。


    杜尔米嘀咕着抱怨了两句,然后他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你之前不是说要去谢兰?”


    这可不太对。他当初与【无人知晓】女士是在中轴相逢的,当时她就说自己要去谢兰。结果这么久过去了,她反而出现在了西岛?这是朝着反方向飞了吗?


    “我是因为一些特殊的事务才会暂时停留在西岛。确切来说,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而非我的本体。”黑鸦女士迫不得已说出了自己的力量,“我的本体已经赶回谢兰了。”


    杜尔米惊异地说:“一道影子!”


    “……隐之神殿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


    黑鸦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想,难道这位巨面者不清楚这件事情吗?毕竟隐之神殿在雾兰的一众神殿之中,也算是比较出名的。


    “怪不得是隐之神殿。”杜尔米好奇地追问,“你们这个‘隐’跟【隐秘】有关吗?”


    黑鸦女士:“……”


    黑纱覆盖着她的面孔,但杜尔米还是能瞧见她抽动的嘴角。


    杜尔米讪讪:“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是吗?”


    “的确。”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那位神明陷入了永恒的沉眠,但祂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世界。我不想坠入真正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这话听上去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是“无人知晓的深渊”?可是她本身就是【无人知晓】。难道这意思是,【无人知晓】也会真正无人知晓吗?


    她执掌了这样一份力量,或许,她本身也是这众多【无人知晓】的秘密的其中一个。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那就来聊聊西岛吧。你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吧?”


    “我藏身于一位故人的层域之中,目睹了一切。我试图达成一个目标,只可惜失败了。或许只能等之后再重新筹谋了。”


    杜尔米挺想知道【无人知晓】女士想做什么,不过她既然在这里保守了秘密,那说不定就是与她来自的隐之神殿有关,人家神殿内部的事务,杜尔米即便好奇,也没法追问。


    不过,藏身于层域?杜尔米不由得想到了那位魔法师藏身于岛主先生的事情。


    他问:“就像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


    “的确,不过我使用的并非【星群】道路的秘法。您可以认为我只是一只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黑鸦,基本只是观察而无法涉足凡世、也无法影响这片层域,这也不会给藏身之人带去太大的负担。”


    “因为【无人知晓】。”


    “只是您却能发现我。”说到这里,黑鸦女士也有些无奈,“我应当感谢您的慷慨与宽容,从未因为我飞掠过您的层域而降罪于我。”


    杜尔米一怔,随后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我还可以降罪于你?其他那些巨面者都这么凶的吗?”


    他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因为他其实也没接触过几个巨面者。他疑心那些巨面者都古古怪怪的。或许埃默森除外。但埃默森不是更离奇吗?


    但他很少察觉到这份凶悍之处……可能是因为,即便对方“凶”他一下,他也只是死一次而已。死一次还能活一次,自然就抵消了。


    “未必是‘凶’。巨面者有其高傲之处。”


    杜尔米没觉得自己很高傲。


    ……可能是因为他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巨面者。


    可人们以为巨面者是什么样?


    想到这里,杜尔米哀哀一叹。他说:“目睹了西岛发生的这一切之后,我其实十分生气。”


    “……您为什么会生气?”黑鸦女士小心翼翼地问。


    “发生了一场献祭、这么多人死了又活,没人在意他们的想法。那位姗姗来迟的眷者还是会享有这份荣誉,即便他杀了我,我又不好动手杀了他,毕竟是他复活了这些人,虽然动机有问题,但好歹是件好事吧?


    “而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甚至甘愿去死,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复活。要是在别的地方,他们这都是做梦;可偏偏这里是西岛,他们还真的注定能等来这场复活。”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顿了一下,他笑了起来,意义不明地说:“我却情愿一切都是一场白日梦。”


    【无人知晓】女士静默地站立着。


    其实她很明白杜尔米的感受,她也总是藏身于暗处,目睹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只是白日之下的秘密未必是鲜亮的、甜蜜的,那说不定是苦涩的、复杂的。


    每多望见一个,她便感到更加沮丧与不甘。岂止是死亡?更关乎活着。


    杜尔米又说:“这么说来,西岛的所有人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反正他们终究要死,反正他们终究要活。没人在意这个问题的表象或是本质。可我一旦想到自己也总是死了又活,我就更加生气了。”


    外域也总是随便地杀死他,又随便地复活他。


    所以,他——永远——讨厌这种玩弄他人性命的做法。


    “我想着,或许我应该把那位眷者杀了,然后再让他复活,让他也尝一尝这种烦闷的滋味。但是我想到这里,却又意兴阑珊。因为这家伙从来不是西岛发生的一切的关键。


    “他只是姗姗来迟的救场之人,他只是借机牟利罢了,除了道德败坏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他甚至没有很败坏,毕竟他还是救了人。虽然他亲手杀了我,但他还亲手复活了我……呃,好吧,好像不是他复活的。但他肯定愿意复活我。


    “而这个邪恶的魔法师却一直在杀人,而这个魔法师却死得悄无声息,甚至没多少人真正知晓他、审判他。要是追根溯源,事情还得上溯三百年——天啊,三百年!这三百年间的谢兰与雾兰发生了多少大事,有谁能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西岛?”


    要是在整件事情里找一个不必怪罪的角色,那好像只有【大地】。


    想到这里,杜尔米更是满心“得了吧”。这下“人有罪、神无辜”了。白橡木号一定很有共鸣感。


    到最后,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他悻悻说:“我突然觉得,我还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想得清楚。”


    克克还知道要变得更厉害,让所有人都不必死。而他们所有的这些成年人,却都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绊住手脚,进退两难。


    而杜尔米还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想,这或许不是他面临的第一件难事。或许,未来还有更多两难的抉择在等待着他。


    想到这里,他颇感晦气。


    踏上旅程的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如今他却发现世界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他想,这就跟他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得“奉承上司”一样。成年人的世界如此深沉晦暗吗?


    不过,每每生出一缕沮丧,杜尔米就又会想到埃默森指着眼前的世界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默森说,“你不需要寻找,你只需要征服。”


    迟早有一天,他会踏入更复杂更混乱更真实的世界。他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只需要踏足。再说了,他可是不学无术的杜尔米啊。想那么多,可别把自己的脑袋折腾坏了。


    所以杜尔米最后说了一句:“可能我也得……”变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黑鸦女士突然打断了他。


    黑鸦女士说:“您不必这样想。我藏身于他者命运之中的时候,也总是想,若是我能干涉这一切、若是我能挽回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她曾亲眼目睹死亡,她也曾亲眼目睹厄运。血腥的场景与混乱的哭喊曾经彻底覆盖她的梦境与记忆。


    黑鸦女士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我的力量昭示了我的道路,我必须贯彻我的道路,行走在无人知晓的地带。我望见这些秘密,我也必须保守这些秘密。这就是我为了踏上这条道路、拥有这份力量而付出的代价。”


    夜深梦回之时,她也无数次受到这样的心灵拷问与自我折磨。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必想那么多,他人的死活与她何干呢?那甚至都是“无人知晓”的事情。


    可她又想到,自己迟早有一天也将成为这【无人知晓】的一员——这让她感到了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踏上的这条道路,迟早也将吞没她自己。


    ……他还没拿到多少力量,就得先考虑代价了吗?杜尔米悻悻想。这些力量可真是吝啬。


    他说:“那么,我也终将变成一场白日梦吗?”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白日梦基本都是美梦,所以听起来还不错。”


    黑鸦女士不禁莞尔。她察觉到了杜尔米的年轻,她之前总是觉得这种年轻也像是一种伪装,但现在看来,或许这位巨面者诞生的时间的确不久吧。


    ……确实不久。要是从外域降临的那一天开始算起,那这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眼下才……三岁。


    “好吧,只是我一直在想,【白日梦】算是什么力量?”杜尔米有点想抱怨,“而且,这份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但最早的时候,这个称呼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只是为了应付鱼头人先生的问题。


    至于后面白日梦变成了【白日梦】,他还被当成了巨面者……他也没想到啊。


    因此,假如这个圣名之上拥有什么力量,那这份力量就并不是谢兰的质料体系,而更加近似于雾兰的神殿神系,就像是杜尔米送给黑鸦女士的那句【你是谁】一样。


    这像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只是这话是杜尔米自己说的。他自己说的,应该也算是世界呓语的一部分吧?


    【你是谁】可以询问对方的身份,那么【白日梦】就可以……让人做一场白日梦?


    ……听起来很弱。杜尔米诚恳地想。他当初就应该给自己起一个类似于“力量之王”“恐惧之皇”“疯狂的屠夫”“战争领袖”之类的一听就很有震慑感的外号!


    黑鸦女士给他分析:“或许可以算作梦境的力量,或许也可以往虚幻与真实的方向发展?只是世界最近正朝向真理侧发展,所以恐怕不太好攫取虚幻的力量……”


    “真理侧是什么?”


    黑鸦女士:“……”


    杜尔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旅途过半,人们就以为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吗?事实证明,他仍是无知又茫然的小杜尔米。


    黑鸦女士还不知道脑子先生的存在。她要是知道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原来他们一直在给【白日梦】先生做科普。这应该叫什么,扫盲吗?


    她便说:“世界拥有真理侧与神秘侧两个方向,这昭示了世界的变动与整体趋势。过往的一段时间里,世界偏向于神秘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指针突然转向了真理侧。虽然只是几个刻度的差别,但对于世界还是会有着十分明显的差别。


    “至于真理侧与神秘侧应该如何解释,不同道路的人们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论,一般来说会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不过通常而言,真理侧更加坚实、明确,神秘侧则更加虚幻、隐蔽。”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语气古怪地打断了黑鸦女士的话:“我有一个……呃、小小的问题。”


    【无人知晓】女士便颔首聆听。


    “您说,真理侧更偏向于真实、确定的力量。也就是说,这更倾向于真相咯?可那群【时历】的信徒早就将世界的历史变得无比的混乱,真真假假、虚实混杂。


    “若是世界的指针偏向了真理侧,那么就意味着,埃洛特昔日的作为,尽管曾经被奥尔德斯掩盖,但如今却将重新成真了?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埃洛特才是人们最初认定的胜者,而奥尔德斯并不是。


    当然了,杜尔米认为当初两位使徒争夺权柄的时候,肯定不可能只有奥尔德斯覆写了埃洛特的历史痕迹,埃洛特肯定也反过来涂抹了奥尔德斯撰写的历史。


    只是世界既然偏向了真理侧,那么真实的历史就将占据上风。


    在西岛,真实的历史是什么?


    是“埃洛特复活了西岛的原住民”。


    换言之,真实历史之中,原住民应该还活着。如今占据西岛土地的所有人,他们才是“不存在之人”。


    ……因此,在西岛之上,才有这么多守望自己墓碑的亡魂。


    因此,在西岛步入外域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遇到过任何一个活人,他望见的只有无数飘荡在自己墓碑之上的亡魂。不,他曾经遇到过,那是西岛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历史,那是波尔普恩家族付诸行动的那场屠杀。


    而如今的西岛已是一片死寂。生生死死将所有人都弄糊涂了,包括杜尔米。


    其实他应该在抵达西岛的第一夜就明白过来,除却他们这些从其他地方后来才抵达西岛的外来者,西岛过去这三百年余下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在真理侧都是从不存在的生灵。


    世界的指针往真理侧偏转一个刻度,他们就要去死;治世者仍旧坚守自己神秘侧的领地,他们就得重新活一遍。


    他们同样是某种生灵,并不是没活着,只是他们在真实的历史之中、在凡俗之中,应当“从不存在”。他们来自一段错误的历史、一段拼接而来的历史。


    他们只能存在于世界隐秘的缝隙之中,只是在西岛,这样的缝隙反过来侵蚀了凡俗世界,于是他们成真了。只有在夜晚、在外域,人们——仅限杜尔米——才能望见真相。


    所以他们无法反抗死亡,也不会反抗死亡。或许表面上的他们一切如常,但本质上的他们都知晓自己的来处与归处。


    他们注定死去、注定重活。


    倘若接下来的一个治世承袭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历史,那么他们就仍旧活着;倘若下一个治世接续了埃洛特创造的历史,那么他们就将不复存在。


    西岛曾经的人与如今的人,只有一个能活到未来。


    这才是世界的指针所昭示的命运。


    ……这指针也挺乱的。杜尔米心想。或许这指针也不知道自己该指向何方吧。


    第167章 横绝一世


    凯瑟琳·贝休恩终于收到了太阳教廷的回信。


    关于西岛发生的一切,她当然也写信告诉了太阳教廷。教廷对此事的态度不怎么上心,毕竟这是发生在森罗海之上的西岛,并且与那位【时历】的眷者有关。既然是【记录者】内部的事情,那么太阳教廷对此也没什么兴趣。


    只是其中还涉及到【大地】与【白日梦】,尤其是后者,太阳教廷一直非常感兴趣。


    回信中,教长们提及他们在利文斯通调查出的一件事情,说这位【白日梦】先生曾经与政务署有过接触,祂还帮政务署找到了刺杀王女的那名猎人,因此在政务署内部留存了一份档案。


    “因此,我们认为【白日梦】是偏向于站在人类立场之上的。女士,您在信中所说的,【白日梦】对西岛之事表现出的愤怒,可能是基于这一点,也可能是因为祂本身也受到了时光的戏耍。


    “我们认为与祂交好是可行的,但目前来说,这位巨面者还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与威慑力。至于您所说的跨层域的行走能力,或许与【白日梦】这个圣名有关,祂应当是存在于虚无与实在之间的某种生物。”


    凯瑟琳阅读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整体而言,太阳教廷拥有相当程度的高傲。这种高傲体现在方方面面,譬如他们不必讨好一位巨面者,反而会以某种方式来“审视”一位巨面者。


    在太阳教廷的眼中,【白日梦】先生似乎是一位友好但相对弱小的巨面者。


    但与【白日梦】先生共同跨越森罗海的凯瑟琳,却很难得出类似的结论。她认为【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会带来某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许恰恰是因为他能够“望见”那一切,所以神秘、厄运、疯狂都汇聚在他的周围。


    而他仍旧伪装成一切相安无事。凯瑟琳以为这种坦率的无知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禁感到更加的忧虑。


    他们将要抵达雾兰了。而无论【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才要去往雾兰,祂也一定会在某种程度上深刻地影响雾兰的命运。凯瑟琳已经于梦中听闻一道传言,说“一位可怖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而她疑心那就是【白日梦】先生。


    在某些区域、在某些地界,【白日梦】先生的消息一直甚嚣尘上。可真要人们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又觉得,【白日梦】先生似乎也没做什么,只是走马观花一般留下了自己的少许痕迹。


    那些痕迹在梦中、在阴影之中,困扰着无数知情者。他们自梦中惊醒,望见巨面者遥遥瞥来的冰冷视线。


    眼下,还只是这样的影响。但是除此之外呢?


    ……神性种子。凯瑟琳想到自己前往雾兰的目的之一。


    她是呆腻了克里斯琴,恰巧雾兰出现了新的神性种子,她就以此名义出行。太阳教廷并不乐见出现任何可能的、新生的神明,但就凯瑟琳个人的立场来说,她对此事并无所谓。


    只是她会依从太阳教廷的立场。


    一旦想到这里,她不免感到一丝疲倦。因为这意味着继续的战斗、杀戮。按照太阳教廷的说法,那是“净化”。假使那位【白日梦】先生得到了神性种子,那么凯瑟琳也不得不与祂为敌。


    这才是一切风平浪静的底色。


    ……但是太阳教廷过分地将祂看作一个“人类”,不是吗?他们以为祂如同人类一般,能够沟通、能够对话,甚至能够交好。凯瑟琳却有一种奇异的隐忧,她仍旧疑心这位巨面者生活在一个他们无从知晓的层域,因此双方的想法总是大相径庭。


    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将这封信叠起来。


    接着,她听见一阵敲门声。谁会在这样的深夜拜访她?


    “……请进。”她说。


    果不其然是那位【白日梦】先生。他走进来,露出一副笑吟吟、自得其乐的表情。他语气轻快地说:“晚上好啊,逐光女士。我想起来我还有件事情没跟你说,所以就过来找你……呃、聊聊天?”


    不知道是否是凯瑟琳的错觉,她总觉得比起当初在火车上的第一次相遇,此时的【白日梦】先生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如果她并非总是在这样深沉的夜晚见到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话,那她可能以为他真的是头一回自己出门的、娇生惯养的那种孩子。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与是非之后,他终于有了点长进。


    譬如现在,他还知道要提及自己前来拜访的原因。要是以前的话,他可能就自顾自好奇地问起为什么凯瑟琳这么晚还没睡觉了。


    这似乎昭示了他的无害。可他越是表现得如此无害,凯瑟琳就越是无法彻底放心。


    她思考了一阵,就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您指的是……您与那位眷者的见面?”


    “差不多吧。”杜尔米说,“我能坐这儿吗?可以?谢谢您。”


    他坐下来,先是舒适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您可能不知道,逐光女士,但是在您这儿,我才能拥有身处西岛之后最大的安全感。”


    凯瑟琳:“……”


    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说什么?认真的吗?她一个微面者,给巨面者提供安全感?


    “可能是因为您总是保护白橡木号的乘客们。”杜尔米说,“往常我以为,那些掌握力量的大人物们……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都应该像您这样正直仁慈、庇佑弱小。现在我发现这才是极少数。”


    可她其实也杀过许多人。而那些人或许也是无辜的、清白的。只是因为他们冒犯了神明。而她才是那把落下的、染血的尖刀。


    “一开始我很愤怒。现在想起来也仍旧生气。人类居然是这样的生物?我以为时光的回溯会是大义,没想到时光的回溯是为了私利。”杜尔米说,只是他也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所以我跟他聊了之后,就让他杀了我。”


    “……杀了……您?”凯瑟琳停顿了一下,“他难道不知道您是巨面者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杜尔米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不、不应该这么说。我怎么会是巨面者呢?我这般弱小,说死就死,哪里像个巨面者呀?”


    ……可您不也是说活就活吗?凯瑟琳的大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而且,他竟然这般评价人类吗?他像个异类,至少不是人类,因此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就好像他原本对人类抱有某种期待,如今他却失望了。


    杜尔米说:“这位眷者的确问心无愧。”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不过……”


    他却停了下来,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他随后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我有点好奇【记录者】这个组织了,您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吗?或者说,治世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问题他也可以去问脑子先生,应该能得到“最神秘学意义上”的答案。只不过他以为,不同神明的信徒应当能给出不同的答案。他也十分好奇凯瑟琳的回答。


    凯瑟琳的确有些意外,但是在斟酌片刻之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他们是一群记录者。”


    “……嗯,很客观?”


    凯瑟琳莞尔,她转而说:“您知晓【奇迹】的力量吗?”


    “我知道一些。骰子,对吗?”


    “【奇迹】的力量以数值衡量某事发生的概率,而这位神明恰恰是【时历】的副神。”凯瑟琳一边思索着整理想法,一边说,“通常而言,副神的力量就会反映出正神的权柄。


    “因此,记录者群体也像是从无数个数字之中提取那唯一的‘1’;或是‘0’,或是‘100’。他们只是提取,但数字本身始终存在,并非他们自己改变了一切。”


    杜尔米隐有明悟:“所以,历史的发展就像是无数条河流汇聚大海。常人只身处于其中的一条河流之中,而【记录者】却可以跳出自身所处的河流的桎梏,从他者的角度记录这些河流的走向;而【时历】是那片海。”


    凯瑟琳点了点头,认同了杜尔米的想法:“我们——至少太阳教廷,不认为【记录者】真正创造了历史,也不认为他们能够亲手缔造所谓‘命运’。他们只是书写了历史。


    “换言之,他们只是记录下一切,并且让人们以为他们记录的一切才是真实的。在太阳教廷的内部,我们将一部分【记录者】称作‘历史的化妆师’。他们粉饰了许多事情,但无法改变其本质。”


    杜尔米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怪异是什么。


    【记录者】这个称呼就昭示了记录者的本质,但他们却逐渐偏离了自身的道路。


    艾格特·博伊德身上有一种出奇的傲慢,他以为他能够决定历史、缔造历史。可他踏上的这条道路却只是为了记录历史;是因为他恰恰知晓了这么多,所以他以为自己能决定一切吗?


    “那么治世者呢?”


    “治世者享有一个时代。”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要问,治世者除却这样的虚名之外还意味着什么,那么我也很难跟您讲明白。治世者与一整个时代息息相关,但他并不是帝皇或是任何凡俗意义上的统治者。


    “一个时代的治世者,会影响这个时代的世界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那是一种奇异的趋势,会在无形之中影响人们的观念、行动与决定。


    “【星群】的信徒们常常会认为,一颗星星就能昭示人们的命运。事实上治世者也存在着类似的影响,但那是更广阔、更复杂维度之上的影响。


    “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神明的力量一度被压制到了极点,凡俗的谢兰人拥有着有史以来最为安定、最为富裕的生活。这是因为【时历】同时也承认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治世者地位,于是神秘侧便决定避其锋芒。换言之,因为那是法涅斯治世。”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说法。”杜尔米挺感兴趣地说,“我听说【时历】的信徒会将法涅斯王朝称作法涅斯治世。但那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整个世界吗?那难道不是【帝皇】自己的力量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也没有完全否认杜尔米的猜测,她说:“【帝皇】当然是强大的,但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还不是【帝皇】。”


    是在法涅斯王朝分崩离析之后,安德烈·法涅斯才成为【帝皇】。


    杜尔米之前就知道这一点,可是如今联系到治世者的权柄、联系到【时历】对于安德烈·法涅斯奇异的青睐态度,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遥想。


    他想,在那样一个辉煌的时代,并非【时历】信徒的安德烈·法涅斯却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治世者。可是,他却选择了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而非走上已有的道路。


    无论人们如何称赞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辉煌之处,都没有今日这样一个想法令杜尔米更为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谢兰的帝皇理应如此。杜尔米不禁认为。


    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亲眼目睹自己的王朝陨落却毫无行动。杜尔米对此十分好奇。他想,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说不定他可以从爸爸的研究手稿里面寻找答案。


    杜尔米突发奇想。


    因为阿道弗斯·奈特正是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学者。


    既然他亲爱的妈妈能从众所周知的古老神话之中发觉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那么他亲爱的爸爸应该也不甘落后,指不定就能从普通的历史文稿之中找到法涅斯王朝陨落的真正原因呢?


    但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爸妈未免也太……杜尔米语塞。


    他很难形容。反正他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笨蛋是无法理解学术大佬的思维方式的。嗯嗯,虽然是他爸妈。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发觉自己仍在与凯瑟琳的对话之中。他没说自己出神的时候想了些什么,只是问:“也就是说,治世者真正拥有了影响历史、改变历史,甚至创造历史的能力,是这样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并不能确定这种能力是主动发挥的、还是被动生效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样他就明白了。之前与艾格特对话的时候,他一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叫做“众多眷者使徒都对西岛的故事虎视眈眈”?


    如今看来,他们借了历史的浪涛。类似的浪头有许多,都是在一整个奥尔德斯治世之中缓慢积蓄的矛盾与冲突。但尽管记录者们能够超越当前时光的局限,望见历史之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他们一时半会儿仍旧无法超越这个时代。


    也就是说,他们无法超越治世者的权柄。


    享有过这样记录历史、读懂历史的能力,这群眷者使徒当然满心期待自己也能成为横绝一世的治世者。他们觊觎那样的权柄。


    “来到西岛的那位眷者想要成为治世者,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但或许也有人并不贪婪。”杜尔米若有所思,“因为总有人是厌恶混乱的……但也不对。因为解决混乱的根本不是旁观,而是亲手整理。”


    因为世界总是会越来越混乱的。起初一切都是纯洁平静的。最终一切都是混乱荒芜的。


    比如,年轻的孩子会懂得什么呢?可随着时间的发展,连克克都知道要提高实力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说:“对了,逐光女士,我有一个请求,或许您能帮到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要是你想不到什么想问的,那我也会告诉你一条信息。”


    他琢磨着自己能告诉凯瑟琳什么。其实还是有不少的……呃,比如,他在外域望见的【太阳】的力量?那块腐肉?


    ……这个还是算了。


    “什么?”凯瑟琳简直有些惊异,“当然可以。”


    杜尔米就抛开了刚刚的想法,他说:“我发觉【梦钥】的信徒能让人陷入沉眠,我在想,既然我也是一场【白日梦】,那我是不是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凯瑟琳微怔,她委婉地问:“您之前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力量吗?”


    “……当然没有。”杜尔米尴尬但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可没想那么多。我这趟出门只是为了去雾兰瞧瞧,谁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危险啊!”


    凯瑟琳无言地望着对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杜尔米若无其事地咧了咧嘴,他说:“只是我正巧想了起来,所以就想试试。您看怎么样?”


    难道她还能拒绝一位巨面者的实验?


    凯瑟琳沉静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杜尔米松了一口气,“您的狮子呢?”


    “……狮子?”


    “我记得太阳骑士都有狮子啊。”杜尔米歪了歪头,然后才恍然大悟,笑眯眯地说,“您不会以为我是要拿您来实验吧?这不至于。虽然我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您可是白橡木号所有人最大的指望了,总不能让您冒险吧。


    “所以我就想到了太阳骑士的狮子。我以前被一头狮子吓过一次,这回可得报复回来。”


    这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凯瑟琳还是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戏谑。


    ……这位巨面者,倘若祂是在模仿人类的习性,那祂绝对会是个胡搅蛮缠的家伙。


    凯瑟琳叹了一口气,便说:“我出行当然不会携带狮子。”


    “真的?”杜尔米手舞足蹈一番,“难道您没有什么特殊的空间?层域?用以存放您的狮子?”


    “……您不必轻信那些幻想小说里的话语。恐怕只有帝皇之路的高位者拥有类似的力量,因为他们能隔空收取来自领土的物件,或是唤来自己的领民。”


    杜尔米将这话记在心里,觉得自己未来也可以这么操作一番。


    他就悻悻说:“好吧,没有狮子。”


    “……倘若您真想做这样的实验的话,可以朝着光翼来尝试。”凯瑟琳说,“这也拥有一定的自主性,虽说与生灵的本质还是有些差别的。或者我可以帮您找一些其他的实验动物……”


    “不,就光翼。”杜尔米简直一下子来了兴趣,“那天晚上我就对您编织的翅膀十分感兴趣了。”


    凯瑟琳笑了起来,她便捻取了一旁的烛火,亲手编织了一对光翼。这对翅膀与那夜拎起杜尔米的双翼差不多大,但显得更加精致与巧妙,此刻轻轻扇动着,像是一对真正的飞鸟的羽翼。


    光辉的双翼散发着浅浅的辉光,让杜尔米羡慕地说:“看来您晚上都不必点蜡烛或是开灯了。”


    凯瑟琳却否认了:“但是,倘若身旁没有光,我就无法编织出这样的光翼。”


    杜尔米一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凯瑟琳编织的双翼,竟然没有在外域表现出离奇怪异的模样吗?凯瑟琳本人在外域是正常人类的模样,连同她使用的力量也与凡世无异吗?


    这就更加奇怪了。


    但眼下的重点是进行一次尝试,他挠了挠头发,还是放弃了追根究底的想法。他将目光对准那双翅膀,沉吟片刻,然后打了个响指:“请你做一场【白日梦】。”


    他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的涌动,像是一阵风、像是一段窃窃私语、像是一夜寂静、像是一地冷光,那些东西一拥而上,顺着杜尔米的视线扑到了那双光翼之上。


    下一刻,杜尔米看见了一头狮子。


    黄金狮子。但这并不是因为其毛发的颜色,而是因为它浑身都泛着金色的光彩,显得炫目又神奇。它的背部插着一对光翼,此刻正轻轻扇动着,使它轻轻漂浮在空中,四只爪子都轻微离地。


    然后它张口打了个哈欠,露出雪白的獠牙。然后它睡着了,睡着的时候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两下——是在梦中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是吗?


    杜尔米万分惊异地望着这一幕,他喃喃说:“我还真能让别人睡着啊……呃,狮子。等等,这狮子是哪里来的?”


    他疑惑地歪歪头,望向凯瑟琳。


    凯瑟琳已经全然呆怔了。隔了片刻,她说:“您……这是您的力量吗?”


    “应该……是的吧。”


    杜尔米的语气简直比凯瑟琳更加不确定。


    凯瑟琳沉默片刻,才最终冷静下来。她也望见了那头沉睡的黄金狮子,她第一时间差点以为【白日梦】先生创造了生灵,那可真是不得了。可随后她才意识到,结合白日梦的力量,其实还有一种更可信、更简单的解释方法。


    她说:“您想让这对光翼做一场白日梦,但翅膀不会做梦,于是这种白日做梦的力量首先投放到了它的身上,使其拥有了白日做梦的能力。至于为什么是狮子……或许是因为您刚刚想到了狮子。”


    换言之,祂想让它做梦。可它不会做梦。没关系,先让它能做梦,然后再让它做梦。


    杜尔米明白了,但他觉得自己挺不明白的。


    于是他与凯瑟琳就这样默然望着那只沉默的黄金狮子,直至大约十五分钟之后,狮子醒来了。它又打了个哈欠,舔舔爪子,然后望了杜尔米一眼,接着就随自己的翅膀一同消失了。


    某一瞬间,顺着那种特殊的力量的关联,杜尔米好似明白了这头狮子在跟他表达什么——它做了一场好梦。


    杜尔米简直有点心酸。因为他自己都好久没睡觉了,却能让别的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睡上一觉,还做了个好梦。真可恶,外域甚至不让他吃晚饭!


    至于凯瑟琳,她望见那头狮子消失的时候,头脑还一片空白。


    她一时半会儿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她一边觉得这恐怕是一位巨面者在开发自己的能力,但一边又在想,可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这样一位巨面者?


    隔了一会儿,凯瑟琳强行将这所有的思绪都压了下去。尽管这明显是一桩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也不能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去想。


    她望向【白日梦】先生,发觉对方正以一种亢奋、意外、困惑的表情望着自己的手。他好似真的不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可这份力量真正令人动容、令人不安的要素在于:一切竟然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心意而动的。


    光翼可以变化成任何一种生物,甚至可以是一个人,但却偏偏变成了一头狮子。


    而这双光翼却是靠着凯瑟琳的力量才显现出来的。


    ……她的力量,甚至是来自于【太阳】的力量,却依从了【白日梦】先生的意志吗?


    凯瑟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觉得她得再给教廷写一封信,但这回那些古板高傲的教长们怕不是会大发雷霆吧?因为杜尔米将光翼改造成一头狮子的事情,已经算得上是一次渎神了,毕竟他可不是【太阳】的信徒。


    ……她开始觉得,今夜碰上这位【白日梦】先生的来访,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杜尔米倒没想那么多,他单纯觉得自己以后应该可以少死几次了,至少他指谁谁做梦。


    于是他转而问:“那么,逐光女士,你想问什么?”


    凯瑟琳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思考着自己应该问什么,又或者还是让【白日梦】先生自己决定跟她说一条信息吗?但不知来源、不明就里的信息却未必是件好事。


    她最终还是自己选择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啊?”


    “献祭发生的那天,在我们抵达宴会的时候,为什么您会选择踢门?”


    这场【白日梦】拥有在凡世与不同层域之间穿梭的能力。祂却站在那场晚宴的门外,亲自踹开了那扇门。这是寻常人才会做的事情,寻常人才会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样敲门或是踢门或是问好。


    可巨面者为什么要这么做?祂可以悄无声息地抵达那场晚宴,或是潜入凡人呼吸的空气之中。祂竟然反而会光明正大地登场吗?


    这种发生在巨面者身上的微面者特质,往往会成为祂们的弱点,或是性情。


    比如【海镜】略有强迫症、【太阳】不太守时、【星群】总是神秘主义、【梦钥】常常嗜睡……这些特质会是人们了解神明的一个重要途径。


    这不是为了对付祂们,而是为了保全自己。


    据说【墟】的成员们每一次面见【海镜】的时候,都得再三清点人数,甚至身上的配饰与衣物。万一出现了差错,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凯瑟琳之所以询问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为了了解【白日梦】先生的习惯与性格。


    虽说这场【白日梦】通常而言对人类是友好的,但也不能确保祂永远如此稳重平和——永远不发疯。


    而凯瑟琳至今为止发觉的【白日梦】先生身上最为离奇古怪的地方,就是祂始终表现得像个凡俗之人。可他——比如他这一次的到来,甚至连凯瑟琳都没有发觉他是从哪里来的。


    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为什么偏偏像是个人类?


    “……踢门?”杜尔米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下。


    “您明明可以不必顾虑那扇门,却还是打开了。”


    其实杜尔米没听懂凯瑟琳的意思。因为他觉得门就在那儿,当然得开门,不然怎么过去呢?但凯瑟琳关注的却是为什么得“开门”。


    他们的想法有些天差地别,所以杜尔米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但他还是没想明白,不过既然凯瑟琳这么问了,那他也就说出了自己当时的想法。


    于是杜尔米就耸了耸肩,十分随意地回答:“因为踢门比较帅。”


    凯瑟琳:“……”


    她堪称茫然地望着【白日梦】先生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虽然凯瑟琳的性格已经十分沉稳、十分镇定,但这个回答也不禁让她微叹一声。


    早知道不问了。她想。


    难道要她跟太阳教廷说,“【白日梦】先生伪装出的性格是一个喜欢耍酷并且还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好了,现在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第168章 一望无垠


    塞西莉亚听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并且毫不意外。


    她的那名学徒,虽然看起来已经年纪大了,但其实还是野心勃勃,至少比她有拼劲得多。


    塞西莉亚不好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这既然是艾格特·博伊德自己的选择,那么她也不会置喙、更不会阻止,必要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给予帮助。


    她重新观望了世界的指针。尽管微小,但指针仍旧朝着真理侧倾斜了一点点。这不是什么好事,这种变化昭示了未来一段时间必将到来的动荡。


    人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条河流、或是一棵大树之上。他们以为河流会庇佑他们、以为树木会遮蔽他们。他们没想过一艘船也会倾覆、一根枝条也会枯萎。


    神性种子。塞西莉亚也在默念这个词。


    神秘侧的无数学者都曾经研究过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他们甚至将微面者与巨面者分了七个等阶。微面者为四、巨面者为三。只不过,人们对巨面者的了解终究比对微面者的少得多。


    但巨面者内部的区分,或许比微面者内部的区分更为苛刻、也更为庞大。


    譬如一只【梦境生物】,若是诞生于一个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梦境,那么或许还不如一只鬼精灵来得厉害。


    这些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有时候表现得还不如自微面者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巨面者。


    塞西莉亚知晓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并不能得到所有研究者的认可,但的确在一定范围内享有声誉。也就是,神性种子萌发而生的巨面者,或许最终能成为一位新神。


    当然了,神与神也有差距。一位副神敌不过一位正神的万分之一。许多古老的神明更是早已陷入沉眠,不在如今这个时代传扬祂们的故事。人们将【大地】看作【海镜】的副神,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但,那是神性种子。


    种子天然就拥有一丝神性,从一开始踏上的道路就高于他们所有人。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


    这就是神性种子的道路,只需要三个阶段,就走完了微面者到巨面者的全部层级。种子的萌发、种子的蓬勃、种子的长成。仅此而已,万分简单。


    因此才有无数人去争抢这粒神性种子。如今可不是往日了,神历起初,机会遍地都是;即便到了第五神历末期,也是群雄逐鹿、遍地天骄。雾兰的出现是一个新的机会,但过去三百年,许多人仍是观望。


    到了眷者或是使徒的阶段,人们的寿命便长得多。他们可以等待,等待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这次艾格特在西岛的动作如此顺利,多半也是因为许多人不屑于争抢这个机会。那只是一座岛屿,孤悬海外,与谢兰或雾兰都没有太深刻的联系。的确,他还救了不少人,可那又怎么样?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便可堆砌成新的座位了吗?


    奥尔德斯之所以能成为这个时代的治世者,是因为他使谢兰征服了雾兰。或许不是全部,可雾兰毕竟是“雾兰”,连名字都成为了谢兰的附属品。


    因此,想要成为治世者,起码也得做出这样一桩大事才行。


    西岛?西岛是个小不点。


    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都会拥有治世者,就如同一年之中也存在空白月那样。【时历】是挑剔的、是冰冷的,倘若一个时代之中没有得到祂认可的生灵,那么祂情愿空缺。


    在那个时候,世界的指针便没有人能够压制、能够影响,真理侧与神秘侧便会针锋相对,彼此争夺世界的权柄。


    在治世者交替的时候,治世者的位置便是暂时空缺。世界自然也是混乱的、复杂的。


    塞西莉亚却疑心如今世界的变动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的,三百年过去了,奥尔德斯治世也的确进入了尾声,但历史暂且还是眼下这般模样,奥尔德斯还不至于无法压下指针的波动……那么,究竟是什么影响了世界?


    因为那颗新诞生的神性种子吗?


    塞西莉亚思前想后,终究还是无法放心。甜蜜的蛋糕都无法压下心中的焦虑了。她只能放下手中的叉子,中断了今日的下午茶,忧心忡忡地跑去拜访了一位故人。


    奥尔德斯。


    治世者奥尔德斯。


    如今人们并不知道,奥尔德斯究竟是他的姓还是名,又或者都不是。其实这也不重要,因为如今奥尔德斯已经是治世者,人们提到他的时候,只需要说出奥尔德斯这个称呼,那就能够明白这是在说谁。


    塞西莉亚当然认识奥尔德斯,她成长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那个年代,是被他们的锋芒所掩盖的“其他天才”之一。


    她与奥尔德斯、与埃洛特分别都能聊得来。这种交情算不上挚友,只能说是老朋友。因为他们都活得太久,都见证了彼此太多的故事。


    她上次见到奥尔德斯,还是……多久以前来着?利文斯通的日子太舒坦了,她全然过忘了时间。


    奥尔德斯住在一座高塔之上,而高塔则位于一片荒野之中。附近村落的居民传言此地居住着一个疯狂、邪佞的怪人,却没人知道那就是他们鼎鼎大名的治世者。


    据说这座塔最初是仿造一栋钟楼建造的,但最后却不伦不类。奥尔德斯就住在塔的最高处。


    他遥遥望见了塞西莉亚的到来,但他却不知道那是在渺茫的时光中望见的,还是在荒芜的大地上望见的。他漠然地撇开眼睛,只是在塞西莉亚抵达的时候为她开了门。


    塞西莉亚穿了一身精致繁复的公主裙,妆容也十分完整,像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贵族小姐。她却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十分不高兴地说:“所以我才不愿意来你这里,非要我一层一层楼梯爬上来,你有病吧!”


    恐怕也只有塞西莉亚敢这么说了,毕竟这可是一位巨面者、一位治世者。但她年轻的时候——她现在也年轻——甚至还见过奥尔德斯上课打瞌睡然后被教授叫起来罚站的模样,她才摆不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为了爬上这高塔的最高处,她的腮红都晕开了!


    奥尔德斯没什么反应。他的外表是个三十岁模样的男人,容貌冷厉、气质清苦。他淡声说:“可以不来。”


    塞西莉亚:“……”


    外面每每有人称赞奥尔德斯这位“治世者大人”的时候,塞西莉亚就不免在心中腹诽。奥尔德斯手段狠辣、说话呛人,日常便极难相处。


    只是……


    塞西莉亚打量着奥尔德斯,目光却透露出一丝困惑。过了片刻,她都懒得伪装了,直接一摸脸,那些汗珠、晕花的妆容,乃至于气喘的呼吸,就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她又变回了出门时完美的形象。


    她说:“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奥尔德斯,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奥尔德斯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此刻,他深沉的目光就落在塞西莉亚的身上。塞西莉亚几乎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毕竟奥尔德斯向来如此,人们很难从他冷漠平静的表象上,瞧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但奥尔德斯却突然笑了,他说:“我一直在后悔。”


    塞西莉亚先是被奥尔德斯这笑吓了一跳,随后又被他的话语吓了一跳。她说:“什么?你还会后悔?”


    他如今还有什么后悔的?他如今都已经是治世者,都已经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巨面者,他还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的确,当初他与埃洛特的那场战争持续多年,造成了匪夷所思的死亡与疯狂,可如今那些事情也已经掩盖得风平浪静,人们是不会掀开那层帷幕,望见其中的血腥与扭曲的。


    他当初做得绝情,现在又何必后悔?


    “埃洛特那个废物。”奥尔德斯却自顾自说了起来,“当初离治世者这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一步之遥!这样都能失败,这样也能败于我手,现在还在那个小岛上自怨自艾、偏居一隅。真是废物!”


    塞西莉亚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当初别输得那么惨,甚至只要他别那么甘心认输……”


    奥尔德斯终于撕下了那张平淡的面孔。他睁大了眼睛,瞳孔之中满是血丝,一瞬间塞西莉亚几乎以为那些血丝就将要化作鲜血,从他的眼睛里溅出来。


    “……我就不必在这里等死了!”


    说完,奥尔德斯一跃而起,从高塔上跳了下来。塞西莉亚怔在那儿,然后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面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面容,并开始思考自己的妆容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改进。


    过了一会儿,内室的门打开,奥尔德斯重新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你疯了。”塞西莉亚说,“什么时候疯的?”


    奥尔德斯恢复了冷淡的语气,他回答:“一段时间之前,我不记得了。你最好别提某些事情……”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又自顾自开始发疯,最后再一次从高塔上跳下。这杀不死他,当然,死去的只是他的躯壳,而不可能是他身为巨面者的灵魂。如今,却恰恰是他的灵魂成为了他的囚笼。


    【记录者】之中的疯子并不少。只是他们知道,连治世者都疯了吗?


    塞西莉亚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奥尔德斯又一次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冷冰冰的。


    于是塞西莉亚就很干脆地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之前考虑过让埃洛特重新来当这个治世者……”


    说到这里,他又发了一次疯,然后又跳了下来。


    “……但是他的失败过于彻底,而且毫无反抗,真是个废物。所以我也没法……”


    他又跳了一次。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也观察了当时所有的眷者与使徒,的确,也包括你,但你也没什么用,因为你无心于此……”


    又跳。


    “……我正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又。


    “好了!”塞西莉亚忍不了了,“别脏了我离开时的路!”


    奥尔德斯就没再说什么。他坐下,面色淡然,顺口说:“你最喜欢的那家面包店要换老板了,估计过两天就没得吃了。”


    塞西莉亚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所以说她根本不想见到奥尔德斯这个可恨的家伙!


    过了一会儿,塞西莉亚平复了心情,她说:“原来你疯了。怪不得世界的指针摇摇摆摆、不太安分。”


    闻言,奥尔德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异的表情,那是一种轻微的戏谑、轻微的恶意,以及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所以才对他人的结局如此轻蔑与不甘。


    “你想错了。”他苛刻地说,“塞西莉亚,平淡幸福的日子已经抹消了你对于危险的感知吗?你完全把两件事情想反了……”


    他又跳了一次。


    “……并不是因为我疯了,世界的指针才会变动……”


    又。


    “……恰恰是因为世界的指针如此不安定,所以我才会前去查探、前去了解,才会如此绝望……”


    又。


    “……所以我才会疯成这样。因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总不可能否认我自己缔造的历史……哈、埃洛特那个废物,一点儿用都没有……”


    又。


    “……他不会是知道了这一切才会输给我吧,现在好了,他多高兴啊,他能亲眼望见我的结局,亲眼目睹我的死亡与疯狂,而他还在那个囚笼之中沾沾自喜……废物、垃圾、没用的东西……我也一样。我竟然没发觉这一切正在进行……”


    又。


    “就是这样。”奥尔德斯从内室中重新走出来,这一回他不再提自己发疯的事情,只是淡声说,“回去吧,塞西莉亚。你应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至于世界的指针,这短暂的变动并不能代表更多,你慌成这样又有什么用?”


    塞西莉亚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而奥尔德斯转头望向窗外一望无垠的荒野,喃喃说:“这高塔昔日建立在一片荒芜之中,如今也将跌落在无尽深渊之中。”


    ……然后他又跳了一次。


    第169章 熄灭之日


    过了几日,西岛举行了岛主的葬礼,并选拔了一位新的岛主,一切便风平浪静了。


    杜尔米又去了一趟大地教堂,发觉教长也换了一位更年长、更安静的先生。他在望见杜尔米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因为【大地】原本就是沉眠的、安稳的。祂不需要生灵为祂做什么,生灵自己好好活着就行。


    世界仿佛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杜尔米的生活也走回了正轨,他与其他学徒们开始频繁回到白橡木号上进行修缮工作,并不是每一天都会回去,但总是需要回去。


    他倒是跟如今的水手长迈尔斯·弗朗索瓦聊了两句。他知道迈尔斯身上也招惹了某些秘密,多半与神秘侧有关,因此他还挺好奇迈尔斯会如何看待西岛发生的一切。但迈尔斯好像不为所动。


    只有在杜尔米完成了一天的活儿,在甲板上懒洋洋地伸懒腰的时候,迈尔斯才在路过的时候冷笑着说了一句:“又在散发你无处安放的好奇心了吗?”


    杜尔米一僵,然后讪讪一笑。他说:“哎呀水手长先生,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


    迈尔斯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说:“安分点。我们都快到雾兰了,别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我当然会。”杜尔米小声嘀咕一句,可他又问,“对了,咱们之前的那位水手长先生,确定是让他在西岛安度余生吗?”


    跨越中轴的时候,白橡木号疯了不少人。在离开中轴之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恢复了正常,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是唯独那位曾经的水手长霍克,再也没有从疯狂之中清醒。


    船长并不打算带着他一同前往雾兰,毕竟接下来还有一段时间的航程,带着一个疯子总有一定的风险。


    于是他们便决定将他留在西岛。


    “安度余生?”迈尔斯说,“他会留在西岛,‘安度’就未必了。”


    杜尔米想说什么。


    “你觉得残酷?但这就是踏足海洋的可能代价。连他自己都很清楚。”


    “……我没这么觉得。”杜尔米小声说,他自己都在这趟航程之中死了无数次,怎能不知晓其中危险呢?“我只是在想,这样的疯狂就真的无药可愈吗?”


    “未必,但没人知道‘药’在哪儿。”


    杜尔米了然。


    到最后,也没人知道他们这位疯了的昔日水手长去了哪里。他好像一滴淹没在大雨之中的水珠——淹没在西岛的死亡之中的死亡,转瞬便失去了踪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空白月即将迎来终末,他们开始期待新的一年的抵达。


    到了每一年头上的曜日之月,大家就至少可以指望生活能太平一些、平静一些。因为太阳教廷通常会在年初举行一次盛典,必定会确保这一月的安全与稳定。


    这样的现象在谢兰尤为常见,在雾兰就不知道了。雾兰人对于谢兰神的信仰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既然凡俗世界都已经如此,那神秘侧应该也会跟着安分一些才对。起码这是【太阳】的诞生月,理应对【太阳】有点尊敬,对吧?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开始探讨新年的庆祝仪式。西岛会举办一场盛宴,一方面是为了与布卢默家族合作之后肉眼可见的光明未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迎接他们的新岛主。


    好歹这场盛宴是面向西岛所有人的,不必如同那夜的晚宴一般战战兢兢。


    伯纳德与肯已经开始讨论新年盛宴能吃到什么好吃的,并且开始畅想曜日之月重新启航之后的旅程,当然也在期待他们抵达雾兰之后的事情。过了这么久,终于要抵达雾兰了。


    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他们是在丰收之月启航,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九个月。


    再过一两个月,他们就能抵达雾兰。


    这其实算是相对顺利的航程。虽然他们遭遇了一场时光的白雾、听闻了佞神的脚步、碰上了中轴的疯狂、对抗了一群疯狂的海盗、撞见了西岛的死亡……但这些事情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拖延他们的时间。


    所以,麻烦遍地,但姑且也算是“顺利”吧。


    “据说波尔普恩整座城市都修建在悬崖之上。”伯纳德·克拉姆显然在出行之前就了解了很多事情,“一些居民从自己家的窗户探头出去,就能望见海面的礁石与光滑的岩壁。想想就十分夸张。”


    杜尔米与肯都是嘶了一声,不禁遥想那般奇异、疯狂的景象。


    肯更是苦着脸说:“我怕高。”


    “什么,你怕高?兄弟,我非得给你整个靠窗的房间不成。”


    肯:“……”


    这可太兄弟了。


    在伯纳德的讲解之下,他们终于对波尔普恩有了一个更广泛的了解。


    雾兰的波尔普恩,被谢兰人称为“异都之城”。


    雾兰本身是一块与谢兰迥异的奇妙之地,从一开始,人们便将这里当作异域。而波尔普恩——或者说最早的多克希尔,作为谢兰接触到的第一块雾兰土地与第一座雾兰城市,自然也有着极为特别的地位。


    谢兰人将此地称作“异都”,便是将这个原本偏安一隅、居高临下的城市,看作了雾兰的中心。


    如今的波尔普恩自然对得上这个名头。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就栖息在雾兰西岸。


    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建筑都是在老城的基础之上扩建出来的。原本位居此地的雾兰神殿象征天空,因此最早的城市建筑群都位于海岸处最高的悬崖之上,连成一片,并且愈是中心处、就愈是高耸,以此靠近他们心中最为神圣的天空。


    谢兰人抵达之后,便开始朝东扩展这座城市。因此愈是往东,建筑反而越发低矮、地势也渐渐平坦。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抵达波尔普恩的谢兰人,似乎也承袭了早期多克希尔神殿的作风,将更靠近悬崖、更靠近海岸、更接近高空的边沿建筑,看作是更为高贵的、更为体面的。


    或许是因为那不仅俯瞰海面与悬崖,也同样俯瞰城东那些后来的建筑。


    因此,在波尔普恩,人们以高为傲、以尖为美。那些居住在地下室、必须得抬头望向窗户才能望见波尔普恩的人,是最受人鄙夷的。


    波尔普恩自西向东、从高到低,便是从繁荣到荒芜、从富裕到赤贫。


    但十分尴尬的是,因为波尔普恩的西面悬崖是刀削一般的光滑与直立,所以人们在靠近波尔普恩的时候不可能直接从西面进入,而非得绕一个圈子从东面进入。


    譬如白橡木号这样外来的船只,就得先去往西南面的波尔普恩大港,然后再从港口绕到东面的管理处登记身份,接着从城市的东侧一路朝着西面前行,最终才能抵达波尔普恩最为繁华的城西,也就是所谓的“悬崖岩石之城”。


    见识过城东的落魄潦倒,自然也就更能体会城西的精致整齐。


    只是人们不免嘀咕一句,眼下波尔普恩的盛名要么建立在与城东接壤的无数矿场之中,要么就来自于海上航行而来的船只,但城西人却向来俯瞰东面的城市与西面的大海。


    城西的老爷们是不是太高高在上了?有时候,有些人会这么想。


    不过那不是人们常常讨论的话题。人们常常讨论的是,新年宴会能不能有烤全羊?烤鱼呢?炖牛肉呢?总不能再干啃小圆面包了吧?


    肯咽了咽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一想到白橡木号启航之后我们又要吃那些煮豆子汤,我就恨不得我们再晚些离开西岛。”


    伯纳德一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不能这么想,毕竟我们肯定会在西岛补足食材,说不定能吃上一些腌肉呢?杜尔米你说是不是?”


    杜尔米点了点头,肯定地说:“腌肉煮豆子汤。”


    肯与伯纳德同时无语。


    西岛的氛围逐渐变得轻盈起来,人们开始对新的一年满怀期待。如今还是冬日,但有一团温暖的火光已经充盈在他们的心脏之中,那是关于未来的希望。人们认为自己能摆脱旧日的阴霾、收获新生的喜悦。


    一日,杜尔米无所事事,离开港口之后就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黄昏抵达之前,他望见了一座荒废的海边灯塔。


    他在罗伊岛就遇到过一座灯塔,只是那座灯塔仍在运行。而西岛或许不再需要一座凡世之中的灯塔作为指引,又或者是在别处建立了一座新的灯塔,便将这里的建筑废弃了。


    这座灯塔如今已被砂砾、荒草所掩盖,被沉默、冷寂所簇拥。


    杜尔米挺感兴趣地围着它转了一圈。墙面已是斑驳,周围还散落着一些玻璃,或许是窗户的碎屑。甚至连门都没有锁。


    这时候,杜尔米想起多克·希尔曾经提到过,西岛的确有一座荒废的灯塔,似乎从十几年前就已经逐渐无人问津。在多克·希尔小的时候,他还会与伙伴们一同去这样的地方探险。


    杜尔米打开门,沿着旋转式的楼梯一路往上。最高层的门窗已经没有躲避风雨的能力,寒冷的冬日海风一下子吹得杜尔米打了个哆嗦。他捂了捂领口,然后朝着里头望去。


    这里没有那种专业的透镜系统,这里空无一人、一无所有,只有一些残余的灰烬与尘埃。


    杜尔米却疑惑地蹲下来,他凝望那捧灰烬,那一定是火焰燃尽之后的灰烬,甚至还隐约散发着一种热气儿,像是在此地燃烧的人还没有走远一样。


    ……有什么人还记得这座灯塔。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他们仍在无尽的时光之中,遥想着光辉指引船只在黑暗之海中航行的故事。


    听起来也挺像是一位神明的。


    只是,灯塔?


    他想到罗伊岛灯塔之中热烘烘的、燃着火的灯。


    ……火。


    这世上的确有一位沉寂的、与火有关的神明。


    那恒初的四神之中,其中仍有一位是杜尔米不知姓名的——那缕出现在世界之初、照亮黑暗的火光。


    祂是人类对于光明、对于温暖、对于希望的第一印象。祂是驱逐黑暗、照亮世间、铭刻了文明最早痕迹的一位神明。更古老时候的人类,必定会感怀祂的宽容、仁慈与庇护。


    但如今的祂却也早已经沉睡、早已经故去,仅有这些伫立在海岸边的灯塔、与那些永恒等待的守灯人,仍旧记得祂。


    因那些守灯人仍旧守望那盏灯、因那盏灯仍旧照亮那些船队,因那些船队仍旧散落在无尽黑暗海洋的各处。


    始终有人迷惘未来、便始终有灯照亮前程。


    只是祂现在沉睡在这世界每一点闪烁的火光之中。


    或许有朝一日,祂也将像【大地】那般醒来一瞬。杜尔米念及那位同样是恒初四神之一的神明。也或许,在这漫长也无归宿的时光之中,祂永远不会醒来了。


    灯有照亮之日,即有熄灭之日。


    第170章 由人成神


    西岛的日子逐渐变得无聊了。


    白日,杜尔米除了在白橡木号上干活,就是在西岛乱逛。但西岛能逛的地方也逛的差不多了。


    他甚至都加入了水手长的钓鱼小分队,结果他一去,迈尔斯本来一小时就能钓上一条鱼,这下直接一下午没钓上一条鱼,气得他们本来脾气就不怎么样的水手长当场就把杜尔米赶走了。


    杜尔米只好悻悻加入克克的林地探险小分队,结果他第无数次不小心踩上克克“心爱的小花小草”的时候,克克也开始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了,杜尔米只好主动举起双手、主动退出,让自己少祸害几株植物。


    他甚至还与伯纳德、肯以及其他几个水手学徒一起去赶海。清晨倒是不错,他还抓到好几只螃蟹;傍晚就不得了了,外域抵达的时候,他愣是眼睁睁瞧着自己抓到的猫眼螺倏地变大,然后把他给吞了。


    杜尔米:“……”


    白天他吃它,晚上它吃他。他恶狠狠地想。很好,公平!


    但陆上也有陆上的好处,至少不必在海上晃晃荡荡,一天也不必喝两碗煮豆子汤。他们敬爱的木偶船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给水手与学徒们都发了一笔钱,这样一来,他们还能时常去城里的饭馆吃顿好的。


    水手们的态度也变好了不少,因为航程将要结束,等他们抵达雾兰,这几个学徒也就都要成为正式水手了,到时候就是他们真正的同僚。在这样复杂危险的海洋之上,能有几个靠谱的同僚自然是好的。


    学徒们也有自己的上进心,趁着这段时间在西岛相对清闲,他们要么找翻译女士学习雾兰语,要么找领航员或是潜水员学习各自的技巧,再不济也跟着木匠好好学习修船的能力,那名厨师助手更是早早地学起了厨师的烧饭能力。


    可以说,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目标。


    杜尔米望着这一幕,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学点什么。但学什么呢?


    “脑子先生,您觉得我应该学点什么呢?”杜尔米撑着下巴,自顾自思考着,“雾兰语,还是海图?”


    他只考虑这两样,而不考虑潜水。因为潜水员的工作显然不分昼夜,但他的生活可是分了昼夜的。


    雾兰语是他早就学过的,现在也能磕磕绊绊地交流,但要达到翻译的水准,显然还需要更加深入学习一番。至于学习海图、规划航程的能力,他之前也跟着领航员体会过一些,他对这事儿挺感兴趣,毕竟涉及到森罗海的不同地界。


    自从与赫米什有过一番交流之后,杜尔米对这海上发生与流传过的事情便很有兴趣。


    当然,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学,未来当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也没什么问题。


    ……脑子先生的脑子趴在海边的礁石上,他疑虑地问:“【白日梦】先生,您脑子坏了?”


    “什么?”杜尔米无辜地回答,“我当然没有!我只是瞧着他们都在努力学习,我也应该笨鸟先飞才对!”


    脑子先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出门才对。


    ……等等!这位【白日梦】先生竟然称呼自己为“笨鸟”?他果真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杜尔米却也已经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他转而说:“所以,脑子先生,你的感冒终于好了?”


    他都好久没撞见出来晒月亮的脑子先生了,差点以为对方在躲自己,不过……好吧,毕竟上一次聊天的时候,脑子先生在海滩边吹多了寒风,显然生了场病。他恐怕需要几天来恢复健康。


    脑子先生懒洋洋地回答:“差不多吧。您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我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说,“您不是把我当成巨面者吗?巨面者就该这样无所不知的吧?”


    ……我看您可不像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海沃德心中腹诽。


    他不禁打量起这位【白日梦】先生。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仍旧像是一个兴致勃勃、好奇心旺盛的家伙,听闻水手学徒们在学些新鲜能力,就也跟着动了心思。可祂为什么要去关注普通、弱小的人类的想法?祂栖居在白橡木号上,却比任何一个微面者还要更加没有存在感。


    人们只知晓【白日梦】先生恐怕救过白橡木号的诸位,却没想到他竟会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海沃德后来听逐光女士讲了那夜发生在晚宴上的事情。他实在没有想到,反倒是【白日梦】先生比谁都要在意西岛所有人的生死。这让他感慨万千。


    【星群】的信徒往往迷失在神秘侧复杂而混沌的光彩之中,他们会逐渐忘却凡俗的一切,并逐渐沉迷不凡的一切。


    海沃德听闻过不少最终变得不人不鬼的魔法师的故事,他们的命运都好像沾染了那种不祥的幽绿色光辉,仅是闪烁就令人心神不安。


    但这一次,他可是真正被一位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坑到了。他死了一次,这几日都噩梦缠身、神经衰弱,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这才到海边来散散心,结果又碰上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真是厄运连连。


    可他一边觉得倒霉,一边又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在发觉【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后。


    他心中没有那种面对巨面者的恭敬与卑微,或许是因为他才只是个信众,对微面者与巨面者的区别还没那么了解;或许是因为,他与【白日梦】先生原本就相识于微末——想想吧,最初的【白日梦】先生,连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说:“好吧,您可别东扯西扯的了。又有什么搞不懂的事情了?”


    杜尔米:“……”


    他在脑子先生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呀!他委屈巴巴地想。他好像也不是每一次见到脑子先生的时候都提出一大堆问题……吧?呃、好像真的是。


    这么说,脑子先生实在是太理解他了。杜尔米转瞬理直气壮起来。


    他问:“什么样的人——呃、应当是位巨面者,但的确是个人——什么样的人能从第三神历一直活到现在?”


    他问的是埃默森。


    埃默森是巨面者,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但他身上“人”的特征实在过于明显,所以杜尔米以为他应该是后来才成为巨面者的人。


    埃默森认识赫米什,确切来说,他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他甚至问了赫米什十二世王会不会醒来。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不可思议的。赫米什十二世王就已经很厉害了,但倘若埃默森是从第三神历一直清醒地活到现在,那他该有多厉害啊?


    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脑子先生毫不犹豫,几乎没有思考一般就脱口而出:“神。”


    杜尔米一怔,惊异地问:“什么?”


    “只有神能做到这一点。”脑子先生回答,“这是过于漫长的时光,寻常人,至少微面者,是不可能活这么久的。而第三神历与第四神历是混乱而疯狂的时代,普通的巨面者也不可能从那种乱局中幸存下来,所以,只有神。”


    惟有神。


    杜尔米怔住了。


    “我这里说的神,即圣名与冠冕阶段的巨面者。至少是拥有圣名的巨面者,才可被称作神。”脑子先生说着,“只是你说的是第三神历,那太古老了。倘若是第五神历,那列席阶段的巨面者,甚至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微面者,说不定也能活这么久。”


    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笑着开了个玩笑:“圣名阶段便是神了吗?我是【白日梦】,那么,我也是神?”


    他说这话真的只是开玩笑,但他却感受到了脑子先生投来的莫名目光。隔了片刻,脑子先生说:“的确如此,只是人们总以为那些真正拥有冠冕的神才是神,而圣名阶段的神——往往是佞神。”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起来。


    “这么说,难道你在说你自己?您就是那位从第三神历活到现在的巨面者?”


    杜尔米没想到脑子先生会往这个方向去想,但他总不可能说自己问的是埃默森。白橡木号的诸位甚至都忘了埃默森的存在,杜尔米也不可能去提醒他们,免得他们陷入什么不可知的危险。


    只是……神。


    由人成神。


    这世上人们众所周知的人之神明,仅有一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不可能吧?杜尔米狐疑地想。埃默森?【帝皇】?


    倘若真是安德烈·法涅斯,那埃默森会认识赫米什十二世王倒也不算夸张。毕竟赫米什王朝曾经统治森罗海,只是未曾建立像法涅斯王朝那般显赫的伟业。


    陆地的帝皇当然会与海洋的帝皇打交道。况且赫米什的雄心恐怕不比法涅斯差到哪里。只是赫米什失败了,而法涅斯成功了。只是往后,法涅斯也分崩离析,只成就了【帝皇】一人的辉煌。


    这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他只是想到自己不久前还想着【帝皇】真不愧是谢兰帝皇,然后又想着埃默森那个……冷笑话大师……啊?


    他想了很久,愣是没有想明白,埃默森——埃默森?埃默森怎么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呢?


    杜尔米很是沉默了一阵。


    脑子先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没问,只是同样自顾自整理着自己的知识。他总是这么做,免得遗忘,也正巧多多思考一下。


    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记忆锚点,于是又是一阵心酸。他真不该出门的,怎么又想到了这件伤心事。


    ……或许还有别的人神吧。杜尔米终于说服了自己。安德烈·法涅斯是最为人所知的人之神明,但他毕竟是正神。说不定埃默森是个圣名阶段的厉害人物,却鲜为人知呢?


    譬如【无人知晓】女士,显然就是游走在隐秘而匪夷所思的地界,不可能为凡世所知。


    这么一想,杜尔米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很不想承认,其实他对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存在着一些敬仰之情的。那当然了,毕竟是征服了整个谢兰的天纵英才,后来甚至还成为了【帝皇】,成为了七位正神之一;在法涅斯王朝,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凭一己之力压制了其余神明的威名。


    多值得崇拜呀。可埃默森?


    ……杜尔米不好说。他总不能说自己也在心里狠狠吐槽过埃默森的冷笑话吧。


    杜尔米不禁唉声叹气一阵。


    同时他心虚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在埃默森面前对【帝皇】不怎么恭敬的样子。要不然今年还是认真跟【帝皇】许个愿吧?让他老人家别太生气。


    不对不对,埃默森怎么可能是【帝皇】呢?这根本没道理啊!


    隔了一会儿,杜尔米才将这个可怕的猜测扔出了大脑。


    “我可没有活这么久。”杜尔米接上了脑子先生刚刚的话题,“其实我才三岁。呃、四岁。又或者几个月?”


    他琢磨着。前两者说的是外域抵达的时刻,而后者则是【白日梦】这个称呼的出现。这么看来,他接触力量根本就没多久嘛。


    脑子先生简直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您还是个小朋友啊。”


    杜尔米诚恳地点了点头。


    “但那又有什么呢?时光之于巨面者没什么意义,况且还是您这样神出鬼没的巨面者。”


    “哦?”


    “譬如每年浮梦之月诞生的梦境生物,人们说祂享有一月的生命。难道那就是凡俗意义上的一月吗?祂的生命积累了这世上每一个浮梦之月的长度;只要浮梦之月仍旧存在,祂就仍旧活着。


    “所以您说您诞生了几年?几个月?这么看,只是您不久前才拥有【白日梦】这个圣名罢了。可是,自您诞生往后,这份力量便会贯穿整个世界。时间是来自【时历】的力量,却不会限制其余的巨面者。


    “倒不如说,时光只是之于我们人类而言的短暂与漫长。因为我们只能活这么久。要是换一种生灵,譬如蜉蝣,它们又会觉得我们的生命漫长宛如神明。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如此,往往是他者定义了我们。”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


    他发觉了脑子先生语气中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不过或许经过了西岛这一遭,连戏谑散漫的脑子先生也受不了自己的生命为他人所侵占、所利用、所把玩的感觉吧。


    所以脑子先生的说法虽然指向杜尔米,但却又隐隐带上了自伤之感。


    但杜尔米决定打断他这份隐约的自嘲。


    杜尔米说:“可【时历】是时光与历法,为什么还有历法?这世上好像只有人类这一种生物会使用历法吧?难道一位神明却要为人类所影响吗?”


    脑子先生突地沉默了。


    “还有【海镜】。”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恐怕也只有人类正在使用镜子吧。为什么海洋要把自己当作一面镜子?祂竟然情愿让自己成为他人的映照之物吗?”


    脑子先生不安地蛄蛹了两下。


    “【梦钥】就更不必说了。没有锁,哪来的钥匙?我恐怕就是人类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所以才发明了锁,所以才拥有了钥匙。这年头,连梦境都成了人们保守秘密的场地吗?”


    脑子先生:“……”


    “【星群】与【死昼】倒是不好说。说不定祂们的凭依之物是别的东西。哦,我突然明白我在说什么了。这群神明却将人类看作祂们的锚点?祂们还真看得起人类啊。”


    “……您快别说了。”脑子先生虚弱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再说下去,我看我今日是没法活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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