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追根溯源


    杜尔米其实没觉得自己在“渎神”。


    他觉得自己只是兴致勃勃、十分好奇地分析着每位神明的情况。只是,之于神明而言,这样的“好奇”便是一种亵渎。


    不过,他自己对死亡是无所谓,但还是得考虑一下脑子先生的感受。


    于是他乖乖闭了嘴。


    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又突然疑惑地说:“【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这五位神明……怎么好像只有这五位神明拥有这种双重的力量?”


    另外两位正神,【太阳】与【帝皇】,很明显是单个的力量。


    而他知晓的一些副神,比如【奇迹】、【荒野】、【知识】、【偃偶】,同样也是自身不会再分割的情况。


    倒是【虚月】这位佞神,似乎同时牵扯了月亮与另外一种虚妄的力量。


    但杜尔米对这位神明不算特别了解,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们同样未曾知晓祂的存在。而且罗伊岛上关于【伪日】的传闻也给他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似乎跟【太阳】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关联;姑且就不算在内。


    这样一来,杜尔米刚刚举出的那五位神明,反倒是混杂了太多复杂的力量。


    ……而且,五位神明?


    杜尔米听闻过那恒初的四神的故事,也知晓如今谢兰的正神仅有七位。数字在神秘学中向来有着十分独特的意义,而“五”这个数字显然就很特别。


    脑子先生似是一怔,随后他语气古怪地说:“我发觉我对您还是有点误解的。”


    “什么?”


    “我发觉您其实还是挺聪明的。”


    杜尔米:“……”


    什么叫“其实”!


    脑子先生长叹一口气,说:“是啊,那永望的五神,如今却已不再纯粹了。”


    永望的五神。


    ……不再纯粹?


    意思是,祂们结合了其他的力量,因此本身的力量反倒是变得混沌?


    “时、海、梦、星、死。”杜尔米喃喃说。


    “时光、海洋、梦境、星辰、死亡。”脑子先生平静地复述,“还记得最初的神话中是如何讲述的吗?”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就念出了那则神话:“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是啊,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


    脑子先生低叹一声。


    “于是,人们放眼望见时光、远目望见海洋、闭眼望见梦境、抬头望见星辰、低头望见死亡。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便将祂们称作‘永望的五神’。”


    可世界将随着时光一去不返,于是那永望的五神也不再永远是祂们自己。祂们吸纳了其他的力量,重又填充了自己的圣名。祂们便成为【时历】、【海镜】、【梦钥】、【星群】、【死昼】。


    不知不觉地,杜尔米竟下意识屏息了。这屏息似乎也曾发生过,就在他隐约察觉到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


    如今恒初四神已经沉眠,永望五神不再纯粹。


    古老的东西仍旧古老,但终究古老。


    他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是怔怔地凝望着永远荡漾的海洋。外域的海洋永远泛滥着一种不祥的深紫色,远不如白日那般澄澈与靓丽,但也自有一种神秘、晦涩的美感。


    他想,在海洋最初存在之时,会知晓自己终将成为一面镜子吗?


    ……恐怕不会。因为直至现在,人们也将倒映这面镜子看作是一种“殊荣”。那些不够恭敬、不够虔诚的人类,甚至永远不可能倒映这面镜子。


    似乎隐约地,人们将这五位神明中后来的力量默认是更为尊贵的。


    比如森罗协会可以坦率地给新来的水手们测试天赋,却很少将“镜子”的力量展示给其余人。


    比如人们可以在【乡】中任意通行,仅仅做个梦就能成为【梦钥】的信众;但直至成为选民,他们才能掌握一把在梦中通行无阻的钥匙。


    比如人们认可死亡是恐怖的、疯狂的,而白昼、黎明、新生,每一个词都一定是满怀希望的、心存善意的。


    比如人们在提及时光的时候总是心有戚戚,以为时光一去不复返;可提及历史的时候却总有些与有荣焉,毕竟那是人类这个族群所书写的漫长历史,而他们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如今杜尔米才察觉到的细节。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世界展现出的一切面貌都好像十分自然、理所应当;可当他了解更多的时候,他却发现秘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他曾经竟然能这般无知地生存、这般幸运地生存吗?


    ……或许无知才是某种幸运。


    或许人们就应当一辈子将【海镜】当作【海镜】,不必深究大海为什么是一面镜子、不去知晓其中隐藏着如何的隐秘与厄运——只是“默认”、只是“承认”。


    等他们醒悟了,他们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如履薄冰。


    人们究竟是想要知晓一切的真相,还是宁愿自己一无所知地幸存?


    ……杜尔米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他问:“为什么祂们要吸纳其他的力量?”


    “这我怎么知道?”脑子先生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不可能知道这永望的五神是如何想的,正如我不可能知道那恒初的四神为何要沉眠一般。拜托了,您睁大眼睛瞧瞧,我才是个信众!”


    杜尔米语塞,然后他说:“我也是个信众呢!”


    “啊?”


    “我才刚刚踏上帝皇之路。怎么不算是信众了?”


    脑子先生:“……”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知晓您踏上了帝皇之路……呃,他一定非常高兴。


    “……好吧。”杜尔米嘟囔了一句,“那么,您应当知晓,这永望的五神来自哪个时代吧?”


    “第二神历。”脑子先生很爽快地回答,“在第二神历的时候,永望的五神出现了。在这个时候,祂们仍旧是纯粹的。直至第四神历,祂们才不再纯粹。”


    “……可赫米什都建立在第三神历。也就是说,祂们甚至比赫米什的辉煌与消亡……更晚?”


    “这永望的五神几乎见证了我们知晓的一切历史。”脑子先生说,“祂们的生命可能比你想象得更加漫长、更加复杂。我很难跟您说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情况。”


    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赞同地说:“祂们太古老了。”


    “是啊,古老。”


    “……我突然想拜访【世界教团】了。”杜尔米说,“您之前说过,世界教团也万分古老。”


    脑子先生古怪地笑了起来:“一些人认为,世界教团或许比这永望的五神更加古老,毕竟那依托着【世界】。可也有人认为,世界教团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是在【世界】陷入沉眠之后才出现的。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呢。”


    那杜尔米就更不知道了。毕竟他还是从脑子先生这儿听来所谓“世界教团”的。


    他转而掰着手指开始数数:“所以,恒初的四神、永望的五神……以及如今的七位正神。那么,六呢?我猜肯定有个六吧?”


    说到“六”,杜尔米就不免想到自己望见过的骰子。正六面体,一到六,这是【奇迹】的象征。但【奇迹】仅仅“只是”一位副神罢了。


    “当然存在。”


    脑子先生自然犹豫了一下。可他一想到自己都已经跟【白日梦】先生说了这么多了,再多一点儿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再这么一想,难道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消磨的吗?


    他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还是个情报贩子,别人找他问消息都要花钱的那种;结果他现在都免费给【白日梦】先生说了多少信息了?


    真是不可思议。


    可他得承认,其实他从【白日梦】先生的口无遮拦之中体会到一种乐趣。那是窥视到巨面者身上的无所顾忌所产生的刺激感。


    于是他回答:“终末的六皇。”


    “……等等。”杜尔米惊异地说,“六皇?帝皇?这里居然不是神明,而是帝皇?”


    脑子先生思考了一下,还是解释说:“帝皇之路的建立其实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起码从第三神历到第四神历。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终的胜利者,但这个过程之中也有着其余的失败者,甚至接近于成功但功亏一篑之人。


    “他们尽管失败了,但昔日起码也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同样是事实意义上的神明。”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挺有违和感的。


    不过他仍是首先好奇地问:“那么,是哪六位帝皇?”


    “这六位帝皇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的,因此安德烈·法涅斯被称为末皇,也就是终末之皇。似乎‘终末‘这个词也是从祂而来的,意思是祂终结了帝皇之争。”


    杜尔米用力地点了点头,认真听着。


    “……此外,其实我只知道三位帝皇的存在,其中还包括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一怔,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脑子先生,那眼神简直让脑子先生觉得自己罪无可赦。但仔细一想——放屁吧,他难道就得无所不知吗?


    脑子先生说:“你忘了,【时历】与祂的信徒早就搞乱了历史的轨迹,而帝皇之路恰恰与凡俗世界深切相关。”


    “……好吧,可恶的历史。”杜尔米恨恨地说,为自己无法满足的好奇心。


    于是脑子先生接着说:“首位帝皇,或者说,真正创造帝皇之路雏形的人已经不可知了,人们通常用‘首皇’来称呼他。他应当是古老至第二神历或第三神历的人,是带领人类从蛮荒部落走向农耕村落的领袖。”


    这显然关乎于人类文明——凡俗意义上的文明——的起源。


    “而第二位帝皇,您接触过。”


    “……赫米什?”


    “是的,赫米什便是‘海皇’,他征服了海洋,并且建立了显赫一时的赫米什王朝。”


    杜尔米了然。这么一看,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与赫米什有了接触,还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人们如今分析赫米什的力量,认为祂在很长一段历史之中都只是列席。晚期的赫米什帝皇,譬如赫米什陨灭之时的十二世王,应该至多刚刚抵达圣名阶段,没有再往后的帝皇那般强大。”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他想,是啊,因为赫米什仍在镌刻赫米什之名。


    这么一想,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赫米什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对抗那无穷无尽的时光的可能性。赫米什不愿成为“别的赫米什”,赫米什只愿成为赫米什。


    他或许成功了,因为时至今日也仍旧有人记得赫米什;他或许失败了,因为人们反而更熟悉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


    在杜尔米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相逢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未来会不断与赫米什的故事重逢。每重逢一次,他便是更深刻、更清晰地明了赫米什究竟在尝试怎样一种伟业。


    ……他该再去小海狮的梦境里转一圈,去望一望赫米什王朝辉煌之时的景象。


    要是他也能望见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的时刻就好了。杜尔米突发奇想。只是那一定是在谢兰,而他如今却远在森罗海。


    “第三与第四位帝皇我也不太清楚。”脑子先生说。


    杜尔米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位帝皇就是安德烈·法涅斯之前的一位,或者说,是与安德烈·法涅斯真正争夺帝皇之路权柄、共同逐鹿谢兰的另外一位征服者,也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才打败的一位帝皇。


    “他是谢兰北地的皇帝,人们将他称作‘雪皇’。据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是在北地的雪山之中与他一较高下的。”


    杜尔米听得神往。


    虽然现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形象在他眼里十分可疑,但这位【帝皇】的昔日故事仍是一场传奇。


    “……而关于这位帝皇,还有一个很离奇的传闻。”


    说着,脑子先生的语气古怪起来。


    这下杜尔米来劲了,他催促说:“您快说呀。”


    “在某些地方,人们会将这第五位帝皇称作‘雪后’,认为这是一位女性。”脑子先生说,“……甚至还有一些人传扬着末皇与雪后的……桃色新闻,甚至有人认为他们共同生养了后代。”


    杜尔米听愣了,然后他大为震惊:“什么?!”


    脑子先生看他这么震惊,语气反而松散了下来:“对啊。人们认为奥古斯王国的王族是【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直系后代,并且其中的确传承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帝皇】也承认这一点。


    “可是,没人知道【帝皇】的妻子是谁,又或者,【帝皇】是否真的有过所谓‘爱情’。当初法涅斯王朝的时候,也没人记录安德烈·法涅斯是否成家、是否拥有子嗣……而这位据说是女性的第五位帝皇,就成了人们猜测的对象。”


    说着,脑子先生还是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些说法也没个证据,这种猜测也难免失了分寸。关于雪皇其实是雪后的说法,北地的确流传着一些记载;但关于雪后与末皇的私人纠缠,那就完全是私下八卦了。


    “况且,这两位当事人如今也只剩下一位了,那第五位帝皇早就消弭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人们总不能冲到【帝皇】安德烈·法涅斯面前,好奇地问他过去到底跟谁生了孩子吧?那未免有些离谱了。”


    杜尔米……杜尔米陷入了沉默。


    杜尔米蠢蠢欲动!


    别人不好说,指不定是找不到【帝皇】才只能在心里八卦两下。


    但埃默森没准真是【帝皇】呢!杜尔米之前还跟埃默森约了下次见呢!而且,就算埃默森不是【帝皇】,他活了那么多年,知道几个神明的八卦肯定没问题对吧?


    唯一的问题是,埃默森恼羞成怒怎么办?


    不对,如果埃默森不是【帝皇】,那他肯定乐意跟杜尔米一起八卦啊!万一埃默森真的是,那他恼羞成怒到那个地步,岂不是更加证明了他过去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桃色事件?


    杜尔米摸了摸胸口,扪心自问,你是怕死的人吗?


    ……那绝对不是啊!


    于是海沃德·诺伊斯就望见那位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大笑起来,那笑声简直一扫沉闷、立即显得活蹦乱跳。【白日梦】先生是这样说的,语气十分一本正经:“没关系,您知道的,我就是这么离谱。”


    海沃德:“……”


    现在,他有点慌了。


    要是【白日梦】先生真的问了,要是【帝皇】追根溯源,最终发觉这八卦最早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天啊,他还能活着抵达雾兰吗?


    第172章 绝对不想


    杜尔米等了一会儿,没见脑子先生有什么反应,就问:“难道您不想知道吗?”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八卦!人们一定相当好奇吧。


    “……好奇。”脑子先生半死不活地回答,“但我情愿活着。而您只是有恃无恐。”


    虽然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的依仗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确能瞧出这种有恃无恐,因此这场白日梦才敢于去招惹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


    杜尔米不禁默然。隔了片刻,他小声说:“好吧,那我先不好奇了。”


    等下次见到埃默森的时候再随机应变!


    脑子先生是不知道杜尔米在想什么,但他疑心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不会这么轻易放下自己的好奇心。向来如此。倘若不是他如此好奇的话,他也不可能从脑子先生这里问来这么多隐秘的知识。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说:“我突然有点好奇另外一件事情了。”


    “什么?”


    “您。”


    “……我?”


    海沃德·诺伊斯愕然。


    他望着【白日梦】先生脸上那种纯然的好奇心,不禁有点语塞。


    “当然了。您知道这么多,还乐意跟我聊天。我想,其他任何与您处于同一道路的信徒,都不可能像您这样平静与镇定吧?”【白日梦】先生这么说,“况且,您还总是谈及神明。”


    海沃德谈及神明的时候,可没有多少信仰的意思。是的,他挺尊敬【星群】,但他尊敬【星群】更似他将【星群】看作老师、导师、引路人。他从未将【星群】当作自己的信仰。


    或许是因为,在他踏上【星群】这条道路之前,他已有了其他的信仰——信念。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说:“我曾经亲眼目睹我的父亲啃下了我母亲手臂上的一块肉。他就枕在我母亲的尸体的手臂上,一边哭一边吃。那个时候我母亲已经饿死了,我父亲也快饿死了。我想要是我先死了,他就会先吃我。所以我望见那一幕,就逃走了。


    “我慌不择路,躲进了邻居家的花圃。我盯着树根里两条正在翻滚的青虫,觉得自己口水直流,然后就听见邻居们正在谈论我母亲的尸体应当如何分配。我想应该是我先死,这样我母亲就不必死。我的身躯既然来自我母亲,也应当归还于她。


    “后来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那个时候我也饿得半死,幸亏他们也全都没什么力气……我就把他们全都踹翻了,然后背着我母亲的尸体逃了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他们饿得眼睛都红了,就要冲过来,是我父亲把他们都拦住了。


    “然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父亲。说不定他们吃了他。我把我母亲埋在靠近城墙的一块荒地。然后我看见无数的老鼠也跟着跑了过来。后来我就是靠着这些老鼠,活过了那段时间。老鼠的肉很干,但比树皮好吃。”


    杜尔米听得怔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海沃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很少回忆那个时候的事情。那像是一块厚重的、凝固的石板,就盖在我心底的坟墓之中。我不想掀开它。可我也时常不经意之间就想到它。”


    现在他与【白日梦】先生说出这些事情——只是某一个凝固在他记忆之中的景象——反而让他感觉好多了。因为他觉得【白日梦】先生是位高高在上的巨面者,祂不必体谅微面者的苦涩,所以他反而能收获一丝体面。


    他不可能在熟人面前,譬如他的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那里,说出这件事情。他可以很轻易、很从容地说,他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他没法说出任何一个画面——关于他如何幸存下来的画面。


    人们都饿死在那里。但那里的死亡是漫长的、凝固的。人们不是一下子就死了,是一批一批地死去。那需要漫长的时光的积累;人们是在层层累加的饥饿之中死去的。


    ……有时候,他念及西岛的死亡,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人们全都死了。


    只是西岛的神明是【大地】。他们的大地母亲终究将这些顽皮的孩子们的灵魂全部送回凡世。只是西岛的神明身处时光的轮回之中,尽管目送了这场死亡,却也挽救了这场死亡。


    而格拉德没有神。


    “……我幼时家境优渥。”脑子先生接着说。


    他的记忆似乎是跳跃式的,但是既然打开了这个话头,记忆的画面也就成群结队地跳出了他的喉咙。


    “我父亲是一名贵族,跟奥古斯王族沾亲搭故。我母亲出身商人家庭,家财万贯,向来养尊处优。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这样的家庭,在整个格拉德城市之中都是数得着的。


    “所以我们避开了最开始的那阵粮食荒。我母亲的家族那边还特地派人送来了一车粮食。当时我年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城里风声鹤唳,好像人人都十分恐慌。


    “我记得我父母还商议过,是不是应该离开格拉德。可他们世代都生活在这里,如何割舍这几十年的岁月呢?后来情况渐渐变得怪异,我们无法联系到外界,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成了一座孤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封闭起来。人们开始用敌意的目光打量彼此,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为了活下来。


    “一开始我们一家的情况还算乐观。内城的情况总是比外城好一点。我每一日都听父母说又死了多少人,还听说有很多人生病了……后来我们家也开始省吃俭用。后来我母亲不顾仆人们的哭声,将他们辞退了,开始亲手做饭。


    “我还记得,我跟妈妈抱怨,说她做的菜真难吃。而我妈妈摸着我的脑袋,一边哭一边笑。我爸爸就沉默地坐在旁边,没抽他心爱的雪茄,因为烟草也能吃,起码能当个指望。


    “后来情况一下子变得不对劲了。那个时候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只知道有一天父母从外面回来,表情都很阴沉。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上头的大人物们将我们一家的粮食分走了,可能没有全拿走,但也一定拿走了不少。


    “他们要活下来,我们也要活下来。家里积攒了不少粮食,但这么坐吃山空还是不够。后来我的父母吵了一架,因为他们在争执应该支援他的父母还是她的父母。”


    说到这里,海沃德停了下来。


    他看着【白日梦】先生,说:“您不说点什么吗?这可不像是您的风格。”


    “……我觉得太压抑了。”【白日梦】先生怔怔说,“所以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但是这话却反而让海沃德笑了起来。他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无论如何,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然奇异地松快了一点。那些沉积在心中的郁气、愤懑与荒唐,他以为有生之年都无法减少——事实上也的确无法减少——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使他能稍微喘口气。


    后面的事情他说的很简略:“然后我父母接连死去,我靠着我母亲的尸体吸引来的老鼠活了下去,接着一路往外城走。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离开格拉德,后来也成功做到了。我一路流浪,最终在利文斯通落脚。”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他说:“【白日梦】先生,倘若某一日我不在了,那请您去一趟格拉德的废墟,去取回我藏在那里的一块饼干,怎么样?”


    “当然可以。”杜尔米点了点头,“……只是,既然你当时已经这么饿了,为什么还会将这块饼干藏起来?”


    “我犯了傻。那个时候我快离开格拉德了,就想着给仍旧在格拉德挨饿的人们留点东西。一时的恻隐之心,我就将手头最后一块饼干藏在了一块石头下面。我想,不知道是人、还是老鼠、还是饿狼,最终拿到了那块饼干,又或者谁都拿不到。


    “我从格拉德逃出来,一路之中也做了不少见死不救、害人害己的错事。我想这块饼干就是我对这座城市的交代。后来我从格拉德一路流浪到利文斯通,又见惯了其他的恶意,只觉得自己当时实在幼稚。”


    他的语气中却带着笑意。


    “但尽管幼稚,却也是曾经的我。我想那孩子要是活到现在,一定想知道这块饼干的结局是什么。所以,任何知晓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的人,也都会知晓这块饼干的存在。我指望着他们能给那个孩子一个交代。”


    杜尔米沉默地听着,然后他问:“可为什么你不去寻找?”


    “我绝对不想回去。”脑子先生理所当然地回答,“难道您会想要回到一个只让您记得痛苦、泪水、死亡与饥饿的地方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心想那一年的死亡却能抹消过去十年的人生。可他又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他摇了摇头,不再说了,他只是转而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格拉德?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等等,我有记忆锚点,我当然不会记错——前段时间的《一日》上提到过,奥古斯王国有意重建这座城市?”


    格拉德饥荒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这桩匪夷所思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杜尔米甚至还没出生。他只是从长辈们的只言片语之中了解过一些,他完全没有想到,他认识的这位脑子先生竟然会是当时的幸存者——竟然还有幸存者?


    格拉德曾经也是奥古斯王国内部十分显赫、繁荣的城市,历史也颇为悠久,至少在法涅斯王朝时期,格拉德就已经存在了。尽管这座城市如今已是废墟,但奥古斯王国似乎并不想让它一直荒废在那儿,而是打算修缮、改造、重建。


    脑子先生嗤了一声:“这二十年来常有这样的说法,却未见真的如此做到。不妨等等我们的王女阁下登基的那一天吧,眼下的那位国王陛下可没这种雄心壮志。”


    杜尔米顿时觉得自己的乐观是有些想当然了。不过,倘若格拉德真能重见天日,那或许也能宽慰其中亡魂。


    “……倘若真能等到那一天……”


    脑子先生喃喃说,却哽在这里,不知道接下去怎么说。


    “倘若你仍旧能回到格拉德,好似格拉德饥荒从未发生过,那么你会说些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倘若你没经历过格拉德饥荒,你的父母也没有死去……那么你会对那个‘你’说点什么?”


    脑子先生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真是幸运。”


    最后,他们还是提到了西岛发生的这场死亡,作为今夜谈话的收尾。


    脑子先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与格拉德饥荒相比,西岛发生的一切可谓是惊险刺激但又无事发生——因为一切终究还是被挽救了。


    他说:“劳伦特对他的那位导师十分生气,我还得劝他别那么生气。看来他果真还是年轻,唉,不像我,都已经三十来岁了,对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那位眷者先生虽然见死不救,但在如今这样的时代里,他不主动杀人就算个好人了。况且,他还‘救’了。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种罪,见他人死而不救,等人真死了反倒出手相助——‘玩弄生命’罪?”


    杜尔米终于也觉得气氛轻松一点了,可他又觉得这说法十分奇怪。因为在他的逼迫之下,艾格特·博伊德反倒是真的“杀了他”,虽然同样准备将他复活。


    这算什么?“强迫他人杀自己”罪?


    可要是艾格特·博伊德真的打算当个好人,哪怕是个不太纯粹的好人,那他可以不杀杜尔米。他可以当个清清白白、手不沾血、事后还得被西岛所有人称赞感激的救世主。可他还是亲手杀了杜尔米,终究越过了那条分界线。


    可一旦想到这里,杜尔米又不禁叹息。因为在西岛漫长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究竟算什么呢?


    他低声说:“积重难返。在如今这个时代,我们恐怕无法改变西岛的命运。”


    因为,这世上存在的力量、存在的执掌力量的人,终究会将西岛的命运带往这个方向。他们只能将目光着眼于未来,看看西岛是否能挣开这过往一切的负累,重新掌握自己的道路。


    脑子先生却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杜尔米回过神,挑了挑眉,想看看脑子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隔了片刻,脑子先生终于语气古怪地开口了:“您还知道‘积重难返’这个词?”


    杜尔米:“……”


    他中学毕业了好吗!


    第173章 新年狂欢


    终于,这个空白月将要过去了。


    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空白月,总让人感觉十分漫长。但要是与这一整年相比,又觉得一个月的时间短暂到一瞬而逝,根本算不了什么。


    西岛逐渐热闹了起来,愉快的笑脸覆盖了旧日的阴霾。要是无人提及的话,那说不定所有人都会忘记,他们这些人不久前才死了一遭。可要是有人提及的话,人们也一定会疑惑地说,“什么,难道他们真的死过吗?”


    时光的回溯使他们淡忘了一切,而只等待未来的抵达。


    眼下,未来便是这即将到来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白橡木号的船员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这一月的最后一天完成了船只的修缮工作。


    这样一来,他们便可以全身心投入进接下来的新年狂欢之中了。几个酒鬼水手已经说好接下来要去哪家酒馆纵情畅饮,还有人商量着要去广场上参加篝火晚会。


    “没想到今年能在陆地上迎接新年。”他们都这么说,“所以得好好把握一番。”


    杜尔米·奈特这样的年轻人就没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想着大吃一顿、笑闹一番,再好好睡一觉。


    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说之后给他们放五天假,然后他们就要准备再次启航了。这一次,他们将直接抵达雾兰。


    当他们离开港口的时候,杜尔米就已经听见城里传来的欢腾声响了。他瞥了瞥远处海平面上将将倾斜的太阳,发觉距离黄昏的时刻还有一点时间,就赶忙催促伯纳德与肯加快脚步。


    “杜尔米,你这么着急干嘛?”


    “早一点过去,就早一点开始玩。”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不想浪费时间。”


    伯纳德与肯还能加入夜晚的篝火晚会,他能怎么办?他跟那群飘荡在墓碑之上的幽灵们手拉手跳舞吗?太疯狂了,他这辈子也没想过。


    只是西岛也挺清净的。他转念又想。虽然西岛的夜晚总是冷冷清清,但至少安静、平稳、无事发生。他也不想被骨头架子们追杀啊。


    自从杜尔米跟那群亡魂们混好了关系,他就几乎不在西岛上死去了。这几日都是安安生生等来了白日的光辉。


    有时候他觉得庆幸,有时候他又觉得有点无聊。


    杜尔米也不禁觉得自己的心态有点复杂了。


    “……对了,新年快乐。”他朝着自己的两位朋友说,并且在心中暗自补充:他可等不来零点时分的祝福,不妨早点说吧。


    伯纳德与肯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笑着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在杜尔米的催促下,三名水手学徒很快就加入了广场上的狂欢群体。


    现在广场上可谓是热闹非凡,新岛主给人们安排了酒水、烤肉、乐队,甚至还有一位歌者与一位舞娘。就连马戏团都出现了,据说是前几日刚巧抵达西岛。


    杜尔米瞧见他们的那位潜水员艾伦正站在驯兽师的旁边,目光复杂地望着一只趴在地上的海狮。杜尔米只是瞧了这一眼,就被朋友们拉去别的地方了。


    他们品尝了不同的饮料、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去吃了烤肉,接着跟着乐队的旋律一起跳舞。人们欢呼着,像是在庆祝久等不至的新生。


    无意中,杜尔米瞥见一位正在纵情狂饮的黑发男人,他比周围这所有人都要更加像个酒鬼,笑得畅快也喝得畅快。


    那一瞥之下,杜尔米便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着某种热烈的、痛快的气场,并且将周围其他人也带得下意识笑闹起来。他简直像是此前一生都浸在匪夷所思的欢腾之中,因此才能无忧无虑地尽情享受每一刻的轻松。


    那欢笑的感觉也正弥漫在整座西岛之上。


    有某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但杜尔米没怎么在意。


    玩了一阵,杜尔米到旁边找水喝,然后他瞧见凯瑟琳与克克正走过来。他悄咪咪走过去想吓她们一跳,结果这两个人都很淡定地望了他一眼,反倒是杜尔米自己差点被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力量真没意思。他悻悻想。恶作剧都玩不成。


    于是他倒是很好心地给她们指明了广场上有什么值得玩闹的地方。克克一头扎进了跳舞的队伍里,凯瑟琳更为沉静,反而对一旁那些摆摊的小贩十分感兴趣。


    杜尔米没跟她一起去逛,继续去寻找饮料。这天气明明还是深冬,但人们聚在一起却让人热得冒汗。


    他喝水的时候,碰见了白橡木号的翻译,玛格丽特·科伊女士正与一位上了年纪、在这儿卖一种特殊果饮的老婆婆相谈甚欢,她们都用着雾兰语交流。杜尔米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很羞惭地承认自己的口语水平还不够能理解这番对话。


    杜尔米重新回头去找自己的朋友们,发觉跳舞的人群已经太多,他完全找不着人了。


    不过他还是望见一些陌生的面孔,是那些远离西城、独自居住在偏僻村落之中的原住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还是走出那片深深的丛林,与其余人一同庆贺新年的到来。


    人们共同载歌载舞的时候,几乎瞧不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因为每一张笑脸都十分相似。


    杜尔米看了一会儿,也不禁笑了起来。


    但扫兴的事情往往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黄昏终于还是抵达了,深绿色的光辉覆盖了整个世界,刺眼得几乎让杜尔米觉得自己要瞎了。他沮丧地叹一口气,然后揉了揉眼睛,觉得外域一定是故意的。


    等他重又望向前方的时候,世界便只剩一座孤岛了。


    欢闹的人群消失了、欢快的乐声也消失了。又或者,是他们遗弃了他?


    “……【白日梦】先生?”


    “我听闻这世上拥有名唤【节日】的神明。”杜尔米轻声说,“今日算得上是节日吗?”


    劳伦特·霍索恩望着这位【白日梦】先生。


    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就站在欢笑的人群的外围,静静地凝视着所有人。可祂真的望见他们了吗?可祂真的目睹这番热闹的庆贺场景吗?又或者,祂是望见那些无人问津的亡魂、无处安息的坟墓?


    劳伦特回答:“今日自然是节日。”


    人们将每一年的第一天看作是【太阳】的生日,将那日子称作“日诞日”,也就是【太阳】诞生的日子。


    因此,每一年的最后一天,即【太阳】的生日的前一天,人们便将其称作“候诞日”,意思是等候着【太阳】诞生的日子。


    这也是漫长冬日将要终结的信号,一些鸟儿会从越冬的地点重新返回故乡,其中一种眸色金黄、羽翼矫健的鸟类,被人们看作是“候诞鸟”。


    倘若在候诞日这一天有候诞鸟掠过上空,那就等于是【太阳】的目光掠过此地,当地人便被认为是受到庇佑的。


    “神明的目光会投向此地吗?”杜尔米问,“倘若祂们这么做,是因为祂们也觉得这是个神圣的日子吗?”


    劳伦特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背负的时钟轻轻撞到了杜尔米。不过时钟先生自己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因为他的层域并未显示出这个时钟。杜尔米却能望见。


    他伸出手,就这样搭住时钟的边沿。劳伦特便立刻僵住了,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也被他者打量、拿捏,甚至于某种死亡的错觉就这样拎住了他的喉咙。但杜尔米很快也松了手。


    杜尔米只是望向眼前空旷、荒芜、一望无垠的土地,却疑心时钟先生仍能望见西岛庆祝新年的狂欢之景。


    他以为自己格格不入。但仔细一想,他只是踏足在这样的边界地带,于是同时领略了两边的风采。这个想法终于让他舒服了一点。


    时钟先生沉吟了片刻,最终回答:“最初,人们认为那是神圣的日子,只是为了他们自己。”


    最开始,人类的部族为了从那个蛮荒的年代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抓住那些可能的征兆与契机。他们将一只鸟儿的飞掠看作机遇、将一根野草的生长看作神迹。


    为了狩猎的顺利,必须得选择合适的日子;选择了一个日子,并且果真狩猎成功,那么这一日便是神圣的。往后,人们便将这一日看作节日,只是因为那一天往后,他们又多了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狩猎如此,建造房屋、驯养动物、养护粮食、磨砺刀剑、生养后代、扬帆远航、扩大领土……样样如此。


    如今人们以为神圣指向神明,却不想最初的神圣是为了他们自己。


    “……【节日】是【时历】的副神?”


    “的确。”


    神明却铭记人类的节日。杜尔米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但倘若是【时历】的话,这似乎又挺正常的了。毕竟连【时历】都锚定了人类的历史,那么祂有一位专门记录人类节日的副神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譬如【星群】的副神【知识】,甚至还热衷于在人类的城市之中修建图书馆呢。


    他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终于过去了。起码他也享受了一半的狂欢,不是吗?于是他想了想,迟迟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时钟先生有些意外地望着他,随后温和地笑了起来:“新年快乐。”


    接着杜尔米就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的导师,他也在这狂欢的人群之中吗?”


    时钟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但还是回答:“不,他不在这里。他恐怕在岛主先生的府邸,商议着接下来西岛建立钟楼的事情。”


    “真的已经决定了?”


    “但凡有神明力量影响的地方,必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时钟先生思索了一阵,“譬如森罗协会在几乎每一座海岛上都有着驻地。其实人们也不会惊讶这一点。”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发觉时钟先生的声音较之往常好像更大声一点。或许是因为他仍旧身处热闹非凡的狂欢场地,所以下意识放大了声音,以为这样才能让【白日梦】先生听清楚。


    而杜尔米呢?他孤零零一个望着西岛的坟场,指望着与那些孤独的亡魂手拉手跳舞。


    杜尔米又有点伤心了。他问:“我甚至在西岛见过【太阳】的教堂。可【太阳】如何影响过西岛?”


    这话可真不好回答。但时钟先生不巧还真的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就好了,就能理直气壮说自己“不知道”。可他偏偏知道,又不善撒谎。


    所以他只好回答:“最早抵达西岛传教的【太阳】信徒,那位德昆西阁下,他恰恰与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因此帮助西岛与波尔普恩建立了联系。尽管最后成功之人是奥尔德斯,但这种合作还是稳定了下来。”


    ……杜尔米发觉,谈论西岛,最终就一定会谈论那一次治世之争。


    他觉得挺烦的,因此恹恹说:“我听说,有些人会将你们【记录者】看作是‘历史的化妆师’。”


    “的确有这样的说法。”


    “你准备这么做吗?”


    杜尔米很直白地问。


    他将劳伦特·霍索恩看作一个好心的熟人,也可以说是朋友。但是杜尔米对不少事情都有着一种天真浅薄、直白锋利的看法,他觉得,要是劳伦特准备像他的导师那样做的话——那他也可以不把劳伦特当做自己的朋友。


    因为那位眷者先生甚至杀了杜尔米。虽然杜尔米不至于迁怒于劳伦特,但万一某一天,劳伦特也准备杀了他呢?


    这不算什么大事。譬如本杰明与艾米就都杀过他。但杜尔米很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准备杀掉自己。他的好朋友肯·林恩虽然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却在夜晚也能保持无害友善的态度。杜尔米认为这难能可贵。


    时钟先生回答:“不。”他望着西岛狂欢的景象,“我踏上这次旅途,正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道路。导师如何做是他的事情,我却不会这么做。我却不想践踏他人的死亡。”


    “我还以为你很尊敬你的导师。”


    “因为他是我的导师。”时钟先生苦笑了起来,杜尔米望见他背上的时钟的指针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尊敬他是因为我尊敬【时历】,是他引导了我走向吾神。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却问:“我以为【记录者】只是记录者,可是为什么你们会开始亲手改变历史?”


    时钟先生的表情归于空白与沉静。


    他在一片喧嚣之中,静静地跟【白日梦】先生说:“我想,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在历史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人的名字。记录者本来只需要旁观,他们却不愿旁观——无论是为了践踏还是为了拯救。”


    “那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他们要收集的质料。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与自己深刻相关的历史片段会更容易收集、也更方便收集。因此,他们甚至要自己创造这样一份质料。”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更往上走,他们就需要说服更多人,让他们自己成为一个治世的主角。”时钟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历史从来不是真相。”


    “但总该有个标准吧。”杜尔米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谁来评判这一切的是非对错呢?【时历】?我恐怕【时历】是个贪婪的收藏家,祂对一切可能性都照单全收,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对于神明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对人类来说,情况却差得很多。你瞧他们的面孔,他们好像一无所知,死了或者活了都是如此。可是终究有知情者,而知情者望着他们这样一无所知,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眼下,有多少人正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样正常的、普通的狂欢景象呢?


    ……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跟随着一艘宴会之舟。那里也终日上演着狂欢的酒宴、绚烂的舞蹈。可人们会以为那是虚幻的、一触即破的。可人们却并不以为西岛的场景也是一触即破的吗?


    杜尔米不太明白这种粉饰太平是因为什么。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时钟先生简直痛苦地颤抖起来,他二十多岁,还不算年长,却也已经到了一个人们都以为他该长大、他该成熟起来的年纪。


    他该再长大几岁,就能像脑子先生那样随性地以为那位眷者先生其实也没犯什么错;他该年轻几岁,这样就能如同【白日梦】先生一样幼稚但冷酷地切开西岛发生的一切虚伪。


    他却恰恰挣扎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得不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说服他人的结论。


    “……我不知道。”他最后喃喃说,“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杜尔米对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所料。但他还是觉得这说法不够——不够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凝视着时钟先生,隔了片刻,却灵光一闪,笑着反问:“又或者,所有人?”


    ……劳伦特·霍索恩怔住了,他望着眼前狂欢的人群,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而杜尔米望着眼前荒芜冷清的坟场,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同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第174章 新年礼物


    “……时钟先生。”


    劳伦特·霍索恩回过神,便望见了一张递到他面前的纸张。


    纸张上流动着一些文字。但是即便他如何仔细去看,他也认不出那些文字究竟是什么。纸张只是巴掌大,中间的区域、以及周围的三个角落,都已经写上了文字。


    仅余下一个角。


    “我想我们也已经结识了挺长时间,尽管并不是在夜晚相逢了许多次。”【白日梦】先生近乎温和地说,“白橡木号将要抵达我们共同的目的地,那么在此之前,我仍旧希望能保持与你的这份联络。


    “我走上了一条奇异的帝皇之路。人人都觉得我的领民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家伙,可我仍旧以为我还是有一些正常的活人领民的,即便只是临时的。怎么样?这儿正好还缺了一个角。”


    ……海沃德倒是跟他提到过这件事情。劳伦特心想。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也会邀请他共同参与这场梦。


    那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踏足了一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层域。或许他离开谢兰、前往雾兰的时候,就应该怀有这样的明悟:他已然踏上一片全新的世界。


    “我的荣幸。”他笑了笑,这般回答,随后他又说,“新年快乐,【白日梦】先生。”


    ……他的朋友们会跟他说,“新年快乐,杜尔米。”


    但他不能指望在入夜之后收到这样的祝福。


    杜尔米突然有点忍不住,他问:“所以,您称呼我为【白日梦】先生吗?”


    “什么?”时钟先生困扰地望着他,“或者……领主先生?”


    “……算了。”杜尔米神情发蔫,语气干巴巴地说,“我确实是一场白日梦。新年快乐。”


    于是时钟先生就在信纸上的最后一处空白角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仅仅是临时领民。


    这种满满当当的感觉,让杜尔米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份新年礼物。他发觉,这几个月里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他已经慢慢搞明白了世界的许多规矩、神秘学的许多秘密,并且,还收获了这么多的领民。


    他就笑了起来,轻轻推了时钟先生一把:“好了,现在是时候享受新年的狂欢了。”


    “那您呢?”


    “我?”杜尔米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身潇洒地走向另外一个方向,“我会找到另外一个安放这场白日梦的地方。”


    他一边与那些亡魂们随意地聊着天,一边打量着自己的这张信纸,或者说,自己如今的领地。


    当初他只是信手画了自己居住的船舱,却没想到后续还是慢慢地收集到了许多位领民。这么一看,他们这些名字竟然只是聚集在这样狭窄的地界,果真是有点屈才了。


    他如今有五位正式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多克·希尔、朱利安·邓莫尔。另有四位临时领民:【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


    仔细一看,离奇的是,每一位似乎都拥有截然不同的能力与力量。


    法罗夫人拥有某种影响他人意志的能力。花匠先生则是最知晓杀人的技巧。这是他最早的两位领民,来历神秘,脱胎于小说家的小说,却恐怕与现实中的谢兰北地有关。杜尔米尚未真正了解他们的本质。


    小海狮是一只梦境生物,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诞生于赫米什王朝最后遗留的梦境,而且还与【海镜】有过直接的接触。祂的梦中仍旧留有赫米什王朝的遗迹,与最后的辉煌。


    多克·希尔是一名医师,同时他这个名字还凑巧撞上了多克希尔神殿。杜尔米是听伯纳德讲述波尔普恩的时候才发觉这一点的,他当即觉得这是个巧合,却又觉得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朱利安·邓莫尔是一位老船长,与杜尔米的母亲有着遥远的交情,并且还关联着现实世界的那位木偶船长。不说这个麻烦,光就这位老船长本人的阅历之丰富,就足够杜尔米听个半辈子。


    【无人知晓】女士继承了隐之神殿的精粹。脑子先生获得了【星群】的恩赐。逐光女士拥有着【太阳】的注视。时钟先生知晓【时历】的走向。


    杜尔米虽然不是个收藏家,但当他发觉自己的领民们各有所长、迥然相异的时候,他也不禁产生了奇异的欣喜情绪,像是在欣赏自己花园中盛放的鲜花,并且认为他们都长得不错。


    ……他这是被花匠先生传染了吗?


    “【白日梦】先生。”法罗夫人轻声说,“【乡】之中也正举行新年的庆典,您不妨去瞧瞧?”


    “不去。”杜尔米仍旧盯着自己的信纸,“那只是一场梦。哪怕人都是人,那也只是一场梦。”


    “即便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抬起眼睛,盯着法罗夫人看了一眼。那双幽深的绿眼睛,一旦失去了其中总是蕴藏着的笑意,便显得冰冷而诡异。他说:“我不想目睹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人们总会醒来。”


    “可您应该高兴点。”朱利安·邓莫尔说,他不知道杜尔米身上为什么总会产生这种沉郁之感,“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新年。”


    杜尔米突然被逗笑了:“新年当然是一年一次。人这一辈子才能过几次新年啊?他们指望着新的一年给他们带去新的希望,我却不一样……我的每一天都拥有新鲜的‘动静’。”


    不管怎么样,他终于还是笑了。


    “你们去玩吧。”杜尔米说,“我想回船舱待一会儿。”


    他的领民们便依次散去,离开的时候,都认真与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你们装得像人一样。可你们是人吗?唉,这年头,奇异生物都得像人一样活着才行。”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肯定不是人。多克·希尔和朱利安·邓莫尔老早死了,也都不是人。


    至于杜尔米?杜尔米也不是。


    他想了想,从虚空之中把小海狮拽了出来。


    “……嗷?!”海狮幼崽睡得正高兴,结果被吵醒了,此时瞪着眼睛茫然且无辜。


    “新年快乐。”杜尔米说。然后他把小海狮塞回了梦里。


    他继续脚步轻快地朝着港口前进。隔了一会儿,他就望见了在深海之中飘荡的幽灵船。他突然觉得,比起广场上热闹的狂欢,这幅冷清寂寥的场景,反而更令他感到熟悉与安定。


    他总是疑心狂欢的人群是否下一秒就会坍塌成为尸块。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西岛夜色之中无穷无尽的坟墓。或许这并不仅仅与西岛有关,而与整个世界有关。


    在搞清楚外域究竟是什么东西之前,他无法全然地愉快起来。他的一切笑容都带有某种无人聆听的苦涩。


    ……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试图说服自己。至少,如果他想要为父母复仇的话,那么外域一定能帮到他。或许某一天,他就能风声之中听闻父母死亡的真相。


    但这个念头还是让杜尔米更加沮丧起来。


    他想,如果外域如此神通广大,那怎么不更早一点来?


    他轻轻跳上了幽灵船,并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他望见飘荡的海水与游离的月光。要不是他碰上了时钟先生,也听闻自己的领民们说到新年,那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就在今天的这个夜晚,说不定是未来或者过去的某个夜晚。


    “……所以,明明每一天都可以度过新年。”他嘟囔了一句。


    杜尔米仔细地在幽灵船的每一层都走了一圈。在底层的那扇门后,他朝着落满灰烬的宴会之舟说:“新年快乐。”


    他觉得自己听见风声荡漾了一句同样的问候,于是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回了自己的船舱,翻阅父母昔日的手稿。他在他们手稿的最后一页,各自写下一句新年快乐。他想未来的每一年他都可以这么写,倘若他一直活下去。


    他又拍了拍一旁的柜子,真心实意地说:“小说家啊小说家,虽然你还没有写出新小说,但考虑到新年的来临,我就不催你了。新年快乐。但新的一年至少得写三本,知道吗?”


    柜子兀自沉默。


    他又挨个跟过来与他聊天的亡魂们说新年快乐。只是他们都痴痴呆呆,未必知晓明日就是新的一年。杜尔米并不恼,仍旧絮絮叨叨地与他们聊天,然后在实在受不了他们话唠的情况下再次溜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还是偷偷去了趟【乡】,笑着跟不知道在哪儿做梦、在哪儿沉眠的人们共同跳了一支舞。他去倒垂之树的枝条上蹦了两圈,并且大声笑着说:“快醒醒,该庆祝新年的到来了!”


    不知道这一次会是谁被这位莽撞的巨面者惊醒。


    又回到西岛的时候,他还碰到了在海边吹风的脑子先生。他跟他说新年快乐,然后又说:“您就不怕又感冒了?”


    “我穿了厚衣服。”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况且,这一回我可不跟您再去【乡】了。谁会蠢到在海边睡着啊?哦,原来是我啊——”


    杜尔米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脑子先生的脑子,却还是忧心忡忡地说:“但我觉得您的脑子都快凉了,恐怕还是早点回旅馆休息吧。”


    脑子先生:“……”


    他今天遇到【白日梦】先生还真是见了鬼了。还有,别碰他的脑子!


    最后,杜尔米还是溜溜达达回了幽灵船。


    “白橡木号。而我是白日梦。”杜尔米琢磨着说,“你看,我们都是‘白’开头的,就好像好几个人的名字里都有‘米’一样。”


    幽灵船飘飘荡荡,不言不语。


    “但是我认为夜晚的你一点儿都不‘白’。你晚上应该叫‘黑橡木号’才对。这世上拥有黑橡木吗?指不定真的有呢?”杜尔米又说,“但我觉得我妈妈喜欢的那种梣木才是真的酷,连名字都很酷。”


    黑橡木号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杜尔米就悻悻,并且发誓说:“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跟我说话!”


    他随意地走上了黑橡木号的最上层。在白日,这里还是有玻璃窗的;但是在晚上,破旧的船只就只剩下冷风作伴了。外域的一切永远是萧瑟凄凉的,即便在新年,也未必能充盈欢笑。


    但杜尔米的心情却已经好多了。


    他遥望着森罗海,想到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抵达雾兰、想到他们竟然几乎已经横穿了这片森罗海,不禁感到了更加的惊异。他有一种奇特的成就感,因为他不止在白日穿过了森罗海,更在夜晚领受了更多的神秘。


    他想,他现在恨不得有一本世界地图就摆放在眼前,然后他就能一一指明自己去过的地方。其实他去过的地方还太少,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周折、更多的行程……


    ……这个时候他听见风吹动纸张的声音。


    白日的时候,杜尔米曾经跟随领航员裘德·亚历山大学习海洋航行的知识,包括航线、地图、标识等等,那都是远洋航行的必备信息,所有水手都必定会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个时候,他们就面对着一份详尽、细致,缀着漂亮花边与繁复纹饰,既描绘了海岛、漩涡、怪异,也列明了沿海港口、曲折海岸线的——海图。


    一份海图。一张纸。一片领地。


    杜尔米张大了眼睛,既惊异又满意地望着那叠摆放在桌上的纸张。他不久之前才觉得自己之前使用的那张领地地图有点狭窄了,现在就已经碰见了一份合宜的、恰当的新地图。


    他甚至熟悉这份地图上的每一个地点、每一条航路,他甚至已经去往其中的好几座城市、好几座岛屿。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张海图之上,体会到纸张传递回来的厚实、沉稳、清晰的感触,自时光的长廊之中回荡、并愈来愈熟悉。


    这才是世界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他的领地。


    第175章 新的乘客


    深夜,一个狼狈的身影从虚无之中滚落了出来。


    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在地上静默地躺了一阵之后,才缓慢地翻了个身,伏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间隙之中,他喃喃念叨着:“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零一年的第一天……西岛……是的,是这一天,是这里。”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抵达了正确的时间与地点。


    但他还是伏在那儿,一动不动。一种更深刻的恐惧在他心中弥漫着,在意识到自己的确来到了目的地之后,他反而更加绝望了起来。可那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再抬头,只是缓慢让自己恢复了力气,然后坐了起来。要是往常,以他高傲的性格,他是绝不愿意让自己这样毫不体面的坐在地上,可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尽管身体上的疲倦就要拖垮他的生命,可心灵上的绝望更摧毁了他一切的傲慢。


    ……他在历史之中望见了匪夷所思、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因此他神魂不定,只能浑浑噩噩地坐在这里,等待时间给予他些许抚慰。


    因为一位巨面者的要求,他不得不在短时间之内从谢兰赶往雾兰。


    他尽可能争分夺秒,并且让梦中的自己始终停留在波尔普恩的盖伊酒馆,以防那个神出鬼没的巨面者再次出现。


    但凡世之中的遥远距离却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补足的。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哪怕他知晓了再多关于神明的奥秘、关于力量的诀窍,他也终究是个凡俗之中的微面者。


    他的脚步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跨越这样广阔的森罗海。况且,海洋本就是【海镜】的力量范畴,他如何能够跨越【海镜】?


    最终,他只能选择一个取巧的办法。


    他借用了【记录者】的锚点,在历史的轨迹之中行走,随后从时光之中重新定位星星的轨迹,确定自己所在的时间与地点,从过往的时光跨越而来。因时光无形,而凡世有形。


    这需要精密的计算、繁复的尝试、漫长的旅途,并且稍不小心,他就有可能永远迷失在时光之中。


    但对于他这样一位【星群】的眷者而言,这已经是最为可行的做法。他有把握进行这样一次匪夷所思的时光穿梭。


    事实是他的确做到了。


    他将自己最终的落脚点定位在森罗海的西岛,这是因为西岛的历史仅仅关乎于两位使徒的争端,而倘若要直接抵达他的目的地波尔普恩,那就需要更加不可思议的计算量了。


    现在,他来到了西岛。


    他却情愿自己未曾踏上这段旅途——不,他却情愿自己未曾察觉【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只是【群星会幕】之中出现了一位可疑人物罢了,连他信奉的神明都未曾说什么,他何苦要多管闲事、调查这一番经过?


    倘若不是如此,他现在应当还在克里斯琴、被自己珍藏的宝石们幸福地淹没;而不是在这里——该死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同时被心中的绝望所淹没。


    ……贺拉斯·兰西亚就坐在西岛的荒地上。


    他没有抬头,只是抱住自己的头颅,静默地、颤抖地等待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在时光之中、在历史之中望见的那一幕太过惊人、太过怪异,让他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去了一个错的世界。


    或许那不是过往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或许那只是他人的梦境,一场将要醒来的梦境。哈,梦。他正是被那场【白日梦】要求踏上这样的旅途,难道是祂故意让他望见那一幕的吗?


    他胡思乱想着,但与此同时又感到一切都离他如此遥远。他想到这还是夜晚,他信奉的神明就高悬于他头顶的星空,可他却不敢抬头、不敢直视那位神明……不,他甚至不敢抬头望向这个世界。


    他生怕会有一只手,就从他的耳旁伸出来,然后轻轻一戳——这个世界就会如同一面镜子那样破碎,而他望见的其实是一片虚假、一片荒芜。


    一群骗子。他恶狠狠地骂着。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


    于是他又立刻冷冰冰地对自己说:是的,你也是个骗子。你曾经也用类似的谎言骗了其他人,现在好了,你也被骗了!你既是个骗子,又是个受欺骗之人。


    ——你活该望见这一幕!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望见了这一幕?


    就这样,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至太阳的光辉轻轻遮盖了夜幕的深沉,贺拉斯才茫然地睁开眼睛,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他没死!哈,他竟然没死!


    他抬起头,发觉自己的肌肉已经僵硬到了麻木。他嘶了一声,活动了两下才缓过来。


    这个时候,他这才恍然发现自己正巧跌落在西岛的林地边缘。要不是他运气好,加上现在还是冬天,那些凶狠的野兽恐怕仍在冬眠,不然他即便等不来自己心想的审判,说不定也能等来野兽臭烘烘的獠牙。


    这个想法让他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到了白日,虽然仍是憔悴不堪的模样,但贺拉斯已经逐渐找回了自己昔日的模样。他情愿将那个惶恐、震惊、茫然的自己从记忆之中剔除,他情愿自己仍旧无知、自傲、眼高于顶。


    倒不如说,昔日他以为自己较之常人已是发觉了世界的真相,可如今他才明白,他当初知晓的哪里是真相?那只是世界的另外一层假面;如今,他像是曾经嫌弃常人的无知那样,嫌弃自己曾经的无知。


    他很快从地上站起来,振作了精神。


    他想,既然他回到凡世之后,第一时间没有等来什么怪事发生,那么事情应当就过去了。


    是了,他是在过往的历史之中发现了那桩异事,只要他守好自己的层域,不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那他就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他需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守密人,守口如瓶、静默如常。


    等雾兰的事情解决了,他就可以立刻回到克里斯琴,这辈子都不再踏出克里斯琴。哪怕他往日再如何腻烦克里斯琴的无趣与拥挤,他现在也体会到了故乡的那一丝安定。


    这个想法终于说服了他自己。


    接下来,他只需要找到一艘去往波尔普恩的船只,然后等待那位【白日梦】先生的抵达就可以了。


    并且很快,他就能在西岛上找到一艘合适的船只。那艘船拥有经验丰富的船长、真诚友善的水手、热情和睦的乘客、安全可靠的名声——只是它叫白橡木号。


    ……可怜的贺拉斯·兰西亚,他以为自己只是遭遇了普普通通的波折,却不想登上白橡木号就是一桩大麻烦了。祝他好运。


    杜尔米也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他发现自己新找来的地图实在是太大了,完全不能塞进衣服口袋。他总不能带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出行吧,那也太奇怪了!


    这个时候他就非常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位帝皇之路的导师,起码能告诉他:如何将自己的领地与领民们随身携带?


    不过好消息是,经过杜尔米悄咪咪地观察,他发现虽然他拿走了一份海图,但白橡木号的那份海图并没有失窃——没错,很合理,他拿走的是黑橡木号的海图,跟白橡木号有什么关系?完全没关系!


    船长给他们放了假,于是船员与乘客们这几日都在西岛上玩得不亦乐乎。新年的狂欢持续至今,他们恨不得每一天都找寻到一种新乐子。


    一日,杜尔米路过西岛的市集,发觉多克·希尔正在药房里收拾东西。


    “……啊!医生,你这是要离开西岛吗?”杜尔米问。


    “是的。”多克·希尔以为他是来看病的病人,只是这样回答,“我准备去往波尔普恩。那里是我父母的故乡,并且,我还能在那里修习更先进的技术。”


    他朝着店外头努了努嘴,有点不高兴地说:“隔壁那家根本派的医师居然真把那头牛治好了!开什么玩笑,我非得去波尔普恩学习最领先的症候派技术才行!”


    杜尔米:“……”


    他多少有些困惑,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只是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他试探性地问:“这么说,看来你已经找好去往波尔普恩的船只了?”


    不然的话,多克·希尔不可能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


    “是的!”多克·希尔挺高兴地回答,“是那艘白橡木号。我也在西岛听说过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的幸运之处,希望这次去往波尔普恩的旅途能一切顺利。”


    杜尔米:“……”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祝多克·希尔好运吧,他的那位领民多克·希尔好像已经昭示其未来的命运;祝多克·希尔早日认命吧……这好像根本不是什么祝福吧!


    最后,他不禁想,原来白橡木号真能汇聚这般神秘与厄运啊?多克·希尔在西岛一众人之中,显然也是非同寻常的存在。


    杜尔米只能祝多克·希尔达成所愿了。毕竟杜尔米也希望白橡木号能顺利抵达波尔普恩。就这最后一段短暂的路程了,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吧?连波尔普恩船长最后都安全抵达波尔普恩了啊!


    他忧心忡忡地告别了多克·希尔。


    接着,杜尔米又碰见了克克与杰瑞米。这两个小朋友刚刚一起去林地里探险,玩得十分高兴。


    杜尔米先是问了两个小朋友玩得怎么样,然后他又疑惑地问:“杰瑞米,你爸爸妈妈呢?”


    这可不是杜尔米扫兴,杰瑞米才十岁,他父母向来是将他看得很严,更不可能放心他与一个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单独玩耍。


    杰瑞米果然就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说:“刚刚回来的时候,我爸妈碰上了一个认识的人——他们认识的人,所以他们就让我跟克丽丝先回来。他们好像要聊两句。”


    “他们好像还提到了杜尔米哥哥。”克克补充说,“小家伙们说的。”


    杜尔米微怔,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说:“好吧,那你们先回去。不过别乱跑哦!”


    克克跟杰瑞米都答应了,然后脚步匆匆地跑走了,急着回旅馆洗手洗脸。而杜尔米则顺着杰瑞米指的方向走了过去,手中捏住了之前克克赠予他的那枚树叶。


    他脚步轻快地在树林之中穿梭,甚至没能引来任何小动物的注意。


    不久之后,他听闻了一阵轻微的交谈声。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站在一棵树粗壮的树干后,静默地聆听。


    “……一袋金币还满足不了你的胃口!”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让你盯着那小子的动静,可你整日都观察了些什么?!”


    “他真没什么特殊的表现,先生。”这是白橡木号的那名商人绝望而无力的声音,“难道他天天勤奋地擦拭甲板也算什么特别的行动吗?”


    杜尔米:“……”


    别污蔑他和他心爱的甲板!他恶狠狠地想。


    “这么久过去了,他真的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水手学徒。我的孩子甚至还跟他十分玩得来,而我的孩子才十岁而已!您觉得这小子能有什么暗藏的心机或是出众的智谋吗?他恐怕也还是个孩子,甚至是天真幼稚的孩子。”


    杜尔米不太高兴地撅了撅嘴,觉得自己被小瞧了。跟杰瑞米玩得来怎么了?他跟艾米、跟克克都很玩得来呢!他跟脑子先生、跟逐光女士也很玩得来啊。


    只是他们瞧不见他当【白日梦】时候的模样而已。


    只是,人们不知晓他拥有一个何等匪夷所思的夜晚。


    想到这里,杜尔米很宽宏大量地饶恕了他们背后对自己的小觑。


    ……原来是商人一家暗中充当眼线、于旅途之中始终盯着自己的行动啊。杜尔米若有所思。这么看来,这位商人嘴上说着前往雾兰寻找发财的契机,说不定他前往雾兰的行动本身就让他发了一笔横财。


    这应当就是杰瑞米所说的那袋金币的由来。杜尔米曾经还以为那是赫米什的金币,没想到却是货真价实的金币。一笔钱——一笔雇佣的费用。


    只不过,杜尔米也的确没有怀疑过商人。


    因为,既然要充当眼线,那为什么还要带上自己的孩子?杰瑞米才十岁,虽然拥有了【海镜】赐予的力量,但他吃得消这样长途旅行的苦头吗?难道是因为商人一家已经决定好直接搬家到雾兰?


    ……为什么杰瑞米会拥有【海镜】赐予的力量?


    而且,【海镜】?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在这样的疑虑之中,他静默地站立着。直到听闻这悄悄的谈话结束了,他才跟上了那幕后的人的脚步。克克给予的力量让他能在林地中自如地穿梭与跟踪,因此对方无法发觉他的跟随。


    最终,他望见那人去往了广场,然后走进了森罗协会的驻地。


    ……哦~竟然真的是森罗协会的人暗中盯着自己吗?


    杜尔米眯起眼睛,笑着吹了声口哨。


    他一直不知道从哪儿找寻突破口,父母的不明死亡、本杰明·诺普的离奇态度、朱利安·邓莫尔的神秘信件,这些事情仿佛都笼罩在一层不明不白的迷雾之中。


    但是现在,这突破口不就来了吗?


    第176章 幸与不幸


    这一日黄昏落日之时,杜尔米就站在森罗协会的门口。


    为免自己又去往西岛空无一人的坟地,他便在人来人往之中提前拽住了一人的手臂。那人疑惑地望着他,然后在幽绿色光辉爆发的时刻变作了鱼头人的模样。


    ……鱼头人先生!哎呀,还真是久违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这位先生!晚上好啊。”


    “……晚上好?”鱼嘴唇动了动,“你是谁?来协会有什么事吗?”


    这不是之前与商人暗中会面的人。但杜尔米还是问:“先生,您认识杜尔米·奈特吗?”


    “这是谁?”


    “那就好。打扰您下班了,真对不住。”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您快回家吧,可别在这样的夜晚在街上乱跑啊。”


    他感觉自己是很有礼貌地提醒了一句,毕竟冬日夜深风寒,鱼头人先生不早早回家的话,等待他的岂不就是脑子先生那样感冒的结局吗?


    但这位年轻的鱼头人先生显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鱼脑袋,然后困惑地走远了。


    杜尔米望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随后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森罗协会。在茫茫夜色之中,西岛荒芜的土地之上只剩下这栋建筑。


    ……不。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确切来说,他现在其实已经不在西岛了。


    他在“森罗协会”。


    【梦钥】的力量构建了名为【乡】的地界,或者说众知层域。那是一块特殊的地方,既近似于凡世,又毫无疑问是虚假的梦境。


    事实上,【海镜】的力量应当也是同理。


    之前赫米什一事发生过后,杜尔米听逐光女士提到过【墟】的存在。


    【海镜】将隶属于自身的教会组织分为了两个存在,森罗协会与【墟】;人们都以为森罗协会负责凡俗的一切,而【墟】负责不凡的一切。


    但森罗协会在神秘侧显然也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这些伫立在每一个岛屿、每一座沿海港口城市的协会,他们并不仅仅拥有凡世的驻地,也同样拥有不凡的驻地。


    只是正常来说,外人是无法来到这里的。


    ……嗯,正常来说,外人也不可能参与到【群星会幕】。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会对他闯入群星之间的事情如此耿耿于怀了。


    【白日梦】先生这般神出鬼没,若真的只是无知之人的误闯,那说不定也没什么;可他偏偏自称【白日梦】,甚至可能是圣名阶段的巨面者……这如何不让虔诚的信徒们心惊胆战呢?


    现在好了,他甚至来到了无人知晓的森罗协会神秘侧驻地。【海镜】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生气呢!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他哼着歌,脚步轻快,简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推门就走了进去——他甚至没踢门!多有礼貌呀。


    “有人吗?”他大喊着,随后又嘀嘀咕咕地说,“深夜拜访,还真是冒昧。可要不是深夜,我还来不了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咸涩的水汽,杜尔米熟悉这种感觉,在海上飘荡的时候总是如此。但凡俗之中的他理应身处西岛,不可能闻到这么明显的海水气息。看来他果真是来到了【海镜】的层域。


    他逐渐听闻了一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听不真切,就像是海浪冲刷礁石那般循环往复。杜尔米烦不胜烦,甩了甩头,感觉有点不高兴。


    他的鞋跟磕在脚下接近腐朽的木板上,发出一声危险的吱嘎声。


    ……腐朽的木板?


    一瞬间,杜尔米疑心自己是来到了一艘年久失修的船只之上。这艘船在海上飘荡了太久,因此无法得到妥善的维护,只能勉勉强强支撑下去。


    “……我们便是来维修这艘船。”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的确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例行公事……”


    原来是这样。杜尔米若有所思。


    森罗协会内部对于神秘侧驻地显然是知晓的,但却无法面面俱到地维护。


    因为森罗协会的驻地分布在海洋的不同地方,而在海洋上航行——即便是在【海镜】的庇佑之下航行——毕竟是一桩麻烦事,所以这样的驻地维护工作就只能轮流进行。


    或许这样的维护之中还顺带了信息收集、汇总之类的工作,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森罗协会永远能拿出最新版本的海图。


    不仅仅是因为协会中的船队正在凡俗之中的海洋航行,更是因为协会自身的驻地——那借由【海镜】的力量构建而成的神秘侧驻地,也在神秘的海洋之中航行。


    那显然是另外一个层域。但杜尔米已经想了起来,当初自己在奈廷格尔碰见夜晚的森罗协会的时候,也曾疑心那像是一条船。或许那真的是一条船,只是在凡俗的层域之中表现为一栋华丽、精美的建筑而已。


    他更走近了些。他靠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侧耳聆听。


    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在一阵同样是例行公事的对话过后,有人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情。


    “……他……如何?”


    “没什么问题。”


    “……可他是……他可是……”


    但此人终究没有说下去。


    杜尔米敲了敲门。门内毫无回应。于是他又耐心地敲了敲。


    “……谁?”是一个警惕的声音,“……请进。”


    或许是太过于相信此地的安全程度,所以即便不清楚门外人的身份,门内人还是开了门。


    杜尔米扬起唇角,推开了门。


    门内三三两两站着不少人,气氛意外地松散闲适。一群人像是老友重逢一样聚在一起四处闲谈,周围还摆放着美食、美酒,甚至有一条人鱼正在这里歌唱。


    杜尔米与门内人面面相觑,然后他惊异地说:“什么!你们的新年狂欢还没结束吗?”


    其中一名看起来应当是高层的男人站了出来,沉默地挥了挥手。于是其余所有人都快速地撤走了。他们刚刚有多放松,现在行动就有多快速。杜尔米发觉他们身上存在着某种世俗领域的令行禁止,这可不是神秘侧的疯子们能够拥有的。


    ……果然,比起神秘侧,森罗协会还是更加接近凡俗。


    “这位先生。”为首之人耐心地问,“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盯着这个人。他发觉在【海镜】的层域之中,人就是人,与在【乡】那里、在【群星会幕】之中是一样的。这样也好,杜尔米也不想老是跟一群鱼头人打交道,让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


    他之前的确跟不少鱼头人先生打过交道,他发觉森罗协会的鱼头人们通常而言是比较好说话的,因为他们习惯了世俗的交际方式,态度总是油滑而恭敬。


    “我来找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


    对面的人神情微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杜尔米顿觉好笑。这家伙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可是——可是,他竟然不知道杜尔米·奈特就站在他的面前!


    这世界真是疯了。杜尔米暗自想。还好他已经习惯了。


    “看来您知道他在哪儿。”杜尔米肯定地说,“您如何称呼?”


    “……伊文思·奈特。”


    杜尔米微怔。


    “单就血缘关系而言,我应当是杜尔米·奈特的堂兄。”伊文思说,“当然,他并不知晓我的存在。”


    现在他知晓了。杜尔米心想。


    他还真不认识这位堂兄,以前也从未听父亲讲起过。


    而且,这位堂兄——倘若他真的是的话——好像在森罗协会里有着不错的地位啊?似乎是负责维护森罗协会的神秘侧驻地?这可是个既需要信任、又需要能力的岗位,并且终日奔波在外,一看就非常辛劳。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辛酸。他才十九岁,竟然都知道分析人家的工作利弊了。可能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


    “好吧,堂兄。”杜尔米说,“既然你知道杜尔米·奈特的存在,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不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


    “因为,倘若他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我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


    ……什么?


    杜尔米愣住了。


    “尽管我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您既然说出了‘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那就应当知道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姓氏背后所象征的含义。”伊文思平静地说。


    “……嗯。”杜尔米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他的名字、他的姓氏,还象征着什么重要的含义?真可恶,他怎么不知道?


    于是伊文思继续说:“我只是刚巧在这段时间抵达了西岛,过来检查如今西岛的森罗之舟的情况,听他们在闲聊之中提及了白橡木号。我知道杜尔米就在这艘船上当学徒,也知道有人派遣了眼线盯着杜尔米,所以才遣人去打听了两句。


    “这是为了确认杜尔米的情况,我想知道他安全与否,在白橡木号上过得怎么样……毕竟他还是我的兄弟……只要,他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已经是伊文思第二次说这样的话。恐怕他自己已经想过许多次,倘若杜尔米·奈特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么他要如何去做。


    幸运的是,杜尔米从未出现。不幸的是,杜尔米出现了他却也认不出。


    又或者,这两个幸与不幸该颠倒一下。


    杜尔米不禁笑了一声。他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于是饶有兴致地问:“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杜尔米·奈特与你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层域。只要他别撞破你出现在这里的秘密,他就能活下来。”


    伊文思点了点头。


    “而我猜,类似的情况还有不少,是吗?你与你背后的人并不打算立刻杀死杜尔米·奈特,他只需要完完全全避开你们所在的层域,又或者说,避开你们的力量,他就能活下来,是吗?”


    伊文思又一次点了点头。


    “……而杜尔米·奈特的父母,就是因为没有避开、就是因为撞见了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才死了,是吗?”


    这一次伊文思迟疑了很久才回答:“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我并不清楚事情具体的经过。”


    杜尔米暗自冷笑了一声。他问:“谁在盯着杜尔米·奈特?”


    “欧内斯特。协会内部的一位眷者。”


    哈。一位眷者。还真是不遗余力。白日的杜尔米·奈特只是个普通人,竟然还能吸引这样的目光吗?


    “是这个欧内斯特杀了杜尔米·奈特的父母吗?”


    “不。至少不是他亲自动手。当时我与欧内斯特一起在森罗海上巡查,他没有机会动手。”


    “……哦。”杜尔米若有所思,“看来你也是一位眷者。还挺厉害的嘛。”


    他没有全信伊文思的话,不过姑且也可以当成一种思路。


    从伊文思的话来看,奈特一家很有可能是因为“奈特”这个姓氏而招惹了杀身之祸。


    贵族家庭的信仰往往是一致的,或者说,家族的利益与荣誉是与每一位家族成员都绑定的。伊文思·奈特位居森罗协会神秘侧的高位,足可见奈特家族本身就是【海镜】的虔诚信徒,说是信仰了几百年都不足为奇。


    而杜尔米知晓自己的父亲出身贵族,却为了追逐自己的学术梦想,选择拒绝继承爵位。


    ……那就难怪了。他说他爸爸搞个学术研究怎么还跟家里断绝关系。


    如果奈特家族信奉的神明是【星群】,又或者【时历】,甚至只是单纯的世俗意义上的贵族,那么阿道弗斯·奈特一心走学术道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多的是。


    但奈特家族偏偏信奉【海镜】。从伊文思·奈特的情况也可以看出来,奈特家族的成员说不定都会从事这方面的庶务,必定保持着对于【海镜】的虔诚敬慕。


    而阿道弗斯·奈特显然是个叛逆的性子。


    ……这倒是跟他妈妈那边的情况十分相似。杜尔米暗自想。弗尼瓦尔神殿好像也是分成这样的神圣事务与世俗事务,并且他妈妈也是不想遵从家族的安排。


    这么一看,他爸爸跟他妈妈还真是天生一对。家里情况差不多,自己想法也差不多,最后也成功凑到了一块。


    这想法让杜尔米有些想笑,喉咙也有些发涩。


    他意识到,或许他父母一心想要逃离的东西,最终还是追上了他们。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然后说:“伊文思·奈特……为什么你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我?”


    “我并不知晓您的身份。”如同森罗协会其他的鱼头人先生一样,伊文思也表现出了一种类似的恭敬与顺从,“只是,既然您想要知晓关于杜尔米·奈特的事情,那么我当然知无不言。希望您能对这些信息感到满意。”


    杜尔米茫然地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出了一种奇怪的意味,但隔了阵他才反应过来:伊文思恐怕是担心这位不明来历的神秘人物去找那个“一无所知”的杜尔米·奈特的麻烦,所以情愿在这里坦率回答相关的问题。


    伊文思·奈特这是在照顾那个与神秘侧毫无关系、仍旧能无辜活着的堂弟。


    杜尔米却猛地发笑。


    是啊,他这位表兄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他说了这么多森罗协会的内部信息,恐怕都是些机密。除了最核心的事情他没说出来之外,他已经尽可能将整件事情描述清楚了。


    而且,杜尔米看得出来,伊文思·奈特甚至还隐约调查过奈特夫妇死亡的事情,因此能确认那个欧内斯特不是动手的真凶。


    可与此同时,伊文思又说了什么?


    在暗中帮助杜尔米、暗中确认杜尔米安危的同时,他又说,“倘若杜尔米·奈特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我只有一个选择:杀了他。”


    是什么让他的行动如此矛盾?使他的想法如此扭曲?令他这般前后矛盾、进退失据?


    这简直如同外域的白昼与夜晚一般,泾渭分明、互不相容。


    杜尔米盯着伊文思·奈特的面孔,隔了片刻,又是一阵闷闷的发笑。


    ……可是,面对这样的态度,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早就想过父母是不是招惹了神明的力量,或是犯了什么特殊的忌讳。的确,他们一家从克里斯琴搬到奈廷格尔这事儿,就挺不可思议了。


    他一早就想过了,所以即便确认了这一点,他也不可能感到惊讶。因为这世界本就存在着无数秘密,如果他父母真的幸运又不幸地发觉了其中之一,那他们恐怕也会幸运又不幸地领受死亡。


    可偏偏是这样吗?


    可偏偏是他们的血亲吗?


    “……哈哈哈哈!”杜尔米大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知道吗?在某一个时刻,我开始怀疑我过往知晓的一切都不曾是真实的,都未必是真切的。那可能的确发生过,但发生过不等于是真相,真相永远是藏于背后、不会说话的。”


    他年幼的时候,以为父母与各自家中虽然关系不好,但也不会以为那是什么大事。


    那就好像是午饭的时候吃到了一片生姜,所以就跟爸爸妈妈发脾气闹别扭,到晚上就偷偷给爸妈各自塞一颗自己藏起来的糖果,当作小小的道歉。


    难道会是什么大事吗?难道还能是什么大事吗?


    可是,森罗协会?弗尼瓦尔神殿?


    ——天啊,他父母的来头还真是不得了啊!


    杜尔米又是笑了一阵,然后他望着满脸茫然的伊文思·奈特,一字一顿地说:“过了今夜,你就会忘了我。”


    伊文思轻轻皱起了眉。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说,“现在,你要杀了我吗?”


    第177章 怨气横生


    在来到森罗协会之前,杜尔米想过自己会死。


    这倒不是说他怕死或者担忧什么的。反正死亡总能找到他,他就不那么生疏了。付出一次死亡的代价,用以试探幕后之人的态度,杜尔米觉得这很划算。


    尽管死亡的痛楚的确啃噬着他的灵魂,但他也已经习惯了。


    而且,说不定他这一次还能跟对方打两下。他可是跟着花匠先生学了好些招式呢!杜尔米十分跃跃欲试。


    但伊文思·奈特盯着他看了片刻之后,似乎既不意外也不动容,他说:“不。我看您不是杜尔米·奈特;而即便您是,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刻动手杀人。”


    “你不认为我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好奇地问,“为什么?我哪里不像了?我不是也有一双绿眼睛?我不是也承袭了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相貌与血脉?我哪里不像是杜尔米·奈特?”


    伊文思却肯定地说:“真正的杜尔米·奈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哈。”杜尔米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正的杜尔米·奈特……哈、哈哈哈……不可能知道那么多?”


    他简直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一瞬间,那种奇异的割裂感、异样感,重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以为你很了解那个杜尔米·奈特吗?我疑心这世上没人了解他。毕竟你又不是他,你如何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呢?或许我也不是他,但我却能望见他所望见的世界。他一定望见无数迷蒙又绚烂的碎片,他一定怀疑自己正在做一场梦。”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然后怅然地低声说:“是啊,一场梦。”


    可能往后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个十五岁的杜尔米·奈特陷入绝望之中的一场梦。


    或许是因为他也在暗自怀疑父母的家族,所以一只黑鸦便送来弗尼瓦尔神殿的消息,所以一条鱼便说起奈特家族与森罗协会的关联。他却没能碰见父母的亡魂,听他们亲自说起自己的死因。


    他原本就该碰见的,不是吗?他能够遇到的,他只是——他只是没那么费心去寻找。


    他只是离开了谢兰,在海上飘荡了太久。尽管知晓了这个世界的模样,却没能找到任何推进调查的线索。这让他有点沮丧,但这正是一年之前的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他在奈廷格尔困了太久。他必须首先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的模样超乎了他的想象。


    瞧吧,他现在都不是杜尔米·奈特了。这世上岂有这种道理?哪怕他是个孤魂野鬼,可如今他也认为自己是杜尔米·奈特呀!木偶大师把自己当作朱利安·邓莫尔,结果就真的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难道他不也应该是这样吗?


    肉眼可见的混乱与匪夷所思的怪事,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于是杜尔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算了。既然你不想杀我,那我也不会强求。可是,为什么你不准备杀了我?”


    “我为公事出行。这位先生,您不在我的公事范畴之内。”伊文思一板一眼地说,“我并不认为杀了您能让我的工作取得任何进展。在我的理念之中,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杜尔米:“……”


    他刚刚在发疯,而他的堂兄满脑子工作。哈,世界。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疑心自己又成了一个不太成熟的小孩。但他觉得奇怪的应该是他这位堂兄才对,毕竟他们现在是在神秘侧!


    ……算了,可能这就是森罗协会吧。


    “好吧。”于是他悻悻说,“只是我想问,杜尔米·奈特的父母的死亡,是森罗协会动的手吗?”


    伊文思·奈特看起来二三十岁,但已经成熟稳重。在面对这样一位不明来历、不明身份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他的回答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招惹杀身之祸。


    的确,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看起来无害又无辜,可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森罗协会神秘侧的驻地,人们怎能不相信他拥有某种奇异、特别,甚至于强大的力量呢?


    伊文思镇定地回答:“我不能确定。我的确认为他们是知晓了一些不该知晓的事情,所以招致这样的祸端。但那是否一定是‘我们’,我无法确定。这是上头人的事情。”


    “您都已经是眷者了。”杜尔米惊异地说,“还有什么上头?”


    “使徒,或巨面者。”伊文思回答,“既然您这么问了,那您应该也对奈特夫妇有所了解。吾神为【海镜】,而他们两个的研究中没有涉及【海镜】。但他们的确拥有奈特这个姓氏,因此的确与我们有关。”


    杜尔米若有所思起来。


    听起来,伊文思这话的意思是,奈特夫妇的死亡跟森罗协会没有直接的关联,因为他们的研究与【海镜】无关,但其他人动手的时候,森罗协会也并没有阻止……不,应该说,甚至是得到了森罗协会的默认。


    但真的是森罗协会吗?杜尔米又想。或者可能是【墟】呢?说到底,伊文思也没有提到森罗协会。


    而且,伊文思的话未免有些避重就轻。他其实也不清楚事情真相如何,或许只是了解只言片语,但还是将【海镜】这一派体系从整件事情之中摘出来。


    ……可这事儿也够好笑的。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奈特,这只是两个普通人,却需要这样一位眷者特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他亲爱的爸爸妈妈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杜尔米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失望地想,他还不如直接去翻父母的手稿,这说不定还快一点。


    于是他突然失去了与伊文思·奈特交流的兴趣,他懒洋洋地说:“我明白了。姑且就把你的话当成真的吧。那么,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伊文思斟酌着问:“您来到西岛……是为了什么?”


    “这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我来西岛是为了去波尔普恩。”


    摇晃的灯光之中,杜尔米望见伊文思的瞳孔缩了缩。


    于是杜尔米恍然明白了,他说:“对,那位传说中将要抵达波尔普恩的巨面者——就是我。只是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难道波尔普恩的阴影之中、梦境之中,就没藏着一位两位三位的巨面者吗?他们这么慌张做什么?”


    他嘟囔着抱怨,又理直气壮地说:“况且,我已经给自己找了一位向导。虽说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但等我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他应该也差不多抵达了吧。要是出了什么事,不妨去找这位向导吧。说起来,他也是一位眷者呢!”


    “……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伊文思意义不明地说。


    “对,是这个名字。”


    “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提醒您一件事情……【白日梦】先生。”


    伊文思说出了这个称呼。他显然知晓这位【白日梦】先生当初在盖伊酒馆遇到的事情;事实是,消息都已经在神秘侧已经传遍了:一位性格古怪的巨面者将要抵达波尔普恩。


    杜尔米突然发现,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分为了两个身份。因为没有人会想到,【白日梦】先生在白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懒懒散散的水手学徒。


    真稀奇。他想。这下他自己给自己罩了一张假面,还是摘下来解释也没人相信的那种。


    他就笑了一声:“好吧,我亲爱的伊文思兄长。您想说什么?”


    伊文思为杜尔米这样戏谑的称呼而轻轻一怔。不过那种表情也只是一闪而逝。


    在传闻之中,这位【白日梦】先生就是戏谑轻狂的性格,因为微面者当面的冒犯,他便要求对方从谢兰赶至雾兰、充当他在波尔普恩的向导……这说不定会是漫长的折磨,听起来便十分可怕,还不如当场就报复回去。


    但这想法要是让杜尔米听了,他一定直呼冤枉——他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遇到的贺拉斯·兰西亚,他当然以为贺拉斯是波尔普恩人,至少是雾兰人,他哪里想到贺拉斯竟然身在遥远的谢兰的克里斯琴!


    说到底,只是因为贺拉斯·兰西亚对【白日梦】先生过分的好奇,所以才不远万里奔赴波尔普恩的一个梦,最后不巧遇到了真正的【白日梦】先生。


    人们总会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一点代价。杜尔米也一样。


    伊文思说:“我听闻,就是在波尔普恩的矿场之中,人们发现了那枚神性种子。那位挖出了神性种子的矿工离奇丧命,眼下种子究竟在哪里也不得而知。但人们都猜测,至少波尔普恩的布卢默家族会有所了解。


    “所以,您此行去往波尔普恩,恐怕也会碰上这场漩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接着伊文思才提及他真正想要说的事情:“欧内斯特,也就是暗中窥视杜尔米·奈特的那名眷者,恐怕也已经抵达了波尔普恩。他正是为了神性种子才去往波尔普恩的。”


    “啊!”杜尔米惊呼一声,“所以,真的有许多人想要抢神性种子?”


    “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登天之梯,没有人能轻易放弃。”


    “那你怎么不去?”


    “我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伊文思坦诚地说,“而且,我还年轻,不必如同那些年长者一般挣命。眼下这样混乱的局面,我情愿在这里好好工作。”


    杜尔米一时无言以对。


    他觉得,他这位堂兄与他之前遇到过的神秘侧的人不太一样,可具体不一样在哪里,杜尔米又说不出个名堂来。可能是他太热爱工作了?可能是他太像个“人”了。


    伊文思·奈特不像是眷者,他像是一个普通人。


    “……你跟我说这么多,真的没问题?”杜尔米迟疑地问。


    “您不是说了吗?明日我便会忘记您的到来。”


    “但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白日梦】。现在我可不确定了。”


    “……那也没什么。”伊文思镇定地回答,“其他人都不在这里,他们不会质疑我的说法。”


    杜尔米:“……”


    他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应该说,他这位兄长确实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于是杜尔米唉声叹气一阵,最后还是朝旁边伸出手:“有谁在领地吗?”


    “我在。”朱利安·邓莫尔沉稳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船长您果然是最可靠的!”杜尔米欣喜地说,“请将我的海图递给我。”


    空气中便浮现出一丝涟漪。片刻之后,一份地图出现在杜尔米的手上。他没发觉伊文思目光之中一闪而逝的震惊。【白日梦】先生自己抵达森罗协会的神秘侧驻地,与他将其余的东西一同带来这里,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事实证明,此地的所有防护措施,好像对【白日梦】先生都没什么作用。


    他现在只是带来一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图,可他若是想要带来什么危险的疯狂的物品呢?


    伊文思开始庆幸自己选择了友善的态度立场。他只是在这儿工作,他可不想为此招惹一位巨面者——说实话,贺拉斯·兰西亚的遭遇已经在神秘侧传遍了,那可真是个大笑话。


    谁能想到一位巨面者竟愿意用人类的形态出现在人类的酒馆里呢?


    杜尔米将地图扔给伊文思,然后笑眯眯地说:“自己找个地方,签个名吧。”


    “……什么?”


    “保持联系。正巧我踏上了帝皇之路。”杜尔米说,“当然,不是正式领民,临时的。”


    伊文思:“……”


    他突然怨气横生。


    他已经在给森罗协会工作了,眼下还得为一位巨面者效忠吗?这世界真是疯了,人活这一辈子已经够不容易了,却还得一刻不停地工作……哦,还是个临时工。


    悲从中来。但乖乖签名,并恭敬地奉还地图。


    “改天见,兄长。”


    杜尔米收回地图,笑着弯起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然后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了。


    伊文思怔在那儿,直至其余人陆续返回这里,惊异地彼此交流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伊文思才回过神,冷声让他们闭嘴:“不要妄议一位巨面者。”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猛地闭了嘴。


    在一片死寂之中,伊文思才缓缓说:“你们最好忘掉这件事情。如果不知道怎么忘掉,那就自己去一趟【墟】。”


    他们连连点头,然后一哄而散。


    伊文思闭了闭眼睛,然后近乎无声地低喃:“杜尔米?”


    第178章 迷失方向


    “你说谁?”


    杜尔米的语气挺不可思议。


    “新来的一位乘客。”伯纳德兴致勃勃地说,“我听说他的名字是贺拉斯·兰西亚。”


    杜尔米:“……”


    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是什么呢?哦,原来是白橡木号上的麻烦啊。


    他烦恼地甩了甩头,并且很心虚地意识到,这个麻烦真的是【白日梦】先生给白橡木号带来的。毕竟要不是他的话,贺拉斯·兰西亚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贺拉斯·兰西亚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岛?


    在此之前,在西岛的献祭发生的时候,贺拉斯·兰西亚并没有出现。


    杜尔米之前接触到这位【塔】的导师的时候,就发觉他眼高于顶、轻世傲物。要是他之前就在西岛,难道他会乐意用自己的性命给他人做嫁衣裳?


    况且西岛的献祭来自于一位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也就是【星群】的选民;而贺拉斯·兰西亚是【星群】的眷者,恰恰是高一阶的存在。要是他准备阻止此事,那么恐怕连献祭都不至于发生。


    因此,他恐怕是在最近一段时间才抵达西岛的。


    ……但他如何抵达?


    其他的船队?这不可能。杜尔米等人这些天一直在港口的船坞里修缮白橡木号,他们知晓有多少船靠港、有多少人抵达。贺拉斯并不在其中。


    那就恐怕不是凡世之中的途径了。杜尔米想到。或许在神秘侧也有一片海,那里有无人知晓的夜航船。


    从不知名地界抵达西岛的贺拉斯·兰西亚,在买下了白橡木号的一张船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拜访凯瑟琳·贝休恩。


    “逐光女士。”贺拉斯颇为感慨地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凯瑟琳点了点头,温和地说:“我也没想到你凑巧来了白橡木号。”她迟疑了一下,“是因为那位【白日梦】先生吗?”


    凯瑟琳与贺拉斯同为克里斯琴人,年纪相仿,也同样都是天赋异禀、年少成名。他们的关系说不上挚友亲朋,但也相识多年。凯瑟琳离开克里斯琴的那一天,贺拉斯还曾经来为她送行。


    贺拉斯却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将离开克里斯琴、踏上远行的道路。


    “……是的。”贺拉斯回答,“不过我现在真正关注的事情并不是这个。”


    凯瑟琳眸中聚起疑虑。


    “我发觉了一件事情。”贺拉斯说。


    他迟疑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在一起。很明显,他在考虑是否要坦诚说出,但最终他没有说出来。即便他信任逐光女士,但这并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这件事情、这个秘密本身沉重的分量,让他不得不选择谨慎。


    他换了一种语气,压抑、低沉地说:“假使有一天我死了……女士,请您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不要望向天空。”


    凯瑟琳没有明白贺拉斯在说什么,她甚至感到一丝疑惑。天空?可【星群】便位处天空,贺拉斯·兰西亚难不成发现了星星的秘密吗?


    可她望着贺拉斯那双颤动、挣扎的眼睛,最终只是沉静地说:“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的。”


    贺拉斯终于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信任凯瑟琳,这种信任无关信仰、无关友谊,只是因为他与她相识多年,他知晓她的性格与品德。


    放松之后的贺拉斯就显得惬意多了,他说:“刚刚你说了【白日梦】先生?怎么,你也知道了我这桩倒霉事吗?”


    “我的确知道了。”凯瑟琳含蓄地说,“不过也不全是因为你的事情。”


    贺拉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这么问你是因为……”凯瑟琳也迟疑了一下,“其实【白日梦】先生就在白橡木号上,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拜访他?”


    贺拉斯:“……”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咒骂了一声。


    他就是不准备直接去往波尔普恩,所以才会来西岛走一遭。结果他这样的选择反而正正好撞见了那位【白日梦】先生?见了鬼了,这是什么离奇的境遇?


    他这辈子就没真的相信过命运,现在他却有点张皇。他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猎物,选择了自以为安全的路径,却反而一头撞进了猎人的陷阱之中。


    他反而自投罗网。看吧,他反而是自己选择了白橡木号。


    可这的确是所有停靠在西岛的船只之中最好的选择。最好的选择,如今却成了最为刻薄的选择。


    他仿佛听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朝着他讥笑了一声,必定是那种戏谑、轻蔑的笑。他冷不丁觉得,可能在他选择前往那个酒馆……不,可能在他决定调查这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的时候,祂就已经漫不经心地看穿了未来发生的一切。


    或许祂正是好整以暇地在盖伊酒馆等待他,或许祂正是兴致勃勃地在白橡木号等待他。


    “……祂,就在这里?”


    他们就在船舱里对话。因为白橡木号将要重新启程,所以凯瑟琳正要将自己的行李搬回来。恰巧贺拉斯也要将自己购置的行李搬进自己的船舱。


    他却在这里聆听到祂冰冷的脚步声。


    “……是,他就在这里。”凯瑟琳说,“不过他并不喜欢人们称呼他为‘祂’。”


    贺拉斯停了一下,然后讽刺一般地挑了挑眉。那意思是:可他明明是位巨面者,难道不是吗?


    凯瑟琳觉得,就贺拉斯·兰西亚这样的性格,要是真的去到【白日梦】先生那边,指不定会被那位巨面者伪装出来的性格气得火冒三丈。


    毕竟【白日梦】先生真的像是一个年轻活泼、天真幼稚的孩子,像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所以活得自由自在、自说自话。可偏偏贺拉斯·兰西亚也是趾高气昂的性格。


    想到这里,凯瑟琳也不禁感到一丝头痛。


    但她并不打算置喙【白日梦】先生的决定,更不打算干涉贺拉斯·兰西亚的处事方式。如今情况便是如此,她顶多在贺拉斯真的惹怒【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为他求个情。


    ……不过,【白日梦】先生真的会感到愤怒吗?又或者,会是贺拉斯被气得暴跳如雷呢?


    凯瑟琳觉得这不好说。她觉得【白日梦】先生的做法里面就包含着一种挺幼稚的报复,譬如让贺拉斯·兰西亚从克里斯琴赶到波尔普恩……这可是漫长遥远、即便眷者也不得不付出代价的路途。


    贺拉斯·兰西亚是克里斯琴最为知名的宝石学家,人们却暗里也将他看做宝石,因他骄傲、璀璨、恃才傲物。如今的他却不一样了。


    【白日梦】先生好似挑动了他的命运。但真正改变他的,却好像是他刚刚提及的——他发现的那件事情。


    ……贺拉斯·兰西亚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要求才踏上这趟旅程的。他却恰恰因为这趟旅程,而发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吗?那是否意味着,【白日梦】先生比任何生灵都更早地意识到世界的真相?


    想到这里,凯瑟琳猝然一惊。


    此时,贺拉斯也准备道别了。他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光彩夺目的火红色宝石,扔给凯瑟琳:“见面礼。瞧见这个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你头发的颜色。”


    凯瑟琳盯着他瞧了片刻,最终莞尔一笑,将这份礼物收下了。


    贺拉斯习惯出手就送人宝石,他曾经给奥古斯王国的国王、王后、王女,一家三口一人送了一块珍贵的蓝宝石,也曾经随手给路上遇到的一个小流浪儿扔了一块稀罕的紫水晶。


    人们问他如何拥有这么多,他却只是随口说:因他受到星星们的青睐。


    接着,贺拉斯在船上转了一圈,给每一位乘客、每一名船员都送了一块宝石,就连杜尔米这样的水手学徒都一人分到了一小块日光石。


    日光石是一种对光会呈现出耀眼光泽的天然宝石,又称太阳石——这是伯纳德介绍的——显然,价格不菲。光是这名字就会让【太阳】的信徒热烈追捧了!


    杜尔米:“……”


    作为【白日梦】先生,他不应该这样软弱的。可贺拉斯·兰西亚实在是太有钱了!


    伯纳德简直目瞪口呆,他捏着那一块小小的日光石,对着光看了老半天,尤为着迷地望着其中炫目灿烂的光彩,然后硬生生憋出一句:“在船上当水手还能碰上这种好事?”


    “……这石头……”肯想了半天,“跟我们常吃的青豆差不多大。”


    伯纳德与杜尔米同时嘴角抽搐。


    “兄弟,你这话说的……我以后得抱着十分虔诚的心态喝那些煮豆子汤了!”


    杜尔米则真心实意地说:“为了你这话,我愿意认真喝一个月煮豆子汤。”


    “一个月?”


    “顶多一个月。不能更多了!”


    之前埃默森问他有没有跟【帝皇】许愿的时候,杜尔米还说如果自己的愿望能实现的话,他愿意信仰【帝皇】五天。看吧,这才五天!为了这一块日光石,他甚至都愿意喝一个月的煮豆子汤呢!


    ……呃,说起来,他好像又忘了跟【帝皇】许愿……


    埃默森怎么可能是【帝皇】呢。绝对不可能的。哈哈。


    杜尔米心中干笑两声,然后虔诚地将这枚日光石收进口袋里。这下可是大发横财啊!


    “……你们知道日光石的传说吗?”伯纳德突然说了一句,“其实跟我们也有点关系,不然我还真不了解什么宝石。”


    “我们?”杜尔米来了点兴趣,好奇地问,“你是说……航海?”


    “传闻中,在太阳落山或是乌云密闭的时候,将日光石对准天空,就可以找到太阳的位置。”伯纳德轻声说,“很久以前,一些船只在风暴之中迷失了方向,又或者云雾弥漫、因而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这个时候,他们就会使用日光石。”


    “……用来寻找太阳。”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


    “是啊,寻找太阳。”


    “寻找太阳!”肯惊叹了起来,“听起来真有意思。太阳还需要我们来寻找吗?”


    肯对许多事情都一无所知,尤其是对神秘侧的事情。尽管他拥有那么一丁点儿【海镜】的天赋,但也仅此而已。他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地乖乖在船上干活,并不指望能在别的地方谋求出路。


    别说跟杜尔米比了,就算是跟伯纳德比,肯也是绝对无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肯的这一句话、这一个问题,却让杜尔米与伯纳德都沉默了片刻。


    太阳也需要人类去寻找吗?


    “或许……”隔了一会儿,杜尔米轻声说,“就连太阳也会迷失方向吧。”


    “……听起来很渎神。”伯纳德客观地说。


    “老兄,你不会因为这个被太阳骑士抓起来吧?”肯愁眉苦脸地为杜尔米担忧。


    杜尔米:“……”


    老兄,这话头好像还是你先提起来的吧?


    第179章 一脉相承


    终于,白橡木号开始准备再一次的启程。


    他们在西岛停留了很长的时间。如果只是单纯修缮与维护船只,其实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只是他们恰巧离开中轴,又遭遇了海盗的袭击,随后在西岛碰上了新年的狂欢,所以就在这里多停留了一阵,让船员与乘客们都能放松一下。


    可白橡木号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却很难表现出轻松、愉快的模样。


    他隐约发觉,西岛发生的一切,背后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掌控。作为一名木偶大师,他对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因此能立刻察觉到。


    他想到船队曾经搭载的那批奇异生物的卵,又想到死得悄无声息、如今已然无人提起的那位岛主先生,最终想到西岛宁静的、漫长的——死寂的——夜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惊悚背后潜藏着一种不知名的颤栗。


    过往在森罗海上航行的日子,他时常能梦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他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那个声音像是在墙上细细爬行、伸展的爬山虎,某种与他存在的空间一同静谧生长的植物。他能发觉那个声音的存在,却不知道对方从何而来。是因为朱利安·邓莫尔,是因为他取代了一个死人的身份。


    他承认了这个身份、这个姓名,便承接了这份因果、这个承诺。


    但是近来那个声音却突然消失了。他的夜晚与梦境不再充斥那个声音的催促与提醒,他能睡个好觉;可他却反而不能顺利入眠了。


    他吓得半死。


    以他对神秘学的了解,他不会轻易地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个声音的纠缠。他更不会以为,自己是无意中达成了那个承诺,所以就成功结束了这个麻烦。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想到西岛发生了一场死亡又发生了一场复活,不禁将手轻轻置于自己的胸口。他是木偶,所以连心跳都是模仿出来的,而非真实跳动的。


    他却担心自己的心脏真的跳动起来——他却担心,那个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复活在了木偶的身上。


    “……船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朱利安回过神,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朱利安也认识这个年轻人:“杜尔米?”


    “领航员先生叫我来找您。”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他说要跟您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航线。”


    朱利安默然点头,心想总算是要抵达雾兰了。再在白橡木号上待下去,他真疑心自己快疯了。


    他就要越过杜尔米,离开船长室,但这个时候却听见那个年轻学徒说:“对了,船长,我挺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朱利安不是很想应付这个学徒,但他也不是很想应付领航员。相比之下,不妨在水手学徒这里浪费一点时间好了。他就停了下来,主动询问。


    “在抵达雾兰之后,您有什么打算呢?”杜尔米好奇地问,“您还准备带着这一船人返回谢兰吗?”


    朱利安的心脏几乎都紧缩起来——假如他那颗木头心脏真能缩一缩的话——他严厉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会抛下这艘船吗?我可是船长!”


    杜尔米意义不明地挑了挑眉:“哦,您当然是船长。真抱歉,我不是在怀疑您,我只是感觉雾兰实在是太陌生了,所以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通常而言,一艘船在抵达目的地之后,乘客们自然是各寻出路,船员们则是听从船长的想法——探索、或是驻扎。


    如今这个年代,虽然不是奥尔德斯治世早期那种真正“探索狂热”的时期,但雾兰的许多地界人们也都没有去到过,仍旧有着可供探索、可供寻找的无名宝藏。


    船员们可能在抵达大陆的时候摇身一变,要么成为商贩,要么成为探险家、旅行家。除非真正确定与一支船队彻底绑定,普通的水手们其实在靠岸之后有着相当大的自主权。


    白橡木号可能在抵达雾兰之后又换一批新的水手,再重新启航。


    当然,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已经在森罗海航行二十年之久,他早就有了一批合作多年的船员。只是因为之前的意外与这次出航的匆忙,所以这次还是换了不少人。


    譬如杜尔米这样的水手学徒,在成为正式水手之后,是否还能成为白橡木号的船员呢?这就得看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是否乐意招募他们了。


    乍一听,杜尔米的担忧当然是很正常的。况且他还年轻,这样的年纪担忧自己未来工作前景,为此提前探寻自己顶头上司的口风——只是他问得太直白了——就更加合情合理了。


    但朱利安·邓莫尔却觉得不正常。越是靠近雾兰,他就越是感到一丝不对劲。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怪异与不安,令他坐立难安。


    “你究竟想问什么?”朱利安冷冰冰地说。


    “我只是担心……”杜尔米靠在栏杆上,哀叹一声,“我当然也不想担心,可白橡木号毕竟来自我妈妈,所以我还是得担心。”


    木偶突然僵住了,这是因为背后的木偶大师的头脑已是一片空白。


    ……什么?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在说什么?


    “我在担心,您要是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万一丢了性命,那咱们的白橡木号可怎么办啊?不会黑橡木号才是这艘船真正的归宿吧?怪不得是一艘幽灵船呢!”


    木偶大师的心中已是一片惊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站立在木偶身前的年轻人,心中简直匪夷所思——是了,他对这个年轻学徒的印象是什么?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以及……将甲板打理得很干净?


    除了这个,杜尔米·奈特在他的眼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甚至普通过了头;因他娇生惯养,压根不适合当个水手。


    他甚至有点嫌弃这孩子的娇纵,因为他曾经望见这孩子跟厨师多讨要两粒青豆。


    可现在这个年轻学徒在说什么?他知道什么?


    “……对了,别误了时间。”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然后他侧过头,拉长了声音懒懒散散地说,“船长——您先去领航员先生那边吧。他正在等待咱们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而您才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对吧?”


    随后,在木偶惊骇的目光之中,空气中凭空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那是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年长的船长神态温和、沉稳、从容,他甚至朝着木偶点了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去找人了。


    木偶大师:“……”


    不对劲。很不对劲。难道他今天起床睁眼的方式不对?这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


    明明朱利安·邓莫尔已经死了,他又从哪里活过来的?!


    “您不是也知道西岛发生了什么事吗?”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朱利安的复活很不可思议吗?他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凑巧等来了一个将自己真心实意代入身份的木偶大师、一个真的准备往历史的画卷之中刻下姓名的历史的化妆师,以及,【白日梦】先生。


    这么说来,要让朱利安·邓莫尔活下来,起码需要一位选民、一位眷者或是使徒,以及一位巨面者。


    哎呀,船长的性命太值钱了!


    杜尔米笑嘻嘻地说:“您惊讶什么呢?您不是也承认自己是朱利安·邓莫尔吗?不然朱利安·邓莫尔与我妈妈的协议可不会延续到您的身上。


    “再说了,这一路以来,其实您干得不错呢。瞧吧,咱们的船可是安安稳稳地航行到了西岛——好吧,不那么安稳——但我们都快到雾兰了!所以您也可以说是一个勉强合格的船长了吧!”


    木偶嘴角抽搐,他只觉得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目不暇接,但这个年轻的学徒——不管他是谁——实在是话太多了!


    他勉强意识到,自己身份败露、目的败露,而且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还回来了。这可真是糟糕。


    他心中暗恨,但已经准备抽身离去。至于这个木偶,恐怕已经是无用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停住了。他匪夷所思地望向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


    “……啊,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故作惊异地问,“腰闪了?”


    木偶:“……”


    他简直要抓狂了。


    于是杜尔米笑了起来。暮色将要垂落、黄昏将要抵达,因此那笑容挺有一种离奇、诡异之感。他语气幽幽地说:“差点忘了,您好像还不知道我妈妈与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究竟定下了怎样的承诺吧?”


    木偶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问:“什么承诺?”


    这下杜尔米很爽快——很幸灾乐祸——地说:“朱利安·邓莫尔是我妈妈的家臣。如今我妈妈已经离世了,而您成了朱利安·邓莫尔,那么,您就是我的家臣咯。”


    木偶大师眼前一黑。


    他——他费尽心思、处心积虑、调查多年,才最终选定了朱利安·邓莫尔。结果朱利安·邓莫尔是别人的家臣?你都家臣了,你还在外面当船长?!你既然是家臣你还在外面招摇过市!


    木偶大师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并且觉得他的未来恐怕不妙、非常不妙。


    他惊慌失措地推动着自己的轮椅,可推了两下,才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他自己是个废人,而筹谋多年才最终选定的身份,却又成了一个新的牢笼……这个结果既让他感到滑稽,又让他感到苦涩。


    于是他突然地冷静下来。


    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别的出路之后,他沉默片刻,然后问:“所以,你想怎么办?”


    “……啊?”


    “既然你来到我的面前说这些话,你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愣了一瞬,思考片刻,然后耸了耸肩:“没什么目的。”


    这回轮到木偶茫然地“啊”了一声。


    杜尔米继续说:“我只是觉得,既然白橡木号又要重新启航了,那不如说清楚一点比较好。万一接下来又出现什么意外,那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也能出把力;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到时候反而惊慌失措。”


    木偶大师:“……”


    他简直困惑地望着这个年轻人理所当然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都成这样了吗?


    “哦,我好像明白您的意思了。”杜尔米突然又换回了‘您’这个称呼,并且笑眯眯地说,“您以为我会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譬如杀了您,或者永远地放逐您?


    “这根本不至于,起码咱们也一起度过了这么漫长的航程,共享了不少的恐惧与绝望,而您也一直尽力在做一名合格的船长,至少不准备害死我们。神秘与厄运受白橡木号汇聚而来,您也只是其中之一。


    “要说您有什么罪过,也只是亵渎了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不过我问过船长了,他对您的做法没什么意见,他将自己的尸体看作身外之物,反正他都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当然了,我多少还是有点生气,所以您之后得帮我做事,明白吗?但除此之外?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需要您付出更多的代价。


    “瞧我今天也只是吓您一跳,也没做别的什么吧?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好人!”


    ……话真多。木偶大师嘴角抽搐。然后他想到那个总是潜入他的梦境、絮絮叨叨不停重复让他完成承诺的女声——果然母子两个一脉相承。


    “我为你做事,并且确保之后的航程一切顺利。”木偶总结,“除此之外一笔勾销。”


    杜尔米一呆,讷讷说:“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同意了。”木偶大师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向您献上我的忠诚。”


    杜尔米:“……”


    就这么简单?他狐疑地想。这位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还真是识时务。


    于是他喊了一声:“法罗夫人,我又忘记带地图了。请递给我吧。”


    闻言,法罗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隔空将海图递给了他:“不必客气,先生。”


    木偶听闻法罗夫人的声音,不禁喃喃说:“原来是你……不,果然是你。”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说,“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这下木偶是真的有点震惊了,他脱口而出:“【白日梦】先生?!您不是巨面者吗?为什么要来白橡木号当个水手学徒?”


    杜尔米陷入了沉思。


    “……嗯……这个问题很简单。”想了片刻,杜尔米认真地说,“我是先当上水手学徒,然后才当上巨面者的。人可不能数典忘祖呀!”


    木偶大师觉得这世界真是疯了。无数神秘侧的人正在追寻【白日梦】的线索,而祂正在白橡木号上兢兢业业地擦甲板?!这位巨面者委实让人类大开眼界。


    不管怎么说,木偶大师在海图上签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阿切尔·英尼斯。


    “……你像个喷嚏。”杜尔米说,“阿——切——”


    木偶大师冷冰冰地说:“谢谢您的夸赞。”


    杜尔米一噎,觉得自己跟这位新领民十分合不来。他义正词严地反问说:“难道这个冷笑话不好笑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大惊失色,“天啊,我竟然活成了埃默森的模样!这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杜尔米抱着头嘟嘟囔囔,十分沮丧。


    木偶冷漠地站在他对面,不置一词。


    隔了片刻,朱利安·邓莫尔回来了,他说:“接下来的航线已经安排好了。”


    杜尔米这才笑了起来:“那就好。希望接下来的航程一切顺利。”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真心实意地说,“起码别出什么大事。”


    只是,在【白日梦】先生抵达波尔普恩之前,森罗海还能出什么大事呢?


    第180章 栖身之处


    深夜,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破旧腐朽的船舱之中,静静地望着面前展开的海图。他的另外一张地图就摆放在旁边,上面的姓名与图形在夜色之中泛着怪异的光彩。


    不过杜尔米现在只是望着他这张新的地图。陈旧泛黄的纸张之上,有若隐若现的光连成了一条线。


    仔细去瞧的话,那是“利文斯通-罗伊岛-中轴-西岛”这样的顺序,也就是白橡木号这一次启航以来的路线。此外,埃洛特岛与波尔普恩也若隐若现地闪着轻微的光。这是因为他曾于外域抵达此地吗?


    可惜的是,这张地图上并没有奈廷格尔。


    一艘飘飘荡荡的幽灵船就停靠在这条航线的每一个光点旁边。


    除了这些地点之外,还有两个名字,伊文思·奈特与阿切尔·英尼斯,就写在西岛的边上。这是他新来的两位领民。


    这张新来的海图与他之前的那张地图并不一样。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想。恰如之前埃默森所说的那样,世界就在这里,他只需要征服——他只需要踏足。


    因此,他过往所踏足的地点,就成了这张地图记录的内容。


    凡他抵达之地,皆为他的领土。


    这么一想,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不,应该说,他竟然真的拥有帝皇之路的天赋吗?


    想着,他轻轻敲了敲西岛的那个光点,就像是轻轻敲响一扇门。


    下一瞬,西岛便置身于他的面前。又或者说,他就来到了西岛。只不过是外域中常见的那个西岛,死寂、冰冷,仅有无穷无尽的坟墓与亡魂飘荡在他的身旁。


    “……呃,晚上好啊。”杜尔米说,“没想到我又来了吧?”


    刚刚他才与这些亡魂聊过天,现在却又出现在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我还得去别的地方瞧瞧。”杜尔米又说,“回头见。”


    于是他去了波尔普恩。一站定,他就知道这里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波尔普恩雨水不停,高高的岩壁被暴雨冲刷,于夜色中泛着不祥的光彩。鬼精灵们却笑嘻嘻,将那些光滑到令人脚滑的触感转移到正常的街道上,于是人们一踩上去就会立刻摔倒。


    但人们也习惯了鬼精灵的恶作剧。他们干脆将今夜波尔普恩的街道当作一个游乐场、一个滑冰场,在这里滑来滑去,笑得畅快又苦涩。梦中路灯闪烁,将人们的影子扭曲成匪夷所思的模样。


    他们的梦境也一起扭曲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望见谋杀、宴会、乞讨与爱情。他听闻一阵笑声、一阵哭声,还有人们的酒嗝与呼噜声。


    他望见雨水汇聚在下水道,混杂了一切人类城市中都必将出现的秽物,但也不会打扰高处的那些尊客,而只会流向低处的那些穷鬼。


    ……人们梦见一场大雨,永恒不绝的雨。


    雨水摧毁了一切,粮食、住房、道路,与他们未来人生的希望。他们意图逃离这场雨水,或许他们做到了,却在梦境之中、灵魂之中——血脉之中,留下了关于那场雨的所有恐惧与绝望。


    雨水却也蜿蜿蜒蜒,顺着街道、顺着缝隙、顺着人们的影子,一路匍匐至世界最为深暗的地域。那些苍凉的水堆砌在那里、汇聚在那里,等待着某一刻的苏醒。


    祂的力量却已经消失了。祂的力量却已经沉眠了。人们仍旧恐惧、铭记雨水,却不想那位神明本身却已离开了世界。


    雨水汇聚为海水。


    最初那场疯狂的雨,缔造了最终这片广袤的海。


    “……是这样啊。”杜尔米喃喃说,他于梦中听闻窃窃私语,听闻人们对于古老洪灾的恐惧与铭记,“……但这个秘密,为什么会藏在波尔普恩的梦境之中呢?”


    许许多多的人们都知晓波尔普恩梦中的雨。他们以为这只是波尔普恩人对于天气的抱怨,却没有想到那片永恒飘荡在波尔普恩之外的海洋,才是这个梦境的真相。


    “可是,这么多人梦见雨……这么多的梦境,会缔造出不可思议的梦境生物吗?”


    他询问,却没有得到答案。海水只是静静飘荡,雨水只是从未停歇。梦中的雨不会影响现实,只会在某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人们的睡眠,打湿他们疲倦又无知的灵魂。


    “听起来真惨。多年前你们的先祖差点死在那场淹没世界的大洪灾之中,多年后你们的子嗣却仍旧困在这场雨水之中不得解脱。”


    杜尔米站在波尔普恩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凝望着远方海洋近乎凝滞的、沉重的躯体。


    他想,但海洋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


    ……不、不对。是人们望见了海洋,于是就以为祂是那永望的神明。可海洋有着自身的生长历程,祂曾经也只是一滴小水珠,永无止境地向着大地坠落,但最终却填补了大地的空缺。


    海床。他又想。是了,海洋的底部,是一片陆地、是一张海床。


    这像是个碗、像是个盆。人们只能望见海洋,便以为海洋就是海洋。但海洋的底部是与大地联通的,只是海水填补了其中的空隙,人们就以为海洋取代了大地。


    而那些岛屿,他想,是漂浮在海洋之上的一艘又一艘的航船。


    一滴水、一场雨、一片海。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杜尔米想到了脑子先生说过的巨面者的路途,“……最后一个阶段是什么来着?总之就是成为了神,是吗?”


    还真是不可思议啊。他突然惊叹了起来。


    自微面者向巨面者生长,需要多么漫长、多么繁杂的努力。而海洋在第二神历就已经是神,直至现在也仍旧是神。人们踏足海洋的时候是否知晓这一点?人们抵达海洋的时候是否发觉其古老、其深邃、其强大?


    他突然又想到了赫米什。为什么赫米什与海洋反而成了仇敌?


    倘若一开始就是如此,那赫米什王朝怎会成为显赫一时的海洋国度?一开始,赫米什王朝与这片海,理应如同陆地王国与他们的大地一般和睦。


    ……第二神历的海洋仍旧是海洋,还未成为【海镜】。


    而赫米什王朝身处第三神历。


    “是因为……”杜尔米琢磨着这个时间差,“海洋选择了成为【海镜】,而没有选择赫米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他只是从既有的线索中找到一个解释,哪怕是一个荒唐的解释。他的确感到了一丝荒唐。可那似乎也挺有道理。


    他见到过那面镜子,不是吗?那个人类。


    镜子曾是个人类,而赫米什同样也是人类。海洋却成为了【海镜】。


    两个人类之中,祂选择了其中之一。


    但是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杜尔米反过来询问自己。为什么一位神明反而要从两个人类之中进行选择?


    杜尔米觉得哪里怪怪的。


    于是他倒推回到自己最初的思路——于是他恍然大悟:“我只是来瞧一瞧新地图的力量罢了,怎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爽快地将一切思绪丢进记忆的锚点,然后愉快地朝着外域说:“我喜欢这个新年礼物。我喜欢这个能力。往后我就能到处跑了,多有趣啊。”


    他重又回头望了望梦中的波尔普恩,然后就望向那张一直漂浮在他身旁的地图。可惜只有在外域才会漂浮在他的面前,杜尔米心想。但如果白天也这样,那旁人多半以为他是个疯子。


    他轻轻碰触那艘停靠在西岛旁边的幽灵船,然后回到了自己寂静的船舱里。


    “应该是正确的时间地点吧?”他喃喃自语,“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到了白日,帷幕就会将我送回正轨。话说回来,外域和帷幕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得不到回答。外域永远沉寂。


    于是杜尔米悻悻说:“你不回答也没事,但记得帮我盖被子!”


    之后他又去了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然后在一脚踏空差点掉进中轴海水的时候,一边大喊、一边疯狂拍着旁边的地图,让它把他送回西岛。


    不知道是他拍到了正确的位置,还是地图显灵,总之他没掉进海水里淹死,最终还是惊魂未定地站在了西岛的土地之上。


    ……说起来,西岛的土地还是挺给人一种安全感的。毕竟大地母亲的确十分可靠。


    “中轴!”他恨恨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先生。”


    这个夜晚的独自探险终结于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他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跋涉之人,此人已经上了年纪,脸上满是皱纹、早已白发苍苍。他并非普通人,耳畔正漂浮着一个梦境小人,换言之,这是个梦境生物,是在梦中寻找与行走。


    真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因为连他耳畔的小人都已经变得苍老了。


    他看起来像是个朝圣者。杜尔米在白日便望见过一群朝圣者,与这个苍老的人有着类似的坚定。但倘若说这是个朝圣者,他似乎又太过于绝望和平静了;但倘若说他不是个朝圣者,那他是凭着什么信念才始终前行呢?


    “先生。”他又说,“我正在寻找。不知道我今夜来了哪里,却碰上了您。那么您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或许,您知道我正在寻找什么,也知道它在哪里。”


    “你却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


    “不。我不知道。”他说,“我只会在梦中望见它的存在。它却令我魂牵梦萦、久久不忘。我只好在梦境不停地寻找。人们都以为我踏上了一条朝圣之路,我想那的确是。


    “它像是一个若隐若现的梦境,却缠绕着我的灵魂,永恒折磨着我、永恒指引着我。”


    杜尔米出神地听着。他就问:“可是,连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又怎么知道呢?你说你在梦中望见过它,那么,不妨让我看看那个梦。”


    朝圣之人迟疑了一下,便递出了自己珍藏的梦境。


    他还是忍不住说:“您望一望它吧。它那般神圣、那般辉煌、那般宏大……人们却忘了它。人们怎能遗忘它呢?它活在一片失落的时光之中,明明消失、却也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自己听不懂了。他思考了片刻,然后发现自己是真的没听懂。


    这人究竟在说什么?一位沉眠的、被人类遗忘的神明吗?他想到雨水,觉得这事儿倒也不算离奇。可是,“神圣”?他又想到海边的荒废灯塔,世界最初的光辉恐怕的确神圣,可为什么会在梦中望见?


    而且,活在失落的时光之中?


    这听起来更像是……


    于是他望向那个梦境,那个轻柔的、像是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果真望见一个恢弘、古老、盛大的国度,一个盘踞在世界尽头、仿若永恒不灭的王朝。


    那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瞥,因为是一场梦境,所以人们在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就会知晓,这个王朝将要坠落、将要陨灭。可人们仍旧贪婪地凝望。


    那是比法涅斯王朝更加庞大的国度,那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加辉煌的国度。神明便如凡人一般生活,凡人便如神明一般坦然。


    他望见层峦叠嶂一般的建筑用以容身,他望见不计其数的星辰为之照明,他望见大雨滂沱地落下、又静谧地消融。


    他望见时光留恋一般伸出手,定格那些令时光也惊异的时光。那些片段将被收容在珍奇柜里,等待某一日时光的脚步也将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可人们终究遗忘这个国度,可时光终将覆灭这个王朝。他们会遗忘祂的名字、会忘却祂的笑语。他们会以为祂只是个梦,梦中的一切显得美好,醒后的一切便冰冷如同现实。


    “……它真的存在吗?”杜尔米听见自己低声轻语。


    “它自然存在。”朝圣之人说,“我于梦中望见它,便永远无法忘怀,必将在未来用一生去寻找它的存在。”


    杜尔米就说:“我遇到过另外一个人。他也曾经给予我一场梦,梦中也是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国度。我想它拥有一个姓名,只是没人知道它的姓名是什么。”


    他也与这个国度不断不断地重逢。


    那不是法涅斯、也不是赫米什,不是首皇、不是雪皇。那会是其余的两位帝皇吗?他也不知道。他隐约觉得,这是潜藏在时光之中,尚且无人问津、无人惊扰的一段过往。


    “愿你能找到它。”杜尔米将最初的那个梦递给这个朝圣者,让他也瞧瞧,“如果你找到了,请跟我说一声。”


    朝圣之人望向那个梦,他未曾见过的崭新的梦。他惊叹说:“正是这个!正是这个!正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国度。”


    他惊叹了许久,又踌躇了许久。


    最后,他怅然说:“如果你找到了,也请跟我说一声。因为我快死了。我就要老死了,却未能在活着的时候达成所愿。时光真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杜尔米含含糊糊地感到一丝茫然。毕竟他还年轻,还无法想象自己将要死去时候的模样。他也会在临死之前感到绝望吗?他也会在时光湮灭的时刻感到颓唐吗?


    他想,他死去过无数次、又重活过无数次。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次次彻底的死亡,后来他发觉那其实只是一次次短暂的沉眠。如今他茫然的是,他果真能体会到真切的死亡吗?


    于是他仓促地笑了一声,说:“当然。”


    当然。


    他还会与这个遗失在时光之中的国度,再次相遇。他认为外域向来会呈现这些不可思议的非凡之物,而他迟早能找到它的栖身之处。


    ……愿他能找到它。


    愿他能找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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