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新的死者


    杜尔米举着斧头,多少有些如临大敌。


    而他面前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手提箱。


    艾米也在旁边,她有些困惑地问:“杜尔米哥哥,这里头会是什么呢?”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杜尔米哀叹一声,“这里头不会是我爸写给我妈的情书吧?”


    艾米:“……”


    有时候她也很不理解,杜尔米哥哥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总之!”杜尔米下定了决心,“先劈开看看吧。我都问花匠先生借了斧头了!”


    艾米点点头,心想,反正花匠先生也不会拒绝你借走他的斧头。


    杜尔米挺小心地用斧头凿开了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提箱展开、摊平,然后望着里头的东西,一瞬间呆滞了。


    “这是……”艾米琢磨了一下,“文物吗?”


    确切来说,手提箱里的东西分为两部分。左半边的箱子里,放着两叠整整齐齐的文稿,看起来古朴而厚重;右半边的箱子里则是用各种布料、纸张包裹着一块薄薄的石片,上面印刻着一些杜尔米看不懂的文字。


    看起来这个手提箱的防水效果不错,所以即便在深海里浸泡了那么久,纸张也毫发无损。


    艾米说的文物自然就是那块石片。杜尔米轻手轻脚地将其从手提箱里取出。这看起来像是从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东西,上面仍旧沾有泥土和铁锈。


    至于那些文字,杜尔米盯着瞧了一阵。他看不出里头的具体意思,大概率是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文字之前的某种语言。不过那一排一排的文字,再加上其雕刻在石片之上的寓意,显然是某种称颂或者纪念的诗篇。


    而那些文稿……杜尔米稍微看了两眼就觉得头晕眼花——字太多了!


    几乎每一张都写满了字。有些字迹凌乱、有些字迹工整,有些还写满了批注;杜尔米只看得懂那些批注的部分,那都是谢兰语。而纸张本身所记录的文字,则与那块石片如出一辙。


    ……杜尔米一瞬间觉得相当棘手。


    他还以为这个手提箱里会是一些生活用品,或者什么关乎他们一家的纪念物。可他没有想到,这里头竟然是他爸妈的研究对象。


    这么一想也是,他爸妈去往雾兰,自然也不会忘记自己手头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他们将大部分书籍、手稿都放在了利文斯通的家里,但也会带上某些至关重要的部分。


    从外表来看,这个手提箱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头竟然藏着这些古拙的物品呢?


    杜尔米想到自己刚刚回到利文斯通的时候,就有人警告他离开这座城市。或许有人仍旧在寻找与他父母的研究课题有关的某样东西……比如,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


    他说不好。他甚至不知道他父母从哪里得到这两样东西的。他从没在家里见到过这个。


    不过,关于考古,杜尔米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爸爸的研究团队似乎刚刚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准备进入探索与研究。只是他父母却不巧在那个时候去世了,往后杜尔米就再也没听说过墓葬考古的后续进展。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研究成果与彼时不太一样。但或许他们仍旧是发现了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而是私下进行研究,进而获得了这份文稿与这块石片?


    这是杜尔米的一个猜测。


    他同时意识到的一件事情是,倘若他只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奈特,那么他是不可能猜到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一事的。这非得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奈特才可能了解到。


    不过嘛……他现在已经给自己上了一个保险,他让自己跟【白日梦】先生挂上了钩。


    往后要是有谁好奇他的信息来源,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是因为我认识一位巨面者——怎么,您不认识?


    “杜尔米哥哥?”艾米喊他。


    “……哦。”杜尔米回过神,他嘟哝着说,“我爸妈还真是给我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艾米半懂不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手,说:“艾米可以帮杜尔米哥哥把这个东西藏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谢艾米。不过,暂时不用了。”他俏皮地眨了眨左眼,“我还指望用这东西去问问奈特家那边的人呢。”


    只不过,就怕他们反而承担不起答案的重量了。


    管家先生走了过来,说讣告已经发出了、葬礼的日子也已经确定了:那将会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人们通常都会将葬礼挤在昼生之月,好像离开了这个月,死亡就不再困扰他们。可事情未必如他们所愿。这世上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一场死亡。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会诞生一只梦境生物;浮梦之月的第一天将迎来一场葬礼。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等办完葬礼、参加完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我就可以出发去亚玛利埃了。记得帮我给格温女士写一封信,免得她等急了!”


    “我明白了。”管家先生回答。


    艾米高高地举起手,兴高采烈地说:“杜尔米哥哥,艾米也想跟你一起去亚玛利埃!”


    “但是艾米还得上学。”


    “艾米可以一边上学,一边去亚玛利埃!”


    杜尔米语塞,心想,巨面者就能这么任性吗?


    一旁的管家先生面无表情,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好吧。”杜尔米只能回答,“艾米当然哪里都可以去。正好,艾米可以负责看好家里的情况!”


    “嗯!”艾米用力地点点头。


    杜尔米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未来等他离开了利文斯通,某些幕后蠢蠢欲动之人恐怕就要闯进来翻找东西,就像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做的那样;结果这伙人可能迎头就碰上艾米,乃至于克克的小家伙们……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只是想一秒他就要笑出声了。


    总而言之,葬礼、婚礼、旅行,这就是他为自己的浮梦之月所规划的日程……等等、确切来说,既不是他的葬礼、也不是他的婚礼,惟有旅行是属于他的。


    这漫长的昼生之月就要过去了。杜尔米心想。


    这见鬼的昼生之月怎么还没过去?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心想。


    近来警局接到了一个案子,报案人名叫海沃德·诺伊斯,是一个从格拉德过来的外乡人。他在旅馆的后巷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向警局报案。光是确定尸体的身份,警探们就花了好几天。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前不久那个阴雨绵绵的夜晚,又有人在另外一家旅馆的后巷发现了另外一具尸体。消息呈递到警局这边的时候,警探们终于发现大事不妙。


    ——因为,上个月的月底,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旅馆后巷,同样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而这个月,是两起命案、两具尸体。


    这竟然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吗?朱利安不敢置信地想。这连环杀人案是从丰收之月开始的,当时凶手杀了第一个人;而如今是昼生之月,凶手杀了第二和第三个人。


    命案都发生在大雨滂沱的寂静深夜、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旅馆后巷。


    那么,下个月的月底,难不成会发生三起命案?


    可十分离奇的一个问题是,之前警局为了尽快结案,直接将上个月的那起命案塞进了钱斯·加迪尔的案子里,将凶手认定为钱斯·加迪尔——已经结案的案子,如何能重新开始调查?


    想必那些大人物们当时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好在这到底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人们也生怕此事进一步闹大,终究还是要进行一次彻查。


    因为上个月的那起命案就是朱利安负责调查的,所以很快,新的两起命案的资料也送到了朱利安这里。


    他非常干脆地将三起命案的资料一同查看,并且喊来了玛格丽特·科伊与埃德加·洛弗尔一同阅读——当时就是他们三个负责调查安德鲁·戴维森之死的。


    安德鲁·戴维森。第一名死者。他是一个刚刚从雾兰返回谢兰的商人,本身是利文斯通人,在雾兰做了十年的生意,这才衣锦还乡,却在这个时刻惨遭杀害。


    贾森·考尔德。第二名死者。他是个兰介人,他父亲是一个来谢兰讨生活的雾兰人。贾森自己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年初的时候刚结婚。他妻子这两天回乡下探亲,所以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约翰尼·阿伯特。第三名死者。人们这么快就知晓他的身份,是因为他在那个街区还挺有名气:他是个做点小买卖的商贩,确切来说,走私贩子。他主要卖的是从雾兰走私过来的香料。


    “……三名死者都跟雾兰有着分不开的关系。”朱利安沉声说,“我认为凶手多半跟雾兰有些关系,或者是一个极端仇视雾兰的人。”


    “我同意您的看法。”玛格丽特干脆地说。


    埃德加左右看看,小声说:“可是,我没明白……这实际上是两个谢兰人和一个兰介人。如果凶手极端仇视雾兰,那他为什么不杀雾兰人呢?”


    玛格丽特看了看这个小警探,随后她笑着解释说:“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终究是在谢兰。虽然有不少雾兰人过来做生意,但总体来说都是谢兰人和兰介人。


    “凶手的行为更像是警告:如果谢兰人继续跟雾兰人混在一块,那他就要大开杀戒了。”


    埃德加紧紧皱着眉:“那他为什么不跑到雾兰去杀人?这个凶手是不是……”


    “是的,我怀疑他有一些精神障碍或者心理问题。”朱利安点了点头,“或许这种极端的仇视已经影响了他的生活,彻底扭曲了他的观念,所以他才会痛下杀手。”


    说着,朱利安暗自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应该早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


    但是,这也是仅仅在三个死者都出现之后,人们才能归纳总结出来的规律:这是一场连环杀人案,凶手杀死越多的人,他留下的线索与破绽也就越多;同样地,那无辜的亡魂也就越多。


    “这样的人在利文斯通应该不多。”朱利安说,“我们应该能排查出一个嫌疑犯名单。”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却提到了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旅馆的后巷……我承认这地方夜里无人问津,但旅馆本身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一个地方杀人?”


    埃德加看朱利安不说话,就试探性地说:“或许是因为,凶手自己就住在旅馆里?”


    “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在旅馆住宿的过程之中挑选了受害者。”玛格丽特思索着,“可是,他如果是一个住在旅馆里的外来人,应该更加不敢在这种陌生的地方犯罪才是。”


    埃德加就说:“刚刚警长说这个凶手可能是个疯子,或许他就是疯狂到了那种地步呢?”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轻叹着说:“还是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朱利安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雨夜。”


    雨夜、旅馆后巷,杀死与雾兰有关的人。这就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三个重要特征。


    埃德加举起手:“我想到了:或许是因为雨声会盖住受害者的呼救和喊声,而且雨水会掩盖命案现场的很多痕迹……还有血迹?”


    “……也或许,是雨夜对凶手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玛格丽特低声说,“或许是他在过往的某一个雨夜遭遇了什么,于是他在往后的每一个雨夜都辗转难眠、满心杀戮。”


    埃德加不禁打了个哆嗦。


    “先确定嫌疑人名单吧。”朱利安叹了一口气,“慢慢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埃德加傻乎乎地看了看朱利安与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神情复杂地笑了笑:“——去阻止这个凶手杀死第四个人。”


    第392章 平白无故


    “杰瑞米。”


    布伦达·戴维森柔声说。


    “你准备好了吗?”


    杰瑞米·戴维森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妈妈,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然后笑着说,“米洛也已经准备好了。”


    布伦达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同样微笑了一下。


    她牵着米洛,出了门。


    黛西在外面等她。在瞧见布伦达与杰瑞米的时候,黛西说:“布伦达阿姨,对不起。”


    “没什么。”布伦达轻声说。


    在昏暗的走廊里,布伦达瞧见黛西脸上的困扰与不安。杰瑞米提到那一场火之后,黛西也想带着父母跟布伦达一起去政务署一趟。她想证明,她的父母不是放火的元凶;也或许,只是那场噩梦把她吓坏了。


    可是,黛西的父母却觉得这事儿简直无稽之谈。他们每天工作就已经很累了,哪有时间陪着黛西去什么政务署?


    而让黛西自己跟着布伦达去政务署……这听起来也有点奇怪。对于黛西的父母而言,他们一家本来就好好的,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跟政务署那样的地方扯上关系?


    至于布伦达与杰瑞米这对孤儿寡母,在这样一个年代没了家里的顶梁柱,若是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自然是要惊慌失措跑到政务署去的——他们很能理解。


    因此,黛西只能站在这里,目送布伦达带着杰瑞米前往政务署。


    “妈妈,政务署是什么样的地方?”


    尤金·梅因轻轻问玛莎·梅因。


    在那场怪异的透明人偷窃钞票的事件过后,尤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玛莎失去了自己的丈夫。调查过程之中,玛莎也注意到自己孩子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


    当初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就推荐她带着孩子去政务署,或许那地方能帮助培养尤金的天赋,也或许能给他们一个未来的容身之处。在桥区生活的人们别无选择。


    玛莎用了几天功夫来处理丈夫的后事——她只当阿方索·梅因已经死了——然后终于在这一天,她决定带着尤金前往政务署。


    “政务署……”玛莎停顿了一阵,“是保护大家的地方。”


    如果她的理解没有错,那么她的孩子或许就会在政务署接受培训,最终在政务署得到一份工作。这是神秘侧的工作,她心知肚明。


    她担心她的孩子竟要接受那样危险的工作;可是,即便不去接受这份工作,他们也仍旧身处危险之中。


    下楼的时候,他们遇到另外一对父母与孩子。那孩子才五岁,但已经拥有了一份清理烟囱的工作——因为这年头的烟囱管道过于狭窄,只能由小孩子去清理。


    那些两三岁的幼童在经过培训之后,就能学会如何清理烟囱,进而得到属于自己的工作与薪酬。他们需要在狭窄扭曲的烟囱里爬行,还要承受烟灰和毒气带来的痛苦。


    尽管如此,为了生计,许多父母还是让孩子成为了烟囱清扫工,甚至是将自己的孩子卖给老练的烟囱清扫工当学徒。


    玛莎知道的最小的一个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就去做这个工作了。


    玛莎与他们匆匆打过招呼。她知道对方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与一丝疏远;前者是因为他们一家的倒霉事,后者则是因为生怕牵连上他们一家的倒霉事。


    “我以后也可以保护大家吗?”尤金问。


    玛莎笑了起来,这是近些天她难得的笑意。她说:“当然。尤金,你完全能做到。”


    通常而言,政务署的工作来源于城内的警局与市政厅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说无法查清的疑案、比如说不明情况的怪异地点或人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因为神秘侧相对而言的光明正大,所以绝大部分人们才会了解到政务署的存在。


    许多普通市民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会前往政务署求助。这带来了一些滑稽的结果,因为有些市民的麻烦压根与神秘侧无关,只是他们自己吓自己,或者故意找事。


    但有的时候,这样的情况也会真正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今天是什么日子?”政务署的一名员工嘟哝了一句,“连着有人来我们这儿求助,都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玛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在我之前也有人过来?”


    “是啊。”员工瞧了她一眼,“还跟你一样,也是孤儿寡母。说是自己孩子遇到了什么问题……”


    玛莎稍微吃了一惊。


    不过员工立刻安慰她说:“这也是正常的事。通常来说,孩子们才会更频繁地与神秘侧扯上关系。”


    “什么?”玛莎问,“为什么?能避免吗?”


    “不太能避免。”员工一边登记,一边耸了耸肩,并且随口说,“孩子与老人,他们是最靠近生与死的存在,自然也是最接近神秘侧的存在。像咱们这样的成年人,想靠近神秘侧还不一定能靠近得了呢。”


    玛莎勉强地笑了笑。尤金懵懵地不说话。


    “……好了。”员工将一张纸交给玛莎,“登记好了,女士。沿着这条走廊一直往里走,最里头的那个房间。别走错!”


    当然,他只是顺便提醒一下。政务署的绝大部分房间都是完全谢绝来客的,仅有内部员工才能出入。


    “……什么叫突然来了两个有天赋的孩子?”戴夫斯·克劳斯瞪着自己的下属,“你以为天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随随便便就能拥有吗?”


    “但这是真的,署长。”下属苦着脸说,“而且这两个孩子似乎都已经拥有了某种……‘能力’。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不仅得培训他们,甚至还得约束他们的能力。”


    戴夫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咬牙切齿地说:“政务署不是托儿所!”


    “那您要把这两个孩子送到其他的正神教会吗?”


    戴夫斯:“……”


    他怎么舍得!


    政务署本来就很缺人了,更别说有的员工在这个治世可能来政务署上班,在那个治世可能压根不知道政务署的存在——他很需要一些拥有力量的员工!


    某种意义上说,政务署是【帝皇】的正神教会。然而【帝皇】很少理会政务署的工作与麻烦,通常而言,他们只能依靠他们自己的能力。


    这是坏事,这意味着他们在绝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充当收尾、解决烂摊子的存在;但这也是好事,这意味着每一个治世的政务署都是相当独立的单位,能够自力更生、积淀力量。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正神教会敢于招惹政务署、与政务署对着干的原因就是,从法涅斯王朝至今,任谁都不知道政务署究竟镇压、遮掩、包容了多少秘密与怪异。


    没人想打开政务署的仓库,正如没人希望别人去参观政务署的档案室。


    戴夫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突然问:“马上浮梦之月了。”


    下属有些莫名,回答:“是的。”


    “浮梦之月了。”戴夫斯强调,“【帝皇】要公布今年的许诺了。”


    每一年,【帝皇】都会从谢兰人的许诺之中挑选一个,并且实现这个愿望。


    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从政务署出现并且存在至今,【帝皇】许诺就从没有落到任何一个政务署员工的头上,更别提政务署的署长了。


    偶尔,政务署的员工们也会产生自己在为【帝皇】打白工的想法。但他们只要看一看每个月的工资单,那生活还是很能过得下去的。


    ——只是没有来自【帝皇】的奖金而已。


    下属就明白了:“您今年还是许了那个愿望?”


    “我每年都许这个愿望。”戴夫斯面无表情地说,“好了,带我去见见那两个孩子吧。”


    他的愿望非常简单——【帝皇】啊【帝皇】,请您亲自来当一年的政务署署长吧。而我呢,我要去度假!


    自他当上政务署的署长以来,他的愿望就一直是这个。当然了,【帝皇】也毫无疑问地每年都忽略了这个愿望。戴夫斯阴暗地揣测,【帝皇】的许诺绝不是随机的,一定是那位陛下亲自从中挑选的。


    “但愿您会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下属敷衍地说,“只不过,您最先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吗?”


    绝大部分时候,【梦境生物】都是在梦里睡觉的无害存在。但偶尔,【梦境生物】也能搞出一些大乱子——赫米什的故事不正是如此吗?


    “我不担心。”戴夫斯回答,“有【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我还用担心【梦境生物】?”


    话虽如此,他其实还是有点担心的。但他总不能说自己忧心忡忡吧?


    好歹【白日梦】先生也算是政务署的编外员工了——政务署都给这位巨面者发钱了!——遇上事的时候,祂总会帮帮忙吧?


    当然了,戴夫斯担心的不是【白日梦】先生不帮忙,而是【白日梦】先生帮了忙也不说。这才是他们与那群巨面者沟通之中的最大问题——沟通,就是问题。


    ——跟孩子沟通也是一样。


    戴夫斯百忙之中抽空去亲自教导两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孩童,然后在基础科普教育的过程中就被孩子们天真童趣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甚至反过来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秘学知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后,他释然了:还是应该随便找一个员工来负责教育工作的,他呢,他只需要过段时间过问一下教育进程就行了。


    天色渐暗,孩子们就跟着自己妈妈回家了。政务署跟他们签订了一份合同,内容包括前期培养以及后期工作。政务署不缺钱,因而津贴给得很高,看得出来那两名女士都相当惊讶。


    但政务署也很惊讶——杰瑞米·戴维森,拥有特殊的半身;尤金·梅因,能看到奇异的存在。这两个孩子竟然在同一天出现在了政务署,这才是奇迹!


    戴夫斯难得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意,但这个时候,有员工跟他说,门口来了两个人,需要他亲自去看看。


    “谁?”戴夫斯疑惑地问。


    员工语气古怪:“还是您自己去看看吧。”


    戴夫斯心下好奇,过去一瞧、心下一抖——那个幽绿色眼睛的【白日梦】先生就站在政务署门口。


    这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孔硬朗、扎着长发的男人。


    戴夫斯停了一秒钟,然后坚强地走到了【白日梦】先生的面前,挤出微笑寒暄说:“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晚上好。”杜尔米友好地说。


    戴夫斯见【白日梦】先生旁边的男人不说话,还站在祂身后半步,于是顺口奉承说:“您带着领民一同大驾光临,仍是为了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吗?”


    杜尔米:“……”


    啊?


    等等,你刚刚说,谁是我的领民?


    ——你说埃默森??


    ————————


    烟囱清扫工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想了解的话可以搜索一下英国的《烟囱清扫工法案》(Chimney Sweepers Act)


    第393章 生无可恋


    今天杜尔米依旧是去墓园探望父母的尸骨。


    人们去医院探望伤者,自然也可以去墓园探望亡者。这事儿听起来很正常吧?


    况且,他还有一些葬礼的具体细节需要跟墓园讨论一下。他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封信,都来自奈特夫妇的熟人与朋友,内容都是会准时来参加葬礼。


    报纸上刊登的讣告更是引来了一阵惊诧,隔天就有不少利文斯通人给杜尔米写信,人们不明白,他们一家明明只是去一趟雾兰,怎么就只有杜尔米一个人回来?


    这样的信只能让杜尔米哀叹一声——难道他想自己一个人回来吗?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冷笑话。


    “死神来到了一名奄奄一息的病人身边,并且说,我就要带走你了。病人说,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跟家人告别。死神同意了。隔了一天,死神又来到病人身边。病人说,我还没来得及跟家人告别。


    “你们猜,死神是如何答复的?——死神说,我已经把你的家人带走了,想告别的话就跟我来。”


    杜尔米:“……”


    他堪称生无可恋地侧头望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墓园里有几个工人正拿着铲子挖土,大概是为了给将要下葬的棺材腾出空间。而其中一个男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讲了一个冷笑话。


    然后他得到了一阵冰冷而无情的沉默。


    “你们为什么都不笑?”埃默森疑惑地说,“这难道不好笑吗?”


    杜尔米走过去喊他:“埃默森!”


    “你怎么在这儿?”埃默森有些惊讶。


    “我还想说呢,您怎么在这儿?”杜尔米问,“又来做活啊?”


    埃默森举着铲子的模样,就好像他举着一把璀璨而锋利的长剑,仍旧威风凛凛。他说:“这世上总需要有人来堆砌坟墓,我也不吝啬那简单的一抔土。”


    “我看您只是闲得无聊,找个地方讲您那永远逗不笑人的冷笑话。”


    埃默森:“……”


    小屁孩怎么说话呢!


    “冷笑话大师。”杜尔米说。


    埃默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随手将铲子扔到坟墓边上,挥了挥手让其余工人都无视他们的对话与存在。


    他走到杜尔米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杜尔米,然后说:“比我想的要好,起码眼睛没哭肿。看来你果真长大了,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高兴地瞧了他一眼,忍不住说:“这又不是头一回!我还想问问【时历】呢,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可能性……”


    “没有。”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噎住了。


    埃默森的语气并不冷酷,也并不严苛,他只是从从容容、平平静静地说:“倘若你要借助神秘侧的力量去覆灭死亡,那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问:“您的祖父……”


    埃默森也懒得否认那不是他的故事了。他简单地说:“后来他还是死了,在战乱之时被敌人杀死,死无全尸。”


    相比之下,起初这名老人尚且有家人为其送葬、有完整的尸身得入地下。可一名路过的【时历】信徒却更改了他的命运,让他重新活了过来——让他在多年后的战乱之中痛苦地死去。


    或许那多活的几年也不算什么坏事,或许那终末的结局也无法证明“命运”的存在。只不过,神秘侧的苦果便是如此,仅有在领受命运的那一刻,人们才能知道自己究竟将得到什么。


    杜尔米默然。


    过了片刻,他问:“您要来参加我父母葬礼吗?”


    “哦?”埃默森略微意外,“之前我已经参与过你祖母的葬礼了。”


    杜尔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但他还是说:“只不过,有您在的话,我总觉得葬礼应该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他侧头望了望墓园的方向,“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段路,但愿他们走得顺利。”


    埃默森失笑。他想说这纯粹是杜尔米的妄想,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死亡的神明,或者好运的神明。倘若让【节日】来参加葬礼,那人们指不定能收获印象深刻的一天。


    偶尔,他觉得杜尔米已经长大了的时候,杜尔米就会展现出孩子气的那一面。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埃默森觉得这不是。


    他点了点头,说:“没问题。什么时候?”


    “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你选了个不错的日子。”


    “真的吗?”


    “当然,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这么凑巧!”


    “不凑巧的话,你去威胁一下【海镜】,那就凑巧了。”


    杜尔米:“……”


    他狐疑地看了看埃默森,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对方的真心话,还是对方的冷笑话。


    哎呀,这还押韵了呢!


    “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情。”杜尔米突然笑眯眯地说,“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您。只不过,那东西还放在政务署,我也没想到今天能碰上您。所以,我们先去一趟政务署,怎么样?”


    埃默森也狐疑地看了看他,不太能确定这东西是真的礼物还是真的惊吓。


    他就说:“那就去吧,正巧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


    他们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埃默森说:“准备开会。”


    杜尔米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


    埃默森嘴角一抽,心想这孩子要是这副模样出现在会议上,那还真是……影响人类风评。


    “开会?”杜尔米惊异地说,“等等、是莱拉女士之前说的那个?”


    “那不然?”埃默森反问,“祂之前没跟你说清楚?”


    莱拉女士当时确实说了,可杜尔米也没想到,这场会议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不是说神明的时间观念都很成问题吗?


    哦,那可能是特指【太阳】吧。


    杜尔米讪笑一声,干巴巴地说:“我只是没想到……所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埃默森干脆地说,“到了那个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杜尔米无言以对。他不禁想,你们正神都像人一样开会了,就不能像人一样搞个正经的时间地点吗?


    “你是凑巧遇到了我。”埃默森瞧出了他的想法,于是哼笑一声,“要不然的话,你就该在梦中听闻无名的呓语,然后在缄默之中迎来无穷无尽的疯狂——那才更符合那群神的作风。”


    看来埃默森还是不将自己看作神。他提及神的时候,总是说“那群神”。


    不过杜尔米很能理解这种感触。他当了这么久的巨面者,也还是不觉得自己像是个巨面者。


    埃默森又说:“况且,谁知道【太阳】什么时候能到?”


    杜尔米茫然地挠挠脸颊,然后才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太阳】从会议开始之前就在迟到了!


    既然【太阳】一定会迟到,那就等【太阳】到了之后其余神明再来。反正神明的抵达也只是一瞬的时间罢了。恐怕这才是会议时间无法确定的根本原因。


    杜尔米忍不住好奇,不明白【太阳】究竟是如何沾染上“迟到”这个恶习的。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埃默森一直不死心地讲那些冷笑话,难道也是有什么缘故的吗?


    天色渐暗。


    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意识到,这好像是他头一回在外域碰上埃默森。


    他心中大概是抱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期待,指望着埃默森的存在能阻止外域的降临。然而当天边幽绿色的光辉照旧爆发的时刻,杜尔米才惆怅地叹息一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外域了。


    ——连正神都做不到!那他还有什么指望呢?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然后才偏过头望向埃默森。真不晓得埃默森会变成什么样,但这可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瞧见了一具木偶。


    确切来说,这具木偶可比当初他瞧见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精致得多。虽然当时的阿切尔·英尼斯应该已经尽力修补了老船长的尸体,但木偶仍旧显得死板,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不像是个活人。


    而这个“埃默森”却显得栩栩如生,与活人无异。仅有那身躯之上缠绕着的无形丝线,能让人瞧出端倪。


    ——可是,木偶?


    埃默森仍旧毫无异样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至于会议本身,你也不用紧张。这场会议已经开了无数次,从没有得出过一个切实可靠的结果。你就当去见见世面吧。”


    杜尔米回过神,然后满腹心思地点点头。


    他有点不太明白,埃默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他突然想起来,当初莱拉女士曾经跟他说过,“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


    倘若联想到木偶,这话是不是听起来就很耳熟了?比如说,阿切尔·英尼斯不是朱利安·邓莫尔,但同时也的确是——因为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并且成为了这个人。


    【偃偶】正是【帝皇】的副神!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


    难不成是安德烈·法涅斯为了拥有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前往凡世,所以才借用了【偃偶】的力量,捏塑了一个“埃默森”的身份与形貌吗?这倒也是能够理解的。


    说不定莱拉女士也是这样的情况,是【帝皇】利用【偃偶】的力量为【梦钥】捏塑了一个凡人的形象。难怪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看起来还挺熟的。


    但这就跟木偶大师与老船长的情况又有点不太相符了。因为很明显的是,【帝皇】才掌握了主动权,而【偃偶】仅仅只是副神。


    可在莱拉女士的话语之中,恰恰是“埃默森”这具木偶做了主语——埃默森不是安德烈·法涅斯,但同时也的确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埃默森跟安德烈·法涅斯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埃默森”这个身份是一具木偶。杜尔米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可是,为什么【帝皇】会需要这样一具木偶?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具木偶?


    站在他面前的是“埃默森”,那么,安德烈·法涅斯在哪儿?


    杜尔米简直心事重重。他蠢蠢欲动想问,可他也深知,这一定与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的力量有关。因而最终,他还是压下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悻悻想,呵,终有一日,他都学会“不要好奇”了。


    于寂静的夜色之中,他们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走。利文斯通的夜晚氤氲着潮湿的海雾,使杜尔米烦不胜烦地挥了挥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雾气离远一点。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杜尔米还兴致勃勃地跟埃默森提及记忆剧院的大火。埃默森就说自己那天也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我怎么没听见您的冷笑话?”


    埃默森觑他一眼,冷笑着说:“反正你也不会笑。”


    杜尔米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没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在领路,他们就已经抵达了政务署。


    “……我突然想到……”杜尔米语气古怪地说,“这不会是您头一回来政务署吧?”


    反正他是没瞧出来【帝皇】对政务署有什么特别的关注或者情感。


    “哦,怎么会。”埃默森面不改色地回答,“这栋建筑还是我修的呢。”


    “什么?”


    “那堵墙还是我抹的灰。”


    杜尔米:“……”


    原来是真的“修”。他真不该惊讶的,这就是埃默森,到处做活儿、到处打零工。也不知道政务署的员工们会怎么想——他们的政务署可是【帝皇】亲自“修建”的哦。


    门口,已经有政务署员工注意到这两个奇怪的人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尤为引人瞩目。在这样的夜晚,一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却到访政务署——人们立马就能意识到他或说祂的身份。


    于是就有人赶忙去请他们的署长来应付麻烦的客人了。


    而戴夫斯·克劳斯大概是想着【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想着祂那些同样声名大噪的领民们,因而就将杜尔米身旁的埃默森误认为是祂的领民了。要不然,【白日梦】先生怎么会让其一同来到政务署?


    ……埃默森相当玩味地笑了一下。


    对于这位【帝皇】来说,这大概也是他头一回遇到的场面。况且,眼前这还是政务署的署长,明明该是【帝皇】的臣属,却并不知晓埃默森的真实来历。


    多有意思的场景!


    于是埃默森从善如流——并且恶趣味——地回答:“并非如此,我是随吾主来政务署取一样东西。”


    杜尔米:“……”


    不是、你、你你你……你敢喊我还不敢应呢!


    都巨面者了,说出口的话能不能讲究一点!杜尔米简直头皮发麻,感觉明天早上出门都得小心平地摔。他总觉得未来一段时间多半会倒霉透顶。


    而戴夫斯——这个罪魁祸首!——甚至还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只是温和而谦卑地说:“原来是这样。【白日梦】先生,您要取什么?”


    ……杜尔米沉默不语,可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生无可恋地意识到,在场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觉得尴尬……


    成年人的世界真可怕。


    第394章 永世纠缠


    因为埃默森拥有这样一张俊朗、肃穆,看起来就相当正经的面孔,所以署长先生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竟然是假的。


    戴夫斯真以为,【白日梦】先生领着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办事。他甚至仔细想了一下这位巨面者要来政务署拿什么东西,毕竟之前记忆剧院的调查报告以及报酬都已经送过去了……哦,对了,难不成是为了那位亚恩先生的遗物?


    他的确猜中了。只是过程有点天差地别。


    ……【白日梦】先生略微古怪地沉默着,在说了那一句“晚上好”之后,祂似乎就陷入了自己的遐想与沉思之中。戴夫斯不知道祂都在想什么,但想来巨面者就是这般古怪的。


    他只能偏头望向那个不那么古怪、看起来挺寻常的男人,用眼神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埃默森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但语气却一本正经地说:“不必烦忧,吾主便是拥有这般广袤的层域。等他重又念及我们的时刻,我们就能得到答案了。”


    这个领民似乎还挺了解他那位巨面者领主的力量。戴夫斯心想。说不定能私下客套客套,打听到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更多信息。


    ……杜尔米又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当然听见了埃默森与戴夫斯的交谈。他觉得这场面可真够滑稽的,也真够离奇的。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又觉得这十分好笑。恐怕埃默森也是这么觉得的。


    最后,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跟一位冷笑话大师同行,恐怕就是自己也跟着变成了一个冷笑话。


    他就说:“我来取一幅画。”


    戴夫斯已经猜到了那会是亚恩先生的遗物。只是那份遗产中有许多画作,所以他又问:“哪一幅?”


    “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一幅静物画。”


    埃默森怔了一下。


    戴夫斯已经明白了:“《灿烂之花》,是吗?”


    他却没有想到,他是当着那位安德烈·法涅斯的面,提及了那灿烂但终将腐坏的花朵。


    杜尔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是啊。我要将其转送给一位故人。”他想了想,又说,“一位前辈。”


    巨面者的前辈?戴夫斯下意识思考着,随即他就敏锐地收回了思绪,意识到这不是他能思索的问题。他便主动为杜尔米带路。


    杜尔米踏出一步,却回身去望埃默森。


    埃默森仍站在原地,很难说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多么复杂与深沉的意味。也或许,他只是纯粹感到些许的意外。恐怕他实在是太久太久没有回忆起那段时光之中的往事了。


    “这就是我要送的礼物。”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但愿收到礼物的人会喜欢。”


    其实他本来还想自己留着多欣赏一阵呢。可谁能想到偏偏在今天遇到了埃默森?下次遇到埃默森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他总不能在正神会议的时候送出手吧?那场面才叫真的尴尬。


    因此,但愿埃默森会喜欢这个礼物。


    埃默森出神片刻。他知晓那幅静物画的存在吗?


    倘若他独自享有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光,倘若他的眸光曾无数次望向、审视、品读那一年之内发生的一切故事,那么他或许才是这世上最了解那段往事的人。


    于是他笑了起来,点头说:“不错的礼物。我想他一定会喜欢。”


    杜尔米同样笑了起来。他脚步轻快地随署长先生去拿画了,倒也没有一定要埃默森跟过去。不管怎么说,杜尔米想的是,起码得将这幅画包装一下再交给埃默森的手里。


    ……埃默森静静地站了片刻,想到那幅画、想到那段旧时光。周围昏暗、寂静,深沉的夜色宛如遮蔽天地。


    “你来政务署……”女人的声音,“实在是冒了一点风险。”


    “这是埃默森。”埃默森回答,“况且,那孩子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我知道他要送你什么。”


    莱拉女士的身影自远方深沉夜幕之中走来,就像是人们苏醒的一场梦。她怅然低语,眸中带着些许遥想与怀念。她说:“我收藏了一个梦,关于那幅画。”


    “……教团那伙人做得过分了。”埃默森并不想跟莱拉女士仔细谈及那幅画,于是就转而说,“这里是利文斯通,而这里还仅仅只是存在了三百年而已。他们真要那场大火烧毁利文斯通吗?


    “他们以为换了一个治世,这场大火就能彻底熄灭?并不稳固的城市、并不稳固的历史与时光……他们真是疯了。”


    “教团向来十分着急。”莱拉女士柔和地说,“而我们也都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埃默森冷冷地笑了一声:“的确,空白的月份太多了。可那就是他们任性妄为的理由吗?”


    “我知道你看不惯教团的做法。只不过……”莱拉女士稍微停顿了一下,“你相当看好这个孩子,是吗?”


    “难道你不是?”


    “他使用了我的道路的一个圣名。”莱拉女士轻轻地笑了笑,“但我知晓,这其实不是我的道路。”


    “那是他自己的道路。”


    “他不是还走了帝皇之路?”


    埃默森简直懒得评价杜尔米的帝皇之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道路。”


    “梦境,与帝皇。”莱拉女士低声说,“……你没发现吗?”


    “哦,发现什么?”


    “不是他走向我们的道路,而是我们出现在他的身旁。”


    埃默森停了停,然后侧身望向莱拉女士。不知不觉之中,莱拉女士也已经走到了政务署的前方。这两位神明就站在那儿,只是静默地望向人类的建筑。


    夜色仿佛模糊了凡俗与神秘的交界,那白日清晰可见的人类建筑,到了夜里也只剩一团模糊可疑的阴影。无数的呓语、疯狂、血色、惨叫,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阴影之下蠢动。


    隔了片刻,埃默森突然说:“你这幅躯体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凡俗的身躯,终究无法压制神秘的蔓延。”莱拉女士轻声回答,“我已然心满意足了。”


    人的梦是离人最远的东西。她以凡身出现在人世,与人类共处、交谈或畅想——这已然是她所设想之中的,最完美的场景了。她终于亲手碰触了她收藏的一切。


    埃默森不语。


    “……所以,他是这世界的一场白日梦。”莱拉女士说。


    “世界……”埃默森说,“……【世界】。”


    那恒初的四神。


    【最初之火】为【太阳】所篡夺。【大地】为【死昼】所篡夺。而【隐秘】早已四分五裂。


    惟有【世界】。


    【世界】的力量遗落在世界之中,或许有一些被其他神明收取,可是大部分都仍旧失落与沉眠。时间拖得越久,混乱与厄运就有可能随之而来——因为那是无人去管束、无神去梳理的力量。


    “我仍旧想责怪【海镜】。”莱拉女士叹息着说,“可是仔细一想,似乎也没这个必要。祂也同样深受折磨。”


    当然得责怪【海镜】。埃默森心想。


    如果不是【海镜】弄出来一个雾兰,那么【世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最初的世界仅有谢兰。谢兰与海洋,这就是这个世界。而雾兰的出现让世界崩裂、让世界改换——让【世界】沉眠。【海镜】的确因此获取了力量,可“世界”的力量却也因此失落了。


    “不必提折磨与代价。”埃默森否认说,“我们都是如此,祂也并非特例。”


    莱拉女士不置可否,她转而说:“那么,那孩子会是【世界】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都沉默了。


    隔了片刻,埃默森说:“他不是。”


    “不是?”


    “他是【白日梦】,但他不是【世界】。”


    莱拉女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天真。”埃默森冷漠地说,“你以为【世界】重新苏醒,便能解救这一切吗?你不如去把教团的人全都杀了,指不定事情还容易一点。”


    “我知道你跟他们是死敌,正在无穷无尽的治世之中追杀他们。但恐怕我无法参与到你跟他们的宿怨之中。”


    “死敌?”埃默森反问,“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死敌,不是我的。”


    “……你的问题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埃默森对此嗤之以鼻,他说:“你不照样沉眠在梦中,永远无法苏醒、永远守着一个打不开的锁?”他的语气相当冷酷,“你不如去管管【死昼】,让祂别再发疯了。”


    “那可不是我能管的,【乡】已经无法收容更多了。”莱拉女士说,“你怎么不去管管【时历】?我以为祂才该是你的仇敌,让你历经无数重复的治世,才终于得以成神。”


    ……埃默森真是懒得跟这群神明多废话。也不知道祂们到底是拥有神之伟力,还是人之懒惰。


    “我成神或者不成神,”他还是说,“都跟【时历】无关。”


    他要成为神,就将踏过无数的坎坷与波折。【时历】也不过是其中之一。难道死亡与梦境、星辰与海洋,便是那般容易跨越的吗?


    “傲慢的皇帝。”莱拉女士评价说,随后她一笑,“……但是算啦,人类的皇帝。”


    埃默森也懒得跟祂计较称呼。他转而问:“眼下这个治世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反问与反问过后,他与她又沉默了。


    莱拉女士便搜刮出一个答案交给埃默森,她说:“终究是无根之木,拖不了太久。”


    “也算争取一点时间吧。”埃默森随意地说,“聊胜于无。”


    “如今有七位正神。”莱拉女士的语气逐渐变得惆怅,“明明神明的数量变多了,我却觉得我们更加无能为力了。”


    “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那终末的六皇……”埃默森平静地说,“等我们也变成那什么什么的七神之后,我们就也应当随往事一同离去了。”


    祂们也曾深陷纷争、祂们也曾彼此仇视,祂们的战争也曾持续千年万年、从不停歇。


    只是时过境迁,祂们回望往事、收束记忆,才恍然发觉日子已经行过了这么远,故事也不再是最初的模样了——属于祂们的时代,也早已远去了。


    “……【白日梦】啊。”莱拉女士叹息着,“这就是世界交给我们的答案吗?”


    埃默森问:“你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愿实现,还是希望这场【白日梦】如初破碎?”


    莱拉女士想了片刻,却轻轻一笑,眉眼间并无动容。


    她扬声说:“只是我也沉眠于人类的梦境之中,便是此地、便是他处,又有什么区别?但愿这场【白日梦】更精彩一些、更值得我收藏一些——宽慰我未来永恒的沉眠!”


    埃默森并不意外,他甚至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笑意。


    莱拉女士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反而在这一刻突然地迟疑了一瞬。她却还是说:“不过,我就不必操心你的选择了。毕竟你才是人类的帝皇,你才是更早就下定了决心的那一个。”


    对此,埃默森不置可否。他甚至想,神终究是神。倘若神当过一天的人,那么早在千百年前,祂们就会下定决心了。


    “那么……”莱拉女士便莞尔一笑,“我已经开始期待这场【白日梦】了。”


    她与埃默森挥手道别,然后离去了。


    不久之后,杜尔米抱着一幅画从政务署出来。他狐疑地问:“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


    “有吗?”埃默森反问,“你幻听了吧?”


    “啊?”杜尔米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在神秘侧,幻听这事儿应该挺常见吧?”


    埃默森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然后说:“这个嘛,要么你就指望自己永远别听到,要么,你就等着被那无穷无尽的呓语永世纠缠吧。”


    杜尔米:“……”


    完蛋了。他忧心忡忡地想。他好像已经被纠缠住了。


    第395章 众生之和


    “……所以,就是这幅画?”


    “是的。”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您打开瞧瞧?”


    他们没别的地方好去——主要是杜尔米不知道自己在外域能去哪里,他总不能带着埃默森一起去到白橡木号吧?哎呀,这么一说,当初埃默森还在白橡木号当过水手呢!那回白橡木号不就跟回家一样?


    但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记忆剧院的废墟。因为这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去处。在梦中,即便废墟也仍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杜尔米请政务署的员工将这幅画完完整整地包装好,此刻,埃默森也一点一点重新将其揭开。在最后一刻,他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停顿了少许功夫,但那也只是一瞬,他便掀开了那一层布料。


    《灿烂之花》。来自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静物画。


    这幅画主体色彩明亮疏朗,同时明暗对比鲜明;亮处花朵明丽、暗处花朵腐烂。那是第九十九年,人们正为王朝的百年准备着庆典,从未想到仅仅三年之后,这盛大的王朝就将彻底倾塌。


    “……其实,偶尔我还是忍不住好奇。”杜尔米小声嘀咕,“为什么法涅斯王朝注定会陨落?”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可以理解一个王朝终有陨落的时刻。偌大一个谢兰,无数的国度都曾为其涂抹上自己的色彩,乃至于一层一层地累加而来,恐怕也同样形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作。


    可是,法涅斯王朝的陨落却总是让人感到一丝惋惜——因为那是一个盛大的王朝;从古至今也不过只有那么一个。


    杜尔米在一旁撑着下巴,观察着埃默森的表情,他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就大着胆子继续说:“赫米什十二世王曾经让我去问问那位【帝皇】,问他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倾塌之时无动于衷,只是旁观。


    “许多人也跟我说,是在法涅斯王朝陨落过后,安德烈·法涅斯才真正成了【帝皇】。”


    他没明说,但其实这些说法就很容易得出一个推论: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让自己成为【帝皇】,所以才对王朝的陨落置之不理,甚至于这位帝皇就亲手推动了这一陨落的发生。


    ——可是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在千千万万的选择与命运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还要决意征服谢兰、建立王朝?


    为了失败而追求成功吗?为了失去而谋求获取吗?


    杜尔米真不明白神秘侧的道理与规律。也或许神秘侧从来都没有道理与规律可言。神秘侧只是神秘侧,或许是万载的落寞、或许是一瞬的辉煌;当人们面对神秘侧的时候,他们最好已经知晓了这一点。


    ……埃默森瞧了杜尔米一眼,然后说:“我猜你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杜尔米干笑一声。他想,的确,好奇心已经抓挠他的心脏许久许久了。他跟埃默森都认识多久了!如果仔细算算的话,其实他跟埃默森也没有几次会面,但他总觉得埃默森已经是个老伙计、老朋友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或许是因为那幅画,埃默森最终还是给出了一个答案,“积重难返。”


    “积重难返?”


    杜尔米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然后他想起来,在西岛的时候,他也用这个词来形容过西岛逃不过的死亡命运。


    他试探着问:“您的意思是,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到了彻底衰亡的时刻?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困扰地说,“我也瞧见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那时候不是一切都很太平吗?”


    人们正欢欣鼓舞地准备百年庆典……不是吗?


    “真的?”埃默森的眼睛静静地盯着杜尔米,“你重新想想。”


    只是,杜尔米去往第九十九年的光阴的时刻,他也遭遇了政务署的调查、遭遇了餐厅厨师的离奇死亡、听闻了“木偶”在城里的出现与蔓延……


    “……在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已经无法压制神秘侧力量了吗?”


    “未成【帝皇】的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做到这一点,也不可能做到。”埃默森说,“那个时候,法涅斯王朝也只是法涅斯王朝。”


    杜尔米又觉得这话耳熟。随即他想起来——感谢记忆锚点!——赫米什十二世王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说,“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而他却要赫米什成为赫米什。


    “……可即便法涅斯成为法涅斯,那恐怕也只是圣名吧?”杜尔米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想要成就冠冕……”


    埃默森挺惊奇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说:“你现在都懂这个了?”


    杜尔米:“……”


    他怎么不懂了?他现在懂的东西可多了!


    他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埃默森,只觉得自己的知识水平好像被小瞧了。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不学无术的小杜尔米了!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当初赫米什王朝的行动是尝试建立界碑、将赫米什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如果他们成功了,那么人类就将要传颂新的圣名。


    可那也仅仅只是“圣名”。那的确摆脱了许多的桎梏,但也终究离冠冕差了一步。


    ……或许这才是赫米什王朝失败的真正原因。杜尔米暗想。成就圣名与铸就冠冕,听起来只差了一步,但那也是永永远远的天堑。


    埃默森笑了一声,他随意地说:“你认为,在如今这个世界的情况之下,怎样才能真正定格一段历史?”


    杜尔米一愣。他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面对这错综复杂、纷乱混沌的历史就已经晕头转向了,他甚至还没搞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是如何取代奥尔德斯治世的,又如何能想到,接下来的问题就将是如何定格过往的三百年?


    但埃默森的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无缘无故问出来。结合之前他们探讨的话题……


    法涅斯王朝的陨落?


    杜尔米的目光在埃默森与那幅画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他喃喃说:“想要定格一段历史,就要结束那段历史。”


    如果一段头发打结了、变乱了,那么最简单最快速的解决办法不是仔细梳理、慢慢理顺,而是干脆利落地将这段打结的头发彻底剪掉。


    ……经过千千万万个治世的轮回、重走与更迭,安德烈·法涅斯才最终建立了那个所有人类都一致认同的法涅斯王朝。


    但在【时历】的目光之中,历史并非注定如此。譬如赫米什王朝,即便那些赫米什王已经成了海皇,但他们的终局也仍旧只是冰冷的海床之上无人知晓的废墟罢了。


    时至今日,又有多少人如同铭记法涅斯王朝那样,在心中铭记赫米什王朝呢?


    在森罗海之上,恐怕赫米什王朝也可以换成别的什么王朝。


    而在谢兰,事情也同样如此。


    安德烈·法涅斯的确统一了谢兰。但或许其他人也做得到这一点,或许谢兰大陆上也未必只出现过一个一统谢兰的王朝。况且,法涅斯王朝甚至还是法涅斯治世呢,难道某些记录者就不想窥觑这一份殊荣吗?


    因此,如何才能让法涅斯王朝真正成为法涅斯?如何才能让安德烈·法涅斯真正成为【帝皇】?


    埃默森说:“斩断那段时光,使其独立、无人能扰。”


    至此之后,无人能更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从其初始,至其终末——唯余辉煌。


    杜尔米多少有些瞠目结舌。


    他已经听懂了。


    一段历史,仅有在真正成为往事的时刻,才可说已成定局。


    这并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力量需求,同时也是真理侧的时局变动。


    从内因来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已经从内部生乱,因为安德烈·法涅斯一人无法压制全部的神秘侧力量,神秘侧的危险与疯狂正在王朝内部蔓延。况且,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并非【帝皇】,而仅仅只是法涅斯王朝的皇帝。


    说到底,凡人始终没有办法去对抗神秘侧的侵袭。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可以凭借自身的力量拖延片刻,但那无法根治他的王朝的毛病——以及这个世界的顽疾。


    因此法涅斯王朝的陨落是注定的,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撑得过那个时刻。


    从外部来说,倘若安德烈·法涅斯继续犹豫,放任神秘侧力量的蔓延,那么这又有可能反过来动摇法涅斯王朝过去的那百年光阴。这就是【时历】的力量,这并不仅仅会带来关乎未来的不确定,也同样有可能重塑往日的模样。


    或许有无数人,甚至在暗中蠢蠢欲动,想要让自己来成为这朵灿烂之花的主人。


    可法涅斯王朝已经是当时的人们最好的选择了。在大一统王朝的治理之下,整个谢兰承平百年;在政务署的管理与调查之下,神秘侧的阴影也许久未曾践踏凡俗世界的生活。


    在那个时候,人们还能找到第二个更好的、更完备的选择吗?


    安德烈·法涅斯耗费了无数个治世、重走了无数次光阴,才终于找寻到了一条道路。即便这条道路是终将失败的,可那百年的太平日子、那百年的王朝繁荣、那百年间生存并且活着的人类,就不应存在吗?


    况且,即便换一个人,那也不过是一个新的“安德烈·法涅斯”。问题依旧存在——此人要如何成为【帝皇】?


    ——你是要一个起码稳固且未曾动摇的百年,还是要一段重归混乱却注定覆灭的时光?


    因而他终究要斩断那段光阴。


    终将。


    ……可杜尔米却难以想象,安德烈·法涅斯在那个时候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


    那是他亲自建立的王朝、亲手塑造的辉煌——他却又要为了这辉煌而亲自施予其结局;为其初始、及其终末。恐怕这是帝皇之路的结局;也是这终末的六皇的结局。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埃默森也泰然自若,只是静默不语地欣赏着那幅画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悟:“所以,您统一谢兰的语言……”


    “想要定格那一段时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埃默森答非所问,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安德烈·法涅斯同样尝试了很多次、试过了许多办法。总的来说,有些事情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决定的,而是在后面才决定的。”


    杜尔米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明白埃默森的意思。他的思绪转了好几圈,才慢慢理解了过来。


    埃默森的意思是……


    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不止重复了一次,法涅斯王朝的覆灭同样不止重复了一次。


    因为,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成功”是桩难事,想要获得符合心意的“失败”也同样是桩难事。如何让法涅斯王朝陨灭、却并不波及更多城市、造成更大灾难、影响更多平民,达成一个足够“完满”的失败?


    首先他要确保的事情是,法涅斯王朝的陨灭应当是斩钉截铁、无从更改的。他已然厌倦了时光的繁复面孔。


    想要管理这样一个庞大的王朝、这样一座广袤的大陆,统一的语言文字自然是必要的。但当时的法涅斯王朝却以最快的速度推广了谢兰语,以至于如今遥远的北地、遥远的亚玛利埃,说的也全是谢兰语。


    或许这最初只是出于行政方面的考虑,可是在法涅斯王朝的第九十九年,在安德烈·法涅斯考虑起定格法涅斯王朝的光阴与结局的时刻,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越多的人能够理解这一件事情,也就越能够锚定这段时光的笃定。


    如何理解?如何明悟?


    人们已经被层域重重阻隔,很难理解他人眼中的世界了。


    可他们的确使用着相同的文字、相同的语言,能听得懂相同的一句话、能理解这样一句话中描述了怎样的一种情景。


    ——法涅斯王朝建立、法涅斯王朝覆灭。


    这从生到死的完整历程,便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与命运之中,随当时的人们的灵魂共同沉眠。仅有一个人死去,人们才知晓他一生的好与坏;仅有一个王朝覆灭,人们才断定这个国度的辉煌。


    仅有笃定过往,才能明晰未来。


    “可是……”杜尔米不敢置信地说,“您怎么舍得?”


    “舍得?”埃默森玩味地说,“……或许安德烈·法涅斯从未离开那段光阴。或许在他将来的坟墓之中,他也永远跟克里斯琴的第九十九年相伴。”


    他转头看向杜尔米,心想,这终究还是个年轻的、天真的孩子。


    这世上没什么舍得与舍不得;仅有选择。


    在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中,死了很多人;在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过程中,同样也死了很多人。他猜测杜尔米一旦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又要悲伤与叹息了。只是在神秘侧,故事并非是这般模样。


    埃默森倒也没有揭穿这残酷的面纱,他也并不是非要杜尔米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说:“城市的道路需要人去铺平,世界的道路同样如此。”


    他并不以为自己做了什么特殊的事情或是辉煌的功绩。在每一个时刻,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情。


    或许熊熊的野心之火也曾燃烧他的灵魂,或许疯狂的仇恨毒焰也曾侵蚀他的理智,或许混乱的时光棱镜也曾扰乱他的记忆……无论何时,人类都在对抗许多。


    在更遥远的往日,他还未曾意识到自己终将手握权柄,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明日该吃什么填饱肚子;在更未知的将来,或许他也能在自己灵魂之火的熄灭之日,感叹一声往后不必奔波劳碌。


    至于这中间的全部道路,都不过是一朵终将灿烂的花。


    埃默森拿起了那幅画,并且说:“我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你,杜尔米。”


    ……记忆剧院的废墟之中,晚风凛冽。


    杜尔米突然想到,在谢兰的每一座城市之中,都伫立着属于【帝皇】的雕塑。每一尊雕塑都威风凛凛,却并不拥有面孔;反而是杜尔米在外域瞧见的政务署的人们,并不拥有躯体、却唯独拥有面孔。


    在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之中,仅有那唯一一个成功的安德烈·法涅斯。


    因而他是无面人。


    ——是为众生之和。


    第396章 大势所趋


    昼生之月的月底,利文斯通的市政厅会议终于要开始了。


    这将持续三天,每一天都会探讨城市之中的不同议题。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们来来往往,正热络地寒暄着。但谁都不知道这一张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与计谋。


    只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的会议的重头戏,便是英尼斯家族的那个继承人将要提出的,旧城区改造计划。


    “听闻他与王女阁下一同去看了一场剧。”


    “哦,记忆剧院……”


    “年轻人,也是该出门走走。”


    “谁来出钱?”


    “你大可以去承包几个项目。”


    “怎么,您认可了那小子的计划?”


    面对这个的问题的人哼笑一声,只是说:“大势所趋。”


    他们面面相觑。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真正关乎世界格局的大事或许会是谢兰与雾兰的深入合作,而这场合作的推动者就将是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海边港口城市。


    对于一些人来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的潜力还没被完全挖掘,因为新旧城区的发展显然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拉开了明显的差距。他们需要整合资源、携手并进,在接下来动荡的时局之中占据有利地位。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未来究竟会如何发展,恐怕没人知道。


    各怀鬼胎之下,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投票最终以159:99的票型高票通过。人们纷纷鼓掌,带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却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人是真的为此感到兴奋。


    亦或是,为谁感到兴奋?


    阿切尔·英尼斯面无表情地收拾好文件。他心知肚明,旧城区改造计划一定会通过,因为莫尔芙·法涅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无非是哪个区域首先改造、哪个区域投入更多的问题。


    ……这张改造图纸是怎么找回来的?他突然恍神。


    政务署将那些失物交还给他的时候,并没有提及太多的信息,只是说是一个侦探找到了线索,而小偷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赃物出售。阿切尔知晓里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侧细节,所以也并没有仔细问。


    但他的确问到了一个问题,也就是小偷为什么会偷走这张图纸——难不成是他的政敌派来的小偷?还是说,是某种神秘侧力量带来的影响?


    可政务署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不,没有别的企图,小偷只是因为拿不下那些纸钞和首饰,所以才随手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将那些值钱的玩意儿包起来,这样就方便携带一些。


    ——误打误撞?


    不,值钱的玩意儿?那所有的首饰金钱加起来,都比不过这张图纸的价值。


    当时听闻此事的阿切尔,满心荒谬不屑,只觉得这小偷终究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小偷,压根不明白世上许多事情的真正含义。听说那是个住在多恩大桥上的人?


    如今阿切尔坐在市政厅光鲜亮丽的会议厅里,听闻周围人虚伪客套的奉承与恭维。灯光闪烁、言语纷纷,初夏的天气加上沉重的正装,给这群老爷们闷出了一身汗臭。


    阿切尔盯着眼前的文件资料,终于意识到,一张纸终究只是一张纸。


    在旧城区改造计划真正实现之前——真正如他想的那样实现之前,那一张纸永永远远也比不过真金白银。


    那才是生存的智慧。而他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众生之一。


    他的唇角不禁溢出一丝冷笑。


    “……小英尼斯先生,明明计划通过了,你怎么还一脸忧心忡忡?”


    阿切尔侧过头,望见一张熟面孔——康普顿·曼斯菲尔德。这是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贵族老爷,在利文斯通的市政厅向来口碑不错,因而也官运亨通。


    只不过,听闻他的老来子(是叫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吗?)却并不想继承父亲的衣钵,反而去了医院当了个医生。恐怕曼斯菲尔德家族的未来也不甚明晰了。


    阿切尔轻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计划的确通过了,我却不知道计划能否按期进行。”


    康普顿略微惊讶地望着他,便笑着说:“往后,有你父亲在、有王女阁下在,你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呢?”


    他可不会真的跟莫尔芙·法涅斯结婚。阿切尔心想。恐怕王女阁下还要嫌弃他不够上进呢。


    阿切尔便笑一声,只是说:“借您吉言了。”


    短暂的休会过后,会议继续进行。阿切尔有点心不在焉,却在这个时候听闻了一个特别的提案:“……清理下水道?”他面色古怪地说,“谁想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的旧城区改造计划已经十分离经叛道了,却还有人趁着这个机会,想要解决那些与体面的老爷们毫不相干的粪便问题吗?


    显然有人露出了不虞的表情。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有仆人负责倒粪桶、有马车负责行过地面,基本都从未接触过下水道。他们可不知道那些掏粪工的日子有多难熬。


    “……是多恩大桥的那个议员。”


    多恩大桥。桥区。那究竟算不算是利文斯通一个街区?通常而言,一个街区就会拥有一个议员,只是那些不太起眼的街区的议员席位,都未必来自街区当地。


    桥区却是真真正正、光明正大地将自己人送进了市政厅。这是因为没人乐意给桥区当议员,既无油水、也没后盾。


    来自桥区的那个议员就是知名的愣头青,一天到晚给市政厅说一些惹得老爷们不快的提案,要么是清理下水道、要么是解决流浪汉问题、要么是给城市做一场大扫除、要么是重新铺设老化的水管——费时费力、还没收益。


    阿切尔·英尼斯的旧城区改造计划能通过,是因为他是阿切尔·英尼斯。桥区的那个凭什么?


    毫无疑问,清理下水道的提案没有通过。不过老爷们倒是商议了一下,是否有必要在城内增设几个掏粪工的岗位,免得他们每次经过桥区的时候,马车的马腿都会蹭上泥水和粪水。


    雇人花不了几个钱——人不贵。


    阿切尔对此不置可否。在一些人眼里,别说人了,连人命也只是消耗品;从来如此。


    总之,一场会议下来,通过的提案没几个,关乎利益的话题却又吵过好几轮。譬如港口的扩建与新船工艺的推进……类似的话题总是争吵不休。


    人们都知道某些提案一定会通过,只不过具体的利益分配仍需商议。


    一天的会议结束,天色已经发暗。


    蕴藏着雄心壮志的计划刚刚通过,阿切尔本该踌躇满志、骄傲得意,可他竟然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这感触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就好像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怪异的东西附在了他的身上与灵魂里。


    他在市政厅的门口愣神了好几秒,才甩了甩头,抛却了这种感觉。


    可他仍旧皱起了眉,以为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更接近神秘侧的体会。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神秘侧扯上关系,这未免有些晦气。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趟政务署了。他暗下决心。


    可他真不知道他是情愿查出点什么问题、还是自己没什么问题——这跟去医院看病是一个道理:既希望自己没生大病、又得承认自己的确有了点毛病。


    同样的一个下午,杜尔米正在他的“一家侦探社”翻阅那个手提箱里找出来的资料。那可真是厚厚一叠,所以杜尔米只是少带了一些来侦探社仔细研读。


    为什么在侦探社研究?可能是因为这里更有“研究氛围”吧。


    他不认识上头的文字,但好消息是他看得懂批注部分。一开始他还以为那些批注是他父母写上去的,但如今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批注同样来自古老的年代。


    “……也就是说……”他琢磨着,“这些文稿本身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而在法涅斯王朝的时候,或者在那之后,有人找到了这些文稿,并且在上头写了批注。”


    因其使用的文字,杜尔米可以推断,原稿必定来自法涅斯王朝之前,或者法涅斯王朝早期。更晚一点,大家就都使用谢兰语了。


    结合他父母各自的研究领域,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猜测:或许这份文稿是他母亲那边的人脉渠道收集而来的,因为阿德琳·弗尼瓦尔本身就是研究那些古老的神话的,更容易也更经常接触到这些古老的文献。


    但或许是在研究了上头的内容与批注之后,他们发觉里头的一些信息跟法涅斯王朝扯上了关系,所以又交给了阿道弗斯·奈特来进行研究。


    这份文稿与那块石片,应当是同时跟他父母的研究有关的,不然他父母没道理抛下自己其他的研究成果,独独只带上这一批东西。


    杜尔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上头的批注……好吧,看不懂。


    他看得懂字,但他看不懂意思。


    比如说这一句,“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这是什么意思?


    教团?什么是教团?杜尔米头一回听闻教团这个词。世界教团吗?他只能产生这样一个想法。可是,世界教团不是古老的神秘侧组织吗?为什么这样一份学术文稿之中会出现世界教团?


    又或者,这是来自谢兰的某种古老信仰?如今人们更常将那些组织称为“教会”,这是因为这些信仰已经变得光明正大了,但并非所有信仰都流传了下来,也并非所有信仰都指向如今的那七位正神。


    或许曾经也有一个独特的教团,始终铭记着他们对于古老、对于天地的信仰。


    而且……


    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一直十分困惑的一个问题。


    倘若雾兰来自于谢兰,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神殿神系又是如何形成的?这跟谢兰的力量体系有着天壤之别,却偏偏共处一方天地。


    【无人知晓】女士的力量就让杜尔米印象深刻,那跟谢兰的神明可真是一点儿也对不上号。


    ……神殿与教团。


    这听起来是不是就相配多了?


    或许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古老又神秘的教团,暗中传承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并且最终在雾兰落地生根。


    而且这解释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教团”真的跟雾兰神殿有关,那也能解释奈特夫妇在得到了这些古物资料之后,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前往雾兰——因为那的确跟雾兰深刻相关。


    最初的阿德琳·弗尼瓦尔,就是为了搞明白谢兰与雾兰为什么拥有相同源头的神话,所以才会来到谢兰求学。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自然也就想着返回雾兰,论证自己的猜测。


    ——然后她就葬身大海。


    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不住挤了挤脸。他总觉得这个猜测虽然十分顺理成章,但好像又让父母的死亡蒙上了一层崭新的模糊阴影。


    怎么回事?杜尔米狐疑地想。难不成【海镜】是无辜的?


    他盯着那叠文稿看了一会儿,发觉这里头的批注到处都是那个所谓的“教团”。他真不明白这世界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教团,可或许那些往日的秘密也就藏在这个词里头。


    真离谱。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世上的秘密就跟房间里的灰尘一样,人们这辈子都清扫不干净,甚至还越来越多。


    “……杜尔米?”肯·林恩突然喊他,“你决定好什么时候出发了吗?”


    “哦,下个月。”


    杜尔米回过神,并且回答。


    他又思考了一阵,然后说:“月中吧。怎么了?”


    “我得跟我妈妈提前说好,这样才能跟你一起出差。”肯说,“那可真是一趟大远门。”


    那当然了,因为那是前往亚玛利埃。他们要横跨一整个谢兰大陆。


    杜尔米有点感动,因为他一开始没指望肯跟着去那么远的地方。他不禁又想到了白橡木号的那些时光,因而他动容地说:“你真是个好伙计,肯。”


    肯老老实实地说:“那是因为你发钱,兄弟。”


    杜尔米:“……”


    可恶,他才感动了那么一会儿!


    第397章 好像就是


    又是没有案子的一天。


    杜尔米伸了个懒腰,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门口就传来了一声门铃。


    他与肯面面相觑,没想到都以为自个儿要下班了,却在这个时候来活了。不过抛却“上班”的问题,要是真来了一位委托人,那杜尔米还是挺高兴的——那证明他现在已经是个优秀的侦探了!


    肯去开了门,杜尔米赶忙收拾了一下办公室桌子与沙发上的杂物,假装他们是成熟可靠的侦探与侦探助手。


    不一会儿,肯领着那位上门的委托人走了进来。


    “欢迎……”杜尔米的话刚说了一个词,他就突兀地停住了。


    来者是个老年人,看起来起码六七十岁,这是因为他身上缠绕着一种忧愁、惶惑与不安的气场,因而显出了十分的老态。他脸颊凹陷、身体干瘪,看起来已经在某种折磨之中深陷许久。


    尽管他穿着体面的正装,但衣服并没有熨烫得很平整,就像是一个强撑场面的落魄贵族。他望向杜尔米的目光,就像是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沉浮浮的落水者,终于望见了一根坚实的浮木。


    他坐了下来,并且很快自我介绍说:“你好,侦探先生,我的名字是……”


    艾格特·博伊德。杜尔米心想。


    “艾格特·博伊德。”委托人说。


    ——劳伦特·霍索恩昔日的导师,西岛死亡的缔造者与挽救者。曾经是【记录者】,如今却不是。


    杜尔米有一瞬的恍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的来访,似乎会解释杜尔米对于他的许多疑惑。


    而艾格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委托人那样,因为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向侦探求助。可他能遇到什么麻烦?


    眼下他这般憔悴忧愁的模样,与杜尔米上一回见到他的时候相比,可真是天壤之别。


    杜尔米压下了心中的古怪情绪,只是好奇地问:“那么,博伊德先生,您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当然,我正要跟你详说。”


    时近黄昏,日暮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耀在木地板上,带来一阵迟迟而至的慵懒。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将要听闻一个人的一生。


    艾格特缓慢地、以老人应有的语速,慢慢地诉说:“如你所见,我的名字是艾格特·博伊德。我出身一个贵族家庭,祖上与奥古斯王国的那位雅克·博伊尔船长沾亲带故,因而也侥幸得到了一个贵族的头衔。


    “我少时家庭富裕、生活优渥。那时我无忧无虑,整日只想着玩耍。而我父母也对我别无他求……如今他们已经故去多年,想必已然是对我感到失望。”


    杜尔米听得茫然,他问:“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突然意识到,很久以前——真的有那么久吗?——他曾经在西岛尸横遍野的那个夜晚,同样跟艾格特·博伊德进行过一场对话。只是那场对话剑拔弩张,以死亡和杀戮告终。


    而如今肯·林恩默不作声地为他们端来一杯热茶与一盘点心,将整个场面营造得和煦而融洽。


    “……我是利文斯通人。”艾格特低声说,“成年的时刻,我开始思考,我要得到一个怎样的未来、我要踏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先生,你也知道,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神秘侧力量的存在。


    杜尔米心中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因此,或许是年轻人的冲动与野心,我也开始希望自己拥有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于是我去测试了我的天赋,每一个我知晓的正神教会,我都尝试过了。”


    “……然后?”


    “在经过测试之中,我发觉我拥有【时历】道路的天赋。当时钟楼的那位敲钟人询问我是否要加入【记录者】。我的回答是,我想回去想想。其实我是想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但我觉得他们应当不会反对。


    “……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就将要成为神秘侧的一员,就将要亲手掌握一份力量。”


    这应该就是艾格特·博伊德加入【记录者】的过程。杜尔米想。


    这也让他更加好奇了:“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这跟您今日到访的麻烦有关吗?那已经是您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那该过去了多少年?整整四十年吗?


    “当晚,我决定加入【记录者】。”艾格特的声音逐渐低沉嘶哑,“同样也是那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杜尔米愣了一下。


    “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梦中,一切都清晰可见……血流成河……每一个人的尸体都在追逐我……他们的鬼魂在啃噬我的身体与灵魂……还有一个人,那一个死去的人……他一直在看着我……”


    艾格特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讲述这个梦境,可他的声音也仍旧控制不住颤抖,目光也仍旧控制不住恐惧。他下意识地、神经质地用手指抓挠着手背,杜尔米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已是伤疤累累。


    越是讲述,他的话语就越是混乱。似乎那噩梦已经折磨了他太久太久,让他思绪恍惚、头脑混乱。


    “我杀了他……不,我就要死了……不,是我,我死在了那里!!”


    他痛苦地嘶吼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缓过神,并且陷入了一种更加深寂的沉默之中。或许也是因为,在他这样的年纪,他竟然仍会因为一个年少时的噩梦而在年轻人面前失态,这让他感到了一丝羞惭。


    杜尔米没想着嘲笑艾格特·博伊德,毕竟杜尔米也总是疑心自己身处一场噩梦之中。只要一想到外域,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嘲笑一个做噩梦的人。


    特别是,外域马上就要到了。杜尔米只觉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他不禁猜测这个噩梦可能和神秘侧有关,毕竟一般的噩梦不会让人终生难以摆脱。他就问:“之后呢?”


    “……之后……”艾格特似乎用力地想了想,“我被那个噩梦吓坏了,我父母认为,恐怕是因为我接触了神秘侧,所以才招致这样的祸患。他们就不同意我加入【记录者】,也不让我接触到那些神秘侧力量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为什么没有成为【记录者】的一员、也没有成为塞西莉亚的学徒。


    “那么,您还会做噩梦吗?”他好奇地问。


    艾格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噩梦很长时间没有侵扰我。我以为一切都好了,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但并非是因为思考,而是因为一旦回想起那些事情,他就必定难以逃离。


    过了一阵,他才继续说:“在我的父母过世之后,那个噩梦又回来了……过往的二十年,我不停地做那个噩梦。”他又停了一下,“我梦见我杀死了一个人,我梦见我杀了很多人,那些血不断不断地流淌,从我的梦里流淌出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您做了二十年的噩梦?!”


    “每一天、每一夜……”艾格特语气颤抖,“从未停止。”


    肯在旁边暗暗惊呼一声。


    “……后来我就难以入眠了。”艾格特轻声说,“不瞒你说,为了解决这个噩梦,我耗费了巨量的金钱与精力。后来,我情愿不去睡觉,也不想再靠近那个噩梦。”


    可那让他更加憔悴了、更加痛苦了。最后,他只能在清醒着痛苦与做梦时痛苦之间选一个。


    杜尔米察觉到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悯,他问:“听起来,这事儿像是神秘侧力量的影响。您有寻找过神秘侧的帮助吗?比如政务署?”


    “我去过。”艾格特的声音更轻,“政务署说他们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找不到神秘侧的要素。我又去了海斯医院,听闻他们能解决这些稀奇古怪的病症,可他们也查不到根源。我还去了钟楼,但他们说他们没法治病救人。


    “我还听闻了【乡】的存在……可我一旦入睡,就会陷入那个噩梦,我根本没法前往【乡】。还有太阳教廷,我也去过,可他们让我多多沐浴阳光——可梦境是夜晚的范畴!”


    说着,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既是愤怒也是悲哀。他喘了两口气,最后说:“恐怕我已是无能为力了。”


    “您就是为了解决这个梦境,才来找我的?”杜尔米有点惊异地问,“可我这里是侦探社。”


    又或者,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是来找【白日梦】先生的?因为听闻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关联……但这不应该吧,对方似乎没有深厚的神秘侧背景,是从哪儿听闻【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的?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当杜尔米想到【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他突然怔了一下,并且意识到一种——离谱的可能性。


    ……他梦到他杀了一个人?


    可是,艾格特·博伊德亲手杀死的……


    杜尔米不禁问:“您是从哪儿知道我这地方的?”


    艾格特回答:“我是从贝西莫·博伊尔那儿听闻你的姓名的。”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不久之前,杜尔米帮贝西莫·博伊尔找回了那幅失窃的画,后来贝西莫写信过来,提及阿切尔·英尼斯遭遇的那起失窃案,并且让杜尔米去调查那张图纸的画师。


    可贝西莫估计没想到,杜尔米最后竟然连图纸都一起找回来了!


    当然了,其实杜尔米自己也没想到。


    因此,在贝西莫·博伊尔那里,杜尔米·奈特指不定是个挺厉害的侦探——接连解决了两个棘手案子!而且,他说不定还跟神秘侧有点关系——那两个案子听起来就不简单。


    而艾格特·博伊德与博伊尔家族有旧,而贝西莫又是个不着调的性格,在外头指不定将杜尔米吹嘘成怎样神通广大的侦探,于是艾格特就死马当活马医,将杜尔米看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了。


    只不过……


    这位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杜尔米有些古怪地心想,您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好像就是我啊?


    第398章 终于死亡


    夜幕终于扯下了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


    肯·林恩照旧变成了一颗腐烂的鱼眼睛,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杜尔米没来得及接住他,因此稍微心虚地嘀咕了一句:“兄弟,真对不住。明日我一定不会让你摔这一跤的。”


    杜尔米从沙发上站起来,拍拍身上落的灰。他觉得自己刚才简直像是陷进了故纸堆里,恨不得打一个喷嚏,又担心自己打这个喷嚏会惊扰更多的灰尘。


    他真是习惯了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沉寂,与这般腐朽、落魄的世界。


    然后他终于回过身,去望向沙发对面坐着的一个浑浑噩噩的幽魂。


    艾格特·博伊德。想必他已经死了。他已经将自己的灵魂遗落在了西岛的死亡之中,又或是随西岛的人们一同死去。想必他想当个拯救万物的救世主,但最后也不过是成为了推波助澜的帮凶。


    “……艾格特·博伊德先生。”杜尔米说。


    那亡魂惊醒了过来——连死亡都未曾带走那场噩梦。


    而杜尔米瞧着他,便笑着说:“您仔细瞧瞧我,看看您梦中杀死的那个人,是否就是我?”


    那亡魂惊恐地望着他,像是有一场噩梦追上了他的余生。


    “……其实我也没想到。”杜尔米想了想,又说,“我的意思是,杀死我——杀过我的人有很多……唉!这话听起来真古怪,但总之,确实有很多人杀死过我。只不过,少有人像您这么倒霉。”


    有多少人杀过杜尔米?


    杜尔米粗粗一算,就能想到艾米、本杰明·诺普、亚恩先生、朱厄尔·伯里、小海狮,还有那无穷无尽的不知名的亡魂……指不定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曾让死亡降临到杜尔米的头上,只是他们自己不曾知晓。


    所以杜尔米也不怎么在乎艾格特·博伊德当初动手的事情——他在乎的是此人虚伪的假面、伪善的用心,因而他以自己的死亡去戳破对方的道貌岸然。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见多了神秘侧的勾心斗角与下作手段。艾格特·博伊德身为记录者……好吧!起码他真的去挽回了西岛的死亡。


    杜尔米心想,这世上纯粹为了正义而追求正义、为了善良而忠于善良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伪善若是不用来作恶,起码还是一种虚伪的善。


    因此杜尔米早就不去想自己还在西岛死过一回的事情了。他甚至大大方方地想,死就死了,他死的次数多了去了,艾格特·博伊德还排不上号!


    然而艾格特·博伊德终究是个凡人。


    他与其他杀死杜尔米的人不同的是,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选择杀死杜尔米的。死亡的诅咒是这世上最残酷、最无可辩驳的诅咒——杀人者与被杀者,这是一条难以挽回的稳固而深刻的联系。


    倘若艾格特·博伊德仍旧当着【记录者】,仍旧享有着【时历】赐予的力量,那么隔着这样重重的治世帷幕,这死亡的诅咒绝不会带来太大的影响。


    可是,当他年轻时初初接触到【时历】的力量的时刻,死亡的诅咒便透过那一份力量沾染了他的灵魂——给他带来了一场噩梦。的确是因为他接触了神秘侧,所以他才会做这样的噩梦。


    ——说到底,杀死一位巨面者,真以为没有任何代价吗?


    他吓坏了。恐怕他的父母也吓坏了。于是他们便不再继续接触神秘侧的力量,他的噩梦似乎也停歇了。事情要是终止在这里,那一切也不过是神秘侧的又一桩怪事。


    这世上的怪事多得很!一场噩梦也不过是巨面者掠过微面者灵魂之时所投下的阴影。


    “简单来说……”杜尔米振振有词,“我承认您最初做的那一场噩梦恐怕是因为我。哎呀,我也不知道嘛,把您给吓坏了,真是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他还是笑眯眯的。毕竟是艾格特·博伊德杀了他,还是对方自己选择动手的。杜尔米还是有些记仇的,他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已经帮他报了仇——小小地报了仇。


    终究是一场噩梦,对得起杜尔米的那一场死亡。


    所以,杜尔米感到歉疚的只是“自己的力量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家吓坏了”这件事情。他琢磨着,感觉这种复杂的心情有点像是——自己养的小动物在外面嗷地叫了一声,把旁边的小朋友吓哭了。


    至于艾格特·博伊德的噩梦……当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亲手推动并且造成西岛的死亡的时刻,他就应该有这个自知之明,意识到死亡的厄运也终将缠绕在他的身上。


    只不过,这霉运竟然传给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自己。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本身就是【记录者】之中的一员,并且也是因为【时历】的力量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一饮一啄,早已注定。


    多年之后,他又因缘际会,重新找到了杜尔米——为他所杀死的【白日梦】先生。


    委托人求助侦探,却是杀人者求助被杀者,听起来可真是滑稽。


    “不过嘛……哈哈哈哈,真没想到,时间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杜尔米笑了一声,又怅然说,“西岛的故事,还有您最初的那场噩梦,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对于您,似乎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在那之后,杜尔米又经历了波尔普恩的故事、利文斯通的故事。而艾格特·博伊德呢,他经历了治世的变更,还有他自己半生的变故。


    重又相遇的时刻,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杜尔米就转而说:“我也不想计较当初的事情了。如果每一次死亡都计较一遍,那我都没时间去做别的事情了。您只是杀了我,又不是杀了别的什么人!”


    他伸手,想拍拍那亡魂的肩膀,却不巧穿透了幽灵的躯体。因而他悻悻,认为外域又在偷偷笑话他。


    “那么……”杜尔米说,“现在的问题是另外一个。”


    二十年前,本该离去的那场噩梦重又袭来。


    杜尔米有点烦恼地皱了皱脸。这可不是他头一回接触到“二十年前”的这个时间点了,甚至可以说,他现在一听见“二十年前”这个关键词,他就会猛地一激灵。


    如果说艾格特·博伊德头一回接触到【时历】的力量,让他遭遇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神秘侧力量的侵袭,进而使他陷落在一场噩梦之中……那么,二十年前,他又遇到了什么,才让他重新深陷噩梦,并且持续了二十年之久?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二十年前,艾格特的父母离世……但当初西岛的事情,肯定跟艾格特的父母毫无关系。说到底,这份力量来自于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日梦】先生之死,而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没什么关联。


    ……等等,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怔了一下,并且突然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如果换一个角度、换一个思路……


    他想到,这场噩梦的本质,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艾格特·博伊德受到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影响。后者亲手杀了人,而这份厄运传到了前者的身上。


    艾格特头一回做噩梦,就是因为他接触到了【时历】的力量。因而这个噩梦指不定是随着时光的波动而传递的。


    而艾格特再一次做噩梦,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又一次接触了【时历】的力量吗?可这份力量为什么整整持续了二十年,到如今也仍旧存在?


    那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抵达。


    治世真正变更的时间,就是在二十年前。在那个时刻,阿尔弗雷德治世真正取代了奥尔德斯治世,成为了凡俗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每一个凡人,都能体会到这份力量。


    正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延续了过往的这二十年,所以艾格特的噩梦也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杜尔米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我真是个天才!这下真相水落石出了。”


    艾格特的幽魂呆呆地望着他。恐怕是死亡夺走了他的理智,所以他甚至不明白杜尔米在说些什么。


    “……但是这也不对啊。”杜尔米又有点抓狂,“如果阿尔弗雷德治世二十年前才真正成为凡俗的模样,那为什么能替换占据了三百年光阴的奥尔德斯治世?”


    二十年却改换了三百年!神秘侧的面貌怎能如此变化多端?


    他现在很需要一位脑子先生为他解惑;时钟先生也可以。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名堂来。他认为二十年前是个非常关键的时间点,但话又说回来了,关键又如何?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推翻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想法与办法。


    因而他重新望向了艾格特·博伊德,并且为这位先生的遭遇感到些许怜悯:“倘若阿尔弗雷德治世一直持续下去,那么那场噩梦恐怕也要一直纠缠着您了。”


    杜尔米爱莫能助。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诅咒与厄运的纠缠,他恐怕也没什么解决办法。因为选择杀死一条生命乃至于无数生命的,终究是当初的艾格特·博伊德。


    至于【白日梦】先生,祂只是朝蒲公英轻轻吹了一口气;而蒲公英种子落到哪里,那就得看狂风将它们吹向何方了。


    苍老的幽魂含糊地发出哀嚎。随后,一切都轻轻地归于沉寂,就像是一粒尘埃落在了石头上。


    ……人类的性命与灵魂,在神秘侧面前,就好似那粒尘埃。


    杜尔米默然了片刻,最终他笑着说:“唉,算啦!这个案子我接了。那可是二十年的噩梦,如今我与外域相逢也不过……呃、几年来着?应该算四年还是五年,还是算如今这个治世的短短一个多月呢?”


    他惆怅地钻研了一会儿,感觉这个问题就像是家中书房那些永远也看不懂的古书。问题不在于看不懂,而在于不像以前那样,他可以跟爸爸妈妈撒个娇,他们自然就会为他解答。


    同样地,无论他是询问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恐怕这世界的两端都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您真倒霉,遇上了我。”杜尔米又自顾自说,“要是遇上别的巨面者,您可能也会倒霉;但您肯定杀不死他们,所以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倒霉。”


    往日的时光编织成一条绳索,将他们每个人都牵连在一起。


    “但愿您的亡魂能从这个治世解脱!”杜尔米说,“也但愿您不再作践他人的死亡。”


    他朝艾格特·博伊德的亡魂轻轻吹了一口气,将那粒蒲公英的种子从他肩上拂落。微小的种粒飘飘荡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将落到艾格特的身上。


    “这大概能给您带来……三五天的安眠吧。”杜尔米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短短的距离,“虽然不太长久,但起码能给予您暂时的美梦了。往后,你可以再来找我。”


    艾格特的亡魂呆怔地盯着他,隔了片刻,亡魂缓慢地呢喃说:“谢谢……你。”


    “不用谢!”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小事一桩。”


    那亡魂似乎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复杂的表情,随后便如同一块粉碎的砖头,转眼就化作尘埃、随风飘散了。


    杜尔米难免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想着外域里发生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恐怕这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隔天,杜尔米又去侦探社的时候,却发现肯正举着一封信,表情十分惊愕讶异。


    肯对杜尔米说:“杜尔米!我正要跟你说呢,昨天那个委托人,那个艾格特·博伊德……有人传信来说,他昨天夜里在睡梦之中死了!”


    杜尔米惊讶地“啊”了一声。


    肯苦着脸说:“怎么回事啊?杜尔米,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吧?”


    日光便如昨日一般照耀进来。一切似乎改变了,又似乎从未改变。这偌大的利文斯通,一天离去多少人?一天迎来多少人?而这世界又当如何?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随口说:“怎么会?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别担心,伙计。这只不过是……有人领回了他终于抵达的死亡。”


    施予死亡之人。


    终于死亡之手。


    第399章 矛盾之处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说,“你来的正好。”


    在记忆剧院的大火过后,大部分调查都是交由政务署来进行的,其中自然包括【虚无边境】、图雅信徒以及一部分记录者的暗中谋划。


    但太阳教廷也有他们自己想要调查的事情——那名死而复生的太阳骑士,哈金斯·法雷尔。


    恰好是凯瑟琳·贝休恩遇到了这名——前——太阳骑士,也恰恰是凯瑟琳承接了对方尚未完成的调查内容,而对方也正是因其而死。


    太阳教廷本身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更倾向于友好,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一位暂时没有表现出敌意的巨面者,也是因为他们观察到了政务署的态度;更是因为,他们内部同样有着来自其他治世的讯息。


    观察一位巨面者,当然不可能只从他们自己这个治世的记录来研究,更要关注这名巨面者在其他治世的行动。


    单单就【白日梦】先生于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就足以证明这位巨面者的不凡与正义;起码他挽救了波尔普恩。直至今日,波尔普恩的人们也仍旧在传颂着【白日梦】的圣名。


    而在太阳教廷内部的记录之中,他们甚至早早就得知【白日梦】先生踏上了帝皇之路。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帝皇之路,这都是一条十分贴合凡俗世界的规矩的道路。


    简单来说,人们通常会认为,踏上帝皇之路的神秘侧人士,显然比什么魔法师、记录者之类的好说话、好沟通得多。


    因此,太阳教廷并不想跟【白日梦】先生站在对立面。


    可如果【白日梦】先生真的将一位昔日的太阳骑士复活并且使其成为自己的领民,那么……呃……好吧,太阳教廷好像还是不能做什么。


    正如哈金斯·法雷尔所说,世俗意义上的效忠与神秘侧的信仰,并非不能共处。太阳教廷的确拥有一支庞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军队的太阳骑士,可说到底,这仍旧不是一支军队、太阳教廷也从来不是一个国家。


    曾经有许多试图攫取逐光骑士之位的太阳骑士,在失败之后也不过是返回家乡、成为普普通通的一个凡人。为谋生计,他们总得找到一条出路。


    此外,通常来说——不论在凡俗世界还是在神秘侧——人们都认可死亡就是死亡,因而生时与死后的情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若说哈金斯·法雷尔还活着,那么他背弃信仰、转投【白日梦】先生的阵营,这事儿还能说道说道。考虑到【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一位巨面者、而非普普通通的世俗人物,那么这个问题也完全可以上纲上线。


    可哈金斯·法雷尔都已经死了!他死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要不是朱厄尔·伯里坚持,那么他早就埋进地里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教廷岂止不应该责怪【白日梦】先生,他们甚至应该努力讨好这位巨面者,指不定哪天对方就能帮他们复活那些死去的太阳骑士了!


    ……复活。


    太阳教廷高层开了三天的闭门会议,一开始他们惊怒交加、随后他们沉默不语、最终他们不敢置信。


    这世上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复活”。


    已经死去之人,他们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层域与生机。那些经由【记录者】之手而看似复活的人们,他们只是占据了时光的另外一种层域——他们只是从别的层域而来,亦或说是以新的层域取代了旧的层域。


    他们都并非是原来的他们自己了,因而也不能说是复活,更不能说是起死回生。他们只是变成了“新的”他们。即便表象相似,但也终究经历了神秘侧的洗礼。


    至于将死亡从【死昼】手里讨要回来这个办法……没人试过、至少没人成功过。要不你来试试?


    那么,【白日梦】先生是如何复活哈金斯·法雷尔的?


    因而太阳教廷研究了这名太阳骑士的死亡。他们发觉此人是在调查【虚无边境】的时候死去的。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因为灵魂陷落在【虚无边境】,并不能说是等同于凡俗意义上的死亡;这也是朱厄尔坚持不下葬的原因。


    可随即他们又意识到,这世上也没有灵魂陷落于【虚无边境】却又重新回来的案例。


    若说复活已是奇迹,那么将人类那脆弱、易碎的灵魂从【虚无边境】带回来,岂不也是一场白日梦?


    当太阳教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便不禁颤栗与惊惧。人人都知晓巨面者的伟力,人们却很少真的接触到巨面者的伟力——这是因为凡世实在离巨面者的层域太遥远了。


    而【白日梦】先生呢?瞧吧,祂甚至一直让人们喊祂先生!可人们什么时候会喊【太阳】、喊【帝皇】、喊那些神明为先生?【太阳】先生?这听起来甚至有点刺耳了!


    【白日梦】先生距离人世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人们竟能时常听闻祂的讯息、祂的行踪;是了,祂甚至有了一个侦探的身份作为表象,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代行者!


    太阳教廷的人们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他们最为忧虑的一点是,直至今日,他们仍旧不知晓【白日梦】先生如此频繁现世的原因是什么。


    譬如祂曾经去往波尔普恩,那还可以说是为了神性种子。那么祂如今身处利文斯通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图雅的力量吗?可在杀死钱斯·加迪尔之后,人们也没见祂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而恐怕这就是那个真正的矛盾之处了。


    人们既希望祂与世无争、别扰乱人世的平静,又希望祂快刀斩乱麻、不要令屠刀始终高悬。


    于是,在长久的探讨过后,太阳教廷最终的决定是:保持友好、静观其变,同时试图调查清楚哈金斯·法雷尔的情况。


    朱厄尔将这个决定转告给凯瑟琳,并且说:“我记得你之前就遇到了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


    凯瑟琳点了点头,那是在接手哈金斯·法雷尔未能结束的伪书案之后,她去拜访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当时正巧碰上了杜尔米,并且还跟他一起探讨了一名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的信息。


    那个时候的凯瑟琳当然没想到,杜尔米竟然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朱厄尔便说:“既然【白日梦】先生说杜尔米·奈特是祂的眷属,而哈金斯·法雷尔又成了祂的领民,那么,或许我们可以从杜尔米·奈特那里获得关于哈金斯·法雷尔的消息。”


    她提及哈金斯·法雷尔时,语气公事公办,已经不再将此人看作是自己的同僚;即便当时她力排众议,坚持不能将这名太阳骑士的遗体下葬——她始终认为,人们绝不能无视那仅存的、少有的、微弱的复生的可能性。


    可事到如今,哈金斯·法雷尔终究不是她认可的那一名太阳骑士了。


    “……以及,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朱厄尔补充,“想必【白日梦】先生将‘杜尔米·奈特’的存在告诉我们,也是存了这个意图:祂要让那个侦探成为祂于凡俗世界的传话筒与代行者。”


    凯瑟琳已经明白了朱厄尔的意思、以及太阳教廷的意思。


    可是,去找杜尔米、刺探关于【白日梦】先生的情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凯瑟琳的心中升起了一阵古怪、离奇、滑稽、荒谬……乃至于难以形容的复杂感触。


    她难免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她语气温和地说:“我明白了。正巧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不久前她与杜尔米会面的时候,他们提到了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当时杜尔米半开玩笑一样提了一个建议,说既然这本伪书最初的来源是本杰明·诺普,那他们不妨给此人写一封信,说从他那儿买到了假货,看看他如何反应。


    当时维特克教授忙不迭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不想自寻死路;但凯瑟琳认为自己却能以这个借口给本杰明·诺普去信——她可不怕神秘侧的危机。


    凯瑟琳便说:“我当时听闻,杜尔米准备前往亚玛利埃。恰巧我给本杰明·诺普的信已经送出了,或许我可以与杜尔米同去一趟克里斯琴,继续调查伪书案。在路上以及调查过程之中,我会与他仔细交谈的。”


    试探巨面者的信息当然也不可能是明目张胆地询问——虽说这样最快,但也最危险——因而与巨面者的领民眷属稍微拉拢一些关系,谈谈交易、讲讲人脉,这才是最常见的手段。


    神秘侧也不总是喊打喊杀。那群魔法师还一天到晚想着练金子呢。他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炼金术绝不是为了凡俗的荣华富贵——可金子不还是金子!他们怎么不研究“炼铁术”?


    朱厄尔·伯里对此也并无不可,况且凯瑟琳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小女孩了,并不需要她过多的指导。只是她心中有一种隐藏的忧虑,她不禁问:“杜尔米·奈特要去往亚玛利埃?他有说为什么吗?”


    凯瑟琳摇了摇头,但她又说:“既然他是个侦探,又说要出远门,那么恐怕是为了一个疑案吧。”


    ……可是,杜尔米·奈特?


    仅仅两个月以前,杜尔米·奈特还是一个一事无成、整天跟在爸爸妈妈屁股后头撒娇的小孩。等过了这两个月,他就在城里声名鹊起、变成个厉害的侦探了!


    这一家三口同样出了一趟远门,要去往雾兰——可那一船的人却都死了!仅有杜尔米·奈特自己活了下来。这多么离奇而不可思议,简直像是一场白日梦。他该是何等的幸运与不幸,竟能死里逃生、竟会父母俱亡。


    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多半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


    可这情况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了?


    是了,【白日梦】先生岂止救了杜尔米·奈特,祂也同样救了哈金斯·法雷尔!


    或许这个杜尔米早就死在海里了,同他的父母一起,只是【白日梦】先生打捞了他的灵魂与躯壳,使其重归人世。


    多么相似!甚至哈金斯·法雷尔陷于【虚无边境】、杜尔米·奈特坠落在森罗海——这样的场景都十分相似!那都是其余神明的层域,而【白日梦】先生却进出自如。


    哈金斯·法雷尔是太阳骑士;而杜尔米·奈特身上缠绕着的神秘侧要素就更多了,他不仅仅是奈特家族的后裔,还是弗尼瓦尔神殿的后裔,甚至他父母还都是学者,研究时难免碰触神秘学知识。


    ……【白日梦】先生踏足了帝皇之路,难不成,祂就是想通过帝皇之路的力量,去撬动其余神明的力量吗?因祂一开始便是一位巨面者,这事情可比当年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迅捷得多。


    可是,【白日梦】先生便是从死亡、从虚幻——从神秘侧的怀抱之中寻找领民吗?其余的神明就对此乐见其成吗?


    朱厄尔·伯里完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听起来,一切都很简单:只要相信【白日梦】先生真的拥有白日做梦的能力。可是,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神秘侧,人们也从未想过白日做梦真能实现。那群炼金术师还整天对着炼金术异想天开呢,怎么没见他们真的练出金子?


    神秘侧的“白日梦”归根到底是【力量】;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似乎不是【力量】,而纯粹是一场白日梦。


    朱厄尔的思绪都快被这谜团绕晕了。


    最后,她静默片刻,说:“既然杜尔米·奈特要前往亚玛利埃,那么,就看他究竟想在亚玛利埃做什么吧。”


    那是遥远的异邦之城,而倘若杜尔米答应了凯瑟琳的邀约,那么他们还要去一趟法涅斯王朝的古老旧都——横跨整个谢兰的旅途,将要收获些什么?


    朱厄尔望了望窗外,语气淡淡:“或许,不仅仅是他去了,也同样是祂去了。”


    第400章 世界教团


    “……【世界教团】,究竟是什么?”


    杜尔米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如此问。


    距离他父母的葬礼还有两天,杜尔米总有一种焦灼却又不得不等待的感觉。他仔细盘算自己手上的事情,总感觉积压的问题有很多,可没头没尾的事情就更多了。


    最后他在“跟亚恩先生的亡魂探讨世界教团”、“向小说家写封信催催新章节”、“在夜晚的森罗海上寻找埃洛特岛的踪迹”、“带着克克去找贝利尔·弗尼瓦尔”、“给白橡木号擦擦甲板与窗户”这么多的选项之中,选择了第一个。


    ……天啊,他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多!他还是那个悠闲自在无所事事的小水手吗?


    当他漂泊在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之上的时候,他想念谢兰与雾兰的丰富与精彩;可当他真的深陷这般麻烦的境地的时候,他又怀念森罗海的空旷与寂静。


    人真是复杂。他含含糊糊地想。总是拥有这个却想念那个、得到那个却顾虑这个。


    杜尔米喊上了艾米。这是因为在无数次的死亡过后,亚恩先生的记忆已经无比混乱和复杂,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最初的故事了;但【记忆】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理清一切。


    艾米——不,应当说是夜光石小姐,正板着脸、十分严肃地望着亚恩先生的亡魂。可因为她如此年幼,所以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显得稚嫩可爱。


    她正在翻阅那些连亚恩先生自己都已经遗忘的记忆与往事,并且逐渐皱紧了眉。


    随着记忆的翻新与整理,亚恩先生的表情也逐渐变幻莫测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或者在那些古老的岁月之中,记忆从未遗忘——只是遗落。


    隔了片刻,夜光石小姐抬起了头,望向杜尔米,并且说:“整理好啦!”


    而亚恩先生忽然开口说:“【世界教团】……从来不是信仰。”


    脑子先生也曾经跟杜尔米说,倘若说【世界教团】的人们是一群伪信徒,那么他们说不定会欣然承认;他们从不认为信仰是一种好东西。


    【世界教团】认为“世界”是一种活物。倘若说人类、以及那些动物植物,他们的“活”是依靠变化的形态、转换的模样来展现的,那么世界又何尝不是变化多端、五彩缤纷的,以至于让人们认为是生机勃勃的呢?


    “【世界教团】的人们,大多是一群博物学家。他们研究世界、研究生物、研究文明。他们喜欢世界之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斑斓绚烂的情景。他们在广袤的世界之中寻觅……”


    “寻觅什么?”杜尔米问。


    一个答案吗?一个真相吗?一把解开谜题的钥匙吗?


    “不。”亚恩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微笑了一下,“他们只是寻觅。”


    他们不是为了追逐任何东西、获取任何东西,才踏上这趟旅程的;是内心的某种不可抑制的动力驱使着他们这么去做。他们周游世界、博览众生,或许也只是为了“世界”与“众生”本身。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您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更多。”亚恩先生无奈地说,“只是,想起了‘我’的最初。”


    “……关于世界教团?”


    “关于世界教团。”


    夜光石小姐捧着脸,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她像是将一叠打乱的手稿重新整理好,因此心中挺有成就感。可她看杜尔米与亚恩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就站着不动,像是听故事一样,好奇地望着他们。


    而杜尔米牵起她的手,借用了她的力量,与亚恩先生一同步入那遥远的回忆之中。


    ——岁月。


    “我初初加入世界教团的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我只是以为,那是个博物学家聚集的地方。您知晓博物学家这类人吗?他们喜欢研究自然、动植物、魔法、精灵、怪物、奇观……


    “在外人看来,恐怕他们是一群怪人。他们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小说家、有的是动物学家。博物学家是一类统称。最后,恐怕我只能说,他们是对这个‘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与好奇,因而奋不顾身地徜徉其中。


    “当时我是一名木匠,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制作珍奇柜。那个年代流行这种癖好,人们会在自己的珍奇柜里放置各种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哪怕只是一根羽毛、一个畸形的胚胎,又或者一块早已腐朽的骨头。


    “有次我接了一单生意,客人要我根据他的收藏品来定制尺寸,因此将不少东西送到了我这里。那天夜里,我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动静。我感到十分害怕……”


    想必是昏沉的黑夜。在如此寂静之中,一声轻响也显得震耳欲聋。杜尔米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发觉是有人闯了进来——想要偷东西吗?


    “这个人偷走了一块琥珀。不,应当说是一块化石,里头是一个完整的鸟卵。我不敢声张此事,我知晓我绝对是赔不起的,于是就只能暗地里追查此事。后来我追查到了一群怪人的身上,听说他们这儿时常会进行这样的交易。


    “我想他们或许知晓那个小偷是谁,也说不定那块化石就会在这儿流通交易……或许我能想办法将其买回来……无论如何,那一天,我去了那群怪人常常出没的地方——那个博物馆。”


    杜尔米跟随着故作镇定的木匠,一同走进了一栋精巧、别致,物品摆放得琳琅满目的房屋。此地的主人将各种藏品年代排列起来,有最古老的一块石头,也有最近才制成的一具人类骨架。


    木匠走到二楼,结结巴巴地跟人打听那块化石的踪迹。


    一个人站出来回答了他的问题,并且好心地给他指了一个地方。小偷果然已经将那块化石出手了,好消息是对方不明白这块石头的价值,于是木匠又以一个低廉的价格买了回来。


    木匠做完了手上这趟活儿,又想到了那家博物馆。他就又去了一趟,将化石的故事告诉了这群博物学家。恰好其中有一位最近正在研究各色树木,于是便跟这位木匠打听不同木头的区别。


    他们聊得畅快,为那不同植物的特性而感到欣喜,也为彼此爱好相同而感到振奋。


    有人便邀请木匠加入他们的组织,每周来一趟聚会。这里的人们都光鲜亮丽,木匠总疑心自己过于落魄;可他难得有这样与人畅谈的机会,最终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注定在这地方有些格格不入。除却他自己的专业领域,其余人聊的话题他总是听不明白;更别提那些复杂而深奥的自然知识。


    在每一个年代,人们都有着符合这个年代的观念,用以解读、理解整个世界。当时人们的观念,指不定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人们眼中的“魔法”了。


    譬如,那个时代的人们才刚刚发现玻璃的存在。他们发觉隔着玻璃看人、看世界,对面的东西就会变得扭曲而变形。人们不知晓这是玻璃的特性,都不免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一种独特的——神秘侧的——魔法。


    又譬如,当时的人们头一回发觉自然、进化、生态系统的存在。他们便奔波在不同岛屿、不同城镇、不同地域之间;木匠每每听闻此事,都不觉神往,却又难以想象。


    他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可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他没听懂那是什么——演变而来的。他更加不敢相信,自己跟那丑陋愚昧的猴子可能拥有同样的祖先。


    久而久之,木匠就在那样的聚会之中总是保持沉默。他仍旧更加喜欢植物。尽管如此,他偶尔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认为那是往常的自己绝不可能接触到的世界——那是他人的世界。


    “……后来……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而我因为往前的格格不入,却幸运地逃过一劫。”


    亚恩先生的亡魂目光遥遥地凝望着自己的记忆。


    那是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他不可能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却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足博物馆的忐忑与紧张、第二次前往时候的好奇与激动,以及往后无数次抵达时的惊叹。


    “——世界。”他感叹着说,“说老实话,我更情愿相信他们不过是一群博物学家,而不是所谓的【世界教团】的一员。在我看来,他们并不神秘。”


    他们或许是傲慢的,不愿意与无知之人多废话什么;他们或许是热情的,总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领会他们的研究成果。


    木匠只是误入其中,甚至许多人都不曾知晓他的加入与出席。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后来您是怎么遇到那个魔法师的?”


    那个魔法师——那个为了研究【世界教团】,而给亚恩先生的灵魂施予了死亡的诅咒的魔法师。好吧,或或许应该说,那个【星群】的信徒,毫无疑问拥有对得起魔法师之名的“品德”。


    亚恩先生的目光之中划过了一丝复杂之情。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又说:“那名魔法师……其实就是那个定制珍奇柜的雇主。”


    杜尔米惊讶了一下,随后才恍然大悟。


    显而易见的是,在那个年代,想要成为博物学家,就必定拥有丰厚的身家与充裕的财富,那才足以支撑他们探索这个世界。而他们的这种行动又会吸引来更多有钱人或者贵族;平民可无暇探索世界,他们忙着生活。


    木匠与那些博物学家的交情显然没多少人知道。他只是不巧去了那个博物馆、又拥有一些对于木材的独到见解,所以才结识了这群博物学家。若是他自己说他认识那些人,那别人指不定还不相信呢。


    可有一个人会相信,那就是木匠的雇主。


    在找到那枚化石之后,木匠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将前因后果告诉了雇主,免得对方后来知晓此事又引来什么误解。雇主自然是哈哈一笑,好似全然不在意。


    但是等到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博物学家全都死了,木匠却在某一日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那名久久未见的雇主。


    “您知晓,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吗?”雇主彬彬有礼地说。


    “……什么?我不知道。”木匠张皇地回答。


    “因为他们都是【世界教团】的成员。哦,您不懂神秘学,总之就是……他们与一些隐秘之事扯上了关系,因而招致杀身之祸。当然,要我说,这也是他们过于招摇的缘故——他们总以为自己真能代表那古老的世界了。”


    直至此时,木匠才终于得知所谓【世界教团】的存在。在此之前,他从未听那些博物学家提及什么“世界教团”。


    “教团?”那时木匠疑惑地问,“他们信仰某一位神明吗?”


    “这也是我想搞懂的事情。他们已经在这座城市出现了很久很久,连同那座博物馆都已经经营很久了。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惹来覆灭的危机?”


    木匠当然也不明白。他或许参与了很多次他们的聚会,可他仍旧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后来,在更漫长、更空洞的死亡的时光之中,在他了解了更多信息与知识过后,他开始产生怀疑。


    他疑心那些博物学家也未必知晓什么【世界教团】,他们或许也跟他一样,只是误入其中,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志同道合的结社组织。


    但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是特殊的,是他或他们与那危险的神秘侧有关,因而给这里的全部人都带来了危机。


    可漫长的死亡与时光也消磨了他的记忆。慢慢地,他不去想那些往事,也不去想那遥远的死亡。他只是在静默的时光之中等候,等候真正的死亡,亦或是真正的苏醒。


    ——如今,他的确醒来了。


    “您就这样……让对方施予您死亡的诅咒吗?”杜尔米不禁问。


    亚恩先生推了推眼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无法阻止他,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力量,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匠。”


    时至今日,亚恩先生也挺像当初那个木匠的——局促、平庸,总是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即便他身负死亡的诅咒,在无穷无尽的时光里享有着不灭的生命,可他甚至已经遗落了自己的来处与归处,甚至无法想起那最初的命运与经历。


    ……或许力量便是会带来力量的诅咒。


    杜尔米体贴地放过这个悲哀的话题,又问:“那么,那名魔法师到底有没有研究出来什么结果?”


    那名魔法师都让亚恩先生遭遇这般可怖的死亡诅咒了,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亚恩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说:“那时我实在无知,对所谓的【世界教团】也毫无了解,当然不可能给他任何助力。往后,那名魔法师反而开始研究起如何解开这个死亡诅咒。可惜的是,直至他死去,他也没能解决这个诅咒。”


    杜尔米:“……”


    他觉得这群魔法师铁定是有什么问题……


    亚恩先生又说:“不过,事到如今,杜尔米,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便问:“【世界教团】的覆灭么?”


    “不。”


    亚恩先生说。


    “【世界】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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