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与教会的关系,往往是错综复杂的。
教会依附于神明赐予的力量,而神明也仰仗着教会所稳固的锚点。在一个神明真正存在的世界里,这必定是一种双向的联系,而非单方面的给予和祈求。
但是,这样的关系也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神明赐予的力量,非得依靠教会才能得到吗?
事情显然并非如此。普通人在向神明祈祷的时候,也有可能得到相应的力量;这是一种更微型的信仰关系。
但显而易见的是,教会为了维持自己在凡俗世界的权威,会尽可能让所有信徒都来教会进行祈祷,并且在教会获得相应的力量。
而这是教会组织发展到如今所形成的一种局面。
在更古老的年代,人们的信仰是粗糙的、神明赐予的力量也是更加随性的。
“在当时,所谓的教会、教团,其实不过是一种粗略的指称。他们可能是一个组织、可能是一个团体,但也可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于他们未必会联合在一起、未必会认识彼此,而只是刚巧信奉了同样的神明。”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点头,说:“这个我能理解。”
艾米也跟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亚恩先生无奈一笑,他便说:“那么……你现在不觉得,【世界教团】有些奇怪吗?”
为什么偏偏是“【世界教团】”?
如今的许多正神教会,譬如森罗协会、太阳教廷,甚至于政务署,这可都不会用上特殊的指向方式。人们从不会说“【森罗协会】”,却仍旧使用了“【世界教团】”这个称呼。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世界教团】更像是【塔】、【乡】、【墟】,甚至【虚无边境】那样,是某种特殊的众知层域?”
亚恩先生点头,又说:“那恒初的四神所处的时代过于古老,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所属教会。”
信仰的发展也是随着时代的前进而一同前进的。在古老的部落时代,人们的信仰崇拜也是极为古老而原始的。
他们崇敬天地、畏怯生死,这是一种相当纯粹的情绪化的表达,甚至是某种偶然的巧合——奇迹——才让他们真的开始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某种神圣化的、高于他们自身的东西。
因而【最初之火】、【世界】、【大地】,乃至于【隐秘】,祂们都并不拥有如同今日这般的正经意义上的信仰。
人们会向崇信【太阳】那般,在每一日的清晨都向【最初之火】做出祈祷吗?显然,当时的人类更需要的是稳定的生活、安全的土地与足够的食物。
首先满足了他们的生存需求,其次才是他们的情绪需求;亦或者,信仰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诞生的。
他们需要火的温暖与炽热,因而向“火”祈祷;他们需要世界与大地的照拂,因而向“世界”与“大地”祈祷;他们敬畏那些未知的黑暗,因而向“隐秘”祈祷。
至于后者是否回应……或许是看神的心情吧,杜尔米想。
这么一看,那恒初的四神之中,似乎仅有【世界】拥有【世界教团】这样一个完整意义上的教会组织。
关乎【最初之火】的信仰已经破碎、已经散落,仅有海边灯塔的守灯人还坚持那残破的信仰,指望着灯火之中沉眠的神明有朝一日能重新苏醒;可是,有多少守灯人真的知晓【最初之火】的存在呢?
关乎【隐秘】的信仰——这世上真的存在对于【隐秘】的信仰吗?——同样如此。事到如今,这位神明的力量甚至将整个神秘侧一同笼罩在神秘的帷幕背后,与凡俗世界隔断开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曾经背负了无数生灵的【大地】也早已经沉眠,力量为【死昼】所篡夺,徒留下一个【海镜】副神的名头——副神?真的假的?杜尔米回头得拿这事儿去打听一下,怎么【大地】反而成了【海镜】的副神?
至于【世界】……
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也就是,人们是没法避开【世界】的。
人们可以避开【最初之火】,只要他们永远错过白日、永远止步黑暗;人们也可以避开【大地】,只要他们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眼高于顶。
人们当然也可以避开【隐秘】,尽管神秘侧的力量是如此的无孔不入,可这世上也生存着无数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波澜不惊,只要足够谨慎、足够无知,他们便能安安生生地活着。
可是,【世界】?人们如何避开【世界】?
从他们诞生开始,从他们一旦望见、碰触、嗅闻、感受周遭的一切开始,他们就与【世界】有了接触。关乎【世界】的信仰或许没有那么常见,可关乎【世界】的好奇与探索,却是从未停息。
而神明就真的那么在乎人类的信仰吗?
事到如今,杜尔米已经明白了,巨面者或许更在意自己的锚点。那使祂们不可动摇、坚实如故。
好奇、探索、关注、研究……这同样也是一种锚点。
“很多时候,人们或许不自知地成为了【世界教团】的一员。恐怕【世界教团】的最初成员也是核心成员早已经死去了,只是他们遗落的层域——乃至于【世界】遗落的层域,都吸引了后来的无数人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加入。”
杜尔米默然片刻,然后笑着说:“亚恩先生,我还以为您就是【世界教团】的核心成员呢。”
亚恩先生也笑了起来,他就跟着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我就是呢?只不过,那是更遥远的、我已经无法回忆的回忆了。”
那一瞬间,有某种微妙的灵感在杜尔米的大脑中闪过。可是他愣了一下,却难以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灵感。他狐疑地琢磨了一会儿,却还是想不起来。
这下子,他恨不得拍一拍自己的脑袋,只希望那一缕灵感能自己识相点,重新出现。
亚恩先生无视了杜尔米的举动——唉,这么说吧,他们这些领民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怪举止了;而即便是杜尔米·奈特,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亚恩先生也早习惯了小杜尔米的“调皮捣蛋”。
他只是继续说:“因此,【世界教团】实际上是在【世界】的陨落之后才形成。或许可以说,【世界教团】就是【世界】所遗落的层域。
“人们因此而敬奉【世界教团】的古老,因为这个组织、这个地方、这片层域,的确承袭了【世界】的古老。只不过,世界教团的人们未必真的跟【世界】有关。”
杜尔米理解地点点头。
很明显,【世界】还在的时候,没人真正信仰【世界】;而等到【世界】死去了,祂所遗落的层域,却在漫长的时光里吸引来无数追逐之人,反而充裕了这些层域,使之成为【世界教团】。
其中的一些人们或许有些神秘学的见识,因而知晓自己实际上是在侍奉那位早已陨灭的神明;但或许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的博物学家,只是因为好奇这个世界的模样与规律,所以才会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
……因此,【世界教团】更像是【虚无边境】。杜尔米暗想。
人们常说【虚无边境】的成员们都是【梦钥】的信徒,但杜尔米可没发现莱拉女士想要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世界教团】恐怕也很难说是等同于【世界】的意图。
尽管如此,在普通人眼里,神神叨叨的博物学家可未必比魔法师更加安全无害。
而既然【世界教团】的人们象征着【世界】的层域,那么为了争夺质料、获取力量,这些博物学家们遭遇杀身之祸,在神秘侧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或许只是他们的某一次聚会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便引来了意料之外的杀机。
多年之后,或许那些招致血色的质料,也终究随主人一同沉眠在永恒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那么,【世界】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他仔细一想,发觉那恒初的四神里头,唯独只有【世界】的覆灭,他竟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
……不,还是说……他早已经接触到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亚恩先生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杜尔米,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上次交谈的时候,就已经提到过这个问题了。”
上次?
上一次,杜尔米不过是在追问当初亚恩先生出现在奈廷格尔的原因,尽管他在那个过程中不经意间意识到了雾兰的秘密……
等等、雾兰?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可思议地说:“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的锚点动摇了。
原先仅有谢兰,如今却有雾兰。这是足以跟谢兰分庭抗礼的镜面之影,而【世界】却对此毫无防备,在一瞬间就成为了那锋利的镜面所杀死的第一个亡魂——那真真正正地改变了世界。
杜尔米讷讷说:“所以,是【海镜】……?可是,【海镜】怎么会……”
他想的是,这么说来,在【海镜】成为【海镜】的过程之中,有多少人、多少神因而死去呢?
甚至连赫米什王朝都因此与【海镜】反目成仇了。甚至连奈特家族都因此背弃了自己的先祖。甚至事到如今,中轴也仍旧是一片死寂而危险的地带,成为人们难以逾越的深海尽头。
成为神的道路如此艰辛,不仅仅是来路,更是前路。
……【海镜】?
镜匠。
杜尔米终于想明白那一瞬的灵感了。
“木匠。”他说,“【工匠】。”
亚恩先生都不自觉愣了一下,他困扰地问:“什么?”
“因为最初的您是木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但您拥有着来自【工匠】的一缕力量。”
而【工匠】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首皇、海皇、雪皇、末皇,都是完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征服与王朝的建立,进而成为巨面者的。
【工匠】同样也是人类的帝皇,可祂甚至是无数工匠的集合与组合,而非单一、孤立、强悍的力量,究竟何德何能、可以与其余的五皇并列?
恐怕那就来自于【世界】。
【工匠】的力量,象征着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探索、改造与重塑;象征着人类自身的力量在千百年之后,终于能够与这个世界分庭抗礼、开辟天地。
杜尔米笑叹一声:“所以,亚恩先生,您确确实实是【世界教团】的一员,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
即便我们自己不曾知晓。
——我们也都是【世界教团】的一员。
第402章 有备而来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利文斯通又下起了雨。
不算大雨,是初夏时节常见的温温热热、细细密密的雨。雨水之间氤氲着一阵雾气,仿佛让人身处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上。海雾弥漫、海波荡漾,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最常见的景象。
若是去海边,人们会发觉天色阴沉、海浪汹涌。可人们大多都生活在城市之中,而城市之中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
即便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大部分人其实也不会跟海洋产生直接的关联——指不定这里头还有人这辈子都没出过海,连关于海洋的全部妄想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因为下了雨,杜尔米就没去侦探社,而是待在家中书房昏昏欲睡地读书。他不仅仅要阅读书房里的书籍,还得研究那个手提箱里的文稿。
……神啊,一样也看不懂。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户,也按摩着杜尔米的脑子。他觉得自己就快睡着了,可事实是他仍旧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地读书。
早上的时候,管家先生拿来一封信,来自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她邀请杜尔米一起前往克里斯琴,去调查那位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
没想到逐光女士还真的按照杜尔米的建议给本杰明·诺普写信了。杜尔米古怪地想。更古怪的是,明明大家都是“熟人”,如今却以另外一重样貌与彼此相见了。在此之前,杜尔米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一桩怪事之中。
对于逐光女士的提议,他当然是欣然同意了。反正他要去亚玛利埃——得穿过整个谢兰大陆——克里斯琴原本也是顺路的。
不过这事儿倒是让杜尔米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家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很长时间。后来即便他们搬去了奈廷格尔,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仍是没有卖掉的。他父母在那栋房屋的书房里,可也是留下了不少书籍手稿的。
曾经杜尔米还想着,等他从雾兰返回谢兰,他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瞧瞧家里的老房子;去瞧瞧他种下的果树,还有父母留下的大批文献书籍——可等他回到谢兰,世界却已经大变样了。
不过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他仍是可以在外域跟昔日的时光相逢。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不是得把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的书房里的书,也全都看一遍?
杜尔米不禁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只恨不得一头栽进书堆里,睡一个安闲从容的午觉。他拢共就这一辈子——两辈子?——从没想过当一个学富五车的学者!
这样不行!杜尔米用力地、砰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大部头书籍——又非常心虚地轻轻拍了拍它以示安慰——然后心想,他得找一个人帮他看书!
他脑中迅速过了几个名字,最终他想,脑子先生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他不是说海沃德·诺伊斯。他现在跟这位脑子先生还不是特别熟悉呢!再说了,曾经脑子先生已经给他解答了很多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对方。
最关键的是,脑子先生还得忙着复习、为今年的【群星会幕】做准备,杜尔米可不想打扰人家的考试。
他想的是,墨菲·李顿。
首先,墨菲·李顿先生是个魔法师,学识渊博、肯定不会错过书籍之中的重点;其次,杜尔米之前已经找墨菲帮忙拯救过狮子先生的灵魂了,所以再找他帮忙也是熟门熟路的。
最后,杜尔米手里还有这位脑子先生的把柄——他知道墨菲·李顿想偷科尔文太太的狗!
哼哼,偷狗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心想。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到了夜里,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难得摊开自己的地图,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最开始,他是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当作自己的领地,但那有点太小了;后来,在西岛度过新年的时候,他收获了一张外域馈赠的海图,那张地图描绘了森罗海、以及谢兰和雾兰的沿海地带,面积比信纸大得多。
在地图之上,有轻微的光点闪烁: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每一处他曾踏足、他曾抵达的地方,都成为了他的领土。
——神秘侧的那一部分,当然了。
而一艘幽灵船就停歇在每一个光点闪烁的地方。
杜尔米盯着这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比起领地,这更像是一条航线。
他从利文斯通出发,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森罗海,最终抵达波尔普恩;又从波尔普恩返航,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时光,最终抵达利文斯通。如今,他甚至要从利文斯通重又出发,向西前往谢兰同样广阔而遥远的大陆内部。
尽管如此,他出发与抵达的利文斯通——他两次出发的利文斯通,竟然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习惯了最初的惊愕与困扰之后,他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时时刻刻都能带来惊喜或惊吓。
他想到,人们在森罗海上飘荡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属于时光的白雾。航船误入其中,便会迷失在光阴的迷宫之中,难以逃脱;白橡木号遇到的那一回,他们甚至还是靠着逐光女士点燃的火光,才得以逃离。
而人们在这个世界之中,也同样有可能迷失于复杂而混乱的不同层域;找不到来路与归处。
杜尔米伸手点了点利文斯通。随即,海斯医院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地图之上。他可以去这个地方让脑子先生帮忙看书了。可杜尔米盯着这地方看了片刻,却突然撇开视线,转而望向了埃洛特岛。
那座岛屿只是隐约出现在地图之上,并不清晰。这大概是因为杜尔米只是在某一个深夜去过一趟,后来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他只记得那里有驯兽师、夜晚还会有许多海兽出没。
此外,那里还是那个失败的埃洛特所在的地方。
奥尔德斯打败了埃洛特,所以世界才迎来了奥尔德斯治世;而阿尔弗雷德打败了奥尔德斯,所以世界又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尽的、永无止歇的循环。
在杜尔米头一回拜访埃洛特岛的时候,他可不知道往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他其实也不能确定,当初遇上的那个“阿尔”是不是就是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他猜测是,但终究还没得到确认。
而塞西莉亚女士也让他去拜访一下埃洛特;当时她提及了记录者的老毛病,并且说正是埃洛特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埃洛特会明白这一点?
这就是埃洛特如此心甘情愿承认自己失败的原因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大声朝着他的幽灵水手们喊:“启——航——了——!”
该去一趟埃洛特岛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堆砌了那么深刻的问题。他该去找一位失败者,去探讨治世者们的成功。
……哦,回头再去找脑子先生聊聊看书的问题吧。
幽灵水手们蜂拥而上,于夜晚沉寂的森罗海之上扬帆起航。多漫长的旅途才需要一群永世不灭的幽灵来成为水手?多遥远的目的地才需要一艘早已死去的幽灵船来成为座驾!
过了不知多久,连天上的月亮都要闭目之时,杜尔米才望见远处天边隐隐浮现的一座岛屿的轮廓。
他想了想,还是很有礼貌地扬声说:“晚上好,埃洛特先生!我似乎又不请自来了,但想来您在这座岛屿之上也闲得无聊,因此我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说行吧?”
想来埃洛特曾经距离那治世者的位置也不过是一步之遥。他曾经也将享有谢兰与雾兰的全部时光,如今却只能偏安一隅,独自落寞地在这样一座小岛之上舔舐伤口。
听起来真是孤苦伶仃。杜尔米忍不住想。
他已经在记忆剧院碰上了想要反扑的奥尔德斯的追随者。可他却从没听说埃洛特想要重新杀死奥尔德斯。或许也是因为这两人的争端过去太久的缘故,可是,奥尔德斯治世还真的就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三百年。
到底因为什么,埃洛特才如此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杜尔米来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左右看看,见无人制止也无人出现,他便干脆利落地从船上跳了下去,落到了埃洛特岛的土地之上。幽灵船便静默地隐退到了阴影之中。
岛上仍旧没什么动静,杜尔米便大摇大摆地往里头走去。上一回他来这里的时候,岛屿之上满是奇形怪状的各色生物,甚至还有一群鲨鱼来追杀杜尔米。
而这一次,岛上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好像所有存在的或不存在的生物,都在静默地迎接【白日梦】先生的抵达。
“……真的?”杜尔米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名头都这么大了。”
“这是因为,塞西莉亚跟我说了,您可能会来这里找我。”
不远处唯一亮着灯的房屋开了门,面容冷峻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后,他礼貌地向杜尔米颔首:“【白日梦】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啊!”杜尔米欣然说,“埃洛特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可没想到,您居然还亲自来迎接我。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正在找您的房子在哪儿呢。我记得我上次的路线,但我却找不着上一回的道路。”
如传言所说,这位【白日梦】先生——话很多。
实际上埃洛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与【白日梦】先生打过交道了,话虽如此,当初对方并不清楚他的故事,而他也不清楚对方的来历,只是不巧因缘际会、随意闲聊了两句。
而这一回,【白日梦】先生显然有备而来。
但埃洛特仍旧面色沉静、并无动容——他已经是个失败者,堪称一败涂地。他身上并无价值,而即便是巨面者,也很难杀死一位【时历】的使徒,除非掠夺他手上全部的时光质料。
他只是说:“我的居所失落在埃洛特岛过往三百年的时光之中,道路自然是很难寻找的。但愿您见谅。”
“哦,见谅见谅,我见谅。”杜尔米笑眯眯地说,“我是客人,当然听您的。再说了,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正确的道路了吗?”
……埃洛特目光深深地望了杜尔米一眼,他真不知道这位巨面者是真的那般表里如一的简单直白,还是在暗指别的什么。他侧身,请这位不速之客进来。
仍是那间简单的起居室,冷清寂寥。杜尔米坐到了沙发上,在时光的晦暗面孔之下,他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那个时刻,重续了当初未完的对话。
因而他头一个问出的问题就是:“怎么没见那位‘阿尔’先生?”
第403章 无地自容
当初在埃洛特岛,埃洛特寡言少语,反而是那个言笑晏晏、态度和善的“阿尔”跟杜尔米说了更多的话。
老实讲,自从杜尔米怀疑这个“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这位治世者的时候,他就觉得如今这个治世的面貌,似乎也隐隐与那位治世者的性格相符合——温柔、和煦,一切都其乐融融。
可是,当杜尔米重新回忆自己与那个“阿尔”的会面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起的事情,却是对方一袭肃穆的黑衣。这与对方表现出来的性格似乎不太相符。
……当然,他可不是对黑色有偏见,黑色的衣服多有范儿呀。杜尔米偷偷在心里嘀咕。只不过,他记得那个浓黑的深夜,与那身漆黑的服饰,仿佛对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之中,被某样东西困住了。
“他正忙着他的事业。”埃洛特说,“当初他不过是百忙之中来探望我这个失败者,想看看失败者的落魄模样。”
“为什么?”杜尔米惊异地问。他的确是第一次知道这事儿。
埃洛特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他想知道,倘若他也失败的话、倘若他也落到我这般的境地,他是否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其实我与他都知道,即便知晓了失败的下场,我们也仍旧会去做的。”
这话让杜尔米有些吃惊。可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塞西莉亚女士的说法:的确,这群【记录者】都是“事定而后动”的性格,因此提前知晓自己可能的某种下场,也的确是他们会做出的选择。
可是,杜尔米盯着埃洛特瞧了片刻,却很难从那张失败者的——坦率的——面孔之上看出什么端倪。不管怎么说,这位【时历】的使徒曾经距离治世者的位置也只是一步之遥,他至于这么强调自己的失败吗?
这就好像有一种……杜尔米琢磨着,一种“我已经退休了你们都别来烦我!”的感觉?
杜尔米一瞬间豁然开朗,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位整天对工作骂骂咧咧的堂兄;等他老了,指不定也是“我早就对这个工作一无所知了,所以别来烦我”这样的态度?
这个想法将杜尔米逗笑了,他就笑吟吟地说:“好吧,失败。可他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埃洛特静静地望着他。
杜尔米面上的笑容缓慢消失,他眨了眨眼睛:“我没理解错吧,‘阿尔’就是阿尔弗雷德,对吗?而如今已经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了,对吗?”
“……您没理解错。”埃洛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也难言成功。”
“真的假的?”杜尔米狐疑地问,“还有什么人追在他屁股后头,想要重新推翻如今这个治世吗?奥尔德斯吗?还是别的什么记录者?”
埃洛特非常明显地怔了一下,然后,他用那种杜尔米非常熟悉的眼神看了看杜尔米——“这您都不知道?”——并且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这得看您对于‘成功’的定义了。”
最终埃洛特还是给出了解释,大概是不想光明正大地质疑一位巨面者的无知,所以他的语气甚至非常平静。
他只是说:“在奥尔德斯与我之间,自然是奥尔德斯成功了;在阿尔弗雷德与奥尔德斯之间,自然是阿尔弗雷德成功了。可是,在我们如今这个时代的所有【记录者】成员之中,我们都不能确定,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除非这个时代彻底结束。”杜尔米想到了埃默森说过的话。
“除非新的治世真正抵达。”埃洛特说。
否则,他们就将陷在这个无限回溯的怪圈之中——这三百年的短暂又漫长的光阴之中,永远无法逃离。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其实他早该意识到的——当然,他这么想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脑子先生曾经告诉过他,这世上存在着一团历史迷雾。人们真正知晓的、已经确定的历史,仅有法涅斯王朝。
而这是因为【帝皇】以无比坚定的决心,亲手斩断了这段往日的辉煌,才使得法涅斯王朝的那一百零二年时光,真正定格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
换言之,在往日的其余的时光之中,或许世界仍旧在进行着变幻莫测的治世更迭,而凡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如今”呢?
……或许同样如此。
直到现在,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奥尔德斯治世、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全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过客。世界仍在等待一个真正的治世;一个结束的治世。
一个斩钉截铁、无可动摇的结局。
杜尔米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憋出来一个问题:“可是,我还以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还以为”什么。但埃洛特很明显有自己的一些“以为”。
埃洛特用一种轻微的嗤笑的口吻说:“是啊,我们都以为——奥尔德斯治世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并且如此稳定、如此平静,想必该是一段定格的时光、一段真正的历史。可是,命运也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杜尔米默然,最后他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只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就这样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既然阿尔弗雷德能够做到,那您应该也能做到吧?只是您自己认输了。”
窗外夜色昏沉,屋内灯光昏暗。杜尔米的话相当直白,简直有些嘲讽了。
可埃洛特的眼神却很难形容,或许是复杂的,或许是好笑的。不知那往日的时光是否困了他三百年,使他此刻的面容都仿佛隐没在迷雾之中,朦朦胧胧、难以看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让我来跟您讲一件事情吧。我向塞西莉亚打听了您往日的故事——请见谅,我驻留在埃洛特岛实在是太久了,所以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因此才跟塞西莉亚打听。”
杜尔米大方地说:“没关系。想必人们都很好奇【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不得不说,他自己也很好奇。
埃洛特古怪地停顿了一下——大概也是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性情十分古怪。他接着说:“我听闻您去过西岛,对吗?那是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故事。”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说:“我在西岛度过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时光。”
——那可真是太深刻了。他不久前还遇到了杀死自己的凶手,还帮忙解决了对方的噩梦呢。
“那么,您应当听说过西岛的死亡。”埃洛特进而说,“我是指,在三百年前,波尔普恩家族屠杀西岛原住民的故事。”
杜尔米继续点头,他跟着说:“我的确听说过。我还听说,您也曾经去过西岛,并且挽救了西岛人的死亡。可是后来,因为奥尔德斯当上了治世者,所以西岛原住民的死亡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叹惋。
埃洛特轻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他莫名其妙发出一声笑:“您以为,那是‘拯救’?”
杜尔米稍微有点摸不着头脑:“当然……?”他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说,“我当然明白,您或许是为了争夺治世者的位置所以才这么做,可您也终究挽救了那些性命。哪怕是艾格特·博伊德,我也愿意这么承认。”
埃洛特对什么艾格特·博伊德的事情并不感兴趣。说老实话,时至今日,他对世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感兴趣了。
他的面容之上只是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怪异的微笑,他说:“不。”
“……什么?”
“那绝不是拯救。”
“为什么?”
“那是神秘侧力量对于世界的亵渎。”
杜尔米大吃一惊。
“您真的以为那是一场拯救吗?”埃洛特反问,“那么我换一个例子,就拿您来找我的契机——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一场大火来说。
“奥尔德斯的追随者放了一把火,要烧死无数人,从而让奥尔德斯治世重见天日。而我当初倒转了时光,挽回了无数人的性命,也终究不过是为了让我的埃洛特治世重见天日。
“您觉得,这样的‘杀人’,与我当日的‘救人’,有什么区别吗?”
杜尔米惊呆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可是……”
可是,那终究是“杀人”,而这终究是“救人”;这怎么能放到一起去比较?
“可是,记录者们无数次倒转时光、逆流时间,却真的让世界前进了哪怕一步吗?”埃洛特反问,“一个人死了,便要去救这个人;无数人死了,便要不惜一切地去救这无数人吗?
“一段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重塑这段时光;无数治世不让人满意,那就要让整个世界都为他们陪葬……我为何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再也不想看到时光倒流的荒谬了!”
他竟是难得地激动起来,语气也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苛刻起来。随即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最后他悲哀地说:“那些妄图逆转时光的记录者都是失败者。因为,倘若他们成功了,他们就不会想着逆转时光了。”
他也同样如此。他也同样是一个失败者。
他未能在最初制止奥尔德斯放任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原住民,却妄图在事情发生过后以“时光逆流”的手段去挽回这场失败——他的失败从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了。
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那场屠杀,终究发生过。
……杜尔米已经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是啊。他怔怔地想。在西岛,死亡是凡俗的,而拯救是神秘的。因为死亡随处可见,而活着才是奇迹。
只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好似埃洛特的想法十分离经叛道一样。可他随即就惊愕地意识到,这是因为——埃洛特竟然是一个固守着真理侧坚实的人!
杜尔米当然遇到过这样的人。他的外婆米德丽德就是这样的观念。在米德丽德垂垂老矣的时刻,她仍旧记得叮嘱杜尔米:不要去打扰她死亡的安宁,她要安安心心地当一个凡人。
可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是个并不拥有力量的普通人;而埃洛特,他甚至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却仍旧坚持这样的观念吗?
“可是,或许您会这样问我,既然拥有着力量,为何不使用这份力量?”埃洛特又说,“既然掌握着‘改变’的能力,为什么不真的去改变这个世界?”
杜尔米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也并不想这样质问对方。但他的确会有那么一丝好奇。
埃洛特望着杜尔米,惨笑一声:“在我‘拯救’了西岛那些原住民之后,我曾经去过一次西岛。我却误入了时光的缝隙,望见那些仍在世界的夹缝之中垂死挣扎的亡魂——他们仍是死了!
“死亡终究是死亡;而我的举动,却让他们陷入了更加无望的、扭曲的境地,他们无法投身死亡的怀抱,却也无法享有生时的活力。他们进退两难、无路可去,只能在世界的夹缝之中无望哀嚎!
“我何等愧怍与无地自容!我甚至无法让他们解脱。无论是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我都无法让他们脱离那般惨痛的、绝望的处境。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如何能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用自己曾经最为不齿的办法试图扭转局面?
“您以为我为何停留在埃洛特岛?让我跟您直说吧,这里是当初波尔普恩船长头一个踏足的森罗海之上的岛屿;正是因为波尔普恩船长成功踏足了这里,他才坚定了探索森罗海的决心,并最终抵达了雾兰。
“这里见证了关乎森罗海、关乎探索狂热、关乎雾兰的一切悲剧。在过往的三百年里,我便是隔着中轴,遥遥凝望着西岛的亡魂,为他们祈祷、但愿他们会有解脱之日!但愿他们能原谅我昔日的冲动之举……”
他说着,然后缓慢地沉默了下来,就像是疯狂炽烈的火光终究熄灭了,只剩一丝冰冷余火。
杜尔米下意识想问,既然如此,那何不干脆让埃洛特治世成真?这样西岛人也看起来是复活了……随后他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张假面。
奥尔德斯与埃洛特的战争发生在真理侧,他们以世俗的历史、世俗的利益、世俗的势力为衡量标准,去争夺神秘侧的治世者之位。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听起来简直非常“不神秘”。
可是,那正是因为雾兰的出现才引发的一场治世者之争。这当然是世俗的、凡俗的、无比真实而坚实的。
仅有在凡俗世界真正稳固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道路、自己的愿景,那人们才能真正在未来三百年、对于雾兰无尽探索的时光之中获得一席之地。
奥尔德斯当然是残酷的、冷漠的,他放任了波尔普恩家族对于西岛、对于多克希尔的掠夺,也亲手推动了谢兰对于雾兰的征服和统治。无数人在这个过程之中丧失了自己的生命,以及生命之外的一切。
相比之下,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简直温情脉脉到了难以相信的地步。
——可是,世界何尝会是其乐融融的?
利益的争斗、力量的对决、金钱的流转、格局的变动……每一样都渗满了血。
埃洛特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因为他不愿世界重又回到混乱、波动、无序的状态。既然他已经输了,那么就让世界朝着胜利的方向前进吧。
或许他如同奥尔德斯一样,指望着奥尔德斯治世就这样持续三百年,然后世界就将迎来下一个崭新的治世。
或许他将以一个看起来相当耻辱的失败者的头衔,定格在往日的历史之中——可成功又能如何?治世者真真正正地改变了世界的历史吗?
不,是波尔普恩船长踏足了雾兰。
多年之后,人们终究只会铭记波尔普恩船长与他的船队,而遗落那些关于奥尔德斯、关于埃洛特的故事。记录者记录历史、记录时光、记录人生——却忘了记录他们自己。
“……神秘侧、力量。”埃洛特的语气回到了最初的冰冷与锋利,“那不过是让人成为祂的傀儡、充当祂的牲畜。”
第404章 走向未来
……杜尔米突然觉得好笑。
这好笑的情绪是如此浓重,以至于他唇角都忍不住酝酿出一片乐不可支的笑意。
他觉得好笑的是,埃洛特是【时历】的使徒,而最终他却否认了这份力量;塞西莉亚同样是【时历】的使徒,却甚至连治世者的位置都懒得去争夺。
他甚至想到了埃默森。安德烈·法涅斯贵为【帝皇】、贵为七位正神之一,却偏偏要对抗力量、对抗神秘侧。
——怎么回事?【力量】啊【力量】,你说说你,你竟然对这些人毫无吸引力!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并且惊异地说:“可是,我没理解错吧?埃洛特先生,您的意思是,您却否认了三百年前您追逐一生的治世者权柄的过程吗?您曾经是离祂最近的一个人,却最终否认了祂?”
人们往往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踏上一条道路,就要闷头往前走。人们往往倔强、执拗、冲动,很难彻彻底底地否认自己过往执着的事物。
可是,埃洛特呢?
如今的记录者们都知晓这个失败者,他们以为他是因为一场失败而彻底失去了斗志,却不成想是他自己放弃了更多的机会。他是有机会去拒绝这场失败的,而条件是他们所有人继续在这三百年的时光之中兜兜转转、难以停歇。
他是有机会成为“阿尔弗雷德”的。可是,当那个阿尔弗雷德真的前来拜访他的时候,他却仍是选择了埃洛特——静静地随埃洛特岛的时光一同流淌。
“我不再想成为治世者了。”埃洛特语气平静,从未动摇,“倘若我真的成了治世者,那么我或许会坚定地踏上那个位置;可是,既然我没有,那就算了。”
杜尔米盯着埃洛特,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那些拥有力量的人,自然希望自己能在力量的帮助之下,做到一些往常难以做到的事情;挽回失去的、夺得想要的。
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即便有人愿意承认,要是给他们第二次机会,那么他们多半还是想要尝试、还是想要去争取成功。
而埃洛特不一样……杜尔米想着,埃洛特不想要第二次机会。
在埃洛特的眼里,时光的回溯与倒流,就好像是对时光的亵渎一样。
难怪阿尔弗雷德来拜访了埃洛特!想必这世上有无数失败的记录者,可唯独这一位真真正正地认了输——真真正正地从另外一个角度,承认了时光的神圣性。
“……那么,您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的呢?”杜尔米更加好奇了起来,“塞西莉亚女士说,她在很久之前就认识您,也认识奥尔德斯。这么说来,您跟奥尔德斯以前也是有交情的吧?”
埃洛特算是领教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了。他还以为他说完西岛的那段往事,一切就过去了,他又可以回去平平静静地领受自己的失败;可是,【白日梦】先生却仍在追问,好似恨不得一下子了解他的全部故事一样。
……罢了。在这漫长又混乱的时光之中,他与祂又能相逢几次呢?
“我是利文斯通人。”
于是他说。
杜尔米撑着下巴听着,却突然吃了一惊:“利文斯通?可是,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
自法涅斯王朝开始,克里斯琴就是整个谢兰的中枢城市。克里斯琴坐落于谢兰的核心腹地,位处真正意义上的中央之地。而利文斯通,或者说谢兰大陆的边沿地带,则是传统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事实上,要不是人们开始探索森罗海、开始探索雾兰,利文斯通与瓦伦蒂这样的城市可不会像现在这般繁荣与发达;那更有可能成为亚玛利埃一样的地方,遥远、神秘、无人问津。
可偏偏永世雾墙突然消散了、“探索狂热”的时代开始了。于是利文斯通成了利文斯通,成了新时代的明珠。
“三百年前的利文斯通,还是一个小渔村。”埃洛特轻声说,或许是想起了多年未见的故乡,他的语气中也多了一丝惆怅,“我父母都是渔民,在那个时代,这是项危险的工作。”
即便永世雾墙已经消散了,可是雾气仍是危险的。海上随时随地会出现危险的团雾,将人与船包裹起来,随后一同消失在海洋深处。人们可能一去不回,也可能回来的不是他们自己。
“年轻时的我不愿意去做这样艰苦可怖的工作,于是就拼命念书。他们都说我是个书呆子,但我父母支持我的做法。他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自己去大城市里求学。我就去了格拉德读书,然后在格拉德考上了克里斯琴的大学。”
那一定是他最狂喜、最激动的时刻。
杜尔米静静听着。
“……我准备去克里斯琴的那一天,利文斯通传来消息,说我父母出海打渔的时候遇难了。”埃洛特的声音飘散在埃洛特岛绵延的死寂之中,“人们只找到他们的船,却找不到他们的尸体。”
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想了想,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此时此刻,他们不需要悲伤的共鸣。
埃洛特又说:“我前往克里斯琴之后,就想着找办法去打捞他们的尸体。那一定需要钱,我知道,所以我在拼命赚钱。在这个过程之中,我阴差阳错地接触到了【记录者】这个群体。
“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怀疑是神秘侧力量杀死了我的父母。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神秘侧还是一知半解的。只不过,他们是在森罗海上出事的。
“我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晓那些关于世界尽头的怪物的传说,还有海上白雾的传闻。关于大海的传闻总是无穷无尽,也难辨真假,但无一例外是危险而疯狂的。
“那些误入白雾的人,其中少之又少的人或许能返回陆地,而他们大多对此缄默不语。但也有一些人,他们会大肆宣扬自己在白雾之中的见闻,说他们见到了破碎的故事、见到了过去或者未来的自己。
“在那个时候,谢兰的内陆地区对于永世雾墙消散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只有神秘侧人士对此一知半解。他们对此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但都想了解具体情况。
“我没有掩饰自己来自利文斯通的事情,于是,那些好奇森罗海、好奇永世雾墙的神秘侧人士也蜂拥而来。他们跟我打探消息,我也从他们口中了解神秘侧。
“……总之,当时我接触到了神秘侧,也就自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或许是森罗海上的某种危险杀死了我的父母。于是我加入了【记录者】,意图通过这个办法弄清楚一切。
“这就是我成为【记录者】一员的初心。说来好笑,那并不是为了治世者的位置,也并不是为了谋求自身的野心与权柄,只是渔民的孩子不甘心承认自己父母的意外之死。”
多年之后,他却偏偏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彻头彻尾的失败,承认自己无法承担治世者的位置,承认自己退居岛屿、偏安一隅的现状。
埃洛特将这中间漫长的故事浓缩为一段简短的话:“正是在那个时代,无数人对于森罗海的探索也开始了。我或许随波逐流、顺应时事,也或许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再往后,就是我跟奥尔德斯的战争,以及我最终的失败。”
杜尔米忍不住说:“那才是更长的时光,您就这么简短概述了?”
埃洛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如今在埃洛特岛度过的这三百年,才是我最漫长的时光。”
过往的三百年里,他从头开始审视过往、评析己身,因而显得沉静与落魄。话虽如此,他并不觉得待在埃洛特岛狭窄的时光碎片之中又有什么不好。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终局。
杜尔米若有所悟。可是真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来自己“悟”到了什么。
或许这是因为,埃洛特已经走完了那条道路,而杜尔米才刚刚踏上;况且,埃洛特是个失败者。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仍旧不太能理解。”
而那个沉溺于失败的人只是洗耳恭听。
“关于您承认失败、认可失败,以及抗拒【时历】的力量的这部分,我能够理解,我甚至相当赞同。我也觉得【时历】的力量搅乱了一切。”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可是,您对于【力量】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消极了?”
杜尔米觉得,这就跟他在克里斯琴的家里种下那棵果树的时候差不多。当时他找不到铲子,于是就顺手拿了锅铲去挖土。虽然后来他爸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但是他确实成功了呀!
力量只是力量。倘若人们滥用力量,那当然不好;可倘若人们不去使用力量,那么神秘侧的力量可是会自己跳出来做坏事的!杜尔米对此可再清楚不过了。
比如说,他没有主动想着报复艾格特·博伊德,但后者仍旧因为那场杀戮而引颈受戮。虽说那是罪有应得、虽说那是因为他真的亲自动手杀死了杜尔米,但杜尔米仍旧觉得这是一种不受控的、过于活跃却又过于混乱的力量。
杜尔米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就好像,外域每次都不请自来,久而久之,就显得杜尔米也习惯并且欢迎了一样——谁会欢迎外域啊?他才不会!
可他真的要对外域置之不理,以至于灾难无可避免地降临吗?他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白日梦】先生,他绝不希望这事儿再上演第二次。
因而,说到底,杜尔米终究是想要拥有并且掌控力量的。
这下埃洛特果真被杜尔米逗笑了,他笑着笑着,却又长长地叹息一声。他说:“【白日梦】先生,现在我相信,您果真还是个年轻人了。”
杜尔米觉得这话可真是倚老卖老。
“您仍是意气风发、张扬骄傲的年纪,因而当然会这么认为。”埃洛特说,“这也没什么不好……这没什么不好。”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骄傲。从利文斯通那样的乡下地方,自学、自考,最终他申请到了克里斯琴的大学。而后他又以渔民之子的出身,距离登临治世者之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是啊,如今看来,那一步之遥是多么遥远,几近天堑!可在当时,他的地位、身份、权势,简直尊贵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譬如奥古斯王国的国王,也要尊敬他、也要敬拜他!
他的煊赫与他的落魄,都是如此鲜明、都是如此令人瞠目结舌。
——可是,落魄?他仍是【时历】的使徒,他仍旧深受那位神明的眷顾。时至今日,森罗海之上也仍旧拥有以他为名的岛屿。除却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这两位治世者,谁还能说他落魄?
可最终他也只是落寞地轻笑了一下,说:“您是对的,人不能指望力量的眷顾,也不能对力量置之不理。”
他被力量推上巅峰,也被力量注定失败。
西岛的死亡发生的时刻,他决意要力挽狂澜、决意要拯救众生。多美好的愿景、多灿烂的野心。倘若那些亡魂未曾在他的梦中、在他的耳边永恒不变地哀嚎与哭泣,那就更好了。
偶尔,他恶毒地想,明明是波尔普恩家族屠戮了那些生灵、明明是奥尔德斯放任了这场杀戮,为什么这场死亡反而来折磨他?就因为他比这伙人更好心、更仁慈?
可随后他想,他在埃洛特岛自怨自艾了三百年,而波尔普恩家族如今也落魄了、而奥尔德斯如今也失败了。
三百年。这三百年的光景,最终也不过刹那而已。
“我只是认为,我追逐的力量、以及我追逐的过程,都已经是过去的时光了。而时光永远是过去的东西。”埃洛特平静地说,“人要是追逐过去,那就会永远困在过去。”
“……不。”
杜尔米想了想,语气很轻快地否定。
他幽绿色的眼眸望着埃洛特,只是说:“我以为您还是困在过去。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可您看,现在奥尔德斯也成了失败者,所以,您何必继续强调自己是个失败者呢?大家都彼此彼此啦。”
埃洛特不禁莞尔,语气却是轻松了一些:“的确,我是该去嘲笑嘲笑他。”
杜尔米煞有介事地点头,又说:“但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这下埃洛特是真的笑了起来。
杜尔米又说:“至于我的想法……跟您一样,我的父母也已经过世了,可能是因为一场阴谋、也可能是因为一场意外。我感到万分的不甘心、万分的沮丧与悲伤。
“但是,我没想着回到过去阻止他们的死亡、拯救他们的性命——至少现在没有。那听起来真是高高在上。我猜您也是这么想的,‘就好像我们能决定他人的生死一样。’
“我只是要去调查真相,我只是想去揭开谜底。我马上要办一场葬礼,然后去参加一场婚礼。我马上要去亚玛利埃,还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一趟塔拉纳。我手头的事情可真多,今夜来拜访您还是我特地抽空呢。
“我有这么多要做的事情,哪来时间去困扰那些已经注定的往日?”
这平静、寂寥、沉沦的黑夜,也终要迎来白昼的曙光。
埃洛特怔了一下,随后一笑。
“所以……”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说,带着那种被埃洛特评价为“意气风发”和“张扬骄傲”的语气。
“我当然会走向未来。”
第405章 无形辉光
人们偶尔会回望往日。
莫尔芙·法涅斯于雨幕中抬头,凝望着阴沉的天空。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望着克里斯琴明朗的天空、热烈的晴日,却在硝烟中奔逃、却在血雨中滚落。她忘了自己滚到了哪里,只记得自己满心惊恐、绝望,以及深深的不甘。于深渊之下,她听闻一声鸦鸣。
那尖厉的叫声立时惊醒了她。醒后她却久久不能回神,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梦中的场景。
——她曾是【梦钥】的信徒。
后来她背弃了这份信仰、放弃了这份力量。尽管如此,这力量也不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因而,时至今日,这份力量也仍旧在她的身上显现着某种特殊之处。
比如说,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梦中的一切。
她将自己所有的梦境全都记录了下来,既是为了铭记,也是为了遗忘。她从不去翻阅那些记录梦境的册子,久而久之,她凡人的大脑也就渐渐擦除了关乎梦境的那些记忆。
深夜,她又一次记录了一个梦。然后她抬起头,喃喃自语说:“这是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
“也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塔西娅随意地应答了一声,然后说:“人们都在等待。”
阿莉森·布卢默好奇地问:“等待什么?”
塔西娅的目光掠过盖伊酒馆的每一名客人的面孔。夜晚梦中的波尔普恩,似乎萦绕着一种静默沸腾的气息,好似每一个人都在期盼或是等待或是恐惧着什么。
她突然恍神,想到去年……不,上一次的这个日子。她想到她去拜访导师,而导师提及了今年今月的……
“【梦境生物】。”塔西娅低声说。
“哦!”阿莉森同样是【梦钥】的选民,所以她当然知道【梦境生物】,她只是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下,“……【梦境生物】!能换很多钱吗?”
自从布卢默家族出事,阿莉森·布卢默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变成了需要在酒馆给塔西娅打工的孤女。她倒是没那么多物质需求,但也免不了掣肘。
因此,她偶尔就会用这样戏谑、玩笑的口吻提及金钱。谁能想到,布卢默家族曾经的大小姐,现在穿的裙子上还有补丁呢?
不过大部分时候她还是在开玩笑。她都已经是选民了,哪里需要为金钱发愁?
塔西娅盯着她瞧了一眼,说:“我已经听说了利文斯通的事情。”
那事儿跟【白日梦】先生有关,而波尔普恩的人们都自觉自己跟这位巨面者息息相关,因此打探消息的时候从不犹豫,甚至比其余任何城市、神殿都更加迅速。
自然了,关于【白日梦】先生在利文斯通的消息与行动,波尔普恩的人们当然也是不会错过的——他们甚至有点沾沾自喜:【白日梦】先生亲手接住了波尔普恩,而在利文斯通,祂不过是阻拦了一场火!
看吧,【白日梦】先生果真是眷顾波尔普恩的。而利文斯通呢?只是祂路过偶发的善心而已!
“利文斯通的事情?”阿莉森·布卢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说,【虚无边境】与利文斯通的那场大火有关。”塔西娅语气平平,对阿莉森的反应并不意外,“阿莉森,你加入了吗?”
塔西娅知道阿莉森一直在追逐与寻找【虚无边境】;这事儿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人们很难阿莉森那儿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莉森随手拿起一个酒杯,无聊地擦拭起来;尽管在梦中,这酒杯其实并不肮脏,也并不需要擦拭。她语气甜蜜地说:“塔西娅姐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没加入他们!”
“真的?”
“当然是真的!”阿莉森更是嘻嘻笑了起来,“我在波尔普恩呢,而他们在利文斯通,我哪里能参与他们的事情?”
塔西娅颇为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她与阿莉森同为【梦钥】选民,但偶尔,塔西娅竟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是忧心忡忡的导师,而阿莉森是调皮捣蛋的学徒。
“说实话。”她加重了语气。
“……好吧、好吧。”阿莉森嘟哝了一句,“我真没加入他们的行动,我只是在他们行动之前跟他们聊了聊天。我难得去一趟利文斯通呢!即便在梦中,那跟波尔普恩也完全不一样。”
“你跟他们聊了什么?”
阿莉森停顿了一下,终于露出了那种轻佻语气之下的郑重:“我想知道——最初的那个布卢默。”
塔西娅轻微地吃了一惊。
“你知道的,塔西娅姐姐,我们家族以前跟多克希尔神殿联姻、拥有了来自多克希尔的血脉……说到底,我们后来的这些布卢默都是兰介人!因此我们才能在波尔普恩获得一席之地。
“可是,如今却又有人说,我们家族想要摧毁波尔普恩,并且这还是因为最初的那个布卢默。但不正是最初的那个布卢默决定让这个家族融入这座城市吗?我真不明白这样的矛盾是因为什么。”
关于波尔普恩的坠落,普遍说法自然是布卢默家族发了疯。
而布卢默发疯的原因却是众说纷纭,主流的有两种:族长莫里斯·布卢默受到了佞神的蛊惑,以及,那个跟随波尔普恩船长来到雾兰的最初的布卢默先生就有问题。
这两个说法还能结合一下,也就是说,最初的那个布卢默心怀歹念,从很久以前就想要摧毁这座城市,并且让三百年之后的后代帮他完成了这个夙愿。
但这种猜测显然也存在一些问题:怎么偏偏要等到三百年之后,布卢默家族才终于行动?
“我也仍旧不明白。”阿莉森苦恼地说,“什么样的疯狂,会让人想要摧毁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故事却又与奥尔德斯治世不同。在这里,多克希尔神殿仍在,只是城市改名叫了波尔普恩。但说到底,这里仍旧是多克希尔,蓝眼睛的雾兰人在城市之中仍旧随处可见。
可传闻之中,那个最初的布卢默却是与波尔普恩船长发生了冲突。什么意思,这个布卢默跟波尔普恩吵架,却要毁灭多克希尔?
这里头简直矛盾重重,让阿莉森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或许她也承继了布卢默的疯狂吧,因而她无论如何都想要解决这个困惑。
……在酒馆,这样的故事简直数不胜数。人人都带着一个故事走进酒馆,又带着交换而来的故事离开酒馆。
阿莉森说:“所以我去了谢兰。想要寻找我那位先祖的踪迹,恐怕得从他最早的出生地开始查起。我跟【虚无边境】讨价还价好久,还翻阅了好多人的梦,才找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痕迹!”
因为【虚无边境】驻守在梦境的边沿地带,所以他们收藏了许多散失的、遗落的、无人问津或无人知晓的梦境。
“……波尔普恩船长是从诺斯王国的瓦伦蒂出发的,你想寻找你那位先祖的踪迹,也应该去瓦伦蒂。”塔西娅默然片刻,“你去利文斯通,其实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现在了那里,对吗?”
阿莉森又眨了眨眼睛,毫不心虚地回答:“凑巧而已嘛,塔西娅姐姐。”
塔西娅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追查这件事情,不怕多克希尔神殿找到你吗?”
各方势力已经达成了默契,在【白日梦】先生敲响【盛大钟声】之后,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调查此事,只将这事儿的结局定格为一位巨面者留下凡世锚点的举动。
若是现在重新翻旧账,那可就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了。而阿莉森甚至是布卢默家族的遗孤,她真的不担心自己的追查可能会引来一些新的风波吗?
譬如说,当初波尔普恩矿场里的凶杀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譬如说,真就只有【白日梦】先生一位巨面者出现在波尔普恩吗?再者说,传闻中蛊惑了布卢默家族族长的佞神,究竟是哪一位?
——甚至还有人猜这位佞神就是【白日梦】先生呢!自导自演,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位先知阁下脾气温温吞吞的,我猜他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再说了,我们也都是老相识了。”阿莉森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我往梦里躲一躲。”
“可别给我的酒馆惹麻烦了。”塔西娅轻轻叹气,“即便那位先知阁下性格温和,也不是你随意挑衅的原因。”
阿莉森又说:“再说了,我是在调查我自己家族的先祖,又不是调查他们的祖宗!”
塔西娅:“……”
偶尔,阿莉森·布卢默的贵族小姐脾气一上来,那真是没人能拦住她。
“随你。”塔西娅缓慢地说,“注意安全。”
“我当然会。你真好,塔西娅姐姐。”阿莉森又甜甜蜜蜜地说,“对了,你不想知道我都查到什么了吗?”
“什么?”
阿莉森略感无趣地撅了撅嘴,然后大方地说:“我查到了。在当初波尔普恩船长的船员登记名单里,我那位先祖的名字的确名列其中——梅纽因·布卢默,这就是他登记的名字。”
“有什么问题吗?”塔西娅继续问。
阿莉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名字没什么问题,但是,梅纽因·布卢默,他不是瓦伦蒂人,更不是诺斯王国的人。他从谢兰更内陆的城市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出海远航的野心,才加入了波尔普恩船长的船队。”
塔西娅客观地评价说:“在那个年代,这事儿听起来也很正常。”
这位梅纽因·布卢默,比起航海家,他更像是一个探险家。在抵达雾兰之后,他也的确周游了雾兰各地,像极了一个好奇心旺盛、行动力十足的探险家。
阿莉森便志得意满地打了个响指:“没错!所以我又特地打听了一下,梅纽因·布卢默究竟来自哪里。塔西娅姐姐,你猜我有没有弄明白?”
“快揭晓答案吧,阿莉森。”
“塔拉纳!”
阿莉森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她说:“梅纽因·布卢默,他是塔拉纳人!”
窗外忽而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波尔普恩便如同一块顽固的——漂浮着的——巨石,独自对抗着天地间的风浪。人们脚步匆匆,不约而同地咒骂着初夏扰人的天气。
即便是梦中,人们也厌倦风雨、期待曙光。
莫尔芙·法涅斯突然停下了记录梦境的笔端。她侧头望向窗外,尽管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她却仿佛能望见一缕无形的辉光正在永夜之中蔓延。那似乎照亮了人世的前路,也似乎将湮灭往日的痕迹。
不知为何,她既感到一丝困惑,又感到一丝安宁。
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想到明日、新的一个月,乃至于未来一年的种种事情与种种安排。她想到往日也想到将来、想到历史也想到愿景。她想,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很快,她就忘了那场噩梦,重又睡着了。
“什么玩意儿?”
格里菲斯·索伦——【梦钥】的选民,利文斯通的【乡】的看守人——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人,他惊愕地说:“你说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什么?”
而他对面的人苦着脸,同样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是一缕……曙光。”
“那算什么生物!”格里菲斯猛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他呆滞地说,“麻烦大了。”
他们利文斯通的【乡】,首先要对抗【虚无边境】,其次要稳固梦中的利文斯通那极端混乱的场面,最后还得硬着头皮应付那些傲慢无礼的正神教会。
什么?你说【乡】也是正神教会?可他们一群人就是做做梦、在梦里唱唱歌,他们招谁惹谁了?
最关键的是,利文斯通总是迎来送往,一些人来到利文斯通,便将他们的梦境汇入利文斯通的梦境——可等这群人走了,他们可不会带走他们的梦!
因此,每一日,利文斯通的梦乡都会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混乱、更加斑驳。【乡】从没能找到一个办法,能稳定梦中的利文斯通的情况。
而如今呢?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竟然是一缕曙光!
……太阳教廷那群疯子铁定会来找麻烦的。格里菲斯欲哭无泪地想。他们恨不得连每一根蜡烛的去向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甘愿让一缕光辉成为梦境的陪衬。
记忆剧院的大火才刚刚熄灭,就又有新的火光照耀人世。世事纷纭。
而这是浮梦之月的第一天。
清晨,杜尔米醒来,并且迎来了许多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都来参加一场葬礼。
第406章 模棱两可
这是浮梦之月,也就是每年的第六个月的第一天。
偶尔,杜尔米认为,这其实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在奥尔德斯治世,十五岁的杜尔米初初听闻父母的死讯,万分惊愕、悲痛交加;他又在同一天遭遇了噩梦一般离奇诡谲的外域——世界之外。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无暇处理父母的后事。
恰巧本杰明·诺普出现了,替杜尔米办了他父母的葬礼。现在想来,这简直让杜尔米感到些许遗憾与愧疚。他真该亲自去办那场葬礼的,对吗?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葬礼的确是杜尔米亲自处理的——他甚至亲手挑选了棺椁旁边的花束。
可是死亡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连带着这场葬礼都显得姗姗来迟。
或许他依旧不情愿父母的死亡。他想。而这也是人之常情。
“……祖母。”
杜尔米的祖母,阿道弗斯·奈特的母亲——杜安娜·奈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她性格开朗、温暖,是那种会将年幼的小孩抱个满怀的人。
杜尔米与杜安娜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甚至没见过祖母;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与祖母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幼时的事情了。
杜安娜在见到杜尔米的一瞬,就将杜尔米整个儿抱住了。她亲吻他的面颊,然后默不作声地流下泪来。
杜尔米有些手足无措,最后,他低声说:“祖母……”
而杜安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说:“好孩子……杜尔米,我的小杜尔米,剩下的事情,交给祖母吧。”
杜尔米却突然问:“祖父呢?”
“他没过来。”杜安娜说。
“……他仍旧在生气吗?”杜尔米讷讷问。
当初阿道弗斯离开奈特家族的事情,给这对父子的关系造成了深刻的裂缝。
印象中,杜尔米只在年幼时的一场家宴见到过一次祖父,当时那场家宴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吉奥斯·奈特一直想要让阿道弗斯放弃如今的事业、返回家族继承神秘侧的力量,而阿道弗斯却始终推拒。
后来,即便奈特夫妇再带着杜尔米去拜访奈特家族那边的长辈,吉奥斯·奈特也从不出现了。
唯独见过的那一次,杜尔米记得祖父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头儿,总是对着他吹胡子瞪眼,一直不太高兴的样子。
……可是,如今阿道弗斯已经死了。
“他生气?”杜安娜冷哼一声,“他就快气死了。”
阿道弗斯·奈特是杜安娜与吉奥斯的幼子,也是他们年近中年却突然拥有的孩子。他们将他看作是天赐的珍宝,从小就呵护宠爱至极。阿道弗斯上头还有两个兄长与一个姐姐,这三人都与他有一些年龄差距,也是从小都爱护着他。
此外,阿道弗斯刚一出生的时候就检测出了超凡脱俗的天赋,从一开始就是奈特家族内定的神秘侧话事人。这注定了他往后要藏匿于黑暗之中,不为世人所知晓;但也正是因为这样,长辈与哥哥姐姐反而更加放任他。
简而言之,阿道弗斯完完全全就是在家族与家庭深厚的溺爱之中长大的。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爱助长了阿道弗斯内心的追求与自我。他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家族传统,他更喜欢那些确凿无疑的历史、已成定局的往日。他喜欢溺在其中——就好像这样,他就不必抵达那个家族为他铸就的牢笼。
杜安娜说:“你祖父生气的是,倘若他接受了家族安排的道路,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死在海里;而你祖父同样生气的是,倘若我们不曾逼迫他接受这份力量,那或许他也不会逃离家族、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死地。”
杜尔米不禁默然。对他来说,他其实很难体会那种困境;因为他的父母总是对他万分宽容。
即便他不学无术、脑袋空空,可他还是他们的小杜尔米呀。
“杜尔米,你没怎么接触过你的祖父。”杜安娜叹了一口气,“……或许,他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避开我们所有人。只是,他不会来见你。”
是因为他始终的固执吗,还是因为,他不敢来?
“……祖母。”杜尔米突然抬起头,并且后退了一步,他认认真真地问,“可是,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在奈特家族的内部调查过了,是吗?有人动手了吗?”
说老实话,无论是奈特家族动的手,还是弗尼瓦尔神殿动的手,杜尔米都不会感到惊讶。只不过后者远在雾兰,鞭长莫及,所以还是奈特家族更有可能。
其实杜尔米也不想这么怀疑父母各自的家族。可是他总要得到一个答案,才能让自己安安心心地走到父母的坟前。
杜安娜微怔,哑口无言地望着杜尔米。在静默了片刻之后,她却突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她说:“杜尔米,我没想到……是啊,你已经成年了,已经是个大人了……你是应该……”
她宽慰却又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日,正如埃默森所说,是一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初夏微风徐徐,树梢都荡漾着温暖的日光。
杜安娜说:“我们已经调查过了,至少在家族的力量范畴之内,没人动手。”她的语气近乎冷酷,“况且,他们也不敢对我的孩子动手。”
吉奥斯·奈特与杜安娜·奈特的婚姻,应当算是家族联姻。他们彼此相敬如宾,携手走过了几十年光阴、养育了好几个孩子,也同样培养出了一份深厚而熨帖的温情。
因此,在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死讯传来之后,杜安娜就当机立断在家族内部展开了调查,而吉奥斯也默契地压下了家族内部对这种调查的反对声音。
——这种反对声音的来源是,阿道弗斯已经离开了家族,怎么要因为他的死亡而反过来清查家族内部成员?
但失去了孩子的老奈特夫妇绝不能容忍凶手安然无恙地活在他们的身旁。
杜安娜并不是塔拉纳人,她出身一个落魄的贵族家庭。如果往上追溯,那么她其实是北地的一个古老国度的王室后裔,只是在她出生的时候,家族荣誉早已不再。
她的家族有一手酿酒的手艺。在北地那样严寒的地方,人人的腰间都系着一壶烈酒。杜安娜年轻时就对酿酒感兴趣,后来她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至她出嫁的时刻,几乎整个北地的烈酒生意都被她的家族占据。
因而即便她如今使用了夫姓,但她仍是莫塞勒家族的族长。杜安娜·莫塞勒,这才是她的力量来源与她的权势所在。
“真的?”杜尔米惊异地问。
“当然。”杜安娜冷笑着说,“那群酒鬼,他们敢动我的孩子,我就敢让他们往后永远尝不到一滴烈酒!”
杜尔米:“……”
他不太理解。可他突然想到了【节日】偷白橡木号的清水的事情……
……算了。他悻悻想。酒鬼。
杜安娜又哀伤地说:“如果你父母仍在,那么这些事情无论如何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杜尔米,时间不早了,让我们先去送他们最后一程吧。之后,我会将许多事情都告诉你的。
“你之前已经见过了伊文思,是吗?那孩子应该告诉了你一些事情,而我则要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不禁有点好奇,不知道祖母究竟想跟他说什么。但是他也知道,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葬礼。于是他往前一步,挽住了祖母的手。他说:“好啊,祖母,我们先过去吧。”
杜安娜握紧了杜尔米的手,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
“对了,这是艾米。”杜尔米又跟杜安娜介绍说,“是我回利文斯通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小女孩。她也是孤儿,所以我就将她带了回来。”
……“也”。这个字眼儿让杜安娜的心脏都紧缩了一下。
艾米怯生生地跟杜安娜打了招呼:“祖母好。”
杜安娜看了艾米片刻,随后语气放柔了一些:“这样也好,有人跟你作伴。杜尔米,我甚至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跟我一起回塔拉纳。”
“我是打算去一趟塔拉纳呢!”杜尔米亲亲热热地说,“只不过,我得先去一趟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
艾米在旁边小声说:“杜尔米哥哥去那儿查案子。”
“是啊,因为我现在是个侦探!”杜尔米十分认真并且骄傲地回答,“祖母,我可是已经查出了好几个案子的真相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杜安娜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她说:“你喜欢就好,杜尔米。”
……他看他亲爱的爸爸就是不会撒娇。杜尔米暗自想。要是阿道弗斯会撒娇,愿意跟长辈们亲亲热热地说说话、贴贴脸、拉拉手,那指不定他们就大方地放他自己去闯荡了。
当然了,他爸爸可能就是那种书呆子的沉闷性格。他看他爸爸在他妈妈面前也不怎么会说情话。说句“亲爱的”就好像十分不得了了。哼哼,真不明白他爸爸是怎么追上他妈妈的,难不成阿德琳就喜欢这样的?
杜尔米在心中偷偷好奇他爸妈的爱情故事。
上午,杜尔米与杜安娜一同去了墓园。而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的尸骨已在这里久候多时了。
许多人会来拜访,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只是来悼念一句、来叹息一声,与一场死亡、两段人生擦肩而过。
正如杜安娜所说,她会帮杜尔米处理这些繁琐的人情往来,所以许多人只是在杜安娜那儿寒暄了两句。只有几个熟人,譬如杜尔米都见过的父母的老朋友,才真的过来跟杜尔米聊了两句,并且真诚地安慰着他。
而杜尔米是在里头陪着他父母——的尸骨、的棺材。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好絮絮叨叨地说话,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最后显得万分狼狈、语无伦次。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稍微动一个念头,他就能泪流满面。他暗自气恼地想,在外祖母的葬礼上,他都没哭;这么一看,他简直像是变成了十五岁的那个小杜尔米。
伊文思·奈特很快也来了,他们是一家子都来了。还有别的许多亲戚;主要是奈特家族这边的,因为他们都在谢兰,走动方便。甚至贝西莫·博伊尔都来了,难得显出了几分严肃,献上了一束花。
偶尔没人过来的时候,杜安娜会进来与杜尔米说说话。她总是若无其事地给杜尔米擦拭泪水,也不问他、也不安慰。死亡就是这样的事情,只会令人感叹、不会令人意外。
杜尔米还以为杜安娜会询问为什么他最终选择了利文斯通的公共墓园。但杜安娜好似完全避开了这个问题。
但杜尔米想了想,还是主动解释说:“只有这里会同意合葬。我想让爸爸妈妈待在一块。”
杜安娜轻轻笑了笑,像是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说:“好、好,当然好。他们两个……便是死了,也要死在一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他好奇地问:“祖母,您知道他们……”
“他们两个。”说着,杜安娜的目光望向了那两具厚重的棺材,“……晚点儿一起跟你讲吧。若是在这里讲他们的故事,还有他们那些小矛盾、小恩怨,情情爱爱的,他们还要不高兴了。”
杜尔米还是很好奇。他在心里跟他爸妈道歉,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埃默森是临近中午的时候才来的。杜安娜没见过他,但杜尔米遥遥望见了埃默森的身影,就主动出来迎接。
杜安娜问:“杜尔米,这是你的朋友?”
杜尔米点点头,并且说:“老相识了。”
埃默森如果不说冷笑话,那么卖相还是很唬人的。他相貌俊朗、神情肃穆,也带来了一束花,以及一声问候。他说:“愿他们享有安宁的沉眠。”
“谢谢您。”杜尔米语气闷闷地回答,“……我想他们会的。”
他回身凝望那两具棺椁,隔了片刻,却还是喃喃说:“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他当然还是希望他们不要死。
埃默森悼念过后,杜尔米与他去旁边聊了两句。
杜尔米问:“死亡过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去问问【死昼】。”埃默森回答,“又或许……每个人、每个神的答案都不一样。”
杜尔米就问:“您的答案呢?”
埃默森目光奇异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最后模棱两可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我的答案?或许……死亡是漫长的疯狂。”
杜尔米微怔。
“……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啊!”杜尔米惊叫了一声,“什么?是死亡?!”
“你喊什么?”埃默森揉了揉耳朵,“总之,这就是我的答案了。回见。”
他跟杜尔米挥了挥手,趁杜尔米还没反应过来,直接离开了。
……杜尔米猛地回神,堪称抓狂地望着埃默森离去的背影——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可是,世界的尽头?孤岛?
为什么埃默森会用这句话来回答关乎“死亡”的这个问题?可这句话不是与赫米什王朝有关吗?为什么埃默森偏偏在这个时候提到这句话?
当初莱拉女士说过,这句话的谜底,杜尔米早就应当知晓了。
可是,死亡?
而且那前半句的“漫长的疯狂”又是从何而来的?
埃默森怎么跑得这么快!杜尔米恼火地想,他都还没来得及提问呢!
这个时候,杜安娜走了过来,她问:“这位埃默森先生,是你在哪儿认识的朋友?”
“啊?”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就是在利文斯通碰上的。他怎么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话,他确实是在利文斯通碰上埃默森的;没错,在桥区遇上的,当时埃默森在那儿清理命案现场。
杜安娜沉吟片刻,最后笃定地说:“我曾经在北地见过他。”
第407章 死亡死亡
一开始杜尔米对这话没感到惊讶。
他只是顺口说:“埃默森确实不是利文斯通本地人……应该说,他只是在这儿做活、讨生计……”
直至说到这里,杜尔米都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是吗?”杜安娜似乎仍旧有些狐疑,“从北地那么远的地方,到利文斯通来?”
……杜尔米猛地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不一样的。
安德烈·法涅斯当然是去过北地的,甚至可以说与北地关系颇深。他亲手打败了雪皇、亲自征服了北地,在那方土地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但是,倘若埃默森来自于【偃偶】的力量……
杜尔米曾经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当时【偃偶】的力量还只是在法涅斯王朝内部悄然蔓延,连政务署对这份力量都只是一知半解;但此时早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征服北地的许多年许多年之后了。
埃默森,或者说【偃偶】的力量,似乎是与北地无关的。
埃默森去北地干什么?杜尔米疑惑地想。更何况,这还是他祖母瞧见的。无论如何,杜安娜也只是活了几十年的一介凡人,她瞧见过埃默森,那一定是在近些年。
近些年?埃默森为什么要去往北地?
杜尔米只觉得满心困扰。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哎呀,这世界,总会让人好奇得要命、却又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他只是淡定地回答:“可能他早年四处漂泊,正巧在北地碰见了您吧。”
而这话又突然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触。他琢磨了一阵,才意识到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莱拉女士认识他的外祖母米德丽德,而他的祖母杜安娜见过埃默森。怎么这些正神都直接或间接地与他的亲人产生了关联?
杜安娜还不知道杜尔米的思绪已经发散到哪儿了。她回忆着:“或许是吧。也或许是我记错了。那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只是我对那个场景印象深刻,所以才记忆犹新。”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问:“印象……深刻?”
“那男人讲了个冷笑话。”杜安娜说,“当时是北地的某个国主去世,莫塞勒家族与其沾亲带故,我就随家人一同去奔丧,在葬礼上遇到了这位埃默森先生。
“他是在拿【死昼】打趣,说对于那位神明来说,死了才是活着。他说祂是在‘死亡’之中‘活着’,所以,指不定‘活着’才是‘死亡’的死亡。
“这样渎神的话语、这样绕口令一般的笑话,让我记了几十年。每遇到一个老朋友,我就要跟他们重复一遍。”
说着,杜安娜竟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杜尔米:“……”
他真不该意外的。他生无可恋地想。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还得感谢埃默森,起码没在他爸妈的葬礼上讲冷笑话?
莱拉女士因为她的收藏癖而结识了米德丽德。埃默森因为他的冷笑话,让杜安娜在几十年之后都对这家伙记忆犹新。你们这群正神,到底给人类留下了什么印象啊?
关乎埃默森的对话就停在这里,之后杜安娜继续去接待来客了。而杜尔米则感到无聊。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爸妈说话,因为他知道,在黄昏抵达之前,他们就将沉眠于冰冷的地下了。
“……今天天气真不错,对吗?我记得你们都不喜欢阴雨天,虽然那是因为,你们怕你们收藏的心爱的书籍与手稿在阴雨天受潮。好吧,但我也不喜欢雨天。
“我要出一趟远门,爸爸妈妈。其实从时间上来说,我才刚刚回来……可是,我又要出发了。只是在利文斯通待了这么两个月,我就遇上了好多事情。你们说,我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
“……这世上还有很多我想见却还没见到的人。不知道他们散落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我还能碰上他们吗?其实我也想跟你们再见上一面。还有这个机会吗?
“本来我还以为,来到一个新的治世,你们应该还活着……结果你们只是给我留下了一堆陈旧的回忆。我又多了一堆记忆,真是的。”
他沮丧地嘀嘀咕咕,有点儿垂头丧气,但他知道,他爸妈不会希望他这样。
于是他又稍微振作了一下精神,转而说:“但现在有艾米。有记忆锚点,所以我可以随时随地回顾,甚至踏足那些记忆。往日不可追,我知道;但记忆永远是珍贵的。
“还有,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既然【白日梦】是世界回馈给我的一个答案,那么帝皇之路说不定也是。我跟世界开的玩笑,世界全都当真了。”
说到这里,他又开了一个玩笑:“要是埃默森知道了,他指不定怎么羡慕我呢!”
“还有个幸运的、值得羡慕的小姑娘。”他又说,“我是说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的妈妈还在等她,虽然在这个治世,她其实没有生下克克;可她们都算是巨面者,所以能在新的治世重逢。”
说到这里,他不禁哀怨地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就不是巨面者呢?”他停了一下,“好吧,当巨面者或许也没那么好,我想你们肯定不会喜欢神秘侧。但你们不能不喜欢我,因为我现在就是神秘侧的巨面者了。”
杜尔米侧过头,望见阳光在树梢间氤氲的光点。
隔了片刻,他又说:“在你们仍旧活着的时候,我对你们的认知只有——这是我的爸爸妈妈。除此之外,我似乎对你们一无所知。仅有在你们死后,我才意识到,你们也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往日。”
可是,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杜尔米目光沉郁地凝视着这两具棺椁,而棺椁以同样的沉默凝视着他。在那短暂的一瞬的寂静之中,或许也有某种长久的永恒的情感正在蔓延。
或许那就是记忆。他想。故去的只是一瞬、留下的才是永恒。
隔了片刻,他才若无其事地说:“算啦!还是说点高兴的事情吧。”
他说起艾米的成绩单(相当漂亮呢!)、说起白橡木号(幽灵水手们也仍旧努力)、说起自己在雾兰的所见所闻。他还委屈巴巴地告状,说自己买的纪念品都被新的治世偷走了。
他又说起自己做的事情。他说他已经长大了,能做出不少厉害的事情了。他说他挽救了波尔普恩也挽救了利文斯通,现在有不少人都崇敬他、敬畏他。
他还聊了聊自己的领民,这是得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说的。不过他又说,尽管他们都是他的领民,但其实他也不需要他们做什么。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还太年轻,又没人指引他的前路。这事儿本该是他的父母来做的。可他们离开得又那么早。
话虽如此,他其实也已经莽撞地、毫不畏惧地朝前走了。
“我还放下过豪言壮语。”他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说我要当一盏灯。”
可他何曾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些什么、要准备好什么?他只是沿着世界铺平的道路跌跌撞撞地前进,以死亡、以惨痛的代价、以无数次的迷茫和困惑,去走向一个结局。
“……指不定……”他突然好笑地说,“现在我比你们还更加熟悉死亡了。”
他已经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倦怠地重又醒来。他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事情;而他比十五岁的他有所长进的是,他已经明白了——人并不会因为困惑,就停下脚步。
想追寻的答案,终究在未来。
“……可是……爸爸妈妈。”他喃喃说,“我好想你们。”
他想念妈妈的厨艺、爸爸的睡前故事,想念家中温暖的被褥、清晨的问候、假期的出游。他想念花园的果树、书房的沙发、客厅的座钟、起居室的茶杯、卧室床头的航船模型。
他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日,那些亡者仍在的时光,那些永无再会的记忆。
“对不起。”他说。
他已经明白了。因为这份死亡太过沉重,所以他才始终无法在外域见到父母的亡魂。或许他心底里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他爸妈重新相遇,他一定会失控——他一定会疯了一样地希望他们重新活过来。
而他的失控,也多半会给这个世界带去灾难。这份力量自他们的死亡而始,却不知道将走向怎样的尽头。
所以……对不起。
他不能也不该让他们死而复生。
“愿你们享有安宁的沉眠。”最终他轻声说,“做个好梦。”
现在,他要去步入他的那场白日梦了。但愿他们仍旧望着他!但愿他们仍旧挂念他、并指引他的前路。
……杜尔米轻轻在他们的棺椁之上各放了一束花。
日渐西斜,最终只剩下寥寥几个亲人,与杜尔米一同见证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终局。他们的棺材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落入了早已准备好的墓地之中,像是人躺进自己的床铺。
只不过……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他们将一睡不起。
“……我告诉你。”他暗自磨了磨牙,“就今天,倘若你今天来得不巧,那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他堪称提心吊胆,生怕那幽绿色的光辉在他爸妈的葬礼结束之前抵达——那就瞧好吧,他这辈子都跟外域没完了!
只是外域恐怕也给他一些面子,给他安排了凑巧的时间,让他能目送他的父母安安生生地躺进未来永恒的安眠之地。也或许可以说是墓园安排的时间足够合理,让人们还能在日落之前,与长眠的亲人做最后的道别。
杜尔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认为外域终于还像是个人。
……等等、外域压根不是人吧?
杜尔米不该在墓园待着的。在日落过后,倘若他仍在墓园,他多半会死在那些复生的亡者手中——总有骷髅追杀他,从未停歇。可这一次,他却很想赖在这儿不走。
在外域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在跟他爸妈讨价还价:“就今天,我想陪着你们,不好吗?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尽量不死在你们的坟前……”
他突然停住了。
有轻柔的、眷恋的微风拂过他的面颊,然后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杜尔米一个踉跄,跌出了墓园的范围。
他愣了好长时间,然后愤愤不平地、不敢置信地说:“你们双宿双栖,结果把我赶出去?!”
他简直恨不得重新闯进去。他眼巴巴地扒着墓园生锈的铁门,遥望其中寥落寂静的墓碑。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两个属于他的父母。他想,他从没想到,会是两个墓碑成为他未来永恒的寄托。
在夜晚深沉的帷幕之后,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几近无声地说:“再见。”
第408章 灵感来源
“人们说,卡恩家的那位贵族小姐突然疯了。
“她的疯狂是第一眼看不出来的。人们发觉她的笑容仍是原先那般温柔含蓄、发觉她的礼仪仍是原先那般妥当合适、发觉她的生活仍是原先那般散漫悠闲。
“完完全全就是一位典型的、正常的贵族小姐呀。便有人问。如何能看出她疯了?
“至于那些说她疯了的人,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可这位贵族小姐刚刚订婚,过些时日就要与未婚夫完婚——单是为了准备婚期,她有些变了性情,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吧?
“……不、绝不是。绝不是因为这个。
“她的疯狂一定是体现在某些细枝末节的、令人不安的细节之中的。她的疯狂一定不是只有少数人注意到,一定是有许多人都在某一个瞬间察觉到了她的怪异、她的扭曲,她那阴森晦暗又腐朽枯败的面容……她那双眼睛……
“一定是她那双艳红的双唇,不经意间吞咽了动物鲜红的肉块;一定是她那双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在她那深紫色的沉重裙摆之上;一定是她那轻柔怪异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声一同传进了人们的耳朵,细细地钻入他们的脑髓。
“没人知道。没人知道,第一个感到恐惧的,是她的父亲。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家,想着去跟女儿叮嘱一下婚后的某些事情,比如两个家族的利益联合与交割。那时他的脑子里一定满是这些俗务,但他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随后,他停在她的卧室门口,听闻里头传来一阵低低的歌谣声。不,不是歌谣。是一种离奇的、起伏的声线。他听见深海随之倾覆而来,万钧海水轰然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声息。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一种不知名的恐惧也同样淹没了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扇房门,却不敢真的推开,去看看他的女儿变成了怎样的怪物。
“第二日,他望见她一如往常那般出现在早餐桌旁,笑容和煦柔婉,绝对是贵族小姐的典范。
“他便问,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他的女儿回答,并且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像是意味深长,又像是某种笑的假面烙印在她的脸上。从未有那般好的睡眠。她说。
“于是城里突然流传起一些古怪的流言。人们说她在家中待嫁,却做了个噩梦,使她整个人都疯得不成样子。
“人们却发觉她的唇瓣越发娇艳、她的面颊越发苍白、她的身姿越发挺拔、她的双手越发纤细。第一个贵族青年按捺不住,冲动地向她示爱的时候,恰巧她的未婚夫也在现场。
“她的未婚夫是个同样典型的体面又矜持的贵族青年,因这份热烈的示爱而怒不可遏,却又不能在这样的场面下不顾风度。她忍不住笑了,那笑声像是一条弯弯的蛇,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您说笑了。她又说。我便已经是待嫁之身,将要嫁做人妇,怎能接受您的示爱?
“她的话即便如此妥当贴切,人们也不能说他们就真的信了她。好似有某种高于她、大于她的东西,已经彻底攫取了她的肉身、她的灵魂,如同木偶一般摆弄着她、也进而摆弄着他们。
“那阴影便覆盖了他们的每一个人——连城里的一缕风,都是那阴影的座下宾。
“……她的手指是不是过于纤长了?她的唇瓣是不是偶尔也会控制不住地咧开,就像是张大的野兽的口?她的身躯是不是有时也会摇摇摆摆,像是某种奇异的软体生物?
“她的裙摆,是不是变得越发庞大,好似只有这样,才能遮住她丑陋的塌陷的愚钝的泛滥的肉?
“她依偎在她的未婚夫的身旁,意味不明地说,若是要她接受那份爱,人们得去深海寻找一粒珍珠。得她赏识的珍珠,才是世间至上的珍宝。
“那我呢?亲爱的,我也要去寻一粒珍珠吗?她的未婚夫问。
“不。亲爱的,你当然不用。你已然是我的珍宝了。她回答。
“她的未婚夫这才满意地笑了。他拥抱着她,却又好像她拥有着他。
“婚约的日子越发近了,那些跃跃欲试的贵族青年们,想要在此之前,去打捞起一粒合她心意的珍珠……
“……
“啊啊啊啊我写不出来!这该死的故事,这该死的邪神,这该死的贵族!我杀了你们,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脑子就像是粉碎的面包渣?一块烂了的豆腐,一堆血红红的肉泥,一条脱水的海带!邪神干脆先把我吃了吧!”
杜尔米:“……”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别的不说,他觉得小说家最后这段可谓是真情实感、感人肺腑!
他慢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翻阅并且整理着小说家远道而来的手稿。
他觉得故事的发展其实挺有意思的。与邪神互换灵魂的贵族小姐,似乎也隐约展现出了属于邪神的扭曲面貌。可是,接下来呢?难不成小说家要写那可怜的未婚夫与邪神的婚后故事吗?他们不会要生孩子吧!
杜尔米不禁哆嗦了一下,只觉得他虽然已经见识过神秘侧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了,但这个发展还是有点超乎想象了。
他又拿起小说家单独寄给他的那封信。
“……想必您已经看过那一份手稿了。那是初版。但我对此并不满意。
“我不是真的想写什么情感纠葛,您应该明白的。但可能是我这次与朋友一同出游,参与了那些贵族的日常生活,听闻了许多离奇混乱的故事——那些贵族的故事,还有他们的纠葛——所以我竟然也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情情爱爱了。
“对了,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城里的八百私生子的故事?意思是,这城里有八百个贵族的私生子,每一个都有来历,有名有姓也有出身。
“可这八百个私生子不可能每一个都成为贵族少爷或者贵族小姐,所以他们得彼此厮杀、彼此斗争,在猎场里如同猎物也如同猎人一般彼此倾轧,最后仅有两个能脱颖而出。
“您问为什么是两个?恐怕是上头人想多一点乐趣,比如瞧这些私生子们彼此联合又相互排挤,又比如看那些痴男怨女装模作样地许诺终生。
“但也或许,最终的名额仍旧只有一个,只是上头人仍想从这两个里头重新挑选——必须让选择权握在他们的手中,才能让这八百个私生子真的咬牙切齿地前进。
“听起来真像是故事,对吗?与这些真的贵族比起来,我的故事就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何况,若是听多了这伙人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故事,我只恨不得让邪神将他们全杀了了事!还玩什么贵族小姐的把戏。
“只是人们往往将自己的想法投放到他人的头上。事到如今,我竟然对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而感到困惑了。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想法、一个发展,会使得我贫瘠的人生也随之精彩起来。
“可是,虚幻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而我的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故事而变得丰富。
“您会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感到困惑吗?说来惭愧,我与友人出门打猎、混迹在贵族群体之中的时候,虽然我满心不屑,可我的确堪称享受。或许这就是人类吧。
“我说我是个小说家,于是他们都好奇我写什么小说。我却不敢说,更何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写什么;我的读者也不比我更早看到我的小说!
“……好吧,我承认,只是我似乎太久没给您写信了,所以才匆匆忙忙给您写上一封信、跟您说说我的近况。这些时日我感到万分愧疚,因为我压根没写多少……
“您近况如何?一切顺利吗?我想城里这些贵族的烂事我是再也不想听闻了,所以接下来准备去野外逛逛。去那荒野之地、去那遥远的大自然,去体会一下世界的另外一面。
“您知晓我来自北地吗?我已经开始想念北地的烈酒、凛冽的狂风、高洁的雪山……我年幼的时候,每逢深夜,还时常能听闻凄厉的狼嚎……后来我妈妈说,我不过是听见了风。
“想来大海也是同样狂放而灿烂的。您觉得我出趟海怎么样?只是,听闻在森罗海上航行是桩危险的事情。可我确实有些腻烦了城里的生活。我还想着那位邪神——海底的邪神,我是不是应该去瞧瞧大海?
“这些都不过是未来的遥远规划。跟您絮絮叨叨这么多,让您听了我的抱怨与含糊不清的嘟哝,真是劳驾。
“期待您的回信!
“也但愿您的回信抵达的时刻,我已经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写完了!”
杜尔米颇为惊异地抖了抖信纸,为其中的某些细节感到匪夷所思。
小说家准备出海?这个时候的小说家?
他突然意识到,倘若他最初遇到的那个小说家已经决定出海,那么这个决定的来源很有可能是他后来才遇到的这个小说家——也就是说,他先遇到了结果,后遇到了成因。
小说家是因为待在城里写不出小说、又厌烦了城里那些贵族的面貌,所以才决定出海的。
杜尔米之前一直暗暗为小说家那些阴森诡谲的小说而吃惊,可或许小说家最初也不是这样的,瞧他写的这个贵族小姐的故事,不是很有些喜剧效果吗?
可当他去了森罗海,困在那样深沉无望的海水的包围之中,他便越发地疯狂了——就好像是他笔下的那个贵族小姐,在无知无觉的时刻便被邪神偷走了灵魂。
而他正是踏足了森罗海,所以终究要遇到他笔下的那个无名邪神。
同样地,为什么小说家会困扰于杜尔米那个“你是谁?”的问题,甚至发疯一般地写了好几个短篇,就是因为他直至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笔友身份有问题——什么样的笔友能将信送到漂泊无依的森罗海之上啊!
……现在让小说家别出海还来得及吗?杜尔米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可当他侧头望了望外域之中那深紫色的浓稠的海水之后,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指望了,小说家,你还是自求多福吧——没人能逃脱森罗海的追逐。
……不会是因为小说家写了海底有沉眠的邪神,所以【海镜】在故意吓唬这个小说家吧?杜尔米不禁怀疑地揣测着。反正在他看来,【海镜】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情。
这么说来,小说家写的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故事,不会也是因为他最近突然开始怀念故土的关系吧!他都开始遥想北地的景致了,难怪写了一个以北地人物为原型的故事。
杜尔米不禁抠抠脑袋,总觉得关于小说家的许多事情,都显得飘飘忽忽、难以确定。
他思考了片刻,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
“展信佳!小说家先生,其实我觉得您写得不错。我还是很喜欢看一群贵族为邪神争风吃醋的场景的。多有趣呀!(杜尔米真心实意地这么想。)
“至于您说的,去往他处寻找灵感的事情,这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但愿您注意安全,世上还是有许多危险的。(杜尔米真诚地认为,小说家在城里继续享受腐朽的贵族生活也不错,至少还活着。)
“不瞒您说,我也准备出趟远门。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去探索,我当然也不能停滞不前。如果来得及的话,我也会去一趟北地,瞧瞧您说的烈酒、狂风与雪山。狼嚎就不必了。
“最后,我也想劝您一句,或许您追逐的灵感并非遥不可及、反而近在咫尺,您需要放松一点——放松大脑。指不定灵感就自己冒出来了呢?
“祝您好运。期待您的作品。”
写完,杜尔米爽快地将信封放进抽屉,让外域继续当邮差工。
……等会儿。
杜尔米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预感。
海上无名的邪神、来历不明的信件……突然性情大变的贵族子弟、城里面目可憎的贵族群体……一个贵族与一个邪神交换了灵魂?
这真的不是在说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吗?
在熟人眼中,自海上归来之后,杜尔米确实变了性格;而他也的确跟一位巨面者、一位可能的佞神产生了关联。更何况,杜尔米也确实成为过小说家的灵感来源。
不、不不,并不能说是完全相符的,只是某些细节竟难以置信地吻合了;似是而非,却又遥相呼应。
杜尔米不免吃了一惊。
小说家的这些故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409章 最后一个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个问题的,但当时他却忽略了这个细节。那是不久之前,【白日梦】先生与祂的领民来政务署取东西,而那是亚恩先生交予杜尔米·奈特的遗产之一:一幅画。
问题来了,既然这份遗产如今是属于杜尔米·奈特的,那怎么会是【白日梦】先生来取这份遗产?
就算杜尔米是【白日梦】先生的臣属……那就更应该是杜尔米去取了交给【白日梦】先生吧,怎么可能要这位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巨面者亲自跑一趟?
这就好像是【白日梦】先生最有名的那两位领民,时至今日,他们——听闻其余人称呼他们为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也仍旧每一日都会去【乡】为【白日梦】先生取当天的报纸。这才是领民为领主办事的正常模式。
而且,那一天政务署派人去通知杜尔米关于遗产的事情,当天【白日梦】先生便来了政务署取画——一位巨面者竟然这么有空?这么……“随时待命”?
如果说杜尔米·奈特是那个领主,而【白日梦】先生是那个领民,这样的做事逻辑反而一下子顺理成章了!但这怎么可能?
因此,戴夫斯突兀地产生了怀疑。他疑心【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这一位巨面者与那一位微面者,都有着年轻英俊的面孔,以及最为引人瞩目的一双幽绿色的眼眸。杜尔米·奈特声称自己是一名侦探,而【白日梦】先生同样在阿切尔·英尼斯面前说自己要成为一名侦探。
或许……戴夫斯顺理成章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杜尔米·奈特不仅仅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更是祂位于凡世的代行者。
神明与信徒,并不仅仅是对于信仰的描述,也更是对于身份的描述。信徒便是信徒,从不可冒犯神明的威严;神明便是神明,从不能体会信徒的低微。
但是,偶尔,神明也需要在凡俗世界做些事情、行些方便,便需要为自己找到可靠而忠诚的代行者。
对于那些正神而言,教会便是他们的代行者。
但对于【白日梦】先生这样圣名阶段的巨面者来说,祂不可能效仿正神、直接建立自己的教会组织——那就成了佞神了。祂选择踏上帝皇之路,事实上就有点像是要建立自己的势力、稳固自己的跟脚。
但显而易见的是,即便在领民之中,祂也需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代行者,去践行与贯彻祂的意志。
这样的代行者,几乎可以看作是【白日梦】先生本身了。天知道杜尔米·奈特那脆弱的、空空如也的凡人大脑,如今还剩下多少属于他自己的部分。
听说这个杜尔米·奈特从海上幸存回来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还莫名其妙跑去当什么侦探……他还是原本那个他吗?又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受到【白日梦】先生掌控的躯壳而已?
他的确是拥有一双绿眼睛,可凡人的绿眼睛跟【白日梦】先生的绿眼睛能相提并论吗?那双眼眸中的神秘、诡谲,有多少是属于一位巨面者居高临下的俯视?
戴夫斯以某种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桌上那份关于杜尔米·奈特的资料。
——杜尔米·奈特。
政务署内的画师为这份资料配了一张画像。笑容晏晏、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便出现在了那些记录着他人生的文字旁边,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被完美地还原了出来。
他拥有来自雾兰的血脉、也拥有来自谢兰的家世。他的父母交友广泛、家资颇丰,并且都是各自家族之中的佼佼者,天赋非凡,只是因为拥有各自的兴趣所在,所以才推拒了家族内部的继承权,转而走了学术道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奈特夫妇的死亡也颇为可疑。阿道弗斯·奈特来自奈特家族,却偏偏死在了海里;阿德琳·弗尼瓦尔来自雾兰神殿,却偏偏死在了去往雾兰的旅途之中。
不管是从真理侧还是从神秘侧,杜尔米·奈特的身上都汇聚了多重因素的影响。
倘若以代行者的角度来看,【白日梦】先生选中的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凡——杜尔米生来就拥有了涉足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条件,任他走哪一边都说得通。
若是他回到父母各自的家族,去继承神秘侧的力量,人们只会说他回归正途;若是他“不务正业”,照旧推拒神秘侧,人们也只会说他跟他父母的性子如出一辙。
更进一步来说,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神殿,这都能直接与神明产生关联、发生交集。在普通人看来,这两个家族不过是延续多年、势力庞大的贵族统治者;可在神秘侧看来,这两个家族早已跟神明挂钩。
戴夫斯瞥了一眼关于杜尔米父母的葬礼的情报,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白日梦】先生的目标是正神之位,那接下来的谢兰可就要热闹起来了。
如今的谢兰拥有七位正神。而这七位正神,分别以每一年的前七个月为自己的诞生月。
可是,一年却是拥有着十二个月。一整年里,七位正神的诞生月,外加五个空白月,这怎么看都不符合神秘学的逻辑;那五个空白月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指不定都已经是【海镜】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因此,在神秘侧人士的眼中,所谓“正神”的位置,必定是有十二个。
虽然如今的七位正神已经相当“完美”——永望的五神,外加一头一尾两位人神——但是这十二个月的分割已经明显地给出了暗示。倘若仅有七位正神,那为何不是七个月?
一个星期倒是有七天,但人们可没拿七位正神来命名一星期的每一天。况且,若是真的这么划分,那么是不是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得拥有一位神?这世间简直要“神”满为患了!
如此一来,在野心勃勃的人们看来,这五个空白月,恐怕就意味着这世上还预留了五个正神的位置,只等待着有心之人的拾取。
而戴夫斯比常人知晓得多一些。
七位正神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才确定的;相应的,七个诞生月的说法,也是在法涅斯王朝之后才正式启用的。那么,在法涅斯王朝之前,人们是如何描述这世上的十二个月的?
那永望的五神既然占据了一年之中的五个月,难道那恒初的四神就不曾占据吗?
——是因为那恒初的四神已然陨落,所以祂们的诞生月就成了空白月。
而往后的神明们便从每一年的第一个月开始重新排列,进而演变成了如今的这七个诞生月外加五个空白月的说法。简而言之,那五个空白月,有四个其实象征着已经陨落的恒初四神。
“只有一个位置。”戴夫斯喃喃自语,“仅有那唯一的一个……”
世上的最后一个月。
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谁来成为这一位神?
戴夫斯默然片刻,最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偶尔,这种问题、这样的想法,会让他产生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并不是因为神明,而是因为——世界。
这世界拥有十二个月吗?那就仅能容纳十二位神吗?可若是往后还有想要成为正神的巨面者呢?那是否只能厮杀、只能掠夺、只能争斗?
那是否意味着,更往后的神,仅能在腥风血雨的杀戮之中诞生?
所有的神明都来自于层域,亦或说是众知层域。巨面者享有这些层域,也徜徉于这些层域。祂们既需要层域保持丰沛、又需要层域保持纯粹。可人与人都不得不彼此接触,层域与层域怎么可能不彼此交错?
终有一日,神不再纯粹、也将归于杀戮。
为了争夺神明的权柄与席位,巨面者也将要让世界一同陷入疯狂。
【白日梦】先生要成为那最后一位神吗?
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因为比起其余的那几位神,【白日梦】显得有些单薄。
况且,【白日梦】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时至今日,人们都未曾见到【白日梦】先生直接出手——拯救波尔普恩的那一次倒是直接“出手”了,可那真的算是某种特殊的、仅仅属于【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吗?
【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就真的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心想事成、白日做梦;可这样的力量真的足够成为正神吗?什么样的人会去信仰一场白日梦,足以让这份力量形成一片广袤的、众知层域?
走投无路的、绝望的疯子吗?
戴夫斯难以想象。
自从【白日梦】先生出现,并且逐渐搅动风云以来,这个念头就一直困扰着戴夫斯;特别是当他发现其余的正神教会竟然都按兵不动的时候。他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政务署不动也就算了,毕竟【白日梦】先生是真的踏上了帝皇之路。况且,【帝皇】可不在乎这世上会不会多出一位神明;他们只在意人世间的安稳。
可是,你们【乡】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那可是【白日梦】!那可是【梦钥】道路的圣名,连“梦”这个字眼儿都光明正大地放进圣名里头了,【乡】竟然不闻不问?
还有,太阳教廷竟然改性了?白日梦白日梦,那可是白日做梦!你们不是一天到晚宣扬【太阳】照亮世界、播撒光辉、施予白昼,结果连“白日”这个词都被【白日梦】先生抢走了,你们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更别说【白日梦】先生已经敲响了【盛大钟声】。【记录者】那伙人倒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可最后怎么还是没声儿了啊?你们不是野心勃勃的吗?不是想要改换历史的吗?那你们还不先下手为强?
【塔】那伙人更是见了鬼了。那群魔法师遇上什么未解之谜就永远头一个冲上去,这下可好了,【白日梦】先生正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巨面者,而【塔】竟然按捺住了好奇心!
……当然,也可能是贺拉斯·兰西亚早早得罪了【白日梦】先生,所以【塔】也有点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戴夫斯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只觉得眼下这个风平浪静的局面显得非常不可思议,让他疑心大家伙儿可能都在等待一个讯号、一个契机。
其实利文斯通城里倒也不是风平浪静。
记忆剧院的大火已经过去一阵了,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之中。他们会渐渐淡忘这些往事,而用新的记忆覆盖往日的一切。可是,神秘侧却从未遗忘。
况且,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竟然是一缕辉光!
戴夫斯今夜在这儿冥思苦想、分析现状,其实是因为他刚刚加完班回来。
那位虔诚的、死板的逐光骑士,一听闻【梦境生物】的事情就愤怒地冲进了【乡】,要【梦钥】的信徒给个解释。即便【乡】的成员苦着脸说【梦境生物】本就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能,但朱厄尔·伯里也仍旧不依不饶。
站在太阳教廷的角度,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辉光这事儿,自然有可能动摇他们的权威与地位;站在朱厄尔·伯里自身的角度,此事完完全全亵渎了【太阳】的威严。
站在【乡】的角度,他们简直无辜得要命;站在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的角度,他们真恨不得直接扔掉利文斯通这个烂摊子,回自己的梦里缩成一团。
而站在政务署的角度……站在戴夫斯的角度……
见了鬼了的利文斯通、见了鬼了的阿尔弗雷德治世、见了鬼了的【白日梦】先生。他从没想过,自己只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署长,还得去调停太阳教廷与【乡】的矛盾!疯了吧,他是政务署署长,他又不是和事佬!
他遥望着窗外夜色,心想,倘若【白日梦】先生成神就能解决这一大堆麻烦的话……
那么他第一个支持【白日梦】先生成神!
第410章 神的会议
“你要成神吗?”
“……什么?”
杜尔米恍然回过神,目光惊异地望向埃默森,他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成神?”
他甚至是莫名其妙成为【白日梦】先生的,结果现在埃默森问他要不要成神?这话讲的就跟他明天早上要不要吃早餐一样——他当然要吃,可问题是,他也当然要成神吗?
埃默森说:“这世上还留有一个成神的席位。”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只有一个么?”
“有一个还不够?”埃默森反问,“这世上的神还不够多吗?”
杜尔米悻悻。他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巨面者似乎多得很;相比之下,神明就显得少了。
杜尔米就说:“我只是听说过‘神明的晚宴’。倘若是一场晚宴的话,那怎么会只剩下一个席位了?”他盘算了一下,“怎么着也得请上十个八个神吧!”
埃默森失笑,他说:“十个八个?便是再来一个,世界也要分崩离析了!”
杜尔米正想说什么,却突然怔住了。
自莱拉女士告诉他正神正在解决某种麻烦开始,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麻烦到底是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没能搞明白这个问题,明白的人不愿开诚布公,而不明白的人永远也不明白。
偶尔,他也不禁想,这难道就是知识的门槛吗?
可如今,埃默森的话语却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世界将要分崩离析了。
他们将奔赴一场盛宴、一次会议。这夜晚的帷幕,便是盛会降临的标志。杜尔米跟随埃默森的脚步,一同踏上那天空之上的领地。凛冽的风从千百年前的岁月吹拂而来。
“那为什么还要成为神?”
“人总要迎接命运,世界也总要迎来终局。”
倘若安德烈·法涅斯从一开始就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命运,那他难道会因此拒绝成为【帝皇】吗?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说:“我不喜欢‘命运’。”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么说来,咱们的这次会议,就是为了您说的‘命运’与‘终局’吗?”
“不。”埃默森说。
但他没有说为什么是“不”。
——这群正神的神秘主义简直深入骨髓了!
杜尔米对此愤愤不平,但随即他恳切地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埃默森漠然说:“反正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问的。”
杜尔米嘿嘿笑了一下。
“问。”埃默森简直懒得搭理他。
杜尔米就说:“既然是正神的会议,那您是不是应该用安德烈·法涅斯的模样?说真的,我还挺好奇您长什么样呢!”
埃默森:“……”
什么叫他长什么样!他不就长这样吗?这小兔崽子是以为他跟那群稀奇古怪的巨面者一样没长成人样吗?
他没好气地说:“埃默森只是埃默森,莱拉也只是莱拉!你以为在这种地方,我们还能用本体抵达?你以为这是一场新的神战吗?”他恨铁不成钢地打量了一下杜尔米的脑子,“……我看你还需要补一补神秘侧的基础知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很心虚地意识到自己还是没明白埃默森的意思。
不过他思考了一下,从记忆锚点的犄角嘎达里搜刮出一样东西:层域不互通法则。
微面者的层域都是不与彼此相互联通的;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对方。按照脑子先生当初的说法,对于踏上某一条道路的神秘侧人士而言,他们只是在共享一片众知层域,而他们自身的层域依旧是不互通的。
而对于巨面者来说,情况显然也是一样的。祂们也不可能理解其余巨面者的层域,更不可能踏足其余巨面者的众知层域;恰恰因为祂们彼此互斥,所以祂们才能成为祂们。
正神就更是如此了,若是踏足其余神明的地界,指不定对方要以为祂们是在挑起新一轮的神战了。
……【白日梦】先生在外域的时候总是“不请自来”、到处乱跑——这事儿其实挺稀奇。杜尔米暗想。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外域是怎么做到的。
这场正神的会议,既然是七位正神齐聚一堂,那么当然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间地点,也不可能使用祂们真正的本体。否则的话,祂们连彼此的面都见不上。
因而,或许祂们终究也不过是以“埃默森”、“莱拉女士”这样的身份出现。
“原来不是本体啊。”杜尔米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但他确实有点轻微的遗憾,“……那我上次在【群星会幕】看到的【星群】……”
那华美庄严的模样,会是本体吗?杜尔米好奇地想着。
埃默森懒得管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让杜尔米老实点跟在他后面。
今日今夜的会议将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宫殿举行。那是高居在克里斯琴之上的宫殿,未曾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坠落,只是如今也已经显得落魄孤寂、无人问津,就像是法涅斯王朝的那座旧都一样。
或许法涅斯王朝的旧时臣民已然遗忘了这里,而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久未踏足此地。
宫殿位处云端,显得辉煌、空旷。夜晚的繁星仿佛近在咫尺、只手可握。
杜尔米突然惊叹:“您的宫殿离【星群】这么近!”他又狐疑地说,“难道正神之间没有‘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这么说来,原来您跟【星群】是邻居啊!”
埃默森又猛地一下因为杜尔米的思路而无语了。他匪夷所思地说:“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神明之间没有距离可言,哪怕看似近在咫尺,也注定是遥不可及。”埃默森说,“……你这些问题别朝着我来,去问其他那些神,让祂们也长长见识。”
他们踩在云上。杜尔米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先是因为这高度吓了一跳,随后就瞧见人间一片灯火辉煌。他遥远地想,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
“长见识?”杜尔米疑惑地问,“神明还需要长什么见识?”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那可未必。毕竟祂们从前也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啊。”
“您这么说,好像我非常特殊一样。”杜尔米语气轻快,“我只是有点激动而已,一想到我马上就要见到世上鼎鼎大名的那七位正神,我的心脏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为了参加今夜的这场会议,他还特地穿上了正装呢,很贵的!
但是他也没忘记自己当初的豪言壮志,所以他右手的袖扣没有系上——等会儿就要让【海镜】大开眼界!
埃默森:“……”
真的假的?他怎么觉得这小兔崽子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杜尔米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问:“只不过……这场会议,其他人会知道吗?”
埃默森反问:“你指谁?”
“呃……比如正神教会的那些人们?”杜尔米琢磨着,“政务署、森罗协会……还有【乡】、【塔】、【记录者】……他们会知晓咱们开会的事情吗?”
他倒是顺理成章地用起了“咱们”这样的说法。
埃默森只是哼笑一声,他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或许会知道,也或许不会;只不过,这毕竟是一场属于神明的晚宴,所以,说不定【星群】会将这事儿放进祂的【群星会幕】。到那个时候,人人都要传颂【白日梦】的圣名了。”
杜尔米:“……”
他觉得脑子先生对此不会感到高兴的——临到考试了,标准答案却突然变了!
“你们来了。”
莱拉女士那神秘莫测的身影倚在宫殿的门旁。她依旧是一身蓝紫色的打扮,在夜晚之中显得熠熠生辉——可不是嘛,梦境便是在夜晚熠熠生辉的。
“晚上好,莱拉女士。”杜尔米友好地打了个招呼,“……您也使用了人的模样。难不成其余的神都会变成人?”
莱拉女士笑吟吟地说:“你十分好奇祂们的人样吗?”
“我当然是十分好奇的。”杜尔米回答,“从今夜埃默森告诉我要开会开始,我就已经万分紧张了。”
今夜他在外域无所事事地游荡,却莫名其妙碰上了埃默森,听说要开会了——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一方面,他有点好奇与激动,想知道那些神都是什么模样;另外一方面,他又有点紧张,毕竟这是在夜晚,天晓得他会看到怎样一幅场景。
要是他看到一团血肉模糊、一些诡谲离奇的场景、一些腐朽荒芜的场面,那他可真的要吓坏了。
埃默森突然皱眉:“为什么你喊祂就是女士,喊我就是直呼其名?”
“……我记得您之前就问过这个问题。”杜尔米语气微妙地回答。
“所以?”埃默森故作不悦。
杜尔米斟酌了一下,慢慢吞吞地说:“……陛下?”
埃默森盯了他片刻,然后微笑着说:“领主大人?”
杜尔米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你们就各喊各的吧。”莱拉女士散漫地说,“听起来多有趣,能让【海镜】纠结一个日出与一个日落。”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这是一整天的意思吗?”
“不。”莱拉女士回答,“是每一个日出与每一个日落。”
杜尔米无言以对。
不过他又想,原来你们都喜欢拿【海镜】打趣啊。失敬失敬。其实我也是呢!
一阵难以察觉的黑烟突然飘过他们的身旁,然后猛地停了下来。杜尔米敏锐地察觉到,甚至有一缕黑烟没来得及刹住车,又朝着宫殿那边飘了一阵。那黑烟绕着他们打转,然后嘻嘻笑了起来。
“……这是?”杜尔米含蓄地问。
“别发疯了,【死昼】。”莱拉女士的语气却突然变得冷漠,“自个儿去里头找位置吧。”
那黑烟又嘻嘻哈哈地飘了一阵,然后飘远了。
“……你跑错方向了!”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掉头!掉头能听懂吗?你真的疯得没救了吗?”
那黑烟不闻不问地飘远了,然后从另外一个方向飘了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开他们,黑烟直接从另外一头飘进了宫殿。
“那是【死昼】?”杜尔米语气古怪地问,“……一团烟雾?”
“祂疯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不要管祂。等会儿无论祂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信,也不要理会,更不要搭理祂。”
他深黑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语气沉了下来:“这是你头一个要记住的事情。”
杜尔米惊讶了一瞬,随后笑着回答:“好啊,我记住了。”
“别这么严肃,埃默森。”莱拉女士轻声说,“难道,你真以为今夜的这场会议能谈出什么结果吗?千百年来,我们都没得出一个结论。”
埃默森默然不语。
杜尔米好奇地在埃默森与莱拉女士之间左右看看,最后很乖地选择闭嘴。
那伟岸的宫殿就立于他的面前,仿佛从亘古的光阴深处穿梭而来。杜尔米难以想象,往日的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在这样孤寂、这样荒芜的宫殿之中俯瞰人世的——他如何能忍受这般冷清?
如今的埃默森,却在底下的人间四处打转,讲他那同样无人问津的冷笑话。
莱拉女士也不再说话,她轻轻地走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杜尔米严肃地整整衣领。
“不必顾及那些礼仪。”埃默森突然说,“曾经来到此地的人都是达官显贵,只是他们的性命早已随光阴一同逝去;如今抵达这里的神也都万分显赫,可或许祂们的生命也未必能亘古长存。”
杜尔米微怔,但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他认为自己还是得态度端正一些。跟埃默森与莱拉女士开开玩笑无所谓,但其余的正神,他还是不怎么熟悉的。
而这是一场属于神的会议。
可是刚一走进宫殿,一阵刺目的、近乎灿烂的光辉就猛地照耀过来。
杜尔米猝不及防地望见了那样璀璨的光,因而感到眼睛一阵刺痛。有一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淌出来,这是人类直视太阳所要付出的代价。他下意识闭紧了双眼,双手毫无意义地挥动了两下。
他惊讶地大喊着说:“我要瞎了!哎呀,我要瞎了!”
周围猝然一片死寂。
隔了片刻,埃默森没好气地说:“你不是巨面者吗?你要瞎了?”
莱拉女士温柔地为杜尔米解围:“可确实是【太阳】太亮了。”
一个杜尔米从未听见过的、静谧低沉的男声说:“可【太阳】不是一直这么亮吗?人类稍一抬头,便能望见【太阳】的光辉了。”
杜尔米:“……”
可是没人告诉过他【太阳】在晚上也这么亮啊!
……等等。
他怎么一上来就丢人现眼了啊!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