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亲爱的海沃德,你真该跟妈妈一起去那场宴会的。你压根不知道这宴会有多精彩。”
雍容的妇人坐到了自己儿子的身旁,但十分自然地忽略了书桌上摆放着的一沓资料。
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从复习资料——该死的“复习”!——里抬起头,顺便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发觉世界竟要步入夜晚了。他竟然已经复习了一整天。
……明明来到利文斯通是为了放松心情,但他怎么一头栽进了神秘侧的知识里头?
他叹了一口气:“妈妈,我当然想陪伴您。要是可以,我也想出门走走。可是,我遇上了一桩麻烦——神秘侧的麻烦。所以,我也只好待在家里了。”
海沃德的母亲没有追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只是怜惜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海沃德无奈地笑了一下。尽管他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他的父母却还是拿他当个孩子一样宠爱。
但他也十分自然地与母亲贴了贴面颊,随后就说:“那么,不如跟我讲讲吧。妈妈,您瞧见什么精彩的事情了?”
他的母亲就复述了今日发生在克雷克庄园的事情。她讲得仔仔细细,甚至还描述了白日的天气、外头的风光、美丽阔绰的庄园、仆从如云的城堡、气势非凡的王女阁下。
当然,重中之重自然是那桩凶杀案。
在提及那位年轻的侦探先生如有神助一般的破案过程,母亲的语气也变得激动而赞叹起来。
“那可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她说,“看起来比你小十多岁呢,海沃德。可他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听人说,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怜的孩子。”
海沃德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特别是当他的母亲描述那个侦探拥有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孔(她念叨了好几次,看来那名侦探确实长得挺好看,挺讨长辈喜欢)、一双幽绿色的漂亮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海沃德说:“让我猜猜,这名侦探的名字该不会刚巧就是杜尔米·奈特吧?”
“哎呀!”母亲吃惊地说,“海沃德,你竟然认识他吗?”
……他刚巧不巧还真的认识。
海沃德在记忆剧院大火的那一天碰见了杜尔米·奈特。其实他更熟悉一些的是【白日梦】先生。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显然拥有某种关联,尤其是神秘侧意义上的关联。
对于海沃德这样一位魔法师而言,他对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意外。神秘侧总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悄然蔓延。
不管是【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杜尔米·奈特的生命,还是杜尔米·奈特向【白日梦】先生献上了自己的忠诚——类似的事情从来不稀奇。
因而他不禁想,杜尔米去参加那场宴会,却只是查明了一场谋杀,而不是带来更多的神秘侧厄运……
幸运的一天。海沃德望着自己的母亲,心想。
不久之前,海沃德还去了一趟【塔】。他是为了打听今年【群星会幕】的情况,顺便拿一些往年的考题。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在那儿听闻了“常正的七神”的名号。
他甚至心中一惊。因为他竟然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地、从【白日梦】先生那儿听闻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或许那常正的七神已经早早得知了自己的名号;可谁还能比祂们更早地宣扬与转述这个名号?连祂们自己都是如此缓慢地向自己的信徒昭示这个名号的存在,而【白日梦】先生竟然已经大大咧咧地讲述出来了!
……【白日梦】先生是起名之人。
海沃德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并且为此感到深切的颤栗与不敢置信。
是的,【白日梦】先生已经用种种迹象证明了自己的不凡;可是,为神明取名之人?即便是巨面者,这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殊荣。
在更古老的时候,人们不太在意这种事情,那时候还没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也没那么多的神明。譬如当时的时光之神,或许会为一只普普通通的【梦境生物】的诞生而敲响【盛大钟声】。
可时至今日呢?
随着时代的发展、历史的变迁,许许多多的概念与含义都发生了变化。人们或许不会在意那恒初的四神了,即便那古老又尊崇;可人们当然会在意那常正的七神,因为祂们的力量恰恰身处他们的身旁。
因而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去探讨这常正的七神的名号背后的意义。
而即便海沃德知晓了【白日梦】先生与之相关的……
他又能怎么样?他不还是得乖乖抱着复习资料一头栽进旅馆的书房,在这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复习?
神才知晓【群星会幕】将于今年的何时降临。或许是年底,又或者是明天?
最后,海沃德就憋憋屈屈地抛下了这个问题——话说回来,拿【白日梦】先生为常正的七神命名这事儿开个课题写个论文,能让他当上眷者吗?——自觉地回去复习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母亲竟然也在一场看似平平无奇的贵族宴会之中,遇到了那个跟【白日梦】先生显然颇有渊源的杜尔米·奈特。
一次谋杀?一张钞票?
这里头不会有图雅的力量的影响吧?海沃德暗自想。他不得不如此想,因为利文斯通似乎与图雅这位佞神有着深刻的关联,乃至于一切关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传闻,都必须怀疑图雅是否在里头掺了一手。
又或者,杜尔米·奈特那神乎其神的破案速度,也同样有着神秘侧力量的影响?可【白日梦】先生总不至于因为一桩谋杀案就出手帮忙吧?
海沃德想了这么多,却一点儿都不能与他的母亲讲。这会儿他甚至开始怀念与【白日梦】先生一同畅所欲言的感觉了——虽然他们的话题有点儿“渎神”。
海沃德的母亲也只是兴致勃勃地转述。关乎社交场上的一切故事,都是她这样的贵妇人回家之后的谈资。
海沃德便问:“后续是如何处理的?”
“凶手与死者的尸体都被警探们带走了,其余的宾客也意兴阑珊,所以我们后来是换了个地方。想必克雷克庄园往后是没什么生意了,人们都会觉得这地方有些晦气。”
刚刚母亲也跟海沃德说了克雷克庄园的往事。关乎神秘侧的,还有克雷克家族的传闻,都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显得神神叨叨、晦暗不明。
母亲知晓海沃德拥有神秘侧的力量,也就好奇地问:“说到这个,克雷克庄园难道还真的受到了神秘侧的影响吗?”
海沃德瞥了自己桌上的复习资料一眼,便说:“多半会受到一些影响。死亡是最深重的神秘侧印痕。”
他没仔细说,但这话就已经让他的母亲感到一些不安与困惑了。
但她到底是个上了年纪的贵妇人,见过的世面多了,因而最后却感叹一声:“即便在凡俗世界,死亡也仍旧沉重。那死者的妻儿,面对这场死亡该感到如何的悲痛欲绝啊。”
“听您说他们生活在桥区,那不妨给他们私下捐助一些钱财吧。”海沃德就说,“您到底见证了这场死亡。”
他的母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海沃德仍有要事,于是就笑着说:“那么,咱们的话题就到这里。海沃德,你继续忙你的事情吧。我也该去休息了。”
“当然,妈妈。”海沃德说,“我会尽力早些结束的。”
入夜了。
在母亲离开之后,海沃德继续复习。在百无聊赖的背诵与记忆之中,他甚至有一瞬思考着,如果他干脆放弃、以此获取未来年年面见神明的殊荣……
……那他可能要英年早逝了。
于是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还是认真复习了。
到了深夜,他打了个哈欠,准备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他的视线突然一偏,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窗户却打开了一条缝隙,有一样东西正放在窗台上,闪烁着微弱的月光。
夜晚冷清的海风自窗缝吹拂进他的卧室,也凉凉地吹进他的灵魂。
海沃德愣了挺久,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一步踏入死亡的地界。对他这样一位深深了解神秘侧力量的魔法师而言,这莫名其妙大开的窗户,简直就是他的丧命预兆。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来更多的变故,于是就小心翼翼地往窗边走去。
他终于瞧见了那一样东西——那是一片仍旧新鲜的梣树叶。
一瞬间,仿若有无穷无尽的场景与记忆在他的大脑之中爆发。他感到强烈的、几乎动摇灵魂的晕眩感。世界像是将他倒着拎起来,然后用力地甩动着他的灵魂。
他仿佛顺着海水漂流,去往一艘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在那般幽冷诡谲的地方等待着什么。他仿佛面见神明,又好像重至死地。他仿佛回到了过去,又似乎去往了未来。
他仿佛回到一片荒野、一处废墟,仿佛刚刚逃离死亡,惊魂不定地喘息着。他将最后的生机埋在土壤之中,却又决绝地将一切都摒弃在自己的身后。他去往了一座新的城市,去领受自己注定的命运。
过了很久,他突然一下子回神,下意识伸手将那枚梣树叶握在手中。
他回过头,望见冷清的夜晚之中,仍旧空空荡荡的房间与那厚厚一叠的复习资料——这陌生又熟悉的利文斯通。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海沃德·诺伊斯,他永远谈笑自若、懒懒散散,好像任何神明的秘密都可以从他的口中随意说出。可是,此时此刻,他望着自己短暂停歇的旅馆,想到自己将要返还的故乡。
格拉德。
他终于意识到,他也将拥有并且保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一次终将抵达却又迟迟不至的灾难。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那是来自父亲关切的慰问:“海沃德?我的孩子,夜已深了。我听你妈妈说你遇上了麻烦,但你也应该早些睡觉。”
“……当然。”海沃德喃喃回答,然后他大声回答,“当然,爸爸,我这就睡了。你们也早些休息……不必、不必为我担心。”
为他担心吗?
还是,他正在为他们感到担忧呢?
——他该感谢【白日梦】先生的馈赠,还是该痛恨【白日梦】先生的诚实?
夜色之中,他听闻一声凄厉的鸦鸣。
第432章 有气无力
多克希尔神殿的人们都知晓,他们那位温柔腼腆、脾气很好的先知,拥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与其他神殿先知差不多,多克也是在很年幼的时候就来到了神殿,与其他的孩童一起受到神殿的培养,并且一路脱颖而出,最终成为了先知。
如今他拥有一双湛蓝色的、纯粹而明亮的眼睛。他望向他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和宽容的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往往无法在望见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是多克希尔神殿的那名先知;人们往往会以为他是一名慈悲的医师,或者一位耐心的老师。
在如今这个年代,在波尔普恩——多克希尔——这样的城市之中,人们当然会对多克希尔先知抱有莫大的好奇心与空前的关注。这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扯到这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与雾兰的未来轨迹。
这不仅仅关乎他的力量,更关乎他的地位与身份。
相对应地,任何与这座城市、与谢兰和雾兰有关的事情,也同样是他万分关注的话题。
夜色之中的波尔普恩仍是那座悬崖岩石之城,只是飘荡在晚风之中、飘摇在海浪之上,与利厄斯共生。一些大胆的商人或是活不下去的居民,会壮着胆子攀爬岩壁、采摘利厄斯的枝叶,用这种神圣植物去谋求金钱。
多克希尔神殿仍是波尔普恩最高的那一栋建筑,拥有尖锐而锋利的塔尖,像是要刺破这沉沉的天幕。
“……阁下。”
一人脚步匆匆地步入神殿之中,并且恭敬地说:“我们将她带来了。”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海雾。神殿众人已经习惯了他的做法,因为他们的这位先知阁下总是坐在窗边,似乎正在等待一次召唤,或者一声呼喊。
闻言,多克转过头,轻声说:“那么,将她带到我的面前吧。”
阿莉森·布卢默。
在此前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之中,人们已经查明幕后黑手正是布卢默家族。
但阿莉森本人并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或许是她的父亲良心发作吧;总之,阿莉森只是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与崇高地位,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
人们听闻她去了一家酒馆工作,也如同城里的普通人一样,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四处奔走。
但不知怎么地,这位昔日的贵族大小姐却好似犯了浑,非要去调查自己那位先祖——最早的那位布卢默先生的来历,因而在凡俗世界与真理侧到处莽撞地探听消息,最终惊动了多克希尔神殿。
多克在迟疑片刻之后,便决定与这位阿莉森小姐见上一面。
阿莉森·布卢默踏入神殿的时候,望见的依旧是多克凝望天空的模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知,在曾经的波尔普恩上层宴会之中,多克希尔先知当然也会出席。
……只不过,在那样凡俗富贵堆砌而成的奢华宴会之中,雾兰先知的出现当然是格格不入的。
阿莉森只记得这位多克希尔先知确实脾气不错,语气总是温柔平淡;但是同样地,这位多克希尔先知,似乎也从来不将其余人放在眼里。
“晚上好,阁下。”阿莉森还算是彬彬有礼地说,“我该向您道谢,因为起码您的仆从没有将我像是犯人一样押送到您的面前。”
“那并非我的仆从。”多克解释说。
阿莉森抬头瞥了他一眼,并不觉得这位先知的解释有什么道理。
多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无奈地放弃了。他说:“那么,让我们来到正题吧。”他仍旧用着好脾气的、商量一样的语气,“阿莉森小姐,你不应该继续调查下去了。”
“怎么,关乎我那位先祖大人,那位梅纽因·布卢默先生的身份,确实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成?”
而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阿莉森嘲讽一般地笑了一声,她说:“你们——雾兰的神殿们,究竟是如何看待谢兰的?我继续调查下去,即便揭穿了某个秘密,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不好?你应该知道,谢兰迟早会征服雾兰的。”
即便不是战争,谢兰也能用别的手段征服雾兰。这是一种天然存在的差距,难以在短时间之内弥补。
当谢兰已经拥有一位【帝皇】、拥有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的时候,雾兰的人们却仍旧以先知、以神殿、以某种意义上的传统部族的方式来建设他们的土地;不论是人口还是生产力,他们都无法跟谢兰人抗衡。
雾兰能够坚持这三百年的光阴,却恰恰也是因为雾兰神殿的力量。是神秘侧支撑了雾兰的故事。
……多克垂下眼眸,用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表情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近乎疲倦地说:“是啊。即便是我,也早就应该死去了。只是不巧徘徊于此……”
他明明看起来十分年轻,清秀的面孔之上还有一些雀斑。阿莉森听闻他十来岁就当上了先知,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这简直是年轻得过了头。
可他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深沉的倦怠。他像是不幸地被这个名头困住,所以不得不停留在这里。
“……我情愿……”他低声说着什么。
但他的话语被一位意外到访的客人打断了。
在一声鸦鸣过后,一只黑鸦轻轻地落到了神殿的窗台上,随后,黑鸦却说了话,用的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多克希尔阁下,您这儿有客人?”
“不,没什么。”多克回答,“【无人知晓】女士,请进吧。”
那黑鸦便化作一位身穿黑裙、面覆黑纱的女士。她缓步走入神殿,长长的裙摆显得累赘,却也是她在夜色之中的羽翼。她望着阿莉森,目光之中似乎闪过了一缕困惑。
“阿莉森小姐是为了最初的那位布卢默先生而来的。”多克说。
“……哦。”【无人知晓】女士轻轻地说,似乎很清楚多克在讲什么,“……何必呢。”
阿莉森用尖刻激烈的语气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而那明明是我的先祖,你们却都摆出一副比我更了解他的姿态。要我说,你们才是——何必呢?”
夜色愈发深了。这空空荡荡、宽阔得几乎让人恐惧的神殿之中,仅仅余下那一丝一缕夜晚的湿冷寒气。
多克又一次倦怠地闭了闭眼睛,他看起来的确没什么脾气,即便阿莉森如此冒犯,他的表情也仍旧温柔得近乎悲怜。他说:“那是遥远的故事了。便是激起那些尘埃,又有何意义呢?”
“至少我可以查明真相。”阿莉森说,她终于没能掩盖住自己心中的怨恨与委屈,“……至少我可以知道,为什么我的家族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片寂静。
【无人知晓】女士说:“多克希尔阁下,您当上先知之后,却是比以前脾气更好了。”
“我无能为力。”多克说,“我的大部分精力都并不在这里。关于这一点,您也知晓的,女士。”
这一来一回,压根没理会阿莉森的话语,好似她还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一样。
阿莉森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梦钥】的选民。你们应该清楚,如果我真的要调查,你们无法阻止我。我可以在【乡】徜徉无数个夜晚,而你们都找不到我。”
多克静静地望着她,却好似在茫然地出神。
于是阿莉森说:“所以……”她思考了一下,最终一字一顿地说,“请告诉我,为什么?”
“……有些吵。”多克突然茫然地说,“周围……变得更吵了。”
他不堪其扰一般地侧了侧头,然后无可奈何地捂了捂耳朵,接着又放下了手。
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便望向了阿莉森,并且柔和地、麻木地轻声说:“这是因为,阿莉森小姐,你不会想要聆听那无穷无尽的呓语的。”
“……什么?”阿莉森一瞬间困惑了,“我的先祖,跟雾兰神殿有什么关系?”
人们都知道,雾兰的先知们会聆听世界的呓语,从中寻找并收获神谕,即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
多克仍旧温和地回答:“因为,你的先祖的故事与真相,就藏在世界的呓语之中。阿莉森小姐,倘若你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么我愿意为你引导那些呓语的流向。可是……”
夜色浓稠,像是一阵奔流的暗雾。
多克静静说:“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阿莉森无法一下子做出决定。因为她一直都行走在【梦钥】的道路之上,如今猛地面对雾兰神殿的力量,她有些神思不属。多克对此并不意外,便请她先回去休息一阵。
阿莉森恍恍惚惚地离开了。而多克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你脾气真好,多克希尔阁下。”她再一次这么说,“倘若是我的话……”
或许她早就用那无穷无尽的疯狂的呓语吓退那个小姑娘了。
不过,这未尽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黑鸦女士只是旋身坐到了多克的对面,然后将一枚新鲜的梣树叶交给了他。多克惊愕地望着那枚梣树叶,隔了片刻,他无奈地说:“……【白日梦】先生让你送来的?该是我亲自去寻找他的。”
“以你眼下的处境,还是不去寻祂为妙。”【无人知晓】女士客观地说,“……哦,你们习惯用‘他’,而我却习惯用‘祂’。”
“先生不会在意这个。”多克轻声说。
【无人知晓】女士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多克·希尔·多克希尔。
她当然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并且她知道,眼前这位多克希尔先知阁下,也同样拥有。
然而离奇的是,在那个治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平庸得可以像是一滴水流入大海一样,融入这普罗大众之中。
可是,在如今这个治世,他却成了高高在上、地位尊崇的雾兰先知。
如何描述这样的身份与阶层呢?或许可以说,奥古斯王国那位作风高调、尚未成为国王就已经代替其父巡查国土的王女阁下,在这位多克希尔先知面前也得表现得恭敬有礼。
这不仅仅是因为神秘侧的力量,也是因为凡俗世界的权力。无论雾兰神殿的世俗统治再如何松散、再如何随性,这些先知也终究是某种意义上的国王。
这甚至是集合了世俗权力与宗教信仰于一身的、无可争议的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在外人看来,或者在一些偶然听闻了某些风声,知晓这位先知在其他治世是如何平庸无奇的人们看来,这样的一步登天显然意味着某种幸运、某种奇迹。
可对于多克本人来说,他究竟是希望成为【白日梦】先生麾下无忧无虑但也无人在意的领民,还是成为这座悬崖岩石之城里头、万众瞩目却也劳心费神的多克希尔先知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不过,在承继了先知的席位,在得到了属于雾兰先知的力量、成为了巨面者之后,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过去、如今、未来。他已经知晓许许多多、曾经那个治世的自己未能知晓的事情。
他当然也知晓,他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因而他始终在等待着【白日梦】先生的召唤。因为【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其存在横跨光阴与治世,所以从多克成为先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等待了。
只是他没等来【白日梦】先生,却等来了【无人知晓】女士。这可真是……甚至让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多克沉默了片刻,却问:“为什么先生会让你来?”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他才是正式领民,而【无人知晓】女士只是临时领民。
“哦,恐怕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只是以为,我拥有横渡森罗海的能力——我确实拥有。”【无人知晓】女士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所以,祂让我为祂的所有领民送信——所、有。实不相瞒,我还急着去下一个地点呢。”
多克:“……”
他突然觉得,【白日梦】先生不召唤他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以他如今这样领受着多克希尔神殿千万年流传的世界呓语的、近乎疯癫与麻木的状态,他可不想如同【无人知晓】女士这样四处奔波、到处送信。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神殿如今的先知阁下,他并不是脾气好,只是没那个力气去愤怒。他总是有气无力、慢条斯理,人们却以为他温柔体贴;哈,这就是雾兰先知崇高地位带来的“美妙”误解吗?
只是,想来【无人知晓】女士既是变作了一只黑鸦,那便是享有了飞行的权力。
多克便也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说:“女士,您辛苦了。”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你如此虚伪做作的微笑。”黑鸦女士说,“幸灾乐祸很有意思,是吗?”
多克万分无辜地望着黑鸦女士。
于是【无人知晓】女士说:“只是,既然【白日梦】先生派我来送信,想必就是要与所有领民都见上一面了。或许,发生在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之前的那场面见,又将发生第二次。”
她望着这高高在上、冰冷空旷的空之神殿,不禁喃喃说:“祂准备做什么?”
第433章 全部人生
“没错,就在这儿签字。”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
他望着眼前两个小姑娘——艾米与克克。这是她们两个——祂们两个——头一回来幽灵船上,十分惊奇此地的离奇与怪异,因而正在好奇地左顾右盼。
杜尔米很高兴地介绍着幽灵船,并且挨个介绍着幽灵船上的幽灵水手。他笑着说:“等你们签完字,以后就得给我打工了哦!”
“艾米早就给杜尔米哥哥打过工了!”艾米气哼哼地用手左劈右砍,意思是,她早就在记忆剧院的时候给杜尔米出过力了。
克克就眨了眨眼睛,也模仿着艾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克克也是,克克抓鱼给杜尔米哥哥和艾米妹妹吃!”
……真的是克克抓鱼吗?不是克克的小家伙们抓鱼吗?
杜尔米忍俊不禁,他懒洋洋地说:“这其实也无所谓。杜尔米哥哥永远是你们的杜尔米哥哥,别说什么领民领主的。”他烦扰地挥了挥手,“但未来确实会有很多麻烦,所以签个字会方便很多。”
艾米与克克都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艾米一早就说了要给杜尔米当领民,克克听说了自然也兴高采烈地做出同样的决定。
自从克克来了利文斯通,艾米每个周末都要跟她的克克姐姐一同去海滩上玩耍。杜尔米觉得这两个小女孩可算是找到了彼此的玩伴——那可不嘛,两个巨面者,两个小姑娘,这世上可能找不到如此相似的存在了。
因而她们也决定,在克克与贝利尔·弗尼瓦尔重逢之后,一同来幽灵船上玩耍、一同来签上自己的姓名,一同去成为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她们快活得像是两只雀鸟,只是为了在树林里最高的那片树梢上歌唱。
杜尔米撑着下巴,在一旁好奇地打听:“克克,见到你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眼下贝利尔·弗尼瓦尔已经继任了弗尼瓦尔神殿的先知,因而也能承受直接见到克克——与那些“小家伙们”的压力,因此才能母女重逢。
但克克见到妈妈之前与见到妈妈之后,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改变。这让杜尔米有点好奇。
“妈妈?”克克想了想,“妈妈很好呀。”
“……然后呢?”
克克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掰着手指说:“妈妈喜欢克克,克克也喜欢妈妈。妈妈爱着克克,克克也爱着妈妈。所以很好!”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确实很好!”
克克骄傲地点了点头。
“艾米签好啦!”艾米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克克就探头探脑,瞧了一会儿艾米的名字,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可是,克克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杜尔米就提醒她:“之前逐光女士教过你的。”
在克克从罗伊岛去往白橡木号之后,凯瑟琳·贝休恩教了她许多常识知识和生活技巧,自然也教过她一些读书写字的技能。甚至于,在那个时候,倘若克克愿意的话,她是完全可以去太阳教廷生活的。
“哦!”克克煞有介事地说,“原来那个就是克克的名字啊!”
杜尔米闷闷地笑了两声,觉得克克的不学无术很好地宽慰了自己的无知——可是,他竟然同克克作比较?
克克就伏在桌上,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思索了一下,突然用力地拽了拽:“小家伙!你过来……对,你过来……”
她凭空拽出了一根绿油油的枝条,然后按着祂往地图上一摁,便留下了一个藤蔓状的印记。小家伙们愤怒地抗议着,然后在克克同样愤怒的瞪视之中,枝条萎靡不振地离去了,继续祂的捕鱼大业。
“克克?”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些惊异。
这两个小姑娘可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做什么大事,反倒像是献宝一样将自己的力量呈现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小家伙们也要给杜尔米哥哥干活!”克克说,“……克克要努力挣钱,在利文斯通买房子,给妈妈住,给艾米妹妹住,给杜尔米哥哥住!”
“好!买大房子!”杜尔米就笑眯眯地点头,鼓励着克克的雄心壮志,“只要小家伙们努力捕鱼,克克迟早能在利文斯通买大房子!”
艾米在一旁冥思苦想,然后兴高采烈地说:“艾米知道了。艾米要当学习最好的孩子,艾米要去念大学!”
杜尔米:“……”
他很心虚地意识到他自己的学历可一点儿也拿不出手。
但他面不改色地说:“艾米绝对能做到!”
“以后艾米就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克克用力鼓掌。
杜尔米忍不住嘟哝了一句:“现在也是。”
至少艾米的成绩比他好多了,肯定也比克克好多了——克克比杜尔米还不学无术呢!
因而杜尔米突然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他们三个:这是怎么回事?到最后,他们竟然得指望这里头年纪最小的那一个吗?
总而言之,杜尔米又收获了两个——三个?——正式领民。
于神秘侧而言,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关系,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联系与沟通的手段。许多好友之间也会利用帝皇之路来沟通讯息,甚至于“谁是领主谁是领民”还会是个相当值得玩味的话题。
但那都是临时领民,并且,也都是微面者之间建立的联系。
倘若是正式领民,并且有一方是巨面者,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譬如杜尔米的那些临时领民,时至今日,其实也与正式领民无异。只不过他体贴地不去干涉他们的生活,而他们也隐约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之磅礴。
偶尔,杜尔米也会感到一丝困惑。
他的帝皇之路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吗?可帝皇之路不该是世俗的征服与统治吗?
而他却在倒垂的树海之下、飘荡的幽灵船之上,收获了新的领民——还是两个巨面者!他这是走上了神秘侧的帝皇之路吗?收获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领民?
这么一想,这世界简直是疯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帝皇之路呀!似乎从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评价他的帝皇之路的。杜尔米为此感到十分心虚。
他请了【无人知晓】女士去给他所有的领民们送信。
之所以请动【无人知晓】女士,是因为这个发起聚会的念头是在他前往那场克雷克庄园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产生的,而那时他刚巧瞧见了一只黑鸦。
他从头顶的树海之中摘下了几片梣树叶,并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附在其中。他想,这只是一场梦境的邀约。
他想到一位领民便摘下一片树叶,到最后,手里竟握了厚厚一把,简直让他自己都惊讶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一共拥有十二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朱利安·邓莫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西摩森·弗尼瓦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拥有了四位新的领民:亚恩先生的亡魂、狮子先生、艾米、克克。
这已经是十六个领民了。再算上利厄斯与克克的小家伙们,那就十八个了。再加上杜尔米自己,那就是整整十九个!放到一艘船上,甚至可以说一整个船组人员都配齐了。
杜尔米不禁惊异地想,这就有些夸张了。他自个儿都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拥有这么多的领民了。况且,这些领民里头可不乏神秘侧或是凡俗世界的大人物。
眼下杜尔米一时兴起邀请了他们所有人,可等他回过头来想想,他却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譬如朱利安·邓莫尔、脑子先生、时钟先生、阿切尔·英尼斯这样尚未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的微面者,他们真的情愿承认【白日梦】先生成为自己的领主吗?这该不会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吧?
虽然杜尔米很难想象老警长与脑子先生的脸上会出现惊惧与慌张,但设身处地想一想,从天而降一位巨面者说他们是祂的领民,这听起来就是一桩难以置信的厄运吧?
再比如逐光女士、小舅舅、堂兄这样本就拥有信仰与组织的人,若是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突然听闻他们拥有了一位巨面者领主,这些正神教会将会怎么想?弗尼瓦尔神殿又会……哦,如今弗尼瓦尔先知是他们自己人,这倒不必担心。
还有那位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杜尔米也不清楚他如今是什么情况,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波尔普恩的历史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只是注定走向【白日梦】先生定好的终点罢了。
相比之下,反倒是小海狮的日子最快活。这只【梦境生物】天天在梦里睡觉、快活地做梦,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甚至还是个巨面者。
要知道,艾米还在烦恼自己的学习成绩、而克克还想在利文斯通买房子呢!连利厄斯都需要支撑那庞大的岩石之城,而小海狮竟然只需要在梦里做做梦就好;【梦境生物】不愧是梦境生物。
杜尔米有些烦恼地拍拍脑袋。可是,在他将要踏足谢兰更广阔腹地的时刻,他也确实应该仔细梳理一下往日的时光与旧日的领民了。
……他只是不太确定地、怀疑地想,以这世界的混乱与复杂,他真能梳理得清楚吗?
话说回来,埃默森之前好像没跟他说帝皇之路的眷者要如何晋升到使徒。这会儿找埃默森虚心求教还来得及吗?
“……你说什么?”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此刻刚刚从记忆剧院大火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事里解脱出来,正悠闲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短暂的平静生活。
然后,阿切尔·英尼斯前来拜访他,并且带来了一个不幸的——哦,有多不幸?——消息。
阿切尔的面孔同样惨白。他记得他在一个类似的深夜前来拜访戴夫斯,而那一次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一名图雅信徒。是了,当时他们便好奇,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找到他。
如今,水落石出。
那一整个治世的痛苦、压抑、绝望、愤恨,在这一刻击溃了阿切尔·英尼斯的灵魂。而他发觉,自己竟与造成这一切结果的罪魁祸首达成了合作。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势大,以英尼斯家族为首的利文斯通势力,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掀起过一阵迁都的讨论。而以克里斯琴作为后盾的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手段狠辣,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以此作为警告与震慑。
往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继续明争暗斗,但后者却也不得不多加收敛。而那一切都已经与阿切尔·英尼斯无关了,他只能从一个天之骄子坠入凡尘,去自己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地方生活。
更往后,他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为了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就选择踏上了神秘侧的【偃偶】道路,并且寻到了一具尸体、获得了一个船长的身份。他决定出海远航,到雾兰去寻求神性种子的登天之路。
那时他还不曾知晓,这既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生路。他遭遇了一系列麻烦、头疼地应付森罗海上的一切混乱,经历死亡也经历疯狂,最终却恍然意识到——在他踏上这一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而时光却转瞬即逝。而连时光都将经历一次死亡。
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新成为那个骄傲的、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
他不期自己竟能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深夜,在他仍旧反反复复地修改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方案,在他的笔尖不巧落在那个他也曾退居过的街区的时刻……
重新收获来自往日的记忆。
一只黑鸦为他衔来一片梣树叶,并施施然瞧了他一眼之后,又飞走了。
只是那轻飘飘一秒的时光,他就骤然收获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全部人生与记忆。他茫然地想,这就是神秘侧吗?在他沾染神秘侧力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后路了。即便看似逃离,但也仍旧匍匐在那般阴影之下。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
他也曾使用这个姓名、他也曾使用这个身份。他却也曾在无知无觉之中,与这位老警长、老船长,无数次擦肩而过,竟在这偌大又诡谲的城市之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那种庞大却又渺小、朦胧却又真切的震撼与恢弘,终于在某一刻惊醒了他的灵魂。
他几乎要迷失在往日沉积的记忆之中,但他终究还是醒来了。
这一瞬,他才恍惚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如今他仍是那个阿切尔·英尼斯,仍旧在为自身的荣誉和家族的辉煌而奔波;就连那位王女阁下,也不过是换了一座城市去奔赴她的野心。
如今,他们终究是活在这个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知道为什么,那让阿切尔觉得可笑;觉得他们这群微面者不过是在混乱繁复的迷宫之中,蒙头又茫然地走向终将抵达的死路。
于是阿切尔找到了戴夫斯,瞧着这个曾经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署长、如今在利文斯通当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一字一顿地说:“【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而如今,祂正召集祂的所有领民。”
戴夫斯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难看。他简直难以置信、也不敢想象……
“……祂究竟想做什么?”阿切尔喃喃说。
第434章 一个难题
凯瑟琳·贝休恩睁开了双眼。她金色的双眸在夜色中展现出灼灼耀光。
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准备去面见一个人。一个仇敌、一个对手,一个亲人、一个同伴。可她却又停住了,带着一种终究蔓延的叹息与感慨。
她就站在那儿,犹疑着、茫然着,又或者是困扰着。在无数次,她都曾经面对不同的选择、面对不同的道路;杀人或者不杀人,救人或者不救人……公正、怜悯、仁慈、友善——这是众所周知的,太阳骑士的准则。
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是一个合格的太阳骑士;向来如此。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是如此。可尽管她是如此,她周围的人却未必如此。
……两份记忆在她的大脑之中混乱地漂浮着。那枚梣树叶就放在她的手边,是一只黑鸦在这般深暗的夜晚,为她送来一抹绿意。她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朱厄尔·伯里。
在奥尔德斯治世,恰恰是凯瑟琳·贝休恩主导了对这个叛神之人的审判与行刑。只是她没有杀死她,而是朱厄尔·伯里自我了结。
……凯瑟琳突然茫然地意识到,朱厄尔·伯里未必是不虔诚之人。
她说不定很虔诚。她在太阳教廷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走全了逐光骑士的培养道路,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苦涩的自我磨炼与提升。
【太阳】的确会将力量赐予逐光骑士,但仅有最好、最强大、最完美的那一个太阳骑士,能够获得这位神明的关注。
可是,在凯瑟琳·贝休恩出现的时刻,那一批、那一整个年代,往前二十年与往后二十年,所有的太阳骑士都为凯瑟琳让步、退后。所有的辛苦都付之一炬,因为【太阳】选中了一个五岁的小小的女孩。
前一代的疲倦而苍老的逐光骑士等待着凯瑟琳的成长,后一代的满怀期待的太阳骑士只能遥望凯瑟琳的背影。
仰望光明之人守望光明。而朱厄尔·伯里,她选择背弃光明。
在她看来,或许是【太阳】辜负了她。是【太阳】不再是那个公正、仁慈的神,而并非是她成了那个不虔诚、不笃定的人。逐光骑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一众太阳骑士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还是仅仅受到【太阳】偏爱的那一个?
——当朱厄尔·伯里成为逐光骑士的时候,她确实成了一个完美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也不能说自己会比朱厄尔做得更好。因为,单纯就“逐光骑士”的权责与定义来说,朱厄尔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更加坚定、更加嫉恶如仇、更加不顾一切。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在守卫平民与缉拿叛徒之间,凯瑟琳选择了前者,也就意味着她背离了太阳教廷的意愿。
而她此刻已经非常清楚,朱厄尔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朱厄尔对于太阳教廷——对于【太阳】——的忠诚,较之凯瑟琳更为深刻。
也或许,恰恰是这份“深刻”的烙印、这种“执拗”的追逐,毁了朱厄尔·伯里的昔年一生,使之助纣为虐,犯下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罪恶。
……凯瑟琳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十分了解朱厄尔。
是啊。在如今这个治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阿尔弗雷德治世,随着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新都,朱厄尔·伯里也一跃成为了太阳教廷万众瞩目的逐光骑士。
与此同时,朱厄尔教养了凯瑟琳。
她几乎可以说是凯瑟琳的养母与导师。在凯瑟琳初初抵达太阳教廷的时候,是朱厄尔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并且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凯瑟琳,当你长大,你就将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逐光骑士。
——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不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凯瑟琳,你终将成为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也的确是在这样的道路之上一路成长起来。在她成年之后,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周游谢兰各地、为民众排忧解难,也展现出了太阳骑士、逐光骑士所应有的高洁品性。
……可是,之后呢?
她便要如同其余所有的逐光骑士一样,当上逐光骑士、然后成为逐光骑士,最后以逐光骑士的声名死去吗?
朱厄尔·伯里呢?在这个治世,她是高高在上、众口称赞的逐光骑士;在那个治世,她是万人唾弃、蛇鼠一窝的佞神信徒。仅仅只是因为世界走向另外一条岔路,人类的命运就会发生如此重大的改变。
——仅仅只是因为治世者的一念之差,微面者的故事就能发生如此惨痛的覆灭。
朱厄尔·伯里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凯瑟琳困惑地想。她应该为了朱厄尔在那个治世犯下的罪,而审判如今这个治世的朱厄尔吗?
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倘若朱厄尔·伯里知晓了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选择与行动,那么如今的朱厄尔·伯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治世、历史、记忆。凯瑟琳当然知晓【时历】的力量的可怖之处。可她却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头晕目眩,感到一种深切的为难与迟疑,感到这一切显得如此麻烦又棘手。
“……【白日梦】先生。”她苦笑着说,“您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二十年。仇人与叛徒。养母与导师。
当人们拥有两份——同样、的确、全都——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认可哪一份记忆?
在这个时刻,【白日梦】先生送来的会面的邀约,几乎已经不在凯瑟琳的考量范围之中了。她只是感到这夜色茫茫,难以入眠。
最后,她提上利剑与盾牌,去训练场消磨时光。
当她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她精疲力尽,但天色微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
她仍是那般模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坚定与执拗。她的鬓角已经有些许发白了,因为她始终奔波行动的第一线,为太阳教廷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她是每一个人都交口称赞的、正义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她感到额头的汗水变得冰冷。
“我听说你大半夜过来训练。”朱厄尔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通常来说,朱厄尔与凯瑟琳的相处并不显得亲密,大多数时候只是公事公办。朱厄尔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人,相反,在凯瑟琳的身上,她比任何人都严厉与苛刻,几乎是逼迫着凯瑟琳成长起来。
“……我想到我将要出发前往利文斯通,还要前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所以有些睡不着。”凯瑟琳的语气保持着下意识的温和,“您不必担心我。”
朱厄尔的目光打量着凯瑟琳,最后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只是出一趟远门,别这样慌张,凯瑟琳。”
慌张?凯瑟琳默然。可是,您知道我在慌张什么吗?
我在慌张您或许会撕开这张平静温和的假面,突然变成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叛神之人。我在慌张您或许本来也是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人,只是以虔诚的信仰束缚了自己的真正灵魂。
我在慌张——您究竟在信仰什么?
为何这份信仰,让您在不同的治世变成如此不同的模样?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凯瑟琳突然说,“……或许,这个问题也只能请教您。”
朱厄尔已经打算转身离开,闻言就停下了脚步。看来她只是过来关心一下凯瑟琳的情况,并没有想到凯瑟琳还有别的事情想要追问她。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你问吧。”
凯瑟琳眨了眨眼睛,未干的汗水流淌进她的眼睛,带来一阵不舒服的酸涩。她说:“我想知晓您对于【时历】的力量所带来的影响的看法。”
朱厄尔斟酌了一下,反问:“具体的情况呢?”
“……倘若一个人,在这个治世是个疯狂邪恶的佞神信徒,而在另外一个治世却是个善良正义的……普通人,”凯瑟琳停顿了一下,“您会怎么做?”
朱厄尔瞧了凯瑟琳一眼,目光之中是一种轻微的惊讶。恐怕是因为凯瑟琳从来都表现得温和、平静、镇定,是所有人公认的完美的逐光骑士,所以朱厄尔也没有想到,凯瑟琳竟然会迷茫于这个问题。
……朱厄尔从来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背叛【太阳】、改信他神。因而她从来不可能想到,这个问题之中的主角,竟然就是她自己。
凯瑟琳如此想,但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教义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朱厄尔说,“听其言、观其行。我们仅能用‘如今’来审视一个人的罪行。”
……可您甚至叛离了太阳教廷,您却要用太阳教廷的教义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们都是微面者。”朱厄尔平静地回答,“不必超脱己身、不必强求巨面、不必评判得失。”
而这更是太阳教廷的教义所说。【太阳】一直要祂的信徒们安安分分地当着祂的太阳骑士,因而要他们脚踏实地、努力生活,做一个体体面面、善良又正义的微面者。
对普罗大众而言,太阳教廷绝对是仁慈的。一个在其他治世当了佞神信徒、在如今这个治世却的确没做过坏事的人,也确确实实会受到太阳教廷的宽恕和包容。
……可凯瑟琳同时也知道,只要她将“朱厄尔·伯里在另外一个治世背弃了【太阳】的信仰”一事呈报给教廷高层,那么执刑官们会立刻将他们的这位逐光骑士投入暗牢。
这两者是矛盾的。
这却又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善与恶——还有,逐光骑士。
“……我明白了。”凯瑟琳叹息一声,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犯了罪,就以罪去审判这个人;行了善,就以善去宽待这个人。从来如此。”
她将为朱厄尔·伯里隐瞒另外一个治世的往事。
不是因为教义让凯瑟琳这么做。
而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道德的事情。她甚至嫉恶如仇、锄强扶弱。
即便以任何公义、法律的角度,如今的朱厄尔·伯里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她对待佞神信徒手段酷烈又怎么了?难道对待恶人不该如此吗?人们情愿对此拍手叫好!
……凯瑟琳甚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会抢着去杀死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厄尔·伯里。
时光啊时光,命运啊命运。给了人选择的余地,又将人变作笑话。
只不过,背弃信仰是一回事,滥杀无辜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凯瑟琳不由得感到怀疑,如今的朱厄尔·伯里仍旧踩在一条危险的分界线上。
以其疯狂、残酷、难以转圜的坚定信仰,她会不会为了【太阳】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错事来?正如她昔日信仰【虚月】、正如她昔日信仰【太阳】。
恐怕朱厄尔·伯里绝对愿意成为【太阳】的执刑官。那是那位神明残酷又冷漠的另外一面。
“……凯瑟琳,你究竟怎么了?”朱厄尔蹙眉,“你迷茫了吗?你动摇了吗?”
“不。”
凯瑟琳随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握住了自己的巨剑。她并未举刀相向,也并未犹豫迟疑。正如她在波尔普恩时做出的决定一样——她仅有那唯一的道路。
至于朱厄尔·伯里,她也将目睹她的选择、她也将目送她的前行。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凯瑟琳平静地说:“我已经铭记了您的回答。但愿我能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435章 空口无凭
“……所以,导师,您早就知道了?”
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并且奇怪地瞧了劳伦特·霍索恩一眼:“我亲爱的学徒,你是有多小瞧你的导师?我是使徒,甚至是拥有了稳固的凡俗锚点的使徒——并且,我还是【时历】的使徒。
“所以,没错,我当然知道你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所以,没错,我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将你收作学徒。所以,没错,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你说,你仅有那一次的机会。巨面者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劳伦特被这三个“所以,没错”噎住了。
他们坐在利文斯通的钟楼最高处,在窗边俯视着广大的城市建筑。这样高的地方,偶尔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竟是高于世人的、俯瞰世人的。
当夜色朦胧、当灯光点点,当城市模糊的边缘一路蔓延至世界最深的尽头,这种感觉就尤为迷惑人心。
劳伦特望着自己大半夜还在吃小蛋糕的导师,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也该提醒一下我。”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塞西莉亚说,“瞧吧,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你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那就对了,事情一下子就简单多了。怎么样,这可比我空口无凭的讲述更有说服力吧?”
劳伦特几乎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导师说的也没错。要是之前的他听闻自己这个小小的信徒、无名的微面者,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他恐怕不敢置信,也不会相信。
可当他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知晓自己曾随那位巨面者、随那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一同见证漫长又遥远的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恐怕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般离奇。
……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问:“只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那是劳伦特曾经的导师,也是塞西莉亚曾经的学徒。
“他死了。”塞西莉亚干脆利落地说。
劳伦特吃了一惊。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行了一桩恶事,那就理应做好罪有应得的准备。”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说,“更何况,他是杀死了一位巨面者。若是他杀死的是微面者,我说不定还会救他一救,他说不定也还有救……可是,巨面者。”
这世界就是这般残酷。微面者之死无人在意,巨面者之死惊动天地。
塞西莉亚瞧劳伦特吃惊与彷徨的模样,就安慰了一句:“别担心,那时候他年纪大了,也是想为自己拼搏一把。至于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劳伦特缓慢地点了点头,最后他问:“您说的,他杀死的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对吗?”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同时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劳伦特便说:“那么,我们都是一根链条之上的信徒,您就不担心【白日梦】先生迁怒我们吗?”
“……噗、咳咳。”
塞西莉亚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感觉自己这个学徒简直是个死脑筋。
她说:“你气死我算了!我把你捞过来,兢兢业业培养你这个学徒,不也是为了给【白日梦】先生增添一份力量?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说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不也还是胆怯了、畏惧了,所以才忙不迭站队到【白日梦】先生那边,甚至将自己的身家底细全都剖析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劳伦特·霍索恩能收获她这个使徒作为导师?
结果她这个傻乎乎的小学徒倒是好,一点儿也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竟然还当面揭穿她的用心……她要不要面子啊!大家和和气气当个体面人不好吗?
成年人的社交准则就是——不要拆穿。
劳伦特讪讪,他立刻歉疚地说:“是我冒失了,导师。请原谅我。”
“桥区旁边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清晨限量的甜品。”
“我明日会为您带来的。”
“两份。”
“……听闻是一人限购一份。”
“死脑筋!你不能多喊一个人一起排队吗?”
“好的,导师。”劳伦特虚心受教。
塞西莉亚:“……”
她堂堂使徒,这辈子的两个学徒,一个是死脑筋,另外一个竟然也是死脑筋,气死她算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可比以前征战四方的时候更加……惊心动魄。
“说说【白日梦】先生吧。”塞西莉亚快速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在那个治世就接触过【白日梦】先生,你觉得祂是因为什么才召集所有领民的?”
……劳伦特语塞。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就是个跳脱活泼的性格,指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才想着跟所有领民一起聊聊天。
况且,这都新的治世了,重新跟领民们开开会,了解一下大家的新故事、闲聊一下各自的新人生……这似乎也是【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以为祂是一位强大、疯狂、野心勃勃的巨面者,认定祂要在自己的路途之上继续前行,乃至于成就神位。因而没有人会以为祂的举动只是率性而为。
他们一定会觉得,【白日梦】先生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是有目标的、有意图的。
譬如祂熄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不就是挫败了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打消了【虚无边境】入侵凡俗世界的想法,同时还给图雅的信徒们来了重重一击?祂甚至还因此拯救了利文斯通、收获了利文斯通市民的感激与敬佩。
更不必说,此举让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式地走上了谢兰的历史舞台——在那之前,祂的声名尽管已经传扬许久,但终究是局限于森罗海与波尔普恩。对无数的谢兰人而言,那都是朦朦胧胧的故事与传奇,压根算不上眼见为实。
如今祂却是在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在这座万众瞩目的大城市之中,亲自为人们拨弄了光阴的指针。这如何不算是名扬天下呢?
一举五得,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可尽管如此,劳伦特却仍旧无法将【白日梦】先生与“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足智多谋”之类的词联系到一块。他是说,【白日梦】先生?
那些吹嘘【白日梦】先生才智、智谋的人们能不能好好看看祂的圣名到底是什么?那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神啊,什么老谋深算未雨绸缪,那真的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吗?
因而,面对导师忧虑深沉的目光,劳伦特茫然苦恼了许久,最终还是谨慎地回答:“祂大约是要做什么事。”
这话倒也不错,因为当初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白日梦】先生也跟祂的领民们开了一次会,当时也的确提到了“神性种子”的事情。
最终结果是,【白日梦】先生也的确得到了利厄斯。祂的行动也的确达成了祂的目标。
……但劳伦特就是有这样别扭的感觉。他以为这一切并非人们畅想与吹嘘的那般神乎其神的玲珑心思,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做梦的梦想成真。
这里头可能没什么逻辑或是理性的考量,而仅仅只是——祂想要、祂得到。
“这样么?”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可是,最近谢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若说治世的变更,那都已经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若说奥尔德斯追随者不甘的反抗,【白日梦】先生也已经亲自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若说是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野心勃勃,那场战争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抵达。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未必来自如今、未必来自将来。或许,那会是往日烟云之中的——一缕回响。
塞西莉亚突然问:“那位……杜尔米·奈特,最近如何?”
“杜尔米?”劳伦特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及杜尔米,他就回答,“听闻他将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塞西莉亚不动声色地问:“去哪儿?”
“亚玛利埃。”劳伦特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是在上次去拜访科尔文太太的时候听说的,因为杜尔米还是经常会跑去找狗狗巴迪一起玩,“听闻他要去那儿查个案子。”
塞西莉亚惊讶地说:“查案子?大老远跑到亚玛利埃去查案子?”
这简直听起来就匪夷所思。为了查一个案子,竟要横跨整个大陆!人们若是听说了,必定以为这个侦探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委托费高得吓人?
劳伦特倒是不怎么惊讶,这就是杜尔米。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个贵族后裔,偏偏能跑到船上当个寂寂无名的水手学徒,远渡重洋前往雾兰;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乐意去当一个侦探,然后跨越遥远的旅途去调查一个陈年疑案……这事儿好像也不怎么奇怪。
但奇怪的是,这样的想法却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微妙又离奇的预感。他的意思是,杜尔米这样的做法,给他一种离奇又莫名的既视感……
他还没想出个名堂来,塞西莉亚就打断了他的想法:“那你就跟着杜尔米一起去吧。”
“……啊?”劳伦特茫然起来,“我?”
怎么,白橡木号的人们又要汇聚一堂,然后再踏上一趟——倒霉催的——遥远旅程吗?
“你还不知道吗?神秘侧已经传遍了,说杜尔米·奈特一家都在一场海难之中遭难了,而杜尔米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白日梦】先生出手救了他。据说那位巨面者甚至还救了一个已死的太阳骑士。”
塞西莉亚轻描淡写地帮杜尔米掩饰了一下身份:“因此,【白日梦】先生跟杜尔米·奈特之间存在着一些关联。恐怕【白日梦】先生的意图,也跟杜尔米的这次出行有着深刻的关联。”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想到白橡木号发生的一切,不得不承认杜尔米身上确实有些邪门的东西。
而且……他心思突然活络起来。在上个治世,他没看见阿德琳·弗尼瓦尔女士的新书,但听闻阿德琳女士已经写好了,只是没有发表。万一在这个治世,他能从杜尔米那儿瞧见书稿呢?
只是他也不禁感慨杜尔米的命运。父母的离世竟成了两个治世的共同点,想来也是十分悲哀的事情。
他便说:“我明白了。正巧年中的长假就要到了,我本来也想出门远游一番。”
所谓的“年中长假”,指的是每年的第七个月(帝临之月)与第八个月(第一个空白月),谢兰的所有学校都会放一个完整的长假。前者是为了纪念【帝皇】,后者则是为了躲开空白月最初的混乱与诡异。
如今就已是浮梦之月,再过大半个月,年中长假就要来了。而劳伦特更是大学教授,比一般的中学生更早迎接自己的假期。他可能没法与杜尔米在同一时间出发,但之后就能追上杜尔米的旅途了。
……他疑心,倘若杜尔米的这次出行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缘故,那所谓的查案也只是表面上的托词。实际原因或许还是跟亚玛利埃有关。
而塞西莉亚满意地瞧着自己陷入沉思的学徒,心里想着,瞧,这不就有人主动承担调查与分析的任务了吗?
至于她……
利文斯通炎热的夏天就要到了,她已经迫不及待体验今年的水果冰沙了。
真是令人期待。
第436章 活着回来
“……该出发了。”
“当然,弗尼瓦尔阁下。我带您去瞧瞧您的客舱?”
船长十分亲切并且恭敬地说。他早就知道了,这一船的客人都来头挺大,其中来头最大的就是这个西摩森·弗尼瓦尔。听闻他是来自那遥远高山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普通人怎么称呼他来着?执政官?是了,执政官。
这位弗尼瓦尔阁下手里一定掌握了无穷无尽的财富,还是那些先知压根瞧不上眼的、但落到凡人手里却能一辈子荣华富贵的金钱。
因而精明的船长一早就做好了打算,准备趁着这趟跨越森罗海的航程,殷勤地讨好这位大人物;指不定对方就能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儿出来给他。
只不过,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冷漠理智、寡言内敛的人,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并不会让人感到生机勃勃,反而会令人想见森林的广袤与冰冷。因此船长每每望见他,总是本能地将那种谄媚化作一种更深的恐惧与敬畏。
——他生长在雪山脚下,想必也的确拥有雪山的冷酷。
面对船长的提议,西摩森只是礼貌颔首,随后便说:“不必了,多谢您的好意。我想自己在甲板上透透气。”
船长便同样殷勤地带他去了甲板上最宽敞、最明亮、风景最佳的一个位置,随后又恭恭敬敬地离开了。
西摩森知道这位船长在想什么,而对西摩森来说,这种互惠互利的合作并不是什么坏事——于他而言,他的这趟航程能舒服一些,自然是再好不过;于船长而言,稍加优待就能得到一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如今西摩森在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腾挪了二十年,他已经不会再指责或是冷待这种看似世俗的、庸俗的做法了。他自己甚至都变得圆融狡猾了一些,要不然如何能踏上这艘船,成为雾兰神殿派往谢兰商议未来合作的人员呢?
……二十年。
一个人的二十年,在年老之后会以为那不过白驹过隙;在年轻的时候,会以为那已是自己的全部人生。
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合作达成之后,许多雾兰神殿都打算进一步加深与谢兰的合作,因而这一船人都是来自不同雾兰神殿的……“官员”,或许应该这么形容他们的身份。
西摩森以为这不过是另外一种求饶与谄媚的方式。所谓“合作”,也终究不过是谢兰掠夺雾兰的利益罢了。只是雾兰的神殿们,尤其是那些先知们,总是疲于应付神秘侧的力量,而无暇关注凡俗世界的争端。
西摩森当然是不喜欢这样的现状,也并不甘愿。他希望雾兰不会永远是谢兰的后花园。他以为这样“其乐融融”的征服,比血流成河的战争更加虚伪。
只不过,单凭他自己的力量,他恐怕无法彻底改变这种局面。不妨亲眼去看看谢兰的现状再做打算,他这么想。
因而在贝利尔·弗尼瓦尔继任了森之神殿先知之后,西摩森·弗尼瓦尔主动请缨,参与这场“谈判”,并且出发前往波尔普恩。拥有着类似任务的官员,都是从波尔普恩出海,横渡森罗海,最终抵达利文斯通。
当时那位新任的弗尼瓦尔先知以一种怪异的、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他还不明所以。
——事到如今,他却已经明白了。
他想到自己行李之中的那一枚梣树叶。他想到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那个不省心的外甥。他想到这时光、这治世,这些混乱的历史,还有他自己混乱的人生。
那时他眼高于顶,以为自己已是先知候选,便是治世更替,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
可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二十年,直至一朝彻悟,他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改变。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去了谢兰、仍是死了;他看似光鲜亮丽,本质上却从来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
在奥尔德斯治世,阿德琳劝他不要参与神殿先知的修习,他不听这样的劝告,成了先知候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贝利尔·弗尼瓦尔天赋出众,轮不着别人成为候选,他就去承担了神殿的世俗事务。
他的人生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节点。成了先知候选,却未成先知;成了执政官,却在雾兰的土地之上毫无作为。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祂给了他机会,也堵住了他的前路。
却是在他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情况之下,他主动选择了前往谢兰,去寻找一个突破口、去打破自己面前的阻碍。他既是别无选择,又是主动选择。
……到最后,不是雾兰给了他机会,而是谢兰。
他闭了闭眼睛,认为这一切显得滑稽,又显得悲哀。他认为雾兰的命运也是如此,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仅仅只是“雾对面的谢兰”。
神秘侧的力量造成了眼下的一切;而神秘侧的力量又真的能够收拾残局吗?
他短暂地思索了片刻,最终压下了所有的这些想法,只是伸手到衣服侧面的口袋里,握住了那一枚梣树叶。他还记得神殿之中那棵巨大的梣树。
阿德琳在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她在这棵树下与他们告别;西摩森离开弗尼瓦尔神殿的时候,他同样在这棵树下与人们告别。
“……【白日梦】先生。”他静静地说。
他等待了一会儿,没得来回应,于是稍微加重了语气:“【白日梦】先生。”
“——哦!”
那个年轻的声音终于回答了他,并且讪讪说:“小舅舅,您这么喊我,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那当然。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在波尔普恩的深夜收获了这枚梣树叶,并顺带着收获了自己另外一段人生——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因而西摩森终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软和了一些:“……杜尔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
自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分离,自他们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重聚。
“好久不见!”杜尔米却语气轻快地回应了他,“我可太想念您啦!您现在怎么样?要出发前往谢兰了吗?真是巧,我也准备出发,我要去那遥远的亚玛利埃,绕一个大圈子然后再回利文斯通。
“等您到了利文斯通,我指不定也到了利文斯通!这是您头一回来利文斯通吧?您知道吗,我现在可是利文斯通本地人了!等您到了,我一定得带您好好游览这座城市。”
他这个外甥,可真是拥有一种活泼的、自说自话的天性,一上来就能这么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还自得其乐。有时候那或许是不合时宜的,可有时候,那又是恰到好处的。
在这样晦暗疯狂的世界之中,他却情愿这个孩子永远如此快乐与明亮。
本来西摩森是要聊一些正经话题的,可在杜尔米的插科打诨之下,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提那些伤心的、难过的事情了。他甚至觉得心情都松快了一些,仿佛那些积压许久的块垒也松动出些许缝隙,并被一阵清凉的海风吹拂着。
他的语气中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当然,我很期待,杜尔米。这还是我头一回经历这么远的旅行。”
“真的吗?小舅舅,看来您是在弗尼瓦尔神殿待太久了。不过,其实我也没去过雪山那样的地方。所以咱们彼此彼此。我想森罗海上的景色是不错的,只是待久了有些无聊。您要不带几份报纸、带几本小说一同上船吧?”
“船长为我们准备了不少。”西摩森适时地补充。
“哎呀,那就太好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您是不知道,我在白橡木号的时候,整天就只能数豆子玩!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喝煮豆子汤啦!”
西摩森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杜尔米当初在白橡木号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可是,杜尔米却能用这么积极坦荡的语气说出来——却绝不是颓丧的苦中作乐,而是当做津津乐道的趣事。
……真不晓得姐姐是如何教养这个孩子的。西摩森暗想。
杜尔米又说:“当然了,您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到我这边的幽灵船来玩。只是您可别被船上的那些幽灵水手吓坏了。他们只是死去了,而不是在故意吓唬人。”
“幽灵并不比人更值得畏惧。”
“……您简直满嘴大道理。”
西摩森反问:“说的不对?”
“太对啦!”杜尔米立刻捧场。
西摩森摇头失笑。短暂的闲聊之后,他还是忍不住说起了正事:“杜尔米,你现在情况如何?”
杜尔米仔细思索了一阵,最后笃定地回答:“我挺好的啊!”
他听闻艾米的同班同学都知晓了克雷克庄园的那起命案,以及一个破案神速的侦探。恐怕是城内的报纸拿这事儿当成个传奇故事在大肆宣扬。可不管怎么样,这下杜尔米的侦探事业可以说是大丰收了。
至于【白日梦】先生……呃,一位巨面者如何才能不好?
当然,他知道小舅舅的意思。
在【无人知晓】女士为他带走那些梣树叶的时候,她曾经提醒杜尔米——【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如今这些梣树叶就昭示了祂的领民们与一位巨面者的关联。
换言之,那些微面者领民,很有可能会想起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交集,进而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倘若这治世的变动多来几次,倘若【白日梦】先生横跨的治世更加多一些,那指不定这些领民还要想起更多治世的记忆与更多时光的碎片。
某种意义上,【白日梦】先生竟成了他们在这疯狂世界之中的锚点。
杜尔米也考虑过这个做法的利弊。比如说,是否真的有必要让他的领民们恢复记忆呢?
但他认为,在【白日梦】先生如今逐渐出名的情况下,神秘侧的某些目光也迟早会注意到祂的这些领民。既然如此,那不妨先下手为强。
譬如图雅。按照埃默森的说法,图雅与【白日梦】先生已经明里暗里交手许多回了。当初波尔普恩坠落一事中,图雅也有悄悄参与其中,显然非常清楚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当然也会注意到【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
或许那些巨面者领民各有自保的法子,但杜尔米可还是有好几个微面者领民的。甚至像小舅舅这样的,西摩森·弗尼瓦尔在这个治世并没有经历过神殿的修习,现在甚至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因而杜尔米以为,在他出行在即的时刻,他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早做打算。他不禁古怪地想。他还是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有这般未雨绸缪的想法了。
对于西摩森·弗尼瓦尔来说,【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虽为一体,但后者终究是一种凡俗意义上的身份,自然也就拥有凡俗意义上的弱点。【白日梦】先生或许无懈可击,但杜尔米·奈特却是脆弱鲜活的。
因此西摩森确实有点担心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外甥。
杜尔米却反过来安慰西摩森:“小舅舅,我现在没什么不好的。”他停了一下,语气变淡,“我会顺路去塔拉纳一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很快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西摩森怔了一下,随后轻轻一叹。
“所以,小舅舅,不必担心我。”杜尔米笑着说,“该惶惶不可终日的,绝不是我。”
那些以为奈特一家会葬于深海的人们、那些往日始终冰冷窥探的目光、那些将人们的生命当做挡路石的幕后黑手——他们为何不曾感到恐惧、为何不曾深陷绝望?
为何受害者的愤怒与悲伤徒劳无功,而加害者却仍在世上耀武扬威?
……不过没关系。
因为杜尔米还是活着回来了。
第437章 一念之差
杜尔米亲自跑了一趟利文斯通的警局。
他自然是为了阿方索·梅因的事情。他想问问阿方索的尸体何日能回到他的家人身边,也想问问那一张钞票的最终结局。不过他知道前者或许好说,后者却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因为没人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儿来的。
或许是阿方索偷来的?毕竟一个疯子能做什么活儿、能挣什么钱呢?可如果那是一桩失窃案,那事情就变得更复杂了。更何况,城里还有图雅这位佞神的力量影响,指不定这钱的来源还跟佞神信徒有关。
总之,这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案子的线索;一时半会儿,这张钞票恐怕只能留在警局这边了。
杜尔米来警局之前还去了一趟桥区,拜访了玛莎·梅因与尤金·梅因,知晓他们近况尚佳;主要还是政务署给了不少补贴。这母子两个的日子还算过得去,玛莎也另外找了一份织布的工作。
玛莎更是说,有个好心人听闻了阿方索·梅因的故事,给他们私下送了一笔钱过来。周围的邻居也听说了阿方索的死亡,平常时候也会给予一些帮扶。
……杜尔米疑心,这也算是那些报纸大肆宣传的功劳了。
杜尔米与利文斯通的警局也合作过好几次了,因此他一边笑眯眯地跟警探们打招呼,应付那些恭维与调侃,一边熟门熟路地去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随后门内传来一声“请进”。
“下午好。”杜尔米推门走进去,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朱利安·邓莫尔警长。”
老警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杜尔米。
“又或者,我应该喊您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杜尔米笑着说,“——好久不见,船长。”
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走近两步,挺好奇地打量着朱利安·邓莫尔。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老船长与老警长全都阅历丰富、稳重老练,所以杜尔米硬是没法从对方的脸上瞧出一丝端倪。
直至朱利安主动开口。
他语气温和地说:“好久不见,杜尔米。”
杜尔米终于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竟是感慨万千。他到朱利安的对面坐下,忍不住调侃说:“您瞧,待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也没什么不好。森罗海的日子可是风吹日晒、苦得很呢。”
可是,在利文斯通当个警探,日子不照样惊心动魄吗?森罗海或许是残酷疯狂的,而待在城里也得应付佞神信徒的行动与阴谋——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可能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而独自安然无恙。
但朱利安仍是笑了起来,他用一种几近于怀念的目光望着杜尔米。对于杜尔米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几个月的分别;而对于朱利安来说,与故人之子的再度重逢,中间却仿佛——的确——间隔了几十年。
他更像是做了一个梦。这是平凡的普通的微面者的大脑,为了在那般复杂而阴森的记忆之中保护自己的完整与自由,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些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梦。
但梦境并不意味着不真实。他仍旧完完整整地记得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故事:出海、当水手、遇到了一位慷慨的女士、成为船长也成为家臣、漫长的航海道路、突如其来的灾难与死亡——最终的复苏。
而他如今的那位领主就那么好奇地问:“这么说来,警长,您当初为何会选择当一名警探呢?”
杜尔米认为,这应该也是治世变更带来的影响。确切来说,“二十年前”。这就像是朱厄尔·伯里因为二十年前的迁都而当上了逐光骑士一样。
可是,杜尔米又想起来,朱利安·邓莫尔今年已经五十岁了,他是在三十年前当上警探的。那时候的利文斯通还没有成为新都呢。
朱利安明白杜尔米的意思。老实说,对于朱利安·邓莫尔而言,长久的警探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平静与冷峻地面对一切变故。而神秘侧的变故也是他这样的老警长见惯了的东西;只是这一次,变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
无论是在这个治世还是那个治世,他对杜尔米的态度从来都没变过——像是一个生怕年轻孩子误入歧途的长辈。
因而他斟酌着说:“恐怕那只是,一念之差。”
他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确实是个众所周知的传奇警长,是无数利文斯通民众心中的英雄。但他的影响力也就到此为止了;如今他更是将要退休,将许多事务慢慢交给了更年轻的警探。
而即便在另外一个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最广为人知的事情也不过是他的幸运。人们说他幸运地得了一位富有慷慨的女士的垂青,得了一艘大船,因而才能一步登天,从普通水手一跃成为知名船长。
当上船长之后,他也不过是兢兢业业地奔波在谢兰与雾兰之间。没做出什么大功绩,也没遭遇什么大灾难;除了最后一次。人们说他挺靠谱,值得信赖;人们说他是个好船长。
这样的话就好像人们称赞他是一个好警长一样。需要的时候当然需要;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好像不存在一样。
他只是这庸庸碌碌的众生之一。人们各司其职、各居其位,守在自己的层域之中,努力完成一切自己能够完成的事情。到最后,他们的一生便也随之终结。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这是两个不同的治世。
许多人的命运的改变,或许是因为治世的更替、国都的变更、大人物的摆弄与指使;听起来就像是波澜壮阔、精彩非凡的一页历史。
可有的人的命运,或许只是他们自己的一念之差,便也能够为他们的往后余生带来截然不同的面貌。治世变与不变,反过来倒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而那是三十年前。距离治世的更替还有整整十年的光阴。
朱利安·邓莫尔只是有些犹豫,他是应该出发前往雾兰、奔赴一个更加未知与更加朦胧的前途,还是应该留在谢兰、守望一个足够稳定与足够安逸的生活?
曾经他选择了前者,如今他选择了后者。
没有什么外界的不可知的影响,没有什么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混乱与动荡的变故。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选择,就像是所有人在自己的任何一个可见或者不可见的人生节点所应当做出的选择一样。
他没那么——伟大。他是如同所有微面者一样,在某一刻坦荡地走向了自己的人生。
于是朱利安·邓莫尔就这样当了三十年的警探。他也做得不错,跟他曾经当船长时候差不多。说得过去的功绩、说得过去的成就、说得过去的人生。
稍微遗憾的是,他没能成家立业。这是因为警探的工作实在忙碌,而他又相当称职尽责,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维系一段亲密关系、一个完整家庭;这同样跟他当船长的时候差不多。
人生路漫漫,他就这么走完了。
直至见到杜尔米、直至收获那一枚梣树叶,朱利安·邓莫尔才恍然意识到,他与神秘侧那短暂又深重的交集——并未影响他绝大部分的人生,却终将影响他人生的尽头。
“一念之差?”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朱利安宽容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孩子,他问:“杜尔米,你做出过什么重要的决定吗?不,你曾经徘徊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之间,并最终做出决定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的所有决定都称不上“选择”。从始至终,他都有着非常坚定的意图与目标;譬如曾经在奈廷格尔的出海远航,譬如如今在利文斯通的出发启程。
他从未动摇过一瞬;或许徘徊迟疑,但称不上犹豫不决。
朱利安就笑了起来:“绝大部分人做出决定的时候,都是一时冲动。”
或许只是因为今天天气晴朗、心情不错,快活得像是春天的一只小鸟,所以在路过警局的时候一时冲动去报了个名,参加了警探培训,以为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一种崭新的面貌。
也或许只是因为清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指头,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认为利文斯通与自己合不来,在路过港口的时候决定当个水手扬帆远航,离这个倒霉催的城市远远的。
这既是人的脆弱与动摇,也是人的自由与意志。
朱利安·邓莫尔当警探还是当水手,于整个世界都影响不大;但也或许正是因为他淹没在这样广袤的人群之中,所以他反而得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因而,他认为自己终究是幸运的。
譬如那个——朱厄尔·伯里。这位逐光骑士与老警长、那个佞神信徒与老船长,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故事却是天差地别的。朱利安以为朱厄尔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的命运受命运的摆弄。
……杜尔米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与船长——虽说是一个宽厚靠谱的长辈,但有时候却不愿意将话讲得清楚一些。
不过杜尔米也知道,这恐怕跟老警长自己的人生很有关系。当人们突兀地得知自己还拥有另外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甚至于那一段人生早已经发生过、只是又被如今的人生覆盖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怎么想?
杜尔米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都拥有记忆。也可以说,他早就已经在外域习惯了一切。他以为他自己的人生也很难称得上完整或是连贯,他以为连世界都不过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与光点的组合。
因此他就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谈及了他们当下的一些事情,比如阿方索·梅因之死。
朱利安显然也很清楚杜尔米的来意,他便说:“死者的尸体很快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至于那一张钞票,作为证物,暂时得留在警局。”
这跟杜尔米的想法差不多。
朱利安同时提醒杜尔米:“如果这张钞票查不出什么线索的话,那可能也只会变成利文斯通的又一个疑案了。”
“我明白。”杜尔米点了点头,也不禁无奈地想,这年头没头没尾的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对了,关于克雷克庄园,您是怎么想的?”
在案发当日的夜晚、在外域幽幽抵达的时刻,杜尔米还特地去了一趟克雷克庄园。他重新跟阿方索·梅因的亡魂对话,并且走遍了整个克雷克庄园。
然而遗憾的是,外域也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线索,阿方索仍旧是个一无所知的疯子,而克雷克庄园就像是一只已经沉眠的野兽,只是发出深沉而迟钝的呼吸,仿若已经遗落在二十年前的时光之中。
他甚至连一只幽灵都没碰上!说好的鬼故事呢?
这让杜尔米有些失望。似乎克雷克家族的覆灭与死亡,已经没有更多秘密一样。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朱利安沉静地说,“当初该调查的线索都已经调查了,甚至连神秘侧的手段也用过了。除非另辟蹊径,发现什么新线索,否则应该无法继续推进了。”
那可未必。杜尔米心想。他可以请【死昼】去调查啊。
但他也不可能遇上什么案子就请动这位正神。
实话实说,在阿方索·梅因之死的案子里,【死昼】只是起了一个推进调查的作用。那名凶手的心理防线与作案手段实在称不上高明,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调查方法,也可以很快查明真相。
更别说利文斯通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疑难悬案,他总不能遇上一个就找【死昼】去调查。哪怕【死昼】非常好忽悠,但也不能这样忽悠。
要说更加迫在眉睫的悬案——那桩雨夜旅馆后巷的连环杀人案,不是更加引人瞩目吗?
杜尔米是从报纸上看到这案子的后续发展的。报纸将这案子描述得神乎其神,简直像是写小说一样描绘了那名凶手的冰冷、残酷、狡诈、疯狂,引得利文斯通许多市民既感到恐惧,又感到兴奋。
据说那名连环杀人犯只杀跟雾兰有关的人,因此绝大部分谢兰人都认定此事与自己无关。
既然是杀雾兰人,那他们就可以看热闹了——这绝对是许多市民的切实想法。
杜尔米对此十分不解。他是知道这里头情况的,最早死去的商人安德鲁·戴维森,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谢兰人!这名商人只是去雾兰做生意,最终却成为了凶手杀死的第一缕冤魂。
老实说,这案子让杜尔米心中有些不安;可他又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他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在西岛遇到的那个赫克托·奥尔普索,那个将西岛所有人献祭给【大地】的邪恶魔法师、那个在波尔普恩屠戮谢兰人的兰介人、那个“波尔普恩雨夜之中的屠夫”。
这也是个连环杀人犯,案发时间也都是深沉的雨夜,同时这案子发生在波尔普恩,而凶手只杀谢兰人——与之相比,如今利文斯通的案子简直像是一种“镜像”!
这里头不会有【海镜】的力量影响吧?杜尔米狐疑地猜测。
总之,杜尔米特地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跑了一趟梦中的波尔普恩,去打听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的情况。
他们却发觉,或许是因为谢兰与雾兰的关系表面上还算良好,所以此人没遭遇那些不幸的故事、也没因此走上歧途,如今他竟然是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正在波尔普恩安享晚年……
杜尔米对此感到啼笑皆非,以为治世的变更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不过,这样一来,利文斯通的这一桩连环杀人案,就真的有些令人头疼了。
“……我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子。”朱利安说。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什么?”
“这个凶手显然十分狡猾,知道怎么处理自己在凶案现场留下的痕迹。我们在第一起、第二起案子之中都没找到任何线索。”朱利安说,“这样一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他当场抓获。”
杜尔米怔了一下,然后惊讶地说:“意思是,在月底的雨夜,趁他动手的时候,把他抓个现行?”
朱利安点了点头,并且说:“我们已经开始布控人手了,只等一个月底的雨夜、只等他动手。即便他不动手,我们也得提前防范。”
真不知道是该希望这名凶手不要动手,还是指望他如期行动。
杜尔米明白了,却遗憾地说:“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利文斯通了。或许我可以回来?”他暗自嘀咕着,“或许是在梦中……”
“杜尔米。”朱利安突然喊他,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
朱利安笑了一下,并且宽和地说:“一路平安。”
第438章 久别重逢
“各位,晚上好。”
这是梦乡之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像是一片渺小的狭窄的缝隙。
人们如同游鱼一般穿梭在层层堆叠的梦境边缘,不清楚每一场梦之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奥秘。
因而他们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倘若人们搭乘一片梣树叶制成的小船,顺着梦境残余的碎片漂流至此,他们却会望见一片广袤而遥远的树海,在无尽的黑暗之中闪着幽绿的光芒。
就是在那样丰饶却又死寂的树海的围拢之下,有一艘半透明的、看起来枯败又腐朽的幽灵船,于无尽的永恒之中孤独地漂泊着。祂也不曾知晓祂的尽头将是何方。
一些人影陆陆续续汇聚于此。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感到期待、有的感到恐惧、有的感到好奇。他们有的不成人样,有的仅是人形。
他们之中有的早已熟识、有的素昧平生,有的相识又遗忘、有的久闻却未见,因而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既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感叹,又带着一丝古怪陌生的打量。
想必这是个漫长的夜晚吧!只是再如何漫长的等待,也终有结束与告别的那一刻。
他们便告别了那样的沉寂,迎来了一声轻快的招呼。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
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并且抬头望向那个最后出现的人影,那个英俊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那个大名鼎鼎的巨面者。
在幽灵船上、在无垠树海之下,【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也显得陌生起来。他们该是无比熟悉这个人的,无论他们是否知晓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过往故事。
只是不同的层域便能造就不同的人生,因而不同的场景当然也能带来截然不同的体会。
他们便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眼下可以说是“威风凛凛”了,在这般纯然属于祂的领地之中,祂显得意气风发、张扬不可一世。
如今祂的身上覆盖了一种超乎想象、超脱人类的威严,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意识到,这位【白日梦】先生可是圣名层级的巨面者,即便在巨面者之中也是一方大人物了。
人们只是往往会被他随心所欲的、活泼轻快的表现或语气所迷惑,以为他真的如此无害、以为他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他”。人们以为一场白日梦当真是甜美的愉快的。
人们只有在白日梦破碎的时候,才能领会到现实的苦涩与逼仄。
……祂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除却仍旧呼呼大睡的小海狮——哎,那无知无觉的【梦境生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在那般的目光之中瑟缩了一下。
这并不意味着深切的畏惧,而仅仅只是弱小者在强大者的压迫之下的本能。
“哦。”祂却笑吟吟地说,“未曾想到能与你们这样重逢。真是一桩幸事。已是好久不见了,各位近况如何?”
可那样的笑容,几乎在这幽暗的环境之中、在这压抑的气氛之中,仿佛都变得扭曲而阴森起来。一次治世的变更,带来领民们记忆遗失的后果……是了,他们是不是应该首先担心一下,【白日梦】先生会因此感到愤怒与不满?
想来祂竟是已经在利文斯通进行了如此不凡的行动;可祂竟然如此亲力亲为,却未曾让祂的领民们为此分忧,反倒是在一切结束之后,祂才为他们送去梣树叶,唤醒他们沉眠的记忆。
一位巨面者果真如此友好与和善吗?
隔了一个治世,他们竟是对此感到迟疑不安起来。
便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都在此刻沉默不语。只是他们并不是担心【白日梦】先生生气或是愤怒,而是因为他们情愿让那些后来的领民陷入一些惊惧与惶恐之中,让他们产生更为虔诚的敬畏。
在这两名最早的领民看来,【白日梦】先生对待领民们实在是态度过于友善了。可祂是一名巨面者;既然拥有了这般地位与力量,那就应当对得起这份殊荣。
祂该显得傲慢一些的!对吗?仅有祂傲慢得如同一位巨面者的时候,人们才会觉得安心与庆幸。
只是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却不能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提及这事儿。要是他们果真这么说,那【白日梦】先生一定会惊讶地望着他们,然后惊奇且好奇地说,“什么?我还得这么做?”
祂一点儿也不明白。祂就从来没明白过。
可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法罗夫人并不愿得出一个结论。祂既然是巨面者,那也该任性一些;这也是一种巨面者的特质。
没有领民回话,【白日梦】先生就用一种不可捉摸的眼神望了望他们,随后哼笑起来。
祂自顾自说:“不久之前,我参加了另外一场聚会。那场聚会的气氛可比眼下轻松愉快得多!瞧瞧你们,一个个都像是不说话的鹌鹑,静悄悄地缩成一团了!”
可祂在提及曾经的什么聚会?巨面者的聚会吗?
“可是,当然了,我也不会要求你们那么做,我希望我们都能自在一点。”祂又直白地说,“过了一个治世,咱们变得陌生了,是吗?”
当然、当然。他们也觉得,这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
更早之前,祂是更加活泼、更加天真的。可是如今祂变得深沉了一些,像是得知了一些秘密、听闻了一些真相、经历了一些变故,于是就也变得沉稳,如同人类终将被社会打磨一样。
可是,打磨?一名巨面者如何被人类社会打磨呢?
……可是【死昼】也被死亡逼疯、【梦钥】也被梦境淹没、【时历】也被时光模糊……【白日梦】先生说不定会发生改变,从这一场白日梦变作那一场白日梦。
“我将要前往谢兰。”祂终于说,“曾经我们一同跨越森罗海,前往雾兰;而如今,我将跨越广袤的大陆与土地,前往谢兰——哦,是的,我们已经在谢兰了;可我觉得这么说会显得更加对称一点,是吧?”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于是更多人没忍住,都笑了起来。
“什么?你们怎么都笑起来了?”祂悻悻说,“我并不是强迫症,我也并不是在讲什么冷笑话。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仅有谢兰才能与雾兰对称,不是吗?”
祂的领民们疑心祂随随便便就讲出了一个秘密。不过有心人自然沉默,而无知者继续欢笑。
“至于我今日为什么要请各位过来……”祂又说,“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在利文斯通做了点事儿,弄出了一点小动静……”
——您管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叫“小动静”?
恐怕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这样的意味。
因此【白日梦】先生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我真不明白这点小动静为何会影响那般多的关注?”祂烦恼地挥挥手,“总之,人们既然关注到了我,那么也可能关注到你们。”
祂思索了一瞬,最终还是补充说:“不仅仅是这个治世,更是那个治世。”
于是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心说,他们这就搅和进巨面者们的争端了?可问题是,【白日梦】先生甚至没有将具体的争端讲清楚一些——可他们真要聆听那些秘密吗?
“因此,我认为,我们终究需要见上一面,让你们了解如今的情况。”祂缓慢地说,“……这世上的麻烦不仅仅来自于那些人与那些神,更来自于这个世界本身。”
祂不经意间透露出些许线索,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好了好了。其实也不过是些许告诫而已,让你们自个儿当心一些。未来咱们见面的机会还多得很,不必急于一时。”祂就懒洋洋地笑说,“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真的?祂的领民们用眼神如此怀疑。您还有正事?
【白日梦】先生为此暗暗气苦,以为祂的这些领民们一点儿也不尊敬祂这个领主。是了是了,祂当然是巨面者、而人们也当然敬畏巨面者;可敬畏巨面者就等于敬畏【白日梦】先生么?
祂就若无其事地、缓慢地沉声说:“二十年前。”
知晓这个时间节点的人为之一怔;而不曾知晓的人,也因为【白日梦】先生那深沉的语气而不自觉面色凝重。
“二十年前发生了很多事情。”【白日梦】先生撑着下巴,娓娓道来,“治世的变更、王国的迁都、佞神的现世,亚玛利埃之歌手稿的焚毁、发生又未曾发生的格拉德饥荒……”
有领民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必是这些事情里有一些与之相关。
“哦!差点忘了。”【白日梦】先生又笑眯眯地补充,“还有咱们的白橡木号,也是在二十年前扬帆起航的。只是如今祂成了可怜的幽灵船,漂泊在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连个停驻的港口都没有。”
又有多少无人知晓的人类的灵魂,也如同漂泊的白橡木号一般无处栖息?
因而【白日梦】先生说:“我感到好奇。或许这无可救药的好奇一早就统治了我的灵魂——那才是我的领主!而我不过是祂的国土之上虔诚的领民。因而,我邀请各位共同调查。”
“调查?”有人迟疑着说。
“没错,调查!”【白日梦】先生说,“我如今可是当了个堂堂正正的侦探,调查了不少疑案悬案,你们知道吗?我可是个正经的侦探了。”
倘若人们知晓祂与杜尔米·奈特的关系,那人们便会更深一步地以为,杜尔米·奈特一定是【白日梦】先生位于凡世的行走——可人们从未知晓,真相是【白日梦】先生才是杜尔米·奈特位于神秘侧的行走。
因而祂竟是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笑了。祂只是被自己逗笑了,而人们甚至都不知道祂的“自己”究竟是谁;这就更加好笑了。
“……也就是说,您要我们去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不。”【白日梦】先生却又摇了摇头,“更应该说是‘收集’。”
祂疑心“二十年前”这个普普通通的时间点背后,是某个绵延千万年的复杂计划,或企图、或阴谋。在记忆剧院的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刻,祂曾暗暗决定,往后面对类似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速战速决。
如今祂就打算早点开始调查;但愿还来得及。
“我们明白了。”祂的领民们依次回复。
虽然他们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突然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哦,按照祂的说法,“收集”——但这至少比其他诸如“进攻凡世”之类的图谋好得多了。
因为那终究是往事。谢天谢地,他们这位领主看起来不太像是个佞神。
【白日梦】先生也满意地点点头,便庄严地宣布说:“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
“……自由交流?”片刻的沉寂过后,不知道是谁这么问。
“当然!”【白日梦】先生理所应当地说,“咱们这儿有这么多人,哪怕只是挨个说一句话,都需要很多时间。那不妨让你们自由交流好了,这就是聚会的价值,不是吗?当然,你们也可以找我交流——我非常乐意。”
祂笑眯眯地说“非常乐意”,听起来也确实非常乐意;但是果真有人要找这名巨面者聊聊吗?
祂的领民们静默片刻,然后一哄而散,愣是没在祂面前多停留片刻。
【白日梦】先生:“……”
祂愤愤地说:“我就知道巨面者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吧,一旦他成了祂,那都没人愿意跟祂说话了!哦,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的巨面者。祂顾影自怜。
“【白日梦】先生。”还是有人站到了祂这边。
“哎呀!是夜光石小姐。”祂十分高兴地说,“有什么事吗?”
“我明天早上不想吃水煮蛋,已经连吃三天了。再有营养都不想吃啦!”
【白日梦】先生:“……”
祂试图跟这女孩讲讲道理,但最终祂放弃了。但祂独断专行地说:“那就多喝一杯牛奶!”
那位年轻的夜光石小姐郁闷地挤了挤脸,不清楚一颗水煮蛋和一杯牛奶比起来,哪一个更划算。但她还是板着脸,煞有介事地点头说:“神说,要喝牛奶!”
……【白日梦】先生愣了三秒钟,愣是没想明白是谁带坏了夜光石小姐。
第439章 总是追逐
“克克。”
凯瑟琳·贝休恩找到了克丽丝·克拉伦斯,并且温和地望着这个女孩。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一直是凯瑟琳照顾着克克,这是因为当时的白橡木号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且恰恰是凯瑟琳决定将克克带离罗伊岛。
尽管克克后来没有加入太阳教廷,尽管克克的身上显然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尽管如今她们却是在【白日梦】先生的地盘重聚,但凯瑟琳依旧十分担忧克克的现状——她指的是凡俗世界的现状。
哪怕克克是个奇怪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在罗伊岛生活了十几年,但毫无疑问的是,克克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巨面者。她依旧拥有凡俗的身份,以及凡俗的生活。
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该如何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生活?凯瑟琳不禁担心她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事,于是就第一个找到了克克。
凯瑟琳反而感到庆幸,因为倘若【白日梦】先生愿意照拂这个小姑娘,那终究是一桩幸事。
“我很好,凯瑟琳姐姐。”克克目光明亮地回答,“我遇上了……哥哥与妹妹,也见到了妈妈。我现在正督促小家伙们好好捕鱼,未来要在利文斯通买大房子。到时候,凯瑟琳姐姐也一起住!”
凯瑟琳怔了一下,不知道该为这其中的哪一个细节感到好奇与好笑。
可在短暂的失笑过后,她竟然感到一种仓促的、从未体会过的轻微却真实的触动。
她于世间奔波辛劳,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扶危济困、救死扶伤,最终得来的也不过是人们对于【太阳】、对于太阳教廷更深刻更虔诚的信仰。她从未怀疑、从未动摇,只是在亲手攫取他人性命的时刻,感到一瞬的张皇与困惑。
人们得到他人的帮助,却崇拜着祭坛之上的偶像。人们望见的从来只有逐光骑士。
……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感激“凯瑟琳”。
凯瑟琳稍微睁大了眼睛,望着克克仍旧清澈的、明亮的眼睛。她知晓她是认真的,也是纯真的。她知晓她或许没想那么多,只是出于一种分享喜悦、分享收获的天性,欣喜并且纯粹地提出了这个邀请。
她知晓她没有考虑过后果与影响,她知晓她没有顾及过世间的规矩与法则。她知晓克克在罗伊岛都能活下去,因此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活得很好。
她知晓她自由地生长、成长、生活,不被塑造也不被束缚、不曾迷茫也不曾彷徨。
“……谢谢你,克克。”因此凯瑟琳轻声说,“……谢谢你。”
于是克克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她近乎傻乎乎地说:“也谢谢你,凯瑟琳姐姐。”
“不用谢。”劳伦特·霍索恩彬彬有礼地说,“海沃德,我不得不提醒你好好复习——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并且理应是我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做的事情。”
海沃德·诺伊斯:“……”
他还没有从重新见到老朋友的喜悦与激动之中缓过神来,这个可恶的“老朋友”就给了他重重一击。
生活啊,狗屎。
最疯狂的是,他竟然无法反驳劳伦特的话。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往后的无数年里,每一年都要提心吊胆地面见神明一次——如果无法通过【群星会幕】的考核,那他们就得年年补考;只要一次不及格,那就得终生考试。
海沃德无数次腹诽这个规矩,最后他悲哀地想,那他还能怎么办呢?他还不是得好好供着那位神,然后努力复习吗?
于是海沃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谢谢你,老朋友。没了你的提醒我都快忘了考试这回事了。要是没了你的提醒我该怎么活啊。哎呀,我不会不及格吧!”
劳伦特望着他,隔了片刻,他笑了起来,然后低声长叹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海沃德同样回说,“……怎么,你在新治世的日子不好过吗?竟然愁眉苦脸的?”
劳伦特摇了摇头,却随即又点了点头,他缓慢地说:“刚刚【白日梦】先生提及‘二十年前’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说话了。只是想了想,或许此事还是应该私下与祂说。”
“哦,我知道。”海沃德抱臂,并且随意地说,“格拉德……”
“不。”
“……什么?”
“还有埃尔哈特大学。”劳伦特目光凝重,“格拉德的故事是属于你的,而埃尔哈特大学的故事是属于我的。”
海沃德愣住了。两个治世的记忆堆叠在一块,而他们又没有记忆锚点,因此过往的一切并非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当然不可能对所有事情都记忆犹新,事实上也只能记得某些重要的节点罢了。
但海沃德还是很快从混乱破碎的记忆之中掏出了某些部分。这是因为,关乎白橡木号的记忆总是更加深刻的,而他与劳伦特谈及埃尔哈特大学的时候,也是在白橡木号上。
——疯狂的查理·埃尔哈特校长。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二十年前”,为了给自己创办的大学积蓄名声,查理·埃尔哈特带领了一群学者前往某地进行学术研究,最终这一批人却死得死疯得疯,于是埃尔哈特大学也就此分崩离析。
当时劳伦特·霍索恩的父母也是埃尔哈特大学的员工,但并未参与这场研究。可这事儿也对他们的往后余生造成了复杂而深刻的影响,让他们变得永远悲伤与消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许是因为迁都的影响,这件惨剧并没有发生。埃尔哈特大学如今仍是利文斯通知名的学府,甚至劳伦特本人也在埃尔哈特大学就职。
劳伦特非常清楚,治世的变更或许抹消了故事的记录与叙述,却不会抹除故事的本质与经过。死亡终究是死亡,而疯狂也永远在世界的夹缝之中虎视眈眈。
换言之,这场二十年前的事故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在时光之中重新俘获那些受害者的灵魂与理智。
劳伦特并不希望当年的悲剧重演,无论是出于他自身的朴素的道德与正直,还是出于他与埃尔哈特大学、与大学内教授学者们的素日情谊。
他之所以跟海沃德商量这事儿,就是因为,他相信在场所有人之中,海沃德最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与想法——海沃德也绝不可能希望格拉德饥荒重见天日。
……然而,或许神秘侧的吊诡之处也正在于此:他们这般的愿景仅仅只是粉饰太平。
因为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因为死亡终究是死亡。格拉德饥荒与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这两件事情、这两场死亡,都已经发生过了。在奥尔德斯治世,那是他们无法挽回的过往与灾难。
只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在看似风平浪静、一片祥和的世界之中,他们拥有了这样短暂的安宁与幸运——好似一切尚且还来得及。
“我想去调查真相。”劳伦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至少,我想要知晓真相。”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摊了摊手:“好的,我支持,我绝对支持。况且,这与【白日梦】先生的意愿十分一致,对吗?只不过,我想知道,查明了真相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劳伦特因为这个问题而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海沃德撇开了视线,他平静地说:“而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是一位佞神造成了格拉德饥荒。”
这个定论曾在无数个夜晚造访海沃德的梦魇,使他惊醒、使他惊惧。倘若这是真的、倘若真的是一名佞神毁灭了他的故乡,那么一个微面者要如何对抗一个巨面者?
……指望【白日梦】先生吗?别异想天开了!
若是要巨面者去对抗巨面者,一个微面者又能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凭什么能指使一位巨面者?即便烧干他的灵魂、捏碎他的人生,他又能带来多少价值?
“至于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海沃德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那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格拉德与埃尔哈特。所以,这两者指不定是有关的,是吗?”
劳伦特点了点头。
“那么,或许我们拥有共同的仇敌:一位佞神。”海沃德说,“……然后呢?我们要怎样复仇?”
劳伦特从海沃德的语气之中窥见他不平静的内心。复仇,他想。但事实上,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之于劳伦特,还远远够不上“复仇”这样的说法。
因而这“复仇”是对海沃德而言的。
但劳伦特也没有反驳海沃德的说法,他只是静静说:“可我们至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什么?”
“在【白日梦】的道路之上。”
海沃德愣了一下,随后近乎啼笑皆非地咧了咧嘴,他说:“好吧,一场白日梦……”
“请不要反驳我,老朋友。”劳伦特温和但固执地说,“很显然,在关乎二十年前的往事之上,你比我更加胆怯。”
“我比你、更加……?!”
“起码我想去调查真相,而你甚至不愿查明那位佞神的身份。你是【星群】的信徒,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海沃德猝然沉默了。
“别表现出一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就好像真的能骗过你自己。”劳伦特低声说,“你压根没有从那场梦魇之中醒来。你跟你父母谈过了吗?你想过格拉德那千千万万人吗?”
“我……”海沃德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好吧,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好吧。”劳伦特宽厚地说,“因为你忙着复习。”
海沃德:“……”
要不然他还是头一个杀了劳伦特吧。
他知道的,现在他这个老朋友还是信众,而他已经是选民了。呵,一个信众。魔法师阴郁地想。哪怕是最难杀的【时历】道路的信徒,他杀起来也轻轻松松。
他们两个的争执引来旁边一位领民惊异的目光。但后者体贴地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争吵与毫无素质的谩骂。海沃德骂劳伦特无能为力,而劳伦特骂海沃德胆小鬼。
他们都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最终,海沃德说。
“你明白什么了?”
“总之我明白了。”海沃德烦恼地挥手,“明白了就是明白了。”
劳伦特狐疑地盯着他看。老实讲,除却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除却他在神秘侧的导师换了一个人之外,这两个治世之中,劳伦特的人生轨迹变化不大。但海沃德就不一样了。
恰恰是格拉德饥荒改变了海沃德的一生。
有时候,在意识到海沃德甚至在这个治世也踏上了【星群】的道路的时候,劳伦特甚至会感到一丝吃惊。
或许格拉德饥荒给海沃德的灵魂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以至于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他也仍旧要用疯狂的知识填满他饥饿的大脑——以知识果腹。
“人总是无可救药地追逐一个答案,即便早已对那个答案心知肚明。”
海沃德喃喃说。
“……但他们总是追逐。”
第440章 苦涩代价
“我很抱歉。”
“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阿切尔·英尼斯歉意地说。
而在他的对面——他曾经使用过的那个身份、那个姓名、那个人类,那位朱利安·邓莫尔警长或船长,此刻仍旧平静地望着他。
过了片刻,朱利安摇了摇头,他简单地说:“若是在奥尔德斯治世,我早已是一具尸体。对你来说那不过是物尽其用,而你好歹还安顿了我曾经的那些船员。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除了那桩失窃案。”
提及那桩失窃案,阿切尔甚至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他仍旧坚持致歉,为了自己在疯狂的末路之中,对朱利安·邓莫尔的尸体的亵渎之举而真诚道歉。
他说他那时失了智、发了疯,为自己断掉的双腿、为自己折断的骄傲而满心阴郁和怨恨。因而他踏上了【偃偶】的道路,因而他使用了一具尸体作为自己的木偶,并且“看似”重新站了起来。
只不过,神秘侧既带来力量也带来代价。
或许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阿切尔都遭遇了一次足够惨痛的代价。尽管如此,在关乎阿切尔·英尼斯的故事之中,最无关紧要却也最横生枝节的,便是属于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具尸体。
……而阿切尔并不认为,仅仅只是这样一句道歉,就意味着自己变得高尚了。
他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致歉,因为一切终究已经发生了,无从弥补;他总是不习惯神秘侧的理论。但他仍旧情愿做个虚伪的——至少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人。
这反而让朱利安略微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以为他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或许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算半个,但奥尔德斯治世的他就全然不是了。
朱利安并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事。真要说的话,那些杀死他的凶手显然更加可恨。对他这样久经风霜、遍历世事的老船长、老警长而言,他甚至可以黑色幽默地说上一句,自己死后的故事也称得上传奇。
但阿切尔·英尼斯的态度也让朱利安的面容变得温和了一些。原谅是受害者的权力,而致歉是过失方的义务。
于是朱利安点了点头,便说:“既然你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就为祂献上忠诚吧。这就是你该付出的补偿与该收获的结果。”
对此,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认命了。他反正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发了什么疯才到了白橡木号来,还当了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他也不知道那个杜尔米·奈特现在又发什么疯要跑去当侦探……反正他也不敢好奇,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说:“只不过,关于您……”
显然,阿切尔的意思是,他想要单独为朱利安·邓莫尔做些什么。
朱利安本想一笑了之。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再在意了;只是他们如今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住民,就好像一切又得从头算起了。
但他却突然想到了如今手上的案子。
利文斯通的警局有意在月底展开一次布控与搜寻的行动,指不定就能将那名连环杀人犯一举抓获;这显然需要市政厅的配合。然而遗憾的是,市政厅如今忙着推进旧城区改造计划,对他们这儿小小的人命官司不怎么感兴趣。
因此,他们如今只能在城内的一部分区域布控人手,没法让更多的区域配合他们行动,这就让计划多了许多漏洞。
朱利安便将此事转告了阿切尔·英尼斯——旧城区改造计划理论上的头头。
阿切尔当即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微妙的汗流浃背。他便说:“当然,我明白了。我这边会配合您的行动的。”
“……哦!好啊好啊。”克克就说,“姐姐你好,我是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无人知晓】女士对这次聚会之中新出现的领民有些感兴趣,尤其是她没去送梣树叶的那几位。但【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主动介绍,好似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必定彼此相互熟悉。
也或许,这所谓的自由交流时间,就是给了他们相互沟通与介绍的契机。
她找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西摩森·弗尼瓦尔的身前,似乎在聊着弗尼瓦尔神殿的什么事情。她走过来时,两双颜色相仿的翠绿色眼睛就一同望向了她,令黑鸦女士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脚步。
事实上,她就是因为好奇这两双出奇一致的绿眼睛,并且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所以才首先找到了克克。
“西摩森·弗尼瓦尔。”西摩森冷淡地颔首,“……晚上好,【无人知晓】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是雾兰神殿之中的怪胎。她早该成为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先知的,可不知道怎么地,她却成了个奇怪的【无人知晓】女士,整天顶着这样一个名号满世界乱跑。
不过黑鸦女士可能也觉得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怪胎。因为此人明明拥有不错的先知天赋,却一头栽进了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看起来淡漠孤僻,做的事情却沾满了铜臭味。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在另外一个治世竟然还是先知候选。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摩森·弗尼瓦尔的人生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调转。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这样的情况。人们或许会因为她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她是个疯狂又奇怪的人。可是,她的人生与道路早已注定,而她也注定成为【无人知晓】的一员、也注定被自己的这份力量所吞没。
【无人知晓】女士注定守望他人的故事、而没有自己的故事。因此她垂涎他人故事之中任何一丁点的转折与改变。
譬如说,眼下在面对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目光的时候,她却只能狼狈地自我介绍说:“请唤我以【无人知晓】吧。”
“【无人知晓】……女士?”克克好奇地说,“……为什么是【无人知晓】呢?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呀!姐姐,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将自己的姓名与往日藏于世间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中。这是她为了获取这份力量而付出的苦涩代价。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也将品尝、品味那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
“没有为什么。”西摩森说,“克克,这就好像你叫克克一样。”
黑鸦女士因此莞尔一笑,她感谢西摩森的解围,但也平静从容地说:“这既是我背负的力量,也是我背负的诅咒。”
克克瞪圆了一双翠绿色的生机勃勃的眼睛,她惊叹着说:“那么,【白日梦】也是【白日梦】先生背负的力量与诅咒吗?”
黑鸦女士与西摩森同时看向了这个小姑娘,并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人们如何能戏谑置喙一名巨面者的圣名的力量?
过了片刻,黑鸦女士优雅地说:“请看好你们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孩。”
西摩森冷漠地说:“希尔芙德神殿果真喜欢谈论力量与诅咒。”
克克觉得这两个大人很没意思。但克克没说,因为克克是个懂礼貌的小孩。
“……晚上好,逐光女士。”狮子先生礼貌地说,并且体贴地没有提及他们在记忆剧院时候的那一场对峙。
是了,当时他在逐光女士面前说【白日梦】先生是他的新主。而对于逐光女士而言,【白日梦】先生是不是称得上是“旧主”了?
这下好了,叛徒与骑士终成同事。
好在无论是狮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都见多识广,因而能够不动声色地消解内心的尴尬,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跟彼此打招呼。
“晚上好。”凯瑟琳·贝休恩镇定地说,“我该称呼你为……?”
“狮子。狮子先生。”狮子先生便笑着说,“这是【白日梦】先生如今对我的称呼。当然,哈金斯·法雷尔也同样是我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随即狮子先生提及了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规划之中,我不会离开利文斯通,而是会继续待在这座城市,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狮子先生的灵魂缝缝补补、差不多算是活了过来,甚至能在凡俗世界行走;尽管他的“尸体”仍旧躺在太阳教廷的棺材之中,可那或许也只是他在凡俗世界的最后遗粹了。
为了复生,狮子先生也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哈金斯·法雷尔终究是死了,活着的只是狮子先生。
“只不过,倘若涉及到太阳教廷……”狮子先生迟疑地说。
逐光女士的身份略有尴尬。一方面,她确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太阳教廷也的确对【白日梦】先生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但是另外一方面,要是【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起了冲突,那么逐光女士会站在哪一边?
况且,“二十年前”。这也并非与太阳教廷完全无关。
如今利文斯通的那座大教堂,却不再名为圣米伦汀大教堂,而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在有心人的眼里,这显然也代表了某种彻头彻尾的改变。
这些大教堂的名字都是以知名教徒的名字来命名的。那么,米伦汀是谁?德昆西又是谁?这些问题之中就潜藏了太阳教廷的历史与过往;只是人们往往以为,太阳教廷自始至终都是光辉灿烂的,因此忽略了这些细节而已。
狮子先生也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太阳骑士,他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含义,但他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他不会违背【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自然会去调查这些与“二十年前”有关的故事。但是,他也决定跟逐光女士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这场调查要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进行。
……偶尔,狮子先生也不得不感慨,他们就仿佛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世俗礼仪”。他们那位领主大人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个,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但他们这些领民却不得不为此劳心劳力。
“我明白了。”凯瑟琳回答,“……事实上,各大正神教会很快也会知晓我们这一次的聚会。【白日梦】先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有个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终究是好事。”
人们究竟希望如何对待巨面者?又或者说,人们究竟希望巨面者如何对待他们?
而即便巨面者真的光明正大地宣称了某样意图、某种做法,人们又真的会相信,或者真的束手就擒吗?即便是微面者之间的层域也永远无法相容,更别说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乐于公开自己的意图,坦荡地说自己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这甚至还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祂的好奇、祂的目标是清晰明确的。
此外,祂也没什么信徒。哪怕真的有人信仰一场【白日梦】,起码【白日梦】先生也没回应过这些呼唤与祈祷。
祂拥有的是领民,这是一种虔诚之外的忠诚。
祂的领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身份。比如说,逐光女士已经注意到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更容易打交道,以及一种稳定的沟通渠道,起码正神教会们能通过这些办法了解【白日梦】先生的动向。
——事到如今,他们甚至没法说这名巨面者是一位佞神!
因为祂真是太无害、太友好了,对吗?
比起佞神图雅在暗地里虎视眈眈、纠缠着人类社会的经济与金钱的阴谋作态,诸如【白日梦】先生这样——“反正我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怎么着吧?”——的做法,是不是显得一目了然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她最早对【白日梦】先生留下印象,就是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祂为她指明了一条速战速决的道路;而在森罗海中轴的海底,祂更是指引了无数迷途之人的返航。更不必提祂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所做的事情了。
因此,她从不怀疑【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也从不认为这会是一位佞神。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从不可能产生的——想法。
她以为,要是连【白日梦】先生都是佞神,那太阳教廷……
这个想法令她向来平稳镇静的心灵都产生了一丝波动。可离奇的是,她竟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只是在更早之前——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她决意离开克里斯琴、前往雾兰去追寻一个答案的时候,她就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逐光女士、逐光骑士。
却终究只是逐光。
凯瑟琳轻轻闭了闭眼,叹息着想,两个治世的记忆层层叠加,也终究让她产生了五味杂陈的感触。
她便说:“我想,太阳教廷会配合的。”
因为,恐怕他们还不想直接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
——他们仍旧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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