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先生。”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他是在跟其余的同僚们叙旧之后,才略微胆怯地找到了他们那位领主。
在【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他终于不再聆听到耳边的无穷呓语,仿佛一切都被这位巨面者举重若轻地挡在了外边。这让多克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畅快,也让他对【白日梦】先生更多了一些敬畏。
倘若他从一出生起就是个多克希尔人、就注定要当上先知,那么他可能会习惯这种情况。可是,他却是从当上先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自己昔日的记忆,就知晓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人生……
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况了。
可他等啊等,就好像在西岛的时候一样,等待【白日梦】先生将他从那无数的疯狂又困惑的亡者之中解救出来……他却愕然地意识到,他不该如此无能地等待。
人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拯救是只属于自己的殊荣。
因而在这场聚会之中,他终究还是主动找到了【白日梦】先生。
“……哎呀!多克。”
杜尔米很高兴地与这位名字古里古怪的领民打招呼。
他却抱怨着说:“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聊聊你的现状之类的。可是我听闻如今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所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时光真是不讲道理,对吗?对了,这么说来,你如今怎么样啊?多克希尔呢?”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领民,却发觉对方似乎憔悴了不少,并且眼睛还变成了奇异的湛蓝色。那颜色让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预感,但他却没一下子想明白。
多克略微困惑地望了望他,迟疑了一阵,然后腼腆又羞赧地轻声说:“【白日梦】先生,我现在……就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杜尔米:“……”
啊!啊?
他不知道啊!也没人告诉他啊?
他现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羞惭地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某种无知……可这谁想得到呢?那个普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竟然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这片区域最神圣最尊崇的先知!
因此杜尔米最终惊叹着说:“天啊,多克,你变成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多克却感到一种微妙的局促与尴尬。天啊,空之神殿在上,这地方还有比【白日梦】先生更大人物的大人物吗?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些自知之明……这都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绿眼睛和蓝眼睛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于是杜尔米就愉快地换了个话题:“那么,多克,找我有什么事吗?你现在是在波尔普恩?还是说你们那边还是更习惯喊那座城市为多克希尔?当先知的感觉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反而让多克找回了一点跟他们这位巨面者领主相处的熟悉感。【白日梦】先生从来不是一个傲慢自大的人……呃、巨面者,相反,祂是个很喜欢说话、很乐意好奇的人。
多克就挨个回答了这些问题:“我现在的确是在波尔普恩。我仍旧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所以我更习惯使用波尔普恩的说法;但是在神殿内部,使用多克希尔这个称谓的人更多。”
只不过,因为【白日梦】先生敲响了【盛大钟声】,所以终究是波尔普恩随之一同定格在历史迷雾之中。多克对此并不意外,但神殿内部偶有一些怨言……这也是难免的事。
多克略过此事不谈,继续说:“当先知的感觉……并不好。”他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怠的苦笑,“那令人筋疲力尽。”
“什么?”杜尔米有些惊异,“为什么?哦,等等,是因为那些世界的呓语?”
说出这个可能性之后,杜尔米自己却怔了一下。
“……是的。”多克希尔轻声说,“……那些呓语,像是钻进了我的大脑。无穷无尽、带着怨恨与痛苦与绝望,它们想杀死我,也想杀死整个世界。”
曾经的多克·希尔并不明白,那些雾兰先知为何会一步一步走向疯狂、走向无情、走向深渊。
这些雾兰的先知们,明明拥有先知之名、还为世人带来神谕,却会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消磨自己的理智与人性,逐渐变得冷酷、高傲;他们望向别人的目光之中,总是带着一种深邃的淡漠与困惑,好似对方一直在无理取闹。
如今的多克·希尔·多克希尔却明白了,整日聆听呓语的雾兰先知当然不可能保持正常的人类理智。他们会陷落在那样无形的疯狂的呓语之中,连同自己也仿佛成了其中一员。
雾兰先知们当然不可能在意凡俗世界了,因为任何一个凡人都不可能体会他们的感受。
可是,多克却发觉,随着他的话语,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哦。”杜尔米也轻声说,怕是担心惊动什么无形之物,“……那疯狂的呓语?那疯狂的世界的呓语。”
人们会好奇,这些呓语为什么会散落在世界之中,而雾兰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却竟然利用起了这些疯狂的呓语、却甚至能够从中提取出特殊的精粹,作为一种神谕、一种力量。
人们也会好奇,为什么谢兰与雾兰的力量体系竟如此不同;谢兰人需要收集质料,而雾兰人需要聆听呓语。质料体系与神殿神系;怎么雾兰反而是“神”,谢兰却是正经的“体系”?
这些问题曾经也困扰着杜尔米。
而且他完全没有任何头绪,毕竟雾兰的神殿如此之多,什么森之神殿、空之神殿、雾之神殿,就仿佛是象征了自然的广大与世界的广袤。
不久之前他还知晓了,那最初的神殿甚至来自于最初的教团。这就更加让人困惑了——神殿的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世界的呓语到底是什么?人们为何能够聆听这些呓语?
这世界拥有【层域】。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生物,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层域。是这些层域的堆叠才组成了众知层域,进而带来了神明;也是这些层域的彼此碰撞,才让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
层域是整个神秘侧力量的底层规则与根本逻辑。那么,雾兰先知们的层域——是什么?
神殿的“神”,到底是什么?
……埃默森说,死亡是漫长的疯狂、是世界尽头的一座孤岛。
从谢兰前往雾兰,或是从雾兰前往谢兰,人们终究会经过昔日永世雾墙为他们划定的世界尽头,也即是赫米什王朝的沉眠之地、怪物们的遨游之地——中轴。
人们要跨越镜面、跨越死亡,才能抵达那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大陆。
死亡。
亡者的呓语。
世界的呓语。
——收集质料与聆听呓语,真的有本质的区别吗?
如果这些呓语就是他们的质料呢?
……杜尔米突然想起来,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过一位脑子先生。
那位【星群】的信徒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谢兰人、但远走雾兰,为了寻觅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前进方向。
任何一个【星群】的信徒想要进阶,就需要完成自己的课题与研究。杜尔米并不是非常清楚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研究模式,但显而易见的是,那一定是与神秘侧力量有关的某个秘密,因而才能得到【星群】的青睐。
而那位脑子先生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在雾兰的时候,他假扮成了一个【死昼】的信徒。
是了!杜尔米惊诧地意识到,就是这个!就是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与真相擦肩而过了。
雾兰大陆,却是【死昼】的信徒。
所以,那些雾兰神殿、那些雾兰先知,本质上是……
那从未有人知晓的、属于【死昼】的信徒群体与正神教会,事实上就是……
杜尔米恍然大悟,却几乎感到不敢置信。他当然难以置信!死亡,死亡?怎么可能?可他们为什么用先知来伪装自己?为什么用神谕来粉饰一切?
从来没有雾兰人意识到这一场弥天大谎吗?从来没有谢兰人意识到这样的荒谬局面吗?
……他们不敢。
除却那群疯狂的【星群】的信徒——除却那群风评不佳、人人都斥为疯子的魔法师们,谁会想要探究这些秘密?便是谢兰与雾兰如此摆在明面上的秘密都没人发现,更别提雾兰神殿的真相了,不是吗?
绝大部分人都是得过且过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低头匍匐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未抬头仰望头顶的星空。
即便戳破那一层镜面又有什么意义?即便揭开这个谎言又有什么价值?雾兰存在吗?雾兰人活着吗?雾兰先知是否是为【死昼】分摊了压力、为世界延缓了终将破碎的结局?
这是错的还是对的?这是疯狂的还是悲哀的?这是无情的还是温情的?
人们以为雾兰先知们永远高高在上、视世人如猪狗;可恰恰是这群先知离死亡最近、离死亡的疯狂最近。他们可能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世界的濒临破碎与行将腐朽——连死亡都被死亡困住了!
可人们从来也不可能理解。因为他们不会接触到世界的呓语、亡者的呢喃,更不能体会他人的层域。
况且,那是【死昼】。那是最神秘也最不受欢迎的神明;那是最悄无声息也最令人厌恶的神明。人们还情愿死亡的信徒永不出现,能令人们永享生命的欢愉。
……杜尔米张了张嘴,想跟眼前的这名多克希尔先知说点什么,可最后却又徒劳地闭上。
他想,这个先知甚至还是无知的。这些雾兰先知们压根不明白,自己究竟承接了怎样的一份力量。即便最初的那些神殿先知们可能知道,但后来的这些却绝无可能明白真相。
因为【死昼】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了。
因而杜尔米沮丧地想,事到如今,他也有了不能说的秘密。
……就让人们以为那是雾兰神殿与雾兰先知的力量吧。就让人们以为一切都欣欣向荣、欢乐平静吧。既然这是一场盛宴,那就首先让人们欢庆一番,再去迎接夜晚的漫长与黎明的寂静吧。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突然又意识到一件事情:“等等、多克,你来找我是为了……”
“您猜到了。”多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并不想当这个先知。”
杜尔米神情古怪地瞧着他,隔了片刻,却不禁说:“所以,你其实更喜欢奥尔德斯治世,是吗?”
似乎所有人都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是更加温情脉脉、更加和煦明快的。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未曾发生、多克希尔神殿甚至存在至今。
可是,却恰恰是那个多克希尔神殿的年轻的先知,他痛苦地绝望地想,谁能将他从这个疯狂的牢笼之中解救出来呢?
多克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先知,他对医学更感兴趣,他喜欢治病救人、也喜欢研究草药与矿石。他当上了多克希尔神殿高高在上的先知,却日复一日地感到往日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他曾经逃离死亡,如今却奔向死亡。
……多克迟疑了一会儿,甚至还小心地瞧了瞧周围,最后他几近无声地、略微不安地说:“是的……【白日梦】先生,但那不能说是喜欢,我只是更情愿奥尔德斯治世能够继续存在。”
他是医师。
医师总是要直面伤口、直面溃烂、直面死亡的。他并不以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能够永远粉饰太平,他以为谢兰与雾兰的矛盾无可回避、两块大陆终有一战。
多克说:“因为,这才是真相。”
真相就是——在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后,这世界上发生了一场残酷的征服、血腥的屠杀、单方面的战争、不择手段的统治。这才是人类面对利益将会采取的手段。
人们当然能徜徉在一场美梦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
某种意义上,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仍是一名“先知”,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痛苦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在本质上的衰弱与——虚伪。
……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在心中默念。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见一见这位治世者。某种意义上,阿尔弗雷德给了人们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
“我明白了。”他因此长叹了一口气,“聆听那些呓语是很让人头疼,我很能体会。但是,多克,一时半会儿我也没办法彻底解决你的困境,因为我还需要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调查一些事情……”
“没关系。”多克连忙说,“【白日梦】先生,只是今日来到幽灵船,我就已经舒服多了。”
“……幽灵船?”杜尔米愣了一下,“……噢,我明白了。”
因为这里是【乡】。
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是活人们的梦境。那些亡者的呓语当然不会侵蚀这里。除非人们去往那些亡者的梦境,或许就有可能听闻亡者的声息。
……突然一下子,许多事情都能理解了。杜尔米简直哭笑不得。他刚刚可是感到些许心惊肉跳的,可是等他彻底明白过来,他又察觉出些许玩味,以为这世界的每一个谜团都十分值得琢磨。
他就伸手,随便地抓了一把头顶的梣树叶,然后交给多克:“这些给你。虽然不能根治你的毛病,但起码能让你时不时过来透透气,对吧?”
多克有些意外,最后他真诚地说:“谢谢您,【白日梦】先生。您已经无数次拯救了我。”
无数次吗?杜尔米想。
可或许,世界只是等待着那唯一一次的、无法回溯的拯救。祂等啊等,等得心焦也等得厌烦,最终却仍在等待。
——如亡者的灵魂在黑暗之中永恒地呐喊。
第442章 最后坚守
“……亚恩大叔?”
艾米歪过头,有点犹疑地跟亚恩先生的亡魂打招呼。
其实上一次他们在记忆剧院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当时艾米就注意到了这位亚恩先生——昔日奈廷格尔的图书馆管理员。但当时的艾米没来得及跟亚恩打招呼。
她当然记得亚恩。在奈廷格尔那样一座小城市里的,外来者与异乡人都是少之又少。
杜尔米·奈特那一家三口已是后来才搬来的新住户,在杜尔米的父母死后,就是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的出现。亚恩来到奈廷格尔的时间点则居于这两者中间,他姓名不详、只是称呼自己为“亚恩”。
艾米是跟着杜尔米喊亚恩为“亚恩大叔”的,他们两个偶尔会前往奈廷格尔的图书馆,就跟这名管理员混熟了。
但那一个“亚恩”,与如今这个亚恩先生的亡魂,究竟算不算同一个人……这事儿恐怕任何一个专业的神秘侧人士都说不清楚。
艾米曾经翻阅亚恩的记忆、曾经目睹他遥远漫长的往日——从木匠、到【世界教团】、到死亡诅咒,再到如今。只是对于艾米来说,即便她曾领略他人的记忆,那也更像是一个虚幻奇妙的故事,而非人生。
或许是她的力量让她保有这般的想法,也或许是她稚嫩的大脑还无法承担那么多的记忆。
因此,在迟疑与犹豫过后,她仍旧喊他“亚恩大叔”,为他们最早的相逢。
而亚恩先生的亡魂也友好地与她打招呼,甚至还询问起她的课业——大人面对小孩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关心这个。艾米都习惯啦!
其余的领民们也在互相交谈,他们窃窃私语、彼此介绍,却徒留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孤独而忧伤地坐在那儿。因为他们都不去找祂聊天。
只是过了一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过去找祂,于是祂也变得高兴起来。
那明媚轻快的心情仿佛飘荡在空气之中,使这枯寂破败的幽灵船都多了一层沾沾自喜的光彩;好似那荣耀光亮的往日时光从未离去,好似那梦中的微风仍旧拂过林间的每一根枝条。
“……亚恩先生。”
那名森罗协会的眷者走了过来,并且主动与亚恩先生打招呼。
艾米瞧着这位堂兄——杜尔米哥哥的堂兄,所以也是艾米的堂兄!——她心想,大家都在假装不认识彼此呢。嗯,大人之间的装模作样。于是艾米也很像模像样地说:“我?是夜光石!”
伊文思·奈特不免一笑,十分配合地说:“晚上好,夜光石小姐。”他非常清楚自己森罗协会的眷者身份相当显眼,这就像是每个人都知道逐光女士名唤凯瑟琳·贝休恩一样,因而他也主动介绍说,“我是伊文思·奈特。”
“你是奈特家族的?”亚恩先生突然有些惊讶,“那么,你知道……”
他突然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伊文思奇怪地问。
亚恩先生思索了一下,然后扭头看向了艾米。
艾米瞪圆了眼睛,左瞧右瞧,最后郁闷地发现亚恩先生并不想让她听见他们的对话。可恶的亚恩大叔!
但艾米还是很乖地跟他们道别,去找她的克克姐姐一起玩了。
“……奥尔德斯治世的奈廷格尔。”最终,亚恩先生这么说。
在奥尔德斯治世,那个亚恩受一位“奈特先生”的雇佣,前往奈廷格尔暗中监视杜尔米一家。后来,在杜尔米出发前往雾兰之后,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也就被幕后之人灭口。
伊文思并不清楚这中间的具体细节,因为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跟杜尔米一家并没有打过交道。甚至他自己也远离谢兰,在森罗协会安安分分、尽职尽责地当着眷者。
只不过,如今他收获了那枚梣树叶之后,他拥有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记忆,并且很快就明白了亚恩先生的暗示——奈特家族,与奈廷格尔的什么事情有关?
他仍旧没想到亚恩先生就是局中人,又或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小人物;但是,奈廷格尔,那座存在又消失的海边小镇,曾经的确在某个时刻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我并不能确定。”伊文思深吸了一口气,并且确定地说,“……我并不能确定,奈特夫妇的死亡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不确定。
他其实一直犹豫是不是应该跟杜尔米谈谈。可是,他能跟杜尔米聊这个,却很难跟【白日梦】先生聊这个。相比之下,跟另外的一位领民聊这个,反倒是更好的选择。
他已经发现了,这位亚恩先生也知道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真正关联。
……只不过,时至今日,伊文思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竟然也有些拿不准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吗?【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吗?
可是,一个人真的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仿佛是疯狂、仿佛是死亡吗?
伊文思同样无法确定。
他不确定是不是【白日梦】先生使用了杜尔米·奈特这个身份,亦或者是杜尔米·奈特成为了【白日梦】先生……不,后者听起来更加疯狂,因为人们往往能够理解巨面者对于微面者的掌控,却不敢想象微面者对于巨面者的篡夺。
“……【墟】。”最后伊文思说。
那些藏身于【墟】、埋葬于【墟】的人们,是最有可能对奈特夫妇动手的。这不仅仅是基于动机,也是基于手段——奈特夫妇在两个治世的两次死亡,都发生在大海之上。
亚恩先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谁雇佣了亚恩,前往奈廷格尔监视奈特一家?
对于亚恩先生来说,这也是一个十分离奇的难题。因为他背负着死亡的诅咒,总是会因为一些可笑的、滑稽的理由而丧失性命。一次无疾而终的监视与阴谋,这也是一场闹剧。
但【白日梦】先生给予了亚恩先生第二次新生,因此他十分想要为祂做点什么。
在某一个瞬间,当亚恩先生望向在场的这些领民们的时候,他不禁想——此时此刻,他们全都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亡魂,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回到的人生而哀泣。
无数次的人生给予了亚恩先生无数的知识,特别是在【记忆】的力量为他梳理记忆之后。
那些知识是破碎的、凌乱的信息,绝对不是成体系的。要他去跟【塔】的那些魔法师比拼神秘学知识,他一定是比不过的;可要说那些五花八门犄角旮旯的冷僻知识,指不定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不过他。
比如说……【墟】?
他似乎真的知晓一位来自【墟】的、姓氏为奈特的人士……只是他得从那往日的无穷记忆之中仔细翻找才行。
亚恩先生若有所思片刻,决定回头再找那位夜光石小姐——小艾米——一起研究一下自己的记忆。
可惜了。他暗叹一声。以【记忆】如今的情况,记忆锚点显然不是能够随意给予的东西。这是接近成功却又失败的神性种子,因而终究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圣名,使用力量的时候总是多有掣肘。
“我明白了。”亚恩先生便说,“……或许,我们能共同解决一个难题。”
“什么?”伊文思怔了一下,“那是……”
他说着,却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明白了亚恩先生的亡魂的暗示,却又为此感到些许的不安与愧疚。这是因为,在无论哪个治世,他似乎都没来得及为杜尔米拦下那些杀机。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是一个获利者。只有阿道弗斯·奈特死了,伊文思才能真正坐稳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的位置。可他扪心自问,他当真需要一场死亡来收取利益吗?
他并不需要;他也不屑于这么做。
因而尽管他感到一丝愧怍,他却从未感到心虚。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并且坚信,无论是什么时刻、无论是哪个治世,只要有机会,他都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拦下刺向奈特一家的那一柄尖刀。
这是伊文思·奈特在面对神秘侧那些疯狂又残酷的诱惑的时候,对自己底线与准则的最后坚守。
“……一个名字。”
伊文思最终下定了决心。
亚恩先生反而为此怔了一下:“谁的名字?”
“【墟】之中,姓氏为奈特的人士。”伊文思的目光冰冷而锋锐,“我会去调查,并且给出一个名字。”
当然,或许不止一个名字。伊文思暗想。而他是最容易得到这个名字的人,因为他是森罗协会的眷者,本来就位处高位……并且,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
在下一任奈特家族神秘侧话事人选出之后、在伊文思·奈特光荣退休之后,他也将成为【墟】的一员。
伊文思对此深恶痛绝——什么意思?他都从森罗协会退休了,结果【墟】还得返聘他是吗?
因而他决定去调查真相。而或许,真相就在他的手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去发掘与梳理。
“……也好。”亚恩先生便说,“……我曾经疑心,【世界教团】的一些人士,或许就藏身于【墟】。”
“为什么?”伊文思下意识问,他未曾预料对方会一下子提及神秘侧话题,“……因为【世界】的陨落?”
“因为这世上仅有那一片海底的废墟。”
世上仅有一片森罗海,也仅有这一片废墟。因而那里可能深藏着许多秘密、许多往日、许多故事。那些在岁月之中有幸逃脱命运却又未能重见天日的人们,或许就带着他们昔日的力量,于海底的废墟之中苟延残喘。
没有人真的光明正大地接触过【墟】,也没有人能够从【墟】的驻地返还;而且,【墟】可不需要人们的信仰。从这个角度来说,【墟】或许是最危险的正神教会。
亚恩先生又提醒说:“调查的时候注意安全。”
事到如今,亚恩先生甚至怀疑,幕后之人之所以让“亚恩”去往奈廷格尔,指不定就是知晓他昔日与【世界教团】的牵扯和关联,知晓他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一切线索必然会断在他的身上。
作为“探子”来说,亚恩先生简直是完美的人选,对吗?
只不过,此人却没料想到【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是啊,一场白日梦。
突然一阵鼓掌声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是他们那位【白日梦】先生,此刻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且拍了两下手。
祂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因而唇边笑意加深:“好了!各位,想必你们都跟彼此聊过了,对吗?新来的几位也跟旧有的几位认识了,是吗?等等、说到这个,你们谁是新的、谁又是旧的?”
祂果真旁若无人地扯开了话题,自顾自提及并且思索着这个细想十分有趣、却又不合时宜的问题。祂的领民们默默地注视着祂,并且毫不意外。
过了一会儿,【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哦,跑题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如此,那咱们这次聚会也差不多该是散场的时候了。也别打扰大家的睡眠时间,是吧!可惜我却没法好好睡一觉……”
祂哀伤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很快又笑了起来:“那么,新来的几位,你们也该给自己取一个代号了。”
这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的固有习惯,对吗?
人们面面相觑片刻。
艾米头一个毫无顾虑地开了口:“夜光石。”
克丽丝·克拉伦斯便跟在她的后头,高兴地说:“贝壳。”
随后是哈金斯·法雷尔——的亡魂,他同样笑着说:“狮子。”
最后是亚恩先生的亡魂,他再三犹豫,终于郑重地说:“亡者。”
如此,【白日梦】先生便拥有了四位崭新的领民。夜已深了,合该享受这沉眠的梦境了。有【白日梦】先生的庇佑,想必人们能做一场甜美的梦吧!
——可喜可贺。
第443章 与他相逢
这是利文斯通。
尽管这是一座辉煌的城市,任谁都无法否认这座城市在今日的荣光,但这仍旧是一座年轻的城市。仅仅三百年的光阴,便沉积了祂无尽的荣誉与赞美。
人们行色匆匆、风尘仆仆。来到这座城市与离开这座城市,或许都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杜尔米站在利文斯通市中心最高的那座钟楼的塔尖,静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夜色深沉,而他的心中涌动着不知名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在想,这座城市算是他的故乡吗?又或是他短暂停歇的旅途过路点吗?阿尔弗雷德治世像是一个模糊朦胧、雨水打湿的幻象,像是利文斯通初夏的惊雨与响雷。
因而杜尔米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他嘟囔着说:“我真不明白……时光的力量。”
他确实不明白。于无尽的时光之中,他只是找到了其中的一些碎片;有的仍旧璀璨,有的已然失落。那些碎片或是逆流而上,或是顺流直下,途中的遭遇谁也无法说清。或许他也只是偶遇了其中的很少一部分。
譬如此时此刻,他就不知道外域将他扔到了哪一个时刻的利文斯通。
海风寂静、夜幕低垂。
……杜尔米突发奇想,以为这般的漂泊流浪、这般的任性妄为,或许也是为了寻找某一样东西。只不过,外域从来不跟他好好交流与沟通;倘若如同那常正的七神一般与他开个会,那也好呀!
一个名字。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反问:“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他就说,“谁的名字?什么名字?”
一个名字。
“哎呀!”他懊恼地跺脚,差点将脚下的钟楼都震碎了,“你这样说,我如何能明白?”
那风声也驻足、那雨声也停歇。世界似乎正思考着他的问题。
于是一阵风和一阵雨吹拂他的眼睛,带他望向一个辉煌却衰落、广袤却跌宕、长久却一瞬的王朝。他只是惊鸿一瞥,却为之久久沉浸、难以忘怀。
那恢弘的气派、那张扬的震慑、那驰骋的野望,在历史的一隅落下记号。尽管已成往事、尽管已是烟云,可人们一旦想见那般磅礴伟岸的时光与场景,如何能不为之热血沸腾呢!
仿佛有一双锐利的、坚定的、从容的眼睛,也同样轻轻瞥过他的思绪与注视,并留下一丝微妙的、转瞬即逝的感触。
……杜尔米愣了一会儿,然后惊叫着说:“那个王朝!”
那个王朝。
那个他无数次经过又错失、听闻又遗落、知晓又擦肩的王朝。
他踏上旅途、离开奈廷格尔的时候,曾收获关于这个王朝的梦。他在离开西岛之前,曾遇到寻访这个王朝的朝圣之人。他在波尔普恩最寂静的夜色之中,曾挖掘出送往这个王朝的一封信。
如今,他再一次与之相逢——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世界以风、以雨,这般告诉他。
“名字?”于是他嘀咕了一声,“譬如法涅斯王朝那样的名字吗?”
人们都知晓安德烈·法涅斯的姓名、人们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譬如那个王朝,也拥有这般的姓名与故事吗?可既然如此,祂为什么会失落与陨灭呢?
如今杜尔米已经知晓了那终末的六皇的存在。这其中的帝皇们,没一个与那个王朝对得上号。
因此,这个王朝又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吗?
杜尔米不禁感到些许的困惑。他以为,如今的他已经知晓许多事情、许多真相了,可这个王朝却仍旧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的夜晚,困扰着他的前路。他甚至因此感到了些许的恼怒。
他便问:“可是,如何寻找一个已经失落的名字?”
世界不语。
“……别不说话。”他就说,“你肯定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想将答案带到我的面前。”
这世界之外的领域也是一个精明的神秘主义者——他一早就看透了!
那风声便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一些窃窃私语在他的耳边响起。他听了一阵,突然感到一丝震惊:“什么?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那个名字?”
他为什么不知道?杜尔米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他苦恼地想,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傻子;就是他自己。
“因为这里是利文斯通。”那些呓语便这样哀婉地回答了他。
“利文斯通?”杜尔米近乎本能地反问,然后他突然怔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经在这般寂静的夜晚,听闻一人来寻访一位帝皇——一位拥有着利文斯通的帝皇。
在祂成为帝皇的那一刻,祂的王朝便随之倾塌。这是利文斯通的第一位帝皇,也是最后一位。
因而利文斯通的人们当然会铭记这位帝皇。祂为他们带来一瞬的辉煌,随后便是千年万年的枯寂与守望。连这座城市都在夜色之中、都在雨幕之中,回望着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就是那个王朝?杜尔米竟惊异地想。
就是那个王朝!正是那个王朝!那王朝的锋芒掠过整个世界,使众生为之胆寒、使众神为之俯首。
只是他是在每一个沉寂的、枯败的、荒芜的夜晚,在无人知晓的凄冷深夜,与这个破灭的王朝相逢的。他不禁想,这个王朝简直像是一个梦一样。
白日的人们似乎从不知晓祂的存在,而夜里的亡者却整日呓语,仍旧铭记祂旧日的荣光。
——祂是崭新的。杜尔米不可思议地发觉。
在所有的神话、在所有的传闻、在所有关乎神秘学的隐秘之中,这个王朝竟是崭新的。他未曾听闻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故事、未曾发觉关乎这个王朝的任何踪迹。他仅有在祂陨灭之后,才知晓祂的存在。
“所以祂叫什么?”杜尔米情不自禁地这么好奇地问。
当他问完,他才意识到,这正是世界要他去寻找的那个答案。
他便觉得悻悻,不禁振振有词地跟世界打起商量来:“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将答案告诉我?我明白的,这就是设问句——你自问自答就好了,何必要我去寻找答案呢!”
世界并不理会他,好像这个答案只能他自己去寻找一样。对此,杜尔米很有些愤愤不平。
“一个王朝的名字!好吧。”他就说,“可这跟治世者的名字、跟那些帝皇的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需要特地去寻找?法涅斯王朝就是法涅斯、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姓氏——难道这个王朝并非一个帝皇的姓氏吗?”
人们当然以建立者、发明者的姓名来为一样东西、一样功绩、一样发现命名。这是世界旧有的惯例。
可世界却是让他去寻找那个王朝的名字,而不是寻找那个王朝的建立者——那个帝皇的名字。这给了杜尔米一种别扭的感觉,就好像并非是一位帝皇建立了这个王朝;从表面上的名字来看,两者压根毫无关系。
可人们不是在称颂那个王朝吗?可人们不是在找寻那位帝皇吗?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还收到了一封信呢!信中的确是以“您”来称呼收信者的,而这个“您”也应该与那位帝皇有关吧?
因而杜尔米恍然大悟:“所以这个王朝的名字是一个生造词,对吗?跟人的名字无关、而是只属于这个王朝自己的名字。”他停了一下,然后大声说,“这谁找得到啊!”
世界懒得搭理他。
便是答案摆在他的眼前了,这脑袋空空的年轻人也还没意识到——怎么偏偏就是让他去寻找?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却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法从世界这儿得到一个答案。于是他就跟那些痴狂的呓语们聊天,试图从他们那儿套话。可或许那王朝的陨落也已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因而亡者们也早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记忆。
他们只是含糊地感叹、惊愕地哀嚎,仿佛为那王朝的陨落而终生悲叹。
但杜尔米却突然警惕起来,因为上一次他就因为这个王朝而久违地遭逢了一次死亡。死亡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他便不再与那些世界的呓语搭话。
他扭过头,重新望向钟楼之下的城市。
他就将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离开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了些许不舍。利文斯通像是一座既遥远又亲切的城市,他真不晓得自己何时能够归来。
“至少希望你能一直存在,利文斯通。”他说,“别像奈廷格尔那样。”
奈廷格尔的消失都未曾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只在夜色中展翅飞翔的小鸟,转瞬便融入了远方的夜幕。
“——哦,我突然明白了。”杜尔米又说,“你是想让我去寻找那个王朝遗留的痕迹,是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王朝的疆域曾从亚玛利埃至斯特里特。因此,亚玛利埃或许会留下祂的痕迹?”
不、不止。那是曾经统治了谢兰与雾兰的广袤王朝。如今杜尔米从利文斯通一路西行,经过格拉德、经过克里斯琴,或许一路都将遭遇这个王朝遗留的痕迹与废墟。
曾经他位处森罗海之上,无暇也无处寻找类似的痕迹。但现在他却有了一个目标。
“这也不错。”
杜尔米就满意地点点头,以为自己的好奇心将要得到满足了——那都是多久以前遗留的问题了!
“这么说来,我该去买一份新的地图。”他又说,“用以记录这个新的却也旧的王朝。”
准备出行的时候,管家先生确实为他准备了一份谢兰地图,但那当然是用来旅行的。而如今,杜尔米却是要为这个王朝——这个曾经辉煌却已然失落的王朝,准备一份崭新的世界地图。
他要为祂去搜罗那些残存的遗迹、坍圮的废墟、旧时的记载。那是祂生的痕迹也是祂死的痕迹。
他要为祂一一记录、一一填补,仿佛重新描绘祂生时的辉煌与祂死时的落寞。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振奋了起来。他为他的旅途找到了一个新目标,对吗?一个他也未曾想过的、却终究追寻的目标。他将为此付出时间、精力、力量,去构筑、去守望、去照亮一个王朝旧时一切的故事。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或是幻象;他以为那个王朝早已经在时光之中等待了许久许久,只是为了等待在无数个时光与历史的碎片之中,与他相逢的那一刹那。
这想法来得突然也来得仓促。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一个王朝为何会等待他?
因而他呼喊一声,从那高高的利文斯通的钟楼一跃而下、纵声大笑,像是飞鸟也像是叶片,去奔赴属于他的大地。
——可那遥远的、遥远的——那遥远的■■王朝啊。
祂已是久候。
————————
关于这个王朝的名字,文中确实没有出现过,但也是有可能猜出来的
就是难度有点高[狗头]
第444章 本质相同
自利文斯通前往格拉德,坐火车需要五天。
对此,杜尔米觉得心平气和,因为他连白橡木号那漫长的跨越森罗海的——麻烦缠身的——旅途都经历过了,这短暂的火车之旅又有什么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跟着爸爸妈妈一起,从克里斯琴坐火车到奈廷格尔呢!
他们的出行队伍看起来还算简单:杜尔米与肯·林恩、格里菲斯·索伦(那位【梦钥】的选民)同行;而凯瑟琳·贝休恩与格温·阿尔克温,两位女士恰好与彼此作伴。
杜尔米本想另外请一位同行的向导,方便在谢兰大陆上行走。但逐光女士说她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务,不妨省些事。杜尔米对此万分感激。
考虑到这个队伍之中“白橡木号”的含量已经很高了,杜尔米疑心在旅途之中大概会发生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在出发之前,他们五人曾进行过一次单独的聚会,主要是讨论接下来的行程,以及自我介绍。他们都是年轻人,都很聊得来,并且,他们都跟神秘侧存在着关联。
即便看起来最普通的肯·林恩,他的母亲也是一名抄写员,接触过不少神秘学书册或是教会典籍。耳濡目染之下,他较之常人多出了很多神秘学知识。
这让他们的谈话变得轻松了很多,起码不必对许多事情守口如瓶。
整体来说,团队的主导者是杜尔米。因为这是他发起的调查与倡议,也同样是他决定的旅途和行程。
“好吧。”因而他表情严肃地说,“那么,首先来评估一下我们的战斗力吧。”
他们对这个问题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凯瑟琳·贝休恩。逐光女士不明所以地回望,然后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杜尔米觉得这个和善的微笑已经能代表很多东西了。
他就愉快地说:“这么说来,我们确实能踏上一场轻松愉快的旅程,对吗?各位,轻松一点,直至我们抵达亚玛利埃之前,我们都能自在地游览谢兰风光。”
真的假的?肯·林恩用这般怀疑的眼神瞧着他的朋友。而杜尔米盯着他瞧了一眼,示意他赶紧捧场。
格温女士忧郁地鼓了下掌,没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踏上了返回故土的旅程。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刻开始,格里菲斯·索伦突然觉得,这个看似靠谱的出行团队突然有些不靠谱起来。
他们五人最终的目的地是亚玛利埃。但他们首先要去克里斯琴,调查那位古董商人本杰明·诺普。
简单一点说,他们真正要调查的其实是两个案子,一是太阳教廷的伪书案,二是格温女士遭遇的家族往事(指其父焚毁手稿的做法)。因为这两件事情都与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所以他们目前准备并案调查。
从利文斯通坐火车前往克里斯琴,通常的旅程时长是半个月到二十天。因而杜尔米提议,他们中途可以在格拉德停一停,他还有一件想要调查的事情。
“是什么?”逐光女士便问。
“我瞧见了《今日》之上的一条求助信息,说是一位女士一直噩梦连连。”杜尔米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说,“我很好奇那是一场什么样的噩梦,以及——会不会跟格拉德有关。”
凯瑟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杜尔米一眼。
他们这些【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都已经恢复了——至少回想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而这个杜尔米·奈特,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可以说是跟【白日梦】先生很有关系。那么他会不会也拥有那些记忆,并且知晓“格拉德饥荒”的事情?
在他们此前的聚会中,杜尔米却没有出现。这让凯瑟琳产生了一些古怪的猜想,包括但不限于:杜尔米·奈特会不会真的是【白日梦】先生于凡俗世界的行走?
但不论如何,格拉德饥荒就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白日梦】先生让他们去调查与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件,因而凯瑟琳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杜尔米的提议。
肯当然是听杜尔米的。格温女士对此并无不可。至于格里菲斯,他出发之前,他的导师塞奇·维特克教授让他听杜尔米和逐光女士的。
于是这个路线选择就一致通过了。杜尔米对此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很能服众。
他们的火车班次是大清早出发的。利文斯通每天有三班火车通往格拉德,早中晚各一班。
杜尔米并不想一上车就遭遇外域,所以晚上那班排除。杜尔米有点好奇火车上餐食如何,而中午的班次并不包含刚上车的那一次午餐,所以中午那班同样排除。
因而大清早,他们就搭上马车,提着行李去往火车站了。
艾米来送杜尔米出发,她有点依依不舍地望着杜尔米。杜尔米就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颊,说:“我亲爱的艾米妹妹,想必我们仍能在记忆之中相逢。”
他这话可完完全全是真的。因为他们真的能在记忆之中相逢——切切实实地相逢。
但艾米却认真地说:“不,杜尔米哥哥。是因为,上一次我没时间去火车站送你。”她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离开奈廷格尔时,艾米因为要上学,就没去送杜尔米,“……而你再也没有回来。”
确切来说,是他们都远离了奥尔德斯治世。但杜尔米确实再也没有回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
“所以,这一次艾米要亲自送杜尔米哥哥。”艾米轻声说,“……这一次,杜尔米哥哥会回来的,对吧?”
“……会的!”杜尔米语气轻快但坚定地说,“跟艾米拉钩!”
艾米的目光明亮起来,她笑着跟杜尔米拉钩,然后跟杜尔米挥手。管家先生与家庭教师会继续负责照料艾米的日常生活,但夜光石小姐会随杜尔米一同踏上旅程——只不过,白日的夜光石小姐仍旧需要上学哦。
克克的情况也跟艾米差不多。白日的克克需要留在利文斯通的附近海域捕鱼赚钱,但夜晚的克克随时能响应杜尔米的号召与呼唤。
……杜尔米对此暗自嘀咕,以为自己的力量并非是【白日梦】,而应当是“夜晚”。
可说到底,对于这个世界,这无尽长夜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清晨的火车站就已经人满为患。好在这年头的火车票已经开始实行一人一票的制度了,人们一头钻进自己的车厢,就像是钻进什么怪物的胃袋里头,一瞬就没了踪迹。
只是杜尔米正垂眸盯着火车的地板,冥思苦想:“火车究竟是怎么跑起来的?”
“燃烧的热能。”一个声音随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脑子先生?!
杜尔米猛地抬起头,惊异地望着海沃德·诺伊斯。后者孤身一人,提着简便的行李,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不会是熬夜复习了吧?
此刻,海沃德正用一种变幻莫测的眼神瞧着杜尔米。
“呃,早上好……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杜尔米就说,“您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海沃德就说:“直接喊我海沃德吧。杜尔米,我记得你现在是个侦探?”
“现在是个侦探”。没错,因为他“曾经是个水手”,并且海沃德也对此心知肚明。瞧吧,一旦得知另外一个治世的记忆,人们就再也没法与如今这个治世相安无事地相处了。
但杜尔米也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回答说:“没错,先生,我的确是个侦探。”
“那就对了。”海沃德打了个响指,“侦探——与火车。这下好了,猜猜我们这五天的旅程能死几个人?”
杜尔米:“……”
他一时噎住了。
并且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前往克雷克庄园宴会的马车上,他也是拿类似的说法去噎他那位表兄。这下他的报应来了。
海沃德又打了个哈欠,并且困倦含糊地说:“劳驾,杜尔米,让一让。我得回车厢去补觉了。”
杜尔米刚想调侃一下“复习”的事儿,但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是“杜尔米·奈特”,而不是【白日梦】先生。这让他深感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就老老实实地让开了,但还是问:“先生,你是要去格拉德吗?”
“噢,确实。”海沃德回答。
他却想,这全是因为那位【白日梦】先生,说什么祂将要去往格拉德,让他也跟着心惊肉跳……好吧,他同样承认,他那位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的话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就一点儿!——冲击。
因而他决定返还格拉德,去领受他终将面对的命运。
但他决定独自返回,而没有让他的父母一同回去。这也是基于某些十分复杂的考量……或许是他畏惧、或许是他胆怯。可他情愿父母继续留在利文斯通。
他心中转着这些念头,同时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杜尔米一定是跟【白日梦】先生存在着什么关联……可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也没讲明白这“关联”到底是个什么关系,那他们这些领民能怎么样?
而海沃德望见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好奇的眼眸的时候,总会有一瞬的恍惚,以为这双眼睛跟【白日梦】先生带给人的感觉总是相当近似与雷同。
——可人们果真能相信,一名巨面者与一名微面者,祂与他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吗?
巨面者的灵魂与微面者的灵魂、巨面者的层域与微面者的层域……难不成还能是相等的吗?
海沃德·诺伊斯恍恍惚惚地走远了。
……杜尔米觉得,熟人们好像变回去了,又好像再也变不回去了。比如此刻,他就一点儿也搞不明白,脑子先生究竟是在想什么。难道新的人生会让人深沉忧郁到如此地步吗?
他困惑地抓抓头发,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
过了不久,列车员来通知他们,火车将要发车了。杜尔米隐约觉得这名列车员眼熟,但因为只是擦肩而过,所以他没仔细瞧清楚。
他决定之后再去研究这个问题。当火车鸣笛、嗡声出发的时候,他拉开车窗帘,张望着外头缓缓流逝的一切,以及那座逐渐变得遥远、逐渐变得模糊的城市。
——再会了,利文斯通。
第445章 故人重逢
不一会儿,杜尔米就习惯了火车的晃晃荡荡。他以为这和船上的感觉也差不多。
因为清晨的火车班次实在太早,所以肯和格里菲斯很快就睡着了。他们十分幸运,四人的卧铺车厢里,刚巧有一个位置是空的,能让他们堆放行李。不过或许之后路过的站点就会有旅客过来占据这个铺位。
杜尔米有点兴奋,所以睡不着——说实话,他一直都睡不着。所以他就坐在窗边,轻手轻脚地摊开了自己刚刚购置的另外一份世界地图。
这年头的地图大多造价高昂、形制精美。便宜的也有,不过那大多是手绘的简易地图,并不能瞧出什么具体的山川河流或是城市轮廓。
眼下杜尔米已经继承了父母的遗产,手头有不少钱。
遗产之中其实还有不少不动产。比如说,杜尔米第一次知道,他爸爸名下有一套卡尔福特街的房产(这算是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购置的产业),而他妈妈名下有好几间商铺的所有权(这些都是弗尼瓦尔神殿的生意)。
因而他古怪地想,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自己似乎比奥尔德斯治世的更加有钱,因为这里的神秘侧更加“明目张胆”地显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总而言之,杜尔米就大方地购置了一册精美且详细的世界地图。这样价格的地图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买,惹得地图商店的老板受宠若惊地向他赠送了不少小物件。
对此,管家先生有些不明白:他这位雇主究竟算是大手大脚,还是生财有道?
一旦展开这份世界地图,映入眼帘的便是其极为精致典雅的图案排列与繁复别致的地理元素。既然是世界地图,那么纸张上自然是存在着谢兰、雾兰和森罗海的完整模样。
谢兰与雾兰是两块长条形的、彼此对称的大陆,被戏称为“世界的双肺”。在这两块大陆之外,则是广袤无垠的森罗海,以及海上零星分布的岛屿。
通常的地图都是将森罗海放于中间,谢兰与雾兰分置左右。谢兰与雾兰中间的这一块同样狭长的海域,就是人们所称的“撕裂之痕”。在撕裂之痕正中间三分之一的位置,就是所谓的“中轴”。
森罗海之上都是杜尔米已然了解的信息。而谢兰与雾兰的情况,则是他如今更加详细观察的对象。
这两块大陆的确有着很多的相似性。比如说,大陆北部的高山、大陆边沿的港口城市、大陆中侧部的沙漠(谢兰的中西部、雾兰的中东部),这些都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对称。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两块大陆其实也没那么相似。
譬如谢兰大陆拥有的、自北部高山绵延而下的康古里大河,在雾兰就并没有相对应的河流。又比如说谢兰中央位置的、被认为是整个大陆中枢的“旧都”克里斯琴,在雾兰的中心位置也并没有相对应的巨大且繁华的城市。
因此,要说这两块大陆相似,的确是相似的;但要说是一下子让人想到镜面的倒影,那也确实没那么容易联想。也难怪在漫长的时光之中,人们从未怀疑雾兰的真实性。
在波尔普恩船长踏足雾兰的时刻,他们只是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大陆。
雾兰是崭新的吗?亦或是陈旧的吗?又或者,雾兰从来都存在,只是人们未曾发觉;人们只是在自己发觉的那一刻,才定义了祂的崭新。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他注意到了康古里大河,并且由此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海镜】倒映谢兰大陆,究竟是怎么倒映的?为什么没能完全复制谢兰的地理情况?
他都不说克里斯琴这样的人造城市了;谢兰与雾兰北部都拥有高山雪原,很容易成为河流的发源地,可偏偏雾兰并不拥有以此发源的大河。这就让杜尔米有些难以理解了。
他盯着谢兰看一会儿,又盯着雾兰看一会儿。
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从各个方面来说,雾兰都像是谢兰的影子;雾兰较之谢兰,也的确要更加“落后”一些。
比如说,谢兰拥有的国家体制、宗教信仰、力量体系,都比雾兰更加强盛一些。再比如说,杜尔米眼下正乘着火车前往远方,可雾兰还没有这般发达的道路建设。
因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雾兰都不可能抵御谢兰的入侵。这是力量层级的差距;某种意义上,亦是层域的差距。
这个想法真是让他万分难受、万分沮丧,因为那是他母亲的故乡、也是他亲自踏足过的一片土地。他对雾兰感到亲切与憧憬、怀念与温暖。
但这种力量上的差距,却又的确是一个客观事实。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这些念头;他知道,这是一时半会儿无从更改的事情。
他只是在地图上那个繁荣热闹的利文斯通的轮廓旁边,轻轻地写了几个字:一位帝皇。如今他知道了,那位帝皇与那个王朝,其核心很有可能就是利文斯通。
……这似乎很有道理。杜尔米暗想。
法涅斯王朝征服了谢兰,因而其都城克里斯琴,恰恰就是在整个谢兰的正中心。
而这个无名的王朝却是征服了谢兰与雾兰。祂当然很难在森罗海的中心建立一座城市,那么也就只好在更繁华的谢兰东部的港口城市,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作为自己的核心枢纽。
譬如利文斯通。利文斯通拥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殊荣,想来是天经地义的。
但杜尔米也忍不住视线往上挪,瞧了瞧那座不远处的、同样繁华的港口城市瓦伦蒂。那是如今诺斯王国的都城。
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一直存在着明里暗里的竞争与冲突,包括但不限于海上货物、商业贸易、领土争端……人们都说,这两个国家迟早会打一仗。
杜尔米并不喜欢战争。他只是突发奇想,以为他既然要去塔拉纳、要去北地,那不妨回程的时候顺路去一趟瓦伦蒂。那也是辉煌且盛名在外的城市。
……只不过……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总觉得自己的旅程似乎越来越漫长了。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肯·林恩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杜尔米,怎么回事?”
“没怎么。”杜尔米抬起头,不太确定地回答,“应该只是……磕了一下?”
“……火车也会磕一下吗?”
“你走路还会平地摔呢,兄弟!”
肯一瞬间清醒了,并且抱怨着说:“别抹黑我,兄弟。谁平地摔了?”
杜尔米闭了嘴,但心想,这个治世的你不会,那个治世的你就一定不会了?
他们两个的对话把格里菲斯也吵醒了。不过【梦钥】的选民可能就是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吧,格里菲斯只是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就又倒头睡了过去——睡眠质量极佳。
杜尔米疑心他这一路多半就是在睡觉……神啊,他不会就是为了睡觉才加入这趟旅程的吧!
肯却睡不着了,于是杜尔米合上了地图册,十分愉快地邀请他的好兄弟一起去火车上转转。肯欣然同意。
他们途径餐车,还提前享受了一下午餐的水果——就这一回了,后面几天的旅途可就没这么新鲜的水果了。天气渐渐变热,食物总是难以保存。
不过只要别让杜尔米品尝那冰冰冷冷干干瘪瘪的煮豆子汤,他吃什么都会乐意的。
杜尔米丢了个葡萄进嘴里,然后被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肯大声嘲笑他,笑得嘴巴都咧开了,于是被杜尔米找准机会也投喂了一个酸葡萄。他们就一边嚼葡萄一边皱巴着脸,离开了餐车。
因为是长途旅行,所以除却餐车,火车上还配备了一个瞭望车厢和一个娱乐车厢。
前者配备了更大的车窗玻璃,能让乘客在乘坐过程之中欣赏窗外的风景,也可以作为社交场地;后者则是准备了书籍、报纸等打发时间的东西,并且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进行演出。
这些都是列车员向他们讲解的。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终于知晓了这趟火车、这个班次的名字——“马恩之星”。
“哦,让我猜猜。”杜尔米笑着说,“‘马恩’一定是你们老板的名字,对吗?”
列车员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说:“马恩先生是这条路线和这种火车型号的创造者与推广人,他在三年前逝世了,因此我们便以他的名字重新命名了这趟班次,用以纪念他的伟大成就。”
杜尔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这位列车员为何如此眼熟了。
他瞥了一眼列车员胸前的铭牌,笑着说:“谢谢你,德里克·马维尔先生。”
——鱼头人先生。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位“老熟人”。
当初他是在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遇上这位德里克·马维尔的,后来这个不幸的鱼头人先生被选中随朱厄尔·伯里那一群【虚月】信徒一同远赴雾兰,途中又不幸受到了赫米什力量的波及,最后整艘船几乎全军覆没。
这位鱼头人先生唯一幸运的一点,便是他遇到了【白日梦】先生,于无尽的混沌与厄运之中,他保持了最后的一点清醒,最终才等到了得救的时刻。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列车员。
是啊、是啊,连奈廷格尔都不见了,奈廷格尔的森罗协会自然也是不见了。可德里克·马维尔竟然还在,他似乎变得陌生了一些、似乎五官轮廓也发生了一些改变——可他仍是他!
杜尔米很想在外域瞧一瞧这位鱼头人先生,看看他是否仍是那个鱼头人。他就用这样怪异、激动的眼神盯着对方,让列车员先生都有些不自在了。
“……哦。”杜尔米就如梦初醒一般说,“一般会有什么表演?”
“马戏团!”列车员仿佛也如释重负一般快速地说,“火车上来了一个马戏团,他们有小丑、还有魔术师,还有个厉害的驯兽师。”
杜尔米惊异地一挑眉,慢吞吞地说:“驯兽师?”
列车员瞧他来了点兴趣,便立刻说:“听说是从那有名的岛屿之上来的呢!那马戏团里有一只十分厉害的海狮,说是很聪明,能听懂人话。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提前去瞧瞧,就在前头的那个车厢。”
肯·林恩一听就知道杜尔米一定会感兴趣——杜尔米可喜欢去凑热闹了。
但杜尔米此刻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并非这个。他只是在想,驯兽师、驯兽师?
“……埃洛特岛的驯兽师?”杜尔米语气古怪地问。
列车员惊讶地瞧了他一眼,恭维说:“先生,您果真博学多才。”
“博学多才”这个词放在杜尔米的身上,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杜尔米却突然兴致勃勃起来:“哦,那个车厢吗?我明白了。肯,我们快去!”
“什么?”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茫然。
“快去!”杜尔米神采飞扬,“指不定是我们的老朋友呢!”
什么老朋友?肯简直莫名其妙。他们哪来的埃洛特岛的驯兽师朋友?
——可人们若是不曾在这个治世相逢,却也有可能在别的治世相遇。你说对吗,出身埃洛特岛的驯兽家族、白橡木号的潜水员,艾伦先生?
在白橡木号的时候、在路过埃洛特岛的时候,艾伦曾经对着故乡说出了一句祷告词,意为“远星指引你的归程”。
如今,杜尔米的确是在名唤为“马恩之星”的列车之上,重又与这位故人重逢。真不晓得艾伦经历了什么事情,他曾经十分抗拒成为驯兽师,可如今却已经是马戏团的一员了!
杜尔米耐心地敲了敲车厢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杜尔米只是朝里头瞧了一眼,就笑说:“上午好!各位,我是来拜访那只海狮的!”
第446章 一触即发
艾斯特立马戏团是前些日子抵达利文斯通的。他们受邀前往格拉德,去给今年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做一出表演。
邀请他们的人正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的一名秘书。这名秘书原本也是埃洛特岛出身,在谢兰求学、最终拥有了不错的身份地位。他念及故乡,所以才请来了艾斯特立马戏团。
绝大多数马戏团都是动物表演,而驯兽、尤其是驯服海兽,正是埃洛特岛的一大特色。但单纯是动物表演也会觉得腻烦,因而艾斯特立又加上了一些杂技表演、魔术表演,这才成了远近闻名的马戏团。
不过他们团队最知名的表演仍旧是驯兽表演,特别是海狮表演。聪明的海狮会听从驯兽师的指挥,进行各种——人类想象得到或者想象不到的——奇异动作。
艾斯特立马戏团最知名的那位驯兽师,名为艾伦。
他出身埃洛特岛。这座岛上拥有一种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主要是信奉群星的指引,但与如今的【星群】道路并不相同,更近似于一种原始崇拜。
岛屿上的人们会以古老的语言称呼这座岛,并将岛屿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氏,那是如今的人们往往不太熟悉的生僻词语。因而人人往往会以为,他们的姓氏就是这座岛屿如今的名字“埃洛特”。
可“埃洛特”明明是后来的名字、是不知怎么就成了这座岛屿的名字。外人们却从不计较这些历史过往、时光痕迹,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埃洛特从来都是埃洛特。
艾伦年轻气盛,在遇到类似事情的时候,往往会与人争辩一番、非要说个清楚。但时间久了,他也就懒得说了,直接默认自己真的是所谓的“艾伦·埃洛特”。
——可这会儿却是奇了怪了,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却是笑着说:“上午好,艾伦先生。我知道您的姓氏是那个复杂又拗口的岛屿名字,我不会说,所以,我就喊您艾伦先生,可以吗?”
这几日艾伦的心情都不好,这是因为长途跋涉,让他驯养的海狮们状态有些低落消沉。
其中有一只海狮,更是艾伦从小到大的玩伴与朋友。因为这只海狮年纪大了,所以艾伦甚至很少让它上场表演了。只是这次长途旅行,也让这只海狮有些萎靡不振,艾伦对此十分担心。
他心里憋着火气,以为马戏团从来不该到这么遥远的城市来进行演出——只是一次演出罢了!能赚几个钱?他们在岛上待着不好吗?
踏上陆地的那一刻,艾伦就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干燥得让他发疯。
团里的几人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团长的决定不错,有的也同样不想赶这么远的路,还有的甚至想着干脆不回埃洛特岛了,已是被谢兰大陆的城市之繁华、氛围之热烈所迷住了。
因而自出发的那一天开始,团队内的气氛就变得压抑。而当团长答应,在火车上的这几天里,他们要每日给列车乘客表演一次节目、挣取更多的报酬之后,团里的氛围就更加古怪了。
艾伦直言不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小丑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的活计轻松,艾伦腹诽),而魔术师要求加钱。事实上,团长自然也是为了挣钱,才答应了火车的邀请。
不管怎么说,他们几个距离大吵一架也就一触即发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此时此刻,车厢里的气氛冰冷僵硬几乎要凝出水来。团里最年轻的的那个姑娘,同时也是团长的女儿,她平常负责做些财务工作和照料日常生活,现在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
因此也是她头一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跑过去开了门。她一开门就有些惊讶,磕磕巴巴地说:“两位、先生……?”
马戏团携带了不少动物,因而他们的车厢是最偏僻的那一个,以防影响其余乘客的休息或是受到投诉。可外头这两个乘客,却好像是故意来找他们的。
其中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自顾自左顾右盼,然后与其他人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就直奔艾伦去了。他这般目标明确,还有他说的那番话,几乎让艾伦以为他认识他。
可艾伦确信,自己的人生之中从未遇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年轻人。
但他的到来的确让车厢内的气氛为之一松。刚才还面色冷肃的团长说自己要透透气,就走了出去。站在团长那边的另外一位驯兽师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小丑正重复地搭着纸牌。
杜尔米瞧见那纸牌,眼前一亮,顺口说:“车上无聊,要不咱们来打牌吧?”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稀里糊涂坐下就开始跟杜尔米、小丑、魔术师打牌的驯兽师艾伦,一边理牌,一边匪夷所思地想:为什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人?
肯·林恩不会打这种牌,这很正常,因为这是在森罗海上流行的纸牌玩法。可是,那个自我介绍说名叫“杜尔米·奈特”的那个年轻人,他怎么就会了?
“很简单的,肯。”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你看我打两把,你就会了。”
艾伦心中冷笑,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识好歹。要知道,他们这几个,尤其是那个寡言沉默的魔术师,在这纸牌上可是相当厉害的。就这个年纪轻轻的杜尔米,能打得赢他们三个?
……见鬼。艾伦瞪着眼睛,看着那个随随便便又赢了一把的年轻人——哪有【奇迹】回回眷顾同一个人!
杜尔米笑得合不拢嘴,但还得表现得矜持一些。他们不玩钱,但小丑和魔术师也有点脸上挂不住,毕竟他们可比杜尔米年纪大了不少,却输给这样一个年轻人。
就连肯都瞧出不对劲了:“杜尔米,你玩的这么好?从哪儿学的?”
“梦里。”杜尔米随口开了个玩笑,“一定是梦境庇佑着我。”
“……一般来说,是【奇迹】掌管了运气吧。”
“或许【奇迹】也庇佑着你们呢?”
“什么?”
杜尔米耸了耸肩:“因祂赐予你们厄运。”
输很惨的牌友们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杜尔米就讪讪一笑,拽了肯一把,问他:“看懂规则了吗?来试试吧。”
艾伦也不想打了,于是喊了旁边那名杂技演员过来陪他们玩。
他听闻杜尔米对那些海兽感兴趣,就带着杜尔米走到旁边一个联通的车厢,去瞧了瞧那些海狮。显然这样的环境让动物们不太舒服,它们东倒西歪地趴在那儿,看到杜尔米这个陌生人还有些畏惧。
杜尔米笑眯眯地跟它们互动了一阵,外加艾伦在旁边引导,海狮们这才放松下来,并且习惯性地蹭蹭杜尔米的手。
这些海狮并不能说是非常健康,身上还有一些旧伤。眼下一路颠簸的路程,更是让它们十分不安与警惕。
杜尔米瞧着它们的现状,又想到更多相关的传闻、以及那只正在梦中无忧无虑睡觉的梦境生物小海狮,他想到赫米什王朝的遥远故事与沉眠在海底的古老怪物,不禁感到五味杂陈。
这个车厢摆放着不少马戏团的服装、道具、机关,杂七杂八堆满了整个车厢。杜尔米左右看看,对其中的一些挺感兴趣,但他知道艾伦不可能一一解释。
不过,艾伦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禁问:“先生,你似乎很了解埃洛特岛?”
“叫我杜尔米吧。”杜尔米就说,“关于埃洛特岛?是的,我的确了解过一些……”
他的目光挪向了窗外。火车的行进速度实际上并不算快,但也已经是人的双足无法想象的速度了。或许时光也是如此,以人们难以想象的速度与轨迹,超越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亦或是,时光绕了一个大圈子,竟是跳过了他们全部的人生。
杜尔米歪了歪头,又心不在焉地笑着说:“或许,我只是在梦中望见了另外一个世界吧。”
艾伦没有听懂他的话。不过,艾伦知晓【乡】的存在——这年头许多人都知晓,而他们这些在森罗海上讨生活的人们,就更加要了解神秘侧的某些知识,为了在特定的时刻避开厄运。
因而他觉得杜尔米说的应该是【梦钥】的力量。人们的确会在梦境之中遭逢自己从未想象的东西,好似亲身经历,却在醒来后才发觉,那是他们从来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
艾伦就感叹并且羡慕地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就顺势问:“对了,你是怎么当上驯兽师的?”
“我?”艾伦有些意外,“……家庭渊源吧。我父亲就是驯兽师,我传承了他的技能,他也教会了我许多。我有一只海狮……对了,就是那一只。它从小就陪我长大,也是我第一只驯服的海兽。它是我的同伴也是我的朋友。”
艾伦用一种深切的喜爱的目光,瞧着那只已经逐渐苍老的海狮。他一定是十分喜欢与动物相处,所以才成为了驯兽师,整日与那些可爱的动物们相处。
杜尔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同样笑了起来,心中却逐渐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叹。
他知道——他知道。
他知道艾伦拥有一只海狮玩伴,他也知道艾伦家中就有驯兽的传统。
只不过,在奥尔德斯治世,那只海狮的表现并不好,于是那只与艾伦玩耍的海狮幼兽,却也同样成了艾伦的盘中餐。艾伦因此对驯兽这一行业产生了无比的畏惧与排斥,转而成为了一名潜水员。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没吃掉它,于是就成为了它的驯兽师。
这听起来是幸运的。艾伦的命运、这只海狮的命运,似乎都发生了改变;至少那只海狮还活着。
……只不过,杜尔米逐渐产生了这样一种怀疑:艾伦成为驯兽师,就真的是一件好事吗?他非得成为驯兽师,才能延续自己对于动物的喜爱吗?那只海狮在这样的马戏团里整日进行着动物表演,就真的快乐或是心甘情愿吗?
比起死亡,一切似乎都好多了。
可艾斯特立马戏团也并不只有艾伦一位驯兽师,只是艾伦是专门驯服海狮的。在这个狭窄逼仄的车厢里,有好几只其他的动物也蜷缩在自己的笼子里,在闷热难熬的空间里与这个铁皮箱子共处。
它们的目光就这样死寂地望着他们,仿若已经死去。换一个治世,情况又将如何呢?它们是会早早地成为其他动物的猎物,还是在荒野之中自由畅快地奔跑?
……人们不该对比命运、不该评判命运、不该回溯命运。杜尔米恍然产生一种彻悟。
好的、或是坏的,他们都不该审视,更不该重来。赌徒在走上牌桌的时候也将承认自己的输或赢,这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他们输了,赢的人也毕竟是赢了。
人们一旦知晓自己还拥有另外一条道路的可能性,甚至于很多条道路的可能性,他们就将徘徊、就将迟疑,就将犹豫不决、再三审视。
他们在各种各样的岔路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便永远不可能走向他们的终点。
生与死,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杜尔米有些怅然地说。
艾伦疑惑地望着他。
杜尔米一一走过那些笼子,伸手一一拂过那些铁笼子。那些聪明的海狮已经认识了杜尔米,用含糊的呼噜声迎接着他。或许有微弱的幽光也顺着他的手照拂那些动物的眼眸与身体,令它们逐渐闭上了眼睛、安详地入眠。
“瞧,他们都睡着了。”
艾伦惊异地望着这一幕,喃喃说:“真是神奇。”
杜尔米笑了起来,只是说:“至少,它们能短暂地拥有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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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阿斯特利(Philip Astley),是18世纪的一个英国马术爱好者,被认为是现代马戏团的创始人。文中用了另外一个译名“艾斯特立”作为马戏团的名字。
第447章 偷天换日
“马恩之星”的餐食,比白橡木号好一些,但好得不太多。
不过杜尔米已经听说了,这是因为他们如今吃到的午餐,是他们的火车票里包含的部分。如果他们另外花钱购买午餐,那么情况自然是大不相同了。
“你怎么想,兄弟?”肯问他。
杜尔米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一次,兄弟,咱们就尝一次。”
于是他们愉快地达成了一致,准备在之后的旅程之中找一次机会尝尝这付费午餐的味道。但愿那会比白橡木号给乘客们提供的餐食更好吃一些。
吃过饭,他们回了一趟车厢。
格里菲斯·索伦似乎才睡醒,正傻乎乎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仿佛下一秒又将奔赴他心爱的梦乡。
不过他瞧见杜尔米与肯,倒是如梦初醒地说:“刚刚逐光女士来了一趟,还问你们两个去哪儿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你们俩去哪儿了……嗯,我不知道。”
他像是梦游一样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确定自己真的不知道。
……杜尔米觉得【梦钥】的选民也真是够离谱的。要是放在外头,这位选民好歹也算是个大人物,可杜尔米瞧着他睡得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就无论如何都升不起对他的任何尊敬。
哦,的确如此。似乎【梦钥】的选民也确实没什么好的风评,跟【星群】的选民差不多。
“醒醒,伙计。”杜尔米就这么说,并且疑心自己未来对格里菲斯说的最多的话就将是这一句,“我们准备去看魔术表演。”
这是他刚刚听艾伦讲的。看来马戏团最终还是决定各退一步,让愿意去表演的人赚这份钱。
“什么?魔术表演?”格里菲斯好像还没睡醒,他迟钝地说,“……哪来的魔法师?”
杜尔米:“……”
不是魔法师,是魔术师!
……他突然觉得脑子先生们全都一副“脾气不太好”、“别来招惹我”、“我瞧不起你的智商”的模样,其实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人们真的很容易将他们当做魔术师。
到这个时候,格里菲斯好像才突然惊醒了。他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反正咱们车厢里没有魔法师在场。”杜尔米语气古怪地说,“不过,我知道火车里确实来了个魔法师,但愿他没听见你的话吧。”
格里菲斯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有点儿提心吊胆。
不过要杜尔米说的话——其实都一样。因为他决定拿这事儿去取笑一下脑子先生,问问他是不是真的会魔术。
格里菲斯刚醒来,并不饿,于是就先跟着他们去看表演了。他们来的正巧,抢了三个前排的好位置。显然这地方是临时布置起来的,只是简单摆了几排椅子,以及前方一个十分简陋的小舞台。
大概过了十分钟,更多无聊的列车乘客出现在这里。杜尔米甚至还瞧见了海沃德·诺伊斯,不过因为人多,所以他们只是遥遥点头致意;杜尔米在心里想到了“魔术师”的事情。逐光女士与格温女士都没来凑热闹。
又过了一会儿,魔术表演就开始了。
这位魔术师刚刚才跟杜尔米打过牌,输得很惨;但他气定神闲走上舞台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他对于自己的魔术一定很有把握。
因为场地不大,所以他表演的是比较简单的近景魔术。
魔术师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即展示了他的魔术箱。他示意里头是空空如也的。每一名观众都探头张望了起来,并且议论纷纷,确信里头的确是空的。
魔术师便开始用一些语言技巧调动场内的氛围,并且开始暗示观众猜测,他将从这个箱子里变出什么。
“你觉得他能变出什么?”肯偷偷问杜尔米,“一只鸽子?”
“不知道。”杜尔米耸了耸肩,“但应该不是鸽子。”
因为杜尔米没在那个道具车厢里瞧见鸽子。
——哎呀,这好像也算是提前作弊了吧?
不过杜尔米对于魔术箱里到底有什么也感到了好奇,他探头张望着,左顾右盼,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找寻答案。连格里菲斯都瞪大了他困倦的双眼。
但魔术师并不急于揭晓答案,他将魔术箱推远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里头的东西还需要生长一段时间。”
随后,他为观众们表演了一段即兴舞蹈。
杜尔米觉得这只是为了拖长表演时间,让他能向团长要更多的工资。
不过杜尔米还是津津有味地欣赏着魔术师的舞姿,并且试图将魔术师的脸替换成他认识的那些魔法师的脸。但这事儿就不能让那些魔法师们知道了。
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刻。
闷热的车厢里,一番舞蹈让魔术师汗流浃背。他掏出了一块白手帕,一边气喘吁吁地擦汗一边继续调动人们的好奇心。杜尔米以为他算是十分敬业了。
魔术师便重新将魔术箱推了过来,面上仍旧挂着奇异的微笑。
那箱子长宽高大概有五十厘米,能装的东西一定不小。杜尔米的脑子里闪过了诸如兔子、仙人掌、奇怪的帽子、鱼缸、玩偶之类的离奇念头。
“女士们先生们——”魔术师自信满满地说,“见证奇迹吧!”
他打开了魔术箱。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了出来。
“——!”
观众们原本的欢呼戛然而止。魔术师与他们迷茫、震惊、惊恐的双眼对视,然后同样茫然地低下头,瞧见亡者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
“啊——!!!”
魔术师发出了比自己死亡都还要更加惊惧的惨叫。
观众们发出了一阵混乱的、低沉的骚动声响,有的人在低呼、有的人在尖叫;而后排的观众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魔术效果十分令人称道,反而还在鼓掌。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大声说:“死人了!死人了!!”
“什么?”
“没听懂吗?死人了!”
“那不是魔术道具吗?”
“——是魔术吗?”
这话反而让一些人困惑起来。他们克服心中的恐惧,望向那个人头,又望向那个惊恐交加的魔术师——倘若这是道具,那这位魔术师的演技简直出类拔萃了!
杜尔米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抢先检查了那个人头。
肯站了起来,大声高呼,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并且让所有人都暂时不要离开。
格里菲斯仍旧坐在那儿,但一脸天崩地裂的表情。他不明白,自己这才出门旅行第一天,怎么就已经碰上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头!
——还是死人的头!
海沃德·诺伊斯玩味地瞧了杜尔米一眼,非常镇定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这就是白橡木号带来的诅咒。”
“……诅咒,这的确是魔法师们会使用的论调。”逐光女士沉稳的声音传来,“我听闻了尖叫声。发生了什么事?”
海沃德噎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跟这位逐光女士不熟,至少在凡俗世界不太熟;可是考虑到他们在另外一个治世的交情,以及他们在【白日梦】先生那儿的同僚情谊……他决定大方地原谅凯瑟琳的调侃。
反正人人都会调侃魔法师们的素日德性。
他便说:“一场事故。”
“事故?”
“是啊。”海沃德说,“魔术事故。”
人们已经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并且开始感到恐惧。
“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大声说,“请各位不要慌张,坐在原地不要动!我现在正在检查尸体的情况。”
杜尔米让肯·林恩去找列车员。格里菲斯认命地走过去,将那名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魔术师扶了起来。
“哦,我们的小杜尔米还挺像模像样的,对吗?”海沃德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幕,并且跟凯瑟琳说,“他现在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侦探了。”
……凯瑟琳发现,海沃德似乎并不知晓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又或者是他知晓,但是他不在乎。好吧,这就是魔法师。
凯瑟琳便点了点头,无视了海沃德的问题,只是略微忧虑地望向了那个不明来源的血色人头。
又过了一会儿,列车员过来了,同样是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强自镇定地询问:“哦、嗯……这个……有人、我是说,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没有,除了知道他应该是个男人以外。”杜尔米百无聊赖地回答,“这人脸上全是血,还干透了,我一点儿也瞧不出他的面部特征。或许您能带来一块湿布吗?我给他擦擦脸——但这就算是破坏证物了吧?”
列车员:“……”
那是个人头!天啊、这个侦探……
“我、我知道。”魔术师突然哆哆嗦嗦地开口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人头,“……我知道、这是谁。”
“谁?”杜尔米立刻追问。
魔术师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酒壶,用力地喝了一口。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冷静下来,并且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似哭非哭,意识到这事儿几乎等同于斩断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往后人们提到他,只会说他是个“从魔术箱里开出来一个人头”的魔术师。
因而他半是愤恨、半是绝望地说:“这是艾斯特立先生,是我们马戏团的团长。”
除了杜尔米和肯,还有列车员,这里还没有别的人接触过那名艾斯特立先生。杜尔米皱了皱眉,盯着那个血糊糊的人头看了一眼,又跟记忆锚点对比了一番,倒是慢慢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这确实就是那个,在午餐之前仍旧活着的,马戏团团长。
而那名魔术师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坚决地说:“一定是艾伦杀了他,一定是!”
人们的目光猝然望向他。或许是最初的恐惧与厌恶已经过去了,人们突然开始感到好奇,甚至感到激动。这是一场发生在火车之上的、几乎等同于是封闭空间之内的凶杀案。
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出传奇,而非一场悲剧。
魔术师说:“艾伦一直不同意我们去格拉德进行演出,也不同意在火车上进行表演。他早就跟团长吵过一架,他一直跟团长有矛盾……而我站在团长那一边……是的、是的,他也看不惯我。
“所以,他杀了团长,然后将团长的头颅塞进这个魔术箱……他也想教训我、吓唬我!所以,一定是艾伦干的,他有这个动机!”
在场的人们有些迟疑地彼此互望。
杜尔米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拍了拍手,问:“魔术师先生,这是你的魔术箱。所以,在登场之前,你检查过吗?”
“我当然检查过!”魔术师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杜尔米就耸耸肩,不出意外地回答:“你检查的时候,这个人头并不在魔术箱里,对吗?而在此之后,这个魔术箱就一直置于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冒昧地问一句,你原先在这个魔术箱里准备了什么道具?
“凶手是如何偷天换日,将你原本准备的道具,替换成这个头颅的?”
第448章 牵强附会
小时候的杜尔米时常会产生这样一种妄想。
在打开衣柜、抽屉、房门的时候,他往往会不经意间想到,或许这里头藏着什么不可知的、混沌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只等着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将他吓一跳。
那时候他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想法,还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或者是脑子坏了。
当时的小杜尔米对此很是有些担心,于是忧心忡忡地跟妈妈说:“妈妈,我一定是坏掉了。”
“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坏掉了?”
小杜尔米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信誓旦旦地说:“这个里头,会冒出来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所以这个一定是坏掉了吧!妈妈,你的小杜尔米坏掉了。”
等阿德琳终于弄明白她的孩子在想什么的时候,她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她才跟他说:“不,杜尔米,这只是对于未知的恐惧与好奇。”
“什么是未知呢?”
“因为那扇门挡住了你的视线、因为那把锁关住了里头的东西,所以你没法知道谜底与答案。你需要推开那扇门、打开那把锁。但是最关键的是,当你意识到门的存在、当你意识到锁的存在,房间里的东西就不再是未知的了。”
小杜尔米就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妈妈,听不懂。”
他的妈妈苦恼地叹了一口气,就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这就像是吃一个苹果。”
“哦!早上吃的那个。”
“是的。即便你啃了一口、两口,即便你啃了一圈,你也仍旧不可能知道果核是什么样的。可是,如果你真的把外头的果肉吃完了,那么果核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而那才是苹果的真相。
小小的杜尔米就瞪圆了眼睛,他傻乎乎地说:“可是,妈妈,我不吃果核啊。那个不好吃。”
阿德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怜爱地摸了摸小杜尔米的脑袋,最后说:“妈妈的意思是,你没有坏掉,杜尔米。”她停了一下,又说,“——也不要害怕。”
在那之后,杜尔米就没再害怕那些柜子抽屉与房门。他反而开始感到好奇,为门后锁住的事物。他反而哀怜地想,那却是被锁住的,需要人去开门、去解锁的。
若是门内的秘密也拥有自己的灵魂,祂该多么苦恼、多么绝望啊。
因而此时此刻,杜尔米盯着那个血淋淋的魔术箱,却不禁想,这也是一个藏着秘密的箱子、一个被锁住的真相。
他挪开视线,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魔术师,随后他幽幽说:“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头在这里,那么,身体呢?”
已经有乘客受不了这样血腥的场面,偷偷躲在角落里吐了出来。列车员面色一变,立刻去慰问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杜尔米表现得镇定自若,也可能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侦探”天然拥有着一些超然的地位,所以这名列车员很快又过来,询问他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杜尔米就问:“我们下一站停靠哪里?”
“是在一个镇子上的小火车站。”列车员苦着脸说,“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这也就意味着,凶手肯定还在火车上。以目前火车的行进速度来看,跳车不死也会重伤,凶手应该不会自寻死路吧?
不过,死者的尸体说不定会被凶手甩下车……但话又说回来了,这头是怎么割下来的?凶手能在火车上做这样的事情……甚至是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之内?
杜尔米开始疑心,这桩案子里头可能有什么神秘侧因素的影响……他是不是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又问:“列车长呢?”
“我匆匆过来的,是让另外一名列车员去通知了列车长。”列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列车长就快要退休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列车员的暗示。
不过旁听的肯显然明白了过来,他拽了拽杜尔米的袖子,低声说:“列车长不想惹麻烦。”
“……哦。”杜尔米恍然大悟。
将要退休的列车长肯定不希望将此事闹大,他说不定还会希望,除了这些见证了“魔术现场”的观众,火车上的其余所有乘客都不要知道这场凶杀案为好。
因此,相关的调查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进行。不过这对于杜尔米来说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是个侦探而不是警探。
“没关系。”他就回答,“我们可以私下调查。”
列车员便低声下气地说:“麻烦您了,侦探先生。或许我可以为您向列车长申请一个折扣或是优惠,或者您想调换到更好的车厢吗?我们应该还有一些空位的。”
杜尔米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这位列车员——这位鱼头人先生。好似无论在哪个治世,德里克·马维尔都是这样世故与精明的。不过,杜尔米也并不觉得这是一桩坏事。
“不必烦心。”杜尔米同样彬彬有礼地说,“查案是我的兴趣所致,不为别的。”
列车员:“……”
他欲言又止。
肯·林恩在旁边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且复杂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他作为助手跟着杜尔米,自己似乎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于是肯立刻毫不尴尬地笑了起来,跟列车员勾肩搭背跑去边上聊了。
等他回来,他非常高兴地宣布,他为他们五个人争取了未来五天的“免费的”付费午餐。
杜尔米茫然地问:“这也能争取吗?”
“哦,兄弟。”肯不屑地说,“你就当这是咱们的委托费吧。”
杜尔米琢磨了一下,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去火车上找尸体了。
他找了一圈。虽然暂时没闯进一些封闭的车厢,但大致看下来,他并没能找到任何线索,也没找着任何“人体残肢”。仿佛那具尸体已经被人藏进无形的虚空——扔下了火车——只剩下一个人头孤独地留在火车上。
杜尔米因此皱了皱眉,他突然从中体会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或者厌恶。
这可能是一桩私人恩怨,倘若不是这样的话,那凶手不会将死者的头砍下来,也不会将头颅与身体分开。
并且,这种头颅与身体分开的做法,给杜尔米一种强烈的、神秘学仪式的感觉。因为在传统意义上,人们更希望自己在死亡的时刻保持身体完整,这样才能在死后得到安息。
但这肯定又是半生不熟的仪式;譬如脑子先生来处理这桩凶案的话,他们有八百个办法让自己的仇人死后不得安息——瞧瞧亚恩先生所背负的死亡诅咒吧!
真正的神秘侧人士不可能使用这种半真半假的“民俗仪式”。因而杜尔米以为,这桩案子里头的神秘学要素可能并不算多,更像是一种牵强附会。
他还跟马戏团所在车厢附近的乘客们聊了聊。因为他语气活泼、容貌讨喜,所以那些乘客还挺愿意跟他聊天的。
杜尔米也的确得到了一条消息:在他和肯离开马戏团的车厢之后,马戏团内部似乎还是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但具体是在吵什么,附近的乘客就并不清楚了。
……杜尔米算了一下,从他们离开马戏团,到午餐过后的魔术表演,这中途顶多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
凶手真的来得及完成杀人、分尸、抛尸、将人头放进魔术箱这样一个完整的流程吗?
杜尔米对此十分怀疑。
他将信将疑地想,这里头不会有两个凶手吧?一个主谋,对死者有着强烈的恨意、因而控制不住地动手杀人;还有一个从犯,或许拥有某种神秘侧手段,在事发之后帮助前者处理了现场。
他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为什么这两人要合谋?
杜尔米返回演出车厢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海沃德·诺伊斯。
于是他很高兴地向他请教了一个问题:“这世上有隔空取物的办法吗?”
海沃德怀疑地看了看杜尔米——要说他对杜尔米与【白日梦】先生之间关系最大的疑惑,就是“一位巨面者不应该对神秘侧如此无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白日梦】先生还不够无知的吗?
“你怀疑,凶手是隔空将那个人头放进魔术箱的,以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海沃德思考了一阵,“……我倾向于他没有这么做。”
“倾向于?”
“因为那很复杂,那涉及到层域的转移。通常来说都是巨面者的手段。”海沃德摊了摊手,“具体计算公式和材料我就不跟你说了,你只要知道前者很麻烦,后者贵死人。”
杜尔米非常敬畏地点了点头。
“这世上最大的漏洞是人。”海沃德又说,“如果是我的话,与其选择那么复杂的神秘侧手段,那还不如直接买通魔术师算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回答:“这确实是个办法。”
但魔术师的惊恐与震撼又十分鲜明,毫无伪装的痕迹;若是他真的有如此精湛的演技,那他去当个舞台剧演员,多半早就出名了。要不然让格温女士来瞧瞧,这位魔术师先生有没有表演的痕迹?
等杜尔米回到演出车厢的时候,列车长也已经来了。他是个六十来岁的长者,看起来和蔼慈祥,但话语却有些息事宁人,更希望此事等他们到站之后再进行调查。
不过杜尔米说自己想要私下调查,列车长也并没有阻止。或许是因为,倘若火车到站的时候,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那么对他而言这也是一桩好事。
几名马戏团的成员也已经到了。他们的位置有一些微妙的区分。
一位年轻的女士独自一人坐在边上,正对着那个头颅垂泪。杜尔米记得她,这应该是那个马戏团团长的女儿,负责马戏团内的一些杂务。
驯兽师艾伦同样独自一人,站在远一些的地方。他表情有些烦躁,但毫不心虚。其余人都对他敬而远之,看起来是不约而同地认定他拥有嫌疑。
另外一名驯兽师则跟小丑、杂技演员站在一起。他们三个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外,看起来因为这场死亡而受到了一些冲击,并且也因此开始担心自己前途未卜。
那名魔术师则坐在离那个人头最远的地方,还在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他表现得非常不安与彷徨。杜尔米皱了皱眉,让肯去制止他。要是喝醉了,一会儿的问话就不好进行了。
马戏团的主要成员就是这几个。另外还有几名杂役和乐师,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坐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凯瑟琳·贝休恩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角落处,在注意到杜尔米的目光的时候,他们都朝着他点了点头。杜尔米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于是杜尔米随手拖来一把椅子,但并不坐下,只是用手随意地扶着,目光一一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案件相关人士。他请肯开始记录接下来的问话。
他的头一个问题便是:“那么,各位,谁参与了你们中午时候的那场争吵?”
第449章 核心矛盾
几乎一瞬间,所有马戏团成员都震惊地望向了杜尔米。
他们或许会感到一丝震撼与惊恐,他们或许会以为杜尔米是个先知,或者什么全知全能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不会知道,杜尔米只是刚巧出门转了一圈,从他们附近车厢的乘客那儿得知了这条信息。
——信息差。
这是所有推理小说中最迷人的东西。
此时此刻,杜尔米盯着这些马戏团成员,知晓他们也掌握着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而他现在就是要将那些秘密,从他们的心口挖掘出来。
心口。他颇为玩味地想。这也像是一个锁眼。
他就拍了拍手,百无聊赖地说:“先生们,还有这位女士,就让我们像极了推理小说之中的人物——侦探挨个发问、当事人挨个回答,如何?坦诚一些,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似乎都默认了杜尔米的提议。
于是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举起手,显然这就是参与了那场争吵的人,或者说,当时在场的人:两名驯兽师、死者的女儿、魔术师、小丑;当然,还有死者。
杂技演员不在,他说他那个时候在另外一个车厢整理自己的道具,没有参与那场争吵。
杜尔米点了点头,便问:“这位女士……呃、节哀。不过,既然你是团长的女儿,那么我可以请你为我们所有人介绍一下你们的马戏团吗?为什么你们会长途跋涉,前往格拉德进行演出?”
那个年轻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手帕擦了擦眼睛,用一种略微沙哑的语气诉说了起来。
艾斯特立马戏团,在埃洛特岛可是拥有着不菲的名气。十多年前,这曾经是个辉煌的大马戏团,在当时拥有数十人的成员数量,甚至在欢愉群岛进行过巡演。
不过,在那一批的成员陆续老去之后,马戏团内部就有些青黄不接了。等到如今这位团长从祖辈那儿接手的时候,马戏团也很难东山再起。
如今的艾斯特立马戏团大多是在埃洛特岛当地做一些演出节目,生活还算过得去,但也没什么财富可言。
正是因为这样,当格拉德市长的秘书邀请他们去往格拉德进行演出,并且给出了一大笔酬金的时候,团长几乎立刻就心动了,并且不顾部分成员(比如驯兽师艾伦)的反对,很快就答应了这次邀请。
“那位先生正是知晓我们马戏团当年的辉煌,所以才特地邀请我们。”死者的女儿,珍妮特·艾斯特立这样说,语气几乎在颤抖,“可惜的是……”
杜尔米觉得这场死亡并不影响马戏团的演出,毕竟演员们并没有出事。但这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其实杜尔米很想等到夜晚,亲眼瞧瞧真相——这不就手到擒来了吗?可是好似全车厢的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想让他们感到失望。
这个时候,驯兽师艾伦开口了:“是的,我确实因为这件事情而跟团长产生了分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因此杀了他!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杀了他?我甚至连钱都没有拿到!”
这话当然也不错,合情合理。
但其余人并未因此就感到释然,因为“杀人”往往是冲动之下的产物。如今艾伦当然可以用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来为自己洗清嫌疑,但这还不够。
杜尔米便问:“所以,你们争吵的内容,就是关于这趟行程吗?”
他们左右望望彼此,似乎都对这个答案的内容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人愿意主动挑明答案。
最后,珍妮特有些低落地回答:“其实,不完全是。关于这趟行程的事情已经吵过很多回了,我们都知道这事势在必行……父亲最近一直有些烦躁……”她有些含糊地说,并且迟疑了一阵,“其实,他是在……”
“他是看不惯我们。”
杂技演员突然开口了,并且语气相当轻蔑。
“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废物,根本比不上以前的艾斯特立马戏团。但是他不会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认为我们不够努力训练、没有排练出更有意思的节目。”
珍妮特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了。这意味着她默认了杂技演员的说法。其他马戏团成员也都没有否认这一点,甚至默默点了点头。
想来这位马戏团团长还是怀念着过往的辉煌,因此也将这种焦虑的压力发泄到了这些马戏团成员的身上。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这位杂技演员,这是他没怎么接触过的马戏团成员——魔术师和小丑起码还跟他一起打过牌呢,但杂技演员只跟肯打过牌。
这名杂技演员看起来挺年轻,穿着无袖的背心。他裸露出来的臂膀上满是旧伤:恐怕就是训练造成的伤。
杂技演员也注意到了杜尔米的目光,他也凝望了一阵自己的伤疤。
片刻之后,他苦笑了一声:“是的……我们这样的马戏团,训练一直如此,但团长始终不满意。”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参与中午那场争吵——吵了无数次,从来没有任何结果。所以我就去了另外一个车厢躲清净。”
杜尔米很能感同身受地说:“我明白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魔术师与小丑也就陆陆续续补充了自己的想法。他们遇上的情况也差不多,团长一直催促甚至逼迫他们推陈出新,研究出一些更有趣的节目演出,以此来博取观众的注意与好评。
杜尔米若有所思,并且意识到,在这个马戏团之中,表面上的矛盾是他们跋山涉水前往格拉德的长途旅行,但核心矛盾却仍旧是职场中上下级常见的工作问题。
……但这一点真的会导致一次惨痛的死亡吗?
正如艾伦说的那样,他还没拿到前往格拉德演出的报酬。就算这两个矛盾再如何激烈,似乎也没到要杀人的地步——实在不行,对于凶手来说,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心中若有若无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因为那个念头而产生了一丝震惊。
但他还不能确定这个猜想的可行性。
因而他的目光掠过在场这所有人,特别是马戏团的这几个人。
……他突兀地眯了眯眼睛,并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笑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的车厢是谁安排的?”
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绿眼睛的侦探又想到哪儿去了。
一直沉默的列车长便主动说:“是我为他们安排的。这一趟列车并不满员,所以我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两个单独的大车厢,一个用来休息、一个用来存放他们的物品。至于那位女士,她是跟另外一个车厢的女性乘客们一起住的。”
杜尔米就点了点头,他随口说:“那我去那儿看看。不过还有一些问题……我的意思是,关于中午那两个小时你们各自的去向,以及——唉!大家都懂的,不在场证明。
“就请我的助手肯·林恩先生来为我询问这些问题吧。请各位配合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与他们欠了个身,并且匆匆离开了车厢。他还顺手带走了那名熟悉的列车员,不知道是要询问什么事情,还是希望后者为他领路。
那些仍旧留在这个演出车厢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实在是有些自说自话,身上颇有一些古怪的、特立独行的气场——难不成这就是侦探?
肯抓抓头发,但还是按照杜尔米的意思,开始一一询问与记录这些马戏团成员在中午时候的去向。
没人去摆正那张属于侦探的椅子。人们仿佛都默认了,再过一会儿,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就将意气风发地回来,并且向所有人宣布真相。
旁观的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并且低声跟凯瑟琳说:“女士,他一定是想到什么了。”
这位侦探甚至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所以才这么匆匆离开,并且将所有当事人都留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格里菲斯的目光也看了看每一个马戏团成员,他却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觉得每一个人的表现都非常正常:魔术师的惊恐、死者女儿的悲伤、驯兽师的烦躁与不屑、杂技演员的冷漠、小丑的事不关己……可杜尔米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好的,我明白了。”
肯已经问完了,并且整理好了信息。他再一次跟这些人一一确认。
中午的那两个小时,在争吵过后,死者就自己离开了车厢,不知去向。再度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两名驯兽师和杂技演员三人一起去吃了午饭。但根据他们各自的说法,三人都有自己单独离开的时候,或是为了方便、或是为了喝水,并不是全程都待在一起。
并且,这三人吃完回了车厢之后,就各自去小憩了。在这之后,直至事发,起码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无法为彼此做不在场证明。
魔术师则是没来得及吃饭,直接去准备下午的演出了。他一直待在道具车厢里,直到演出时间抵达。在这段时间里,魔术箱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说,这中间他没碰上其他人,只是小丑过来了一趟。
小丑对此自然也做了解释。他说在争吵发生之后,他没心情吃饭,就在车厢里睡了一会儿。但是天气太热,他没睡好,而且那三个吃完饭回来的人吵醒了他。
于是他就去另外一个车厢,找自己的一张面具。他想重新绘制一下那个面具——按照团长的意思,他想要重新编排一下自己的节目。
他也没有在这个车厢多待,因为那儿全是动物和道具,闷热不透气,还臭烘烘的。他拿到自己的那张面具之后就回去了。这一点魔术师可以为他证明;而那三个午睡的人醒来的时候,他们也的确看到了去而复归的小丑。
至于珍妮特·艾斯特立,在她的父亲甩手离去之后,她追了上去,想要宽慰愤怒之中的父亲。但是她没赶上。她以为父亲是去别的什么车厢透透气,所以就放弃了。
她也是回了自己的车厢睡了一觉。关于这一点,她说她同车厢的女士们可以为自己证明。不过,她说自己睡的时间有点久,错过了午餐。
肯就这一点确认说:“所以,在午餐时间,跟你同车厢的人,其实是无法为你作证的,对吗?”
珍妮特缓慢地点了点头,可她简直坐立难安了,她说:“可是!可是、我怎么会……那是我的父亲!”
“当然、当然。”肯说,“只是确保这些信息足够全面、足够清晰。”
格里菲斯在旁边听了一阵,他有些犯晕:“我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但每个人似乎又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杀人和抛尸?特别是,那个人头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魔术箱里的?”
凯瑟琳也皱起了眉,她困惑地说:“魔术箱一直在魔术师的视线范围之内?”
肯当然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因此他又一次跟魔术师确认:“你确实在魔术开场之前,仔细检查了你的魔术箱,并且那里头没有人头,对吗?”
“对!”魔术师非常笃定地说。
“而在中午的、这完整的可能作案的两个小时里头,这个魔术箱一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别人接触过?”
“没错!”魔术师又一次肯定地说,“我甚至在开场前不久才检查过我的魔术箱。那里面不可能有人头。这是我的魔术道具,我是一定会确认万无一失的。”
“……那看来您还是‘失去’了什么的。”
去而复返的年轻侦探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并且轻轻敲了敲门。
他说:“各位,听见这敲门声了吗?这是带你们通往真相之门的邀请函。”
第450章 如此敏锐
杜尔米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只是太阳的光辉也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同西斜。
人们笼罩在那一层昏黄的光晕之中,只觉得周围每个人都面孔模糊、瞧不清真实的模样与内心。只是他们却不由自主地震惊地想,仅仅这片刻的功夫,这年轻的侦探就已经知晓真相了吗?
他果真如此敏锐吗?
又或者,真相的细节早就散落在人们一路行来的道路之上,只不过他们未能将那些碎片拼合组装在一起?
杜尔米随手摆正了他的椅子,但仍旧没有坐下。他接过了肯递来的问话记录,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将其随手往旁边一丢。
肯耸了耸肩,倒也不生气——这就是杜尔米;看在他发钱很大方的份上,原谅他吧。
而杜尔米只是一手撑着椅子、一手支着脸颊,笑着说:“各位,我得承认一件事情,就是我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侦探。我并不会像那些警探先生一样,挨个询问口供、比对时间细节、调查作案手法、走访案件参与者……
“我承认那是一种经典的、绝不过时的探案方式,足够跌宕起伏、足够有始有终、足够面面俱到。但我不一样,我只是偶然捕捉了一些碎片,将其拼凑组合起来,然后——砰!突然一下,真相就跳了出来。
“……没错,先生,完全没错,就像是那个魔术箱。真相是跳跃出来的,是像那个人头一样滚落出来的。
“你们可能以为,我离开这段时间,我去走访了许多车厢、询问了许多乘客,去了解了关于你们这个马戏团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向那位列车员先生。”
他随手一指,于是人们的视线都转向了那名列车员。后者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显而易见的是,人们十分好奇,想知道杜尔米究竟问了什么问题。可杜尔米现在却卖了个关子。
他转而说:“好吧!让我们来从头分析一下这个案子。嗯……从‘头’。”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却感觉在场无人在意这个冷笑话,于是只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悻悻地继续往下说。
他便说:“血淋淋的人头究竟是如何出现在魔术箱里的?这一定是各位最为关注的问题。没有外人接触到这个魔术箱,甚至魔术师一直瞧着这个箱子——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一个活生生……哦不、死透了的人头!
“于是我想,这会不会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是了,魔术师、魔法师!可是,我的确询问了一位魔法师,他的回答是,在这件事情上,世俗的手段往往会比神秘的手段更好用。
“我就突然一下子想到了一件事情:魔术师先生,您好像一直在喝酒啊?”
所有人的目光猝然集中在魔术师的身上。他僵了一下,随后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有些害怕,所以拿酒精定定神。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可这事儿跟您又没什么关系。”杜尔米的语气相当轻松写意,“我非常清楚,您绝对、完完全全,跟那位马戏团团长的死毫无关系。您瞧咱们的艾伦先生,整个人气定神闲,哪怕是他是在场最可疑的人,他也一点儿都不紧张。”
旁边的艾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承认说:“那当然。只是一趟不怎么愉快的出差,我为什么要杀人?”
魔术师的表情逐渐僵硬了起来。
“而为了让您不要喝醉,我甚至特地让我的助手去制止了你。”杜尔米说,“这只是正常的调查过程而已。您应该也知道,这样的问话需要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吧?
“为什么一直在喝酒?为什么您这么害怕?您在逃避什么?哎呀,先生,不至于吧?”
魔术师没有说话。
杜尔米便打了一个响指:“因而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上午的时候,我去过马戏团的车厢。我知晓了你们之间的一些小冲突,但同时我也知道了,魔术师对于这段旅程的态度是相对积极的——因为魔术师想要钱。
“我不确定您想要钱是为了什么。但既然如此,您就有了被买通的可能性。金钱,足够锐利的刀,能切开人的身体,也能割断您的良心。所以我说,您的确失去了……”
“不!”魔术师脱口而出,“我只是……”
“您只是答应让凶手将某样东西放进魔术箱。”杜尔米紧紧盯着魔术师,“但其实您也不知道,魔术箱里究竟是什么。所以当人头滚落出来的时候,您才那么惊讶、那么惊恐。”
那样的情绪实在是浑然天成,根本不是在猝不及防之下能够表演出来的。因此杜尔米始终没有怀疑过魔术师会杀人。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魔术师与这场死亡无关,就一定意味着他不曾参与案件的进行吗?
这个魔术箱终究与他有关。
杜尔米又说:“而等到人头真的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您也就别无选择了,对吗?您必须帮凶手隐瞒真相,因为您不想被当成共犯。是的!您不算是共犯,可您毕竟收了钱。
“所以您是那么、那么的紧张,以至于始终在喝酒,意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者干脆让酒精麻痹自己。您真是一点儿也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对吗?”
魔术师嗫嚅了两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杜尔米并不能知道他是心怀侥幸,还是心乱如麻。
不过杜尔米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了:“那么,抛开这个‘魔术’不谈,让我们来真正审视一个案子吧。其实这事儿也很好说,那些复杂的混乱的魔术、人头、不在场证明,实在是扰乱了你们的思绪。
“事实上,我只要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就能意识到,这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儿。”
人们困惑地彼此看看,不明白“突破口”指的是什么。
列车仍在轰隆轰隆地前行,但杜尔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请各位思考一件事情:在不考虑神秘侧手段的情况下,什么样的人拥有这样的力气,能够硬生生砍断一个人的脊椎、砍下一个人的头颅?”
更具体一点说,马戏团里的这些人,谁能做到?
珍妮特·艾斯特立,这个年轻姑娘一看就没这个力气。魔术师,看起来干干瘦瘦,也没这个能力。小丑,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滑稽一些,他四肢都非常纤细,也不太可能。
那两名驯兽师,的确,他们需要驯服动物,自然可能有不小的力气。但马戏团内的动物也谈不上是什么猛兽,并不需要靠着力气来逞凶斗勇,更多还是依靠他们各自的驯兽技巧。
……杂技演员。
杂技是怎样的一种表演形式?
人们更熟悉一些的表演是空中飞人、走钢丝、柔术等等形式。
无论如何,这种活动需要演员对自己的身体具有很强的控制能力,并且毫无疑问的是,这需要演员好好锻炼自己的躯体,拥有足够强健的体魄。
车厢里的人们也逐渐反应了过来。他们慢慢将视线投向了那个杂技演员,并且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臂膀。那的确有着不少的旧伤疤,展示了他昔年艰苦的训练;但也的确——强壮到足以杀人。
杂技演员的面孔上仍旧带着冷笑,他完全没有畏惧杜尔米的怀疑。
杜尔米就自顾自鼓了下掌,并且说:“看来各位也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以及,想来我们也在心中拥有了同样的怀疑对象。那么,更重要的问题就出现了:动机。凶手为什么要杀人?
“仇杀、情杀,这是最常见的两个动机。我的确从凶手砍下头颅的这个做法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恨意与厌恶。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一个马戏团、并且是一个将要挣大钱的马戏团,这里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你们彼此之间顶多也就是同事关系、上下级关系,再不济也是能聊个天、喝个酒的朋友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与冲突,让那个凶手不得不杀人呢?
“于是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你们这个马戏团。我必须抛弃那些已有的旧的印象,重新研究你们这个马戏团的情况。说白了,这世上有这么多的马戏团,你们这个马戏团又有什么特殊的,竟要发生一场凶恶的谋杀案呢?
“所以我选择离开这个车厢,放空自己的大脑——哎呀,仔细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我确实想到了,并且我再一次、再一次地意识到,那个答案简直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可我竟然完全无视了!”
说着,杜尔米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简直太笨了。
车厢里的众人瞧着这个话唠的侦探,认为自己恨不得将答案从他的嗓子眼里抠出来。而杜尔米却也这样无辜地望着他们,并且一一瞧过去——但他只能瞧见茫然与无知。
“唉!”因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最常见的、我都说了最常见的……这个马戏团最不同寻常的地方就是,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姑娘!”
“啊!”
肯惊讶地叫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珍妮特·艾斯特立,而那个年轻姑娘已经白了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的目光下意识避开了她父亲的头颅,并且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哦。”凯瑟琳低声叹息,“我似乎明白了。”
杜尔米没急着深入研究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而真正提示我的,也正是艾伦先生的随口一句话。”
艾伦迷茫地瞧着他。
杜尔米便说:“你说,你还没拿到钱,为什么要杀人?”他停顿了一下,便缓缓说,“是了,这很有道理,就算凶手真的非常仇恨死者,那等他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因而我不得不顺理成章地往下想。我开始思考,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让人即便杀了人、也可以拿到钱呢?”
人们也不由得顺着杜尔米的思路往下想。随后,他们再一次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珍妮特。
“我意识到,的确有这样的情况。”杜尔米轻声说,“——遗产继承。”
在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过后,魔术师突然惊愕地站了起来,他瞧了瞧那名杂技演员,又瞧了瞧那个年轻的姑娘,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所以……你们两个竟然……”
死者的女儿颤抖了一下,并且轻轻啜泣起来。而杂技演员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了那个正在哭泣的姑娘的旁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人们都沉默了。
……杜尔米无可奈何地说:“神啊,你们两个是凶手!别搞得这么深情款款的,行吗?还有,女士,您真的能当着您父亲的面——哦,头——这样谈情说爱吗?”
肯的嘴角抽搐起来。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格里菲斯低呼说:“真会说话。”
面对所有人五彩缤纷的目光,杜尔米照旧泰然自若地说:“那么,各位,就让我们来重新还原真相吧。凶手先生与凶手女士,倘若我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请尽管纠正我——不必客气。”
想来这就是推理小说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了。
独属于侦探的表演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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