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司空见惯


    妈妈又在做噩梦了。


    我知道妈妈又在做噩梦了。以前我会试着叫醒妈妈,现在我知道妈妈是醒不过来的。


    那个梦一定让妈妈很痛苦……我也想进入那个梦,我想让妈妈别那么痛苦……可是,妈妈说,那是她的梦,而我不应该梦到那些东西。妈妈说,我应该待在凡俗世界……什么是凡俗世界?


    上一次,我这么问妈妈的时候,妈妈沉默了好久,然后对我说,凡俗世界就是没有神的地方。


    我知道神。我知道神是无所不能的。


    妈妈又说,凡俗世界,就是不需要神的地方。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地方不需要神。神那么厉害!所有人都需要神!


    ……我好饿。


    无所不能的神,能不能让我吃一顿饱饭呀?


    ……


    “我差点以为我来到了小说家的小说。”杜尔米暗自嘀咕了一句,然后挥挥手,“……咳、咳咳。”


    空气中的灰尘与恶臭都十分呛人。


    这里是格拉德的南方城郊。这里既不向东朝着利文斯通,也不向西朝着克里斯琴,更不向北承接康古里大河的繁荣。这里是整个格拉德无人问津、最受忽略的偏僻外城。


    因而这里形成了一片狭窄、拥挤,无处可去也无路可退的复杂贫民窟。无数在格拉德城内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在这块区域苟延残喘、勉强度日。


    在格拉德饥荒蔓延之时,这里必定是第一个迎来死亡的街区。杜尔米产生了如此的猜测。


    他不禁低了低头,瞧见污水从石块的缝隙之中蔓延出来。明明日光热烈,但他却仿若置身于夜晚的格拉德,城市以腐烂的花汁、腐败的死亡迎接他。


    他来这里完成一个小女孩的愿望。他却忧心忡忡地想,他能找到那个女孩吗?


    无论如何,杜尔米一头钻进了这个光线昏暗的贫民窟。


    来之前,杜尔米跟海沃德·诺伊斯打听了一下这里的情况。海沃德用惊异的眼神望着他,像是惊奇他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随后他说:“那你至少应该换一身衣服。”


    “为什么?”


    “因为你太光鲜亮丽了,年轻人!”


    海沃德说,格拉德人大多称呼那个地方为“怪圈”。


    “不是圆圈的圈,是猪圈的圈。”海沃德说,“这倒也不是因为那地方真的是什么猪圈,而是说那里有很多怪人。”


    “怪人?”杜尔米更是觉得离奇。


    “你知道格拉德这座城市,是怎么形成的吗?”


    怪圈的确呈现出一个圆形,或者说一个陀螺的形状,或者说是一朵花的形状。


    建筑像是沿着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点,弯弯绕绕、曲里拐弯地建成的。


    这些建筑或是石制、或是木制,但大多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因为这并非按照规划、按照图纸来建造,而是如同植物那般尽可能生长在每一个原本空置的区域;便是一块石头、一个夹缝,也能生长出一朵花。


    光线阴森、建筑阴暗。灰毛的老鼠像是被烫了皮毛一样,跑得飞快。杜尔米甚至没碰上任何一个人,只是偶有一些陌生的冰冷的视线,从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投射而来,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杜尔米在里头转来转去,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只觉得每一个拐角与每一扇玻璃都似曾相识。头顶上是仅有一两米宽的天空,还被人们的晾衣架与衣物分割或是遮挡了大部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样一个街区里迷路了。


    “起初的格拉德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落,因为这块土地地势平坦、物产丰饶,所以才聚集了一批住民。”海沃德娓娓道来,“后来,这个村庄逐渐发展壮大,却又闷头撞上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年代。”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仅仅为谢兰人带来了平静繁荣的法涅斯王朝。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时光是混乱、颠倒、疯狂、血腥,又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惨烈的战争。


    而那甚至是一场神战。酷烈的战争不仅仅蔓延于凡俗世界,更猖狂于神秘侧。或许和平才是来之不易的,或许冲突才是司空见惯的。


    史书上,人们只说,安德烈·法涅斯起于微末、兴于征伐,最终建立起辉煌的帝国。


    人们全然忘了——不,因为【时历】的存在,普通人的确不会知晓——那场战争带去了多少的流离失所与死伤惨重。


    “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人才流落到格拉德。但格拉德的地理位置,恰恰决定了这座城市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发生过惨痛的守城战、夺城战,有无数士兵死在城外的战壕,也有无数平民死在城市之内。


    “……你应该知道,格拉德之外满是荒野,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但那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尸骨仍旧填满了那些土地,只是后来的定居者不愿打扰他们死后的安宁。”


    杜尔米茫然无言,只好沉默地聆听。


    “最血腥的一场城市巷战就发生在那个怪圈。那地方最早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聚集的地方,当时格拉德的守军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却也只是一块狭窄的街区。


    “为了让人们尽可能挤进这个地方,怪圈的建筑开始向上拔高,就像是成群的歪歪扭扭生长起来的树群。那里道路绵延、楼梯扭曲,又因为建筑楼层高,所以终日宛如黑夜。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一次的巷战。我猜那是一次多方混战,士兵们在里头周旋了三个月之久,无数人一头钻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每一日每一夜,人们都有可能在怪圈发现新的尸体,可能来自往日、可能来自当下。”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嗅见那狂烈的花香之下,属于死亡的腐朽与残酷。


    “时至今日,怪圈也仍旧是没人理会的贫民窟。话虽如此,人们在那地方也并不是完全活不下去。那里更像是一个自成一派的小社区,很多人在里头打打零工,也不至于穷途末路。


    “事实上,格拉德有一半的陶制花盆,都是在怪圈的私人小工坊里制成的。只不过大家平常都不会关注这事儿。”


    杜尔米疑惑地问:“可你说,怪圈有很多怪人?”


    “神秘侧的怪人。”海沃德简单回答,“因为那地方掩人耳目,并且鱼龙混杂。实不相瞒,【塔】有一个据点就是在怪圈,并且也给怪圈带去了不少风言风语。”


    杜尔米瞬间释然了,他说:“那难怪了。”


    “……总之,怪圈不是什么好地方。”海沃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里有穷鬼、有逃犯、有疯子、有恶灵,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当然也是个阴森古怪的地方。”


    “可是,我听说如今这位格拉德市长的风评相当不错,甚至还是平民出身。”杜尔米又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就不管管这个‘怪圈’吗?”


    “阿萨克·德兰?”海沃德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你似乎高估了这位市长。”


    可是格拉德不就应该是一座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城市吗?


    海沃德说:“无论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位市长,你必须承认这一点:他太年轻了。他还无法动摇格拉德城内许许多多陈旧的势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完全可以改造这个怪圈,让那边的居民也融入正常的城市生活,对吗?”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了点头。


    他瞧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飞快从前面那个拐角跑了过去,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那么你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反对。首先,谁来为改造的费用买单?谁来为怪圈里那些……往好了说,大字不识一个的居民;往坏了说,整天坑蒙拐骗的罪犯——谁来为他们提供工作,让他们别去做坏事?”


    “你跑什么,小孩!”杜尔米大声说,“我跟你打听一个事情!”


    “其次,对于城里其他的居民来说,怪圈是一个垃圾房。你知道什么是垃圾房吗?意思是,只要垃圾都待在这里,那么他们的生活区域就干干净净了。为什么要将这些垃圾放出来,还得给他们洗个干净澡,甚至还要让他们活下去?”


    杜尔米简直狂奔起来,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之中,他免不了磕磕碰碰,手臂甚至被划拉出一个口子。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可他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活人,他一点儿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最后,你真的以为怪圈的人们就情愿走出这个圈子吗?他们在那个拥挤也密集的街区里活得很自在。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走出来,还是退回去……你把许多人想得太好了,杜尔米,很多人去怪圈,是因为他们不想被抓进监狱。”


    “——抓到你了!”杜尔米气喘吁吁地说,“还、还跑吗!”


    他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小孩的后衣领,将这个狂奔的孩子拽停了。


    眼前的小孩几乎看不清长什么样,因为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十分瘦弱,几乎瘦骨嶙峋,也说不好有几岁。他看起来像是个流浪儿,正惊恐地浑身打哆嗦。


    “好了,你别怕!”杜尔米终于平复了呼吸,并且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笑吟吟地说,“给你一颗糖,行了吧!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杜尔米往这小孩手里塞了一颗糖,想了想,又往他另外一只手里塞了一颗。


    小孩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但还是忍不住拆了一颗糖的外包装。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然后惊呼了一声。他看起来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这让杜尔米感到些许的心酸。于是他放开了小孩的衣服后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抓住一只瘦弱的小猫或者小老鼠。


    他问:“这下不跑了?”


    小孩摇了摇头,但仍旧不说话。不过他听得懂,或许只是不想说话。


    杜尔米瞧见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擦伤,其中的一条伤口还在渗血。他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心想,怪圈的石头简直比神明还要锋锐!


    他十分直白坦诚地说:“我来找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弗洛拉。我听说她饿了,所以来给她送吃的。”


    其实那两颗糖原本也是给弗洛拉准备的,但杜尔米先遇上了这小孩,就分了两颗出去。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


    小孩愣了一会儿,突然抬着头,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嘶哑地说:“你是神吗?”


    杜尔米下意识茫然反问:“什么?”


    “你是神吗?”


    小孩的声音沙哑,似乎很久不说话了,但是却非常清晰。杜尔米甚至感觉这小孩应该受过一定的教育,措辞和用语并不像是个不怎么说话的流浪儿。


    但小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杜尔米,并且慢慢地说着。


    “因为,我只向神许了愿。”


    第462章 果真是神


    这就是弗洛拉?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从这小孩的外表来看,他压根瞧不出这是个小女孩。


    ……好吧,这孩子一定是饿坏了。


    杜尔米就将手中的包裹提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弗洛拉。不过,我并不是神……应该说,即便神听见了你的愿望,也并非是神来完成你的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是神吗?埃默森认为自己是神吗?


    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自己算个正经意义上的巨面者。而绝大部分巨面者只是俯瞰人世,很少真的踏足凡世。


    弗洛拉依旧盯着杜尔米。她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如此专注的凝视之中,会给人一种微妙的古怪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个小女孩仿佛在用力地盯着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杜尔米并不讨厌这双眼睛、以及这样的注视。可能是因为艾米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自身的天性,杜尔米对这样年幼却落魄的小孩,总是抱有一丝叹息般的怜悯与哀愁。


    杜尔米就试探着说:“你有住的地方吗,弗洛拉?或者,你愿意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吗?”


    “你是神。”弗洛拉突然说。


    然后她转身就走,不过并非奔跑。她走了两步,发觉杜尔米没有跟上,就又转过来,不太高兴地注视着杜尔米。


    杜尔米傻乎乎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哦哦两声,老实地跟了上去。


    在弗洛拉的带领下,杜尔米才发觉怪圈的别有洞天。这里的许多道路、拐角、乃至于楼梯和爬梯,都藏在普通人很少注意到的地方。


    因为普通人习惯了外头平坦开阔的大路,很少走这样另辟蹊径的小路。你得从别人家的窗户边上爬过去,才能找到一条独特的楼梯与通路——这让杜尔米如何想得到呢?


    弗洛拉带着杜尔米走了好长一段路,杜尔米晕头转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外域的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穿梭,感到万分的眼花缭乱。


    他开了个玩笑:“要是你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卖掉赚钱,弗洛拉,我也记不清逃走的路线了。”


    弗洛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摇头?”


    “你,不好卖。”弗洛拉板着脸说,“年纪太大了,而且,别人很容易注意到你。”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免不了惊呼一声:“天啊,你真想把我卖掉!”


    弗洛拉也愣了一下,最后她气呼呼地说:“没有!不许冤枉弗洛拉!”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发觉弗洛拉是个很有趣的小孩。他将怪圈存在人口贩卖的事情暗暗记下,然后又问:“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为什么要逃跑?”


    “没有逃跑!”弗洛拉说,“我只是回家!”


    杜尔米很心虚地意识到,好像是他追上去的,而弗洛拉可能才是将他当成了坏人。


    “好吧。是我错了,真对不起。”杜尔米举起手,真诚地给弗洛拉道歉,“我只是终于在这儿看到了一个活人,所以有点激动。这把你吓坏了吧。”


    弗洛拉却瞪圆了眼睛,固执地说:“神,没有错。”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瞧了瞧弗洛拉——在怪圈这样的地方,弗洛拉竟然这么在意“神”的存在?一定是有什么人给弗洛拉灌输了这样的想法。她的父亲,或者母亲?


    他也没有跟弗洛拉争辩什么,但他笑叹着说:“神不会错吗?”


    “神,不会错。”弗洛拉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个隐蔽的门洞。说此处隐蔽,是因为杜尔米左看右看,觉得这门更像是一扇百叶窗。他得低下头、矮下身子,才能钻进去。


    弗洛拉用力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机械按钮,百叶窗自动合上,露出了里头一个小小的屋子。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似乎是左右两栋房屋中间的一块区域,上头砌了砖,便可用来遮风挡雨了。


    因此,房屋内光线昏暗。也难怪要装“百叶门”了,这说不定是这地方唯一的光源。


    房间很矮,杜尔米疑心甚至不到两米。这大概是因为这一整栋楼——真的算是“楼”吗?——被分隔成了十好几层,每一层都是这样的屋子。杜尔米一挤进去,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更加拥挤逼仄了。


    里头没什么臭味,但非常闷热。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房间里,总共摆着两张床,另有厨具、几个大箱子,没有桌子和椅子。地上有一层灰尘,但总体来说并不算肮脏。


    一个长发女人佝偻着身子,背对着他们侧躺在床上。


    “妈妈!”弗洛拉大喊着,“妈妈!我回来了!有人来了!”


    可那个女人毫无反应。弗洛拉走过去,摇了摇她的手臂,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妈妈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杜尔米突然开口,“什么噩梦?”


    他仔细看了看,将自己带来的那个包裹放在了一个箱子的上头。


    弗洛拉就干脆坐在床沿,抱着妈妈的手臂。她嘟囔着说:“妈妈不告诉我,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做噩梦。好久好久了。以前,妈妈还能自己醒过来……但是最近,哪怕我喊妈妈,妈妈都醒不过来。”


    杜尔米不禁皱眉,他怀疑地自言自语:“噩梦?难道就是这个?”


    “神!”弗洛拉就喊他,“你在说什么呢?”


    杜尔米回过神,惊异地说:“你用‘神’来喊我?”


    “不对吗?”弗洛拉疑惑地说。


    “……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称呼。”杜尔米嘟哝了一句,“……算了,幸亏我早有准备。”


    来之前,他特地跟海沃德打听了怪圈的情况。他觉得这一趟过来绝对不可能一帆风顺,所以就通知了团里——是的,现在他们都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一员——所有人,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本来他是想带着肯一起来的,这样肯也能给他帮帮忙。


    但考虑到肯是一个切切实实的凡人,而这一趟是为了完成【帝皇】的许诺……而且马戏团那边还有很多俗务需要处理(可能这个原因更加至关重要),杜尔米最后还是换了一种方式。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踏上了帝皇之路,因而人们以她为中心,可以临时建立起一条交流的路线。杜尔米对此非常满意,认为这可以掩饰自己跟【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


    ——当然,这也让他们这个团队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但那有什么的!无非就是格温女士喊他团长、他喊格温女士领主罢了;埃默森还喊他领主呢。出门在外,总会遇上一些离奇的事儿,他在白橡木号那个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至于格温·阿尔克温当时望向他的那种古怪、复杂、惊奇、难以置信的目光……杜尔米已经忘光了。


    “格温女士,您在吗?”杜尔米偏了偏头,笑着开口,“我这儿碰上了一个麻烦。”


    弗洛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只觉得神果真是神。


    格温很快回答了他,并且遥遥向他询问:“什么麻烦?”


    “唔、我遇上了一个困在噩梦之中的女人。”杜尔米沉吟了片刻,“所以,您让格瑞来一趟吧。格瑞!格瑞你听得见吗?快别睡了,快来救人呀!”


    “……我听见了。”格里菲斯·索伦生无可恋地回答。


    格温女士听闻这麻烦与她无关,就毫不犹豫地将杜尔米的声音与话语转给了格里菲斯,自己假装没听见。合该是【梦钥】的选民来解决与梦境有关的麻烦,对吗?


    但格里菲斯觉得不太对。


    他好像不是为了给人解决这种麻烦才踏上这趟旅程的吧?结果他们还没到克里斯琴、还没碰上那个神秘兮兮的古董商人,这几天功夫就已经遇上了这么多麻烦事?


    什么马戏团、什么杀人案、什么沉沦梦境的女人——这对吗?


    格里菲斯满心怀疑、不敢置信。可他并非铁石心肠,也不想见死不救,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被窝,跟随杜尔米的指引,去了怪圈。只是怪圈路线复杂,格里菲斯也迷了路,最后还是杜尔米与弗洛拉出去接了人。


    跟着这两个人一起爬窗户、翻栏杆、钻百叶窗的时候,格里菲斯简直更加生无可恋了。


    杜尔米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鼓励他:“你看,格瑞,现在我们简直就是合格的杂技演员了!想必马戏团也会为此热泪盈眶的吧,实在太感人了!”


    格里菲斯:“……”


    闭嘴吧(代理)团长大人!!


    等到了弗洛拉的家,格里菲斯的表情却一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突然问:“弗洛拉,你还记得——你妈妈最早开始做噩梦,是什么时候吗?”


    弗洛拉冥思苦想了一阵。


    格里菲斯四处看了看,最后他低声跟杜尔米说:“这里堆砌了许许多多梦境的质料。”


    杜尔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只是他压根没看见什么梦境质料……他可能真的没什么【梦钥】道路的天赋吧。但他却好奇地问:“这里?你是指这个房屋,还是整个怪圈?”


    格里菲斯回头看了一眼,最终低声说:“只是这个屋子。”


    杜尔米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弗洛拉惊呼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她认真地说,“妈妈是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开始做噩梦的。那个时候,弗洛拉三岁啦!”


    其实杜尔米看不出弗洛拉现在几岁。但这场噩梦应该持续了好几年了。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左看右看,最后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格瑞,你是想说,这位女士同样是【梦钥】道路的信徒?”


    “并且层级不低。”格里菲斯严肃地说,“因而她收集的质料散落在这个屋子里。倘若我们踏入这里的时候心怀恶意,那么我们也有可能陷落并沉沦在那些梦境之中。”


    弗洛拉点了点头,撑着下巴,很天真也很认真地说:“以前就有坏人闯进来,但莫名其妙地晕倒了。是弗洛拉把坏人一点点拖出去的!”


    因而,那位母亲即便在睡梦之中、在噩梦之中,也仍旧保护着自己的孩子。尽管如此,她却终日沉浸在噩梦之中,无法为自己的孩子做到更多了。这让弗洛拉衣衫褴褛也瘦骨嶙峋。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杜尔米说,“她是【梦钥】道路的厉害人物,却仍旧无法逃离噩梦吗?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甚至在《今日》之上登报求助了吧?”


    “或许情况往往相反。”格里菲斯声音逐渐变低,“正因为她身处【梦钥】的道路,所以她才无法摆脱那场噩梦。”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不太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况。不过他瞥了一眼百叶之间透出的光线,意识到这一天的时间正一点点过去。他可不确定今夜的外域会是什么情况,就赶忙问:“总之,格瑞,你能唤醒这位女士吗?”


    “我可以。”格里菲斯迟疑地说,“……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要不再等等?”


    等待?杜尔米并不喜欢等待。


    况且,等到外域抵达,杜尔米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在此处,更不确定他究竟是会唤醒那位女士的沉眠,还是打碎那位女士的灵魂。


    他就耸了耸肩:“别担心。按照弗洛拉的说法,她妈妈早晚也会醒来的。”


    格里菲斯怀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他甚至不清楚杜尔米怎么会来到这个怪圈,并找到那个小女孩——难道这就是侦探的独到天赋?


    不过他也意识到,在这里拖时间并没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可能知晓沉眠者的梦境内容,惟有唤醒其灵魂。


    于是格里菲斯伸出手。有微弱的、蓝紫色的微光从他的手中蔓延而去。他解释说:“我无法打碎这个梦,所以我只是以自己的质料,从外界惊动了这个梦……”


    他还没说完,那位女士整个人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格里菲斯和杜尔米都被她吓了一跳。


    只有弗洛拉兴高采烈地说:“妈妈,你醒啦!”


    女人也同样是蓬头垢面,神情显得颓丧而麻木。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子里的两个外来者。


    过了片刻,她却说出了让杜尔米大吃一惊的话语:“最后说一遍,我根本不知道【记忆】的力量去了哪里!”


    第463章 一个噩梦


    “……我来自克里斯琴。”


    杜尔米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这位女士相信,他真的不是为了什么“记忆”的力量,才来到怪圈,并且来到这个百叶窗之后的房间。


    他甚至指了指格里菲斯·索伦,十分义正词严地说:“您瞧!让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格里菲斯·索伦,他是【梦钥】的选民、是利文斯通的【乡】的成员。


    “您应该知晓利文斯通的【乡】的情况,他们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对抗着【虚无边境】的入侵。这一点应该能让您相信,我们的立场是无辜且纯善的吧?”


    格里菲斯无言以对地看着杜尔米——光介绍他了,怎么不介绍杜尔米自个儿啊?


    “至于我,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侦探。”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其实是要去克里斯琴查案子,只是听闻格拉德将要举办夏日庆典,所以顺路停留几日,全当休整了。”


    ……这会儿就不说自己马戏团团长的身份了?格里菲斯不禁腹诽。哦,还是代理团长呢。


    那位女士目光冰冷而颓丧地望着杜尔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相信你的话。”


    杜尔米愣了一下,反倒是惊讶地说:“真的?”


    “我来自克里斯琴。”她又说,“……我的名字是康士坦丝·艾肯。我是【梦钥】道路的眷者。”


    眷者!杜尔米又吃了一惊。


    时至今日,他接触过的眷者其实也没几个。


    最熟悉的当然是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便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森罗协会的眷者。


    再比如凯瑟琳·贝休恩,从力量的层级上来说就是一位眷者。除此之外,杜尔米知晓的眷者还有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艾格特·博伊德,以及那位倒霉催的脑子先生兼向导,贺拉斯·兰西亚。


    眷者为七个力量层级之中的第三层,抛开巨面者的三个层级不谈,仅在微面者之中,眷者就已经是不可否认的大人物了。在【塔】,眷者便可成为所有初窥门径的信徒的导师了!


    可这样一位大人物、拥有着神明赐予的匪夷所思的力量,却在格拉德无人问津的贫民窟自我放逐?


    杜尔米古怪地想起了克克的妈妈,那位森之神殿彼时的先知候选,贝利尔·弗尼瓦尔,她也是在一段奇异的命运道路过后,像是一个凡人那样,在罗伊岛领受了自己的死亡。


    ——神秘侧力量的拥有者,却在凡俗世界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压制?又或者说,这就是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吗?


    康士坦丝·艾肯站了起来,她轻柔地给弗洛拉擦了擦脸,温声安慰了她。弗洛拉提及杜尔米带来的食物,因而康士坦丝惊讶地望了杜尔米一眼,最后她轻声说:“是的、当然可以……弗洛拉,我的小花骨朵,去吃吧。”


    弗洛拉眼前一亮,就连蹦带跳地去了旁边,打开杜尔米带来的包裹,对着里头精致鲜美的菜肴发出一声惊叹,然后就闷头吃了起来。整个过程之中,康士坦丝就这样哀婉地、悲伤地望着这一幕。


    在她醒来之后,她的身上不见疯狂。但杜尔米并不认为疯狂未曾侵蚀她的灵魂——一切都掩藏在静默的表象之下。


    “……女士。”杜尔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心,“您乐意跟我们分享您的故事吗?”


    康士坦丝眸光不动,她只是轻声说:“一位巨面者正在追杀我。”


    ……好吧。杜尔米又大吃了一惊。


    “追杀?”格里菲斯惊愕地说,“可是,一位巨面者为何要……”


    “确切来说,是追逐我、并且审讯我。”康士坦丝静默了片刻,“……为了【记忆】的力量。”


    杜尔米惊愕了一瞬。他想到了艾米,不禁对这件事情更加上心了。他严肃地问:“为什么那位巨面者会怀疑您与【记忆】存在关联?”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康士坦丝缓慢地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是格拉德的富商之女,出身高贵、无忧无虑。她却梦见一场荒谬的、匪夷所思的饥荒在那座鲜花繁盛之城蔓延,到最后竟是将整座城市都变作死城。


    醒来,她却仍是克里斯琴的居民。她记得家族的确是从格拉德迁居而来,只是那事儿发生在她幼时。于是在某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了问父亲,并且得到了确定的回答。


    因而她心中震颤。她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眷者,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做梦。梦中格拉德的灾难或许真的——曾经、或是将要——发生。可她也仅仅只是做了那样一个梦,并不确定其中细节。


    “……我是眷者,我有办法重新进入那个梦境进行探索。”康士坦丝说,“只不过,我需要从我所拥有的、无穷无尽的梦境质料之中,去寻找那一个特定的梦境、一次特定的时机。”


    杜尔米微微皱了皱眉,追问:“但是,您似乎……”


    “是的,我没来得及找到。”康士坦丝停顿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一位巨面者深夜到访,于睡梦中杀死了我全部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丈夫……我只来得及将我的女儿藏在我的梦中,一路逃亡,最终来到了格拉德。”


    复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沉郁。但杜尔米知道,那种深沉的悲伤与痛苦与绝望,只是藏在她的灵魂之中,在夜深梦回的时刻折磨她的往后余生。


    “……因为那场梦。”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不,因为错位的记忆。”


    康士坦丝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愕。


    “女士,我能够告诉您的事情是,那场饥荒的确发生过。”杜尔米斟酌着自己的说法,“那是在另外一个治世、在另外一段光阴。而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拥有这样一场梦……


    “只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拥有着【记忆】力量的人们,才能在治世的变更之中保存自己的记忆;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但记忆锚点是最简单、最彻底的办法。”


    【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因为拥有这样一位巨面者领主,所以他们也在治世的变更之后、在杜尔米主动联络之后,想起了关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


    但那样的记忆是模糊的、含混的,与记忆锚点所记录的清晰无疑、甚至纤毫毕现的记忆相比,毫无疑问是大相径庭的。


    “而您做了一个梦。您的梦让您搞混了自己如今的层域……亦或是说,动摇了您于凡世的锚点。”杜尔米说,“这才让您追问家族的过往,并且不经意间透露出——您在怀疑如今这个治世。”


    在治世的变更过后,当然有无数人会感到恍惚、会感到困惑。他们奇怪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与这段光阴格格不入。每一个举动、每一句交谈、每一个故事,都让他们觉得扭曲、混乱、对不上号。


    可凡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他们无暇去关注在任何微小时刻的不安信号,他们一定得奔波在自己无趣、平庸、日复一日又普普通通的生活之中,仅仅只是为了生活本身:生与活。


    而这一点,却又反过来让他们恰恰远离了那些危险、恰恰忽略了那些疯狂。


    无知是残酷的;无知也是幸运的。


    ……康士坦丝·艾肯,她是不幸的。她的不幸之处在于她并非如此无知,却又偏偏将自己的人生葬送在这片知识之中。


    一位巨面者正在寻找【记忆】的力量。治世的变更给了祂一个机会,因为在时光错位的间隙里,【记忆】的力量带来的清醒与坚定,会让那些人在无数迷茫的人们之中脱颖而出。


    知晓奥尔德斯治世发生了什么、知晓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的人,当然是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的。


    康士坦丝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因而引来了这位巨面者的关注。


    可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看起来与【记忆】的力量并无关系。


    ……或许……杜尔米不太确定地猜测,或许这也是康士坦丝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因为那位巨面者发现自己找错人了,所以就懒得管康士坦丝母女了。


    而康士坦丝却不甘心。


    只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误会或错位,她就要失去自己生命之中的一切吗?巨面者就能够如此为所欲为吗?


    她并不清楚【记忆】的力量在哪儿,也并不知晓那位巨面者究竟是何根底。她只是在想,既然这场悲剧源于她的那场梦,那么她就要去格拉德追逐真相。


    因而她来到了格拉德、藏身于怪圈,并且重新开始寻找最初的那场噩梦。


    她先前收集的梦境的质料,始终围绕着这个房屋、围绕着她的女儿;给予保护与安抚。


    可或许是她这样突如其来的人生惨剧、或许是她的灵魂在对抗巨面者的时候受了伤、或许是她终究陷落于无穷无尽的梦境……她却重新做起了噩梦。


    她的噩梦是如此疯狂、混乱、嘈杂、恶心;她梦到灾难、梦到死亡、梦到哭嚎与尖叫,以至于她日复一日地沉沦其中,几乎就要醒不过来了。


    ……梦境。


    这是普通人最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力量的渠道,同时也是他们的灵魂最敏锐、最脆弱、最动摇、最坦荡的时刻。


    倘若说有什么东西最接近神秘侧,那就一定是人们的梦境了。那是人们不安的动荡的轻忽的漂泊的灵魂。人们可能在梦境之中得知匪夷所思的知识、望见不敢置信的画面,也可能在梦境中无知无觉地随大海、随河流一同飘荡。


    “这几年,我梦到了更多关于那场灾难的画面。”康士坦丝缓缓地苦笑起来,“我几乎以为……我疯了……”


    杜尔米同样感到了悲哀。


    一场发生又没发生的灾难;一种萌发却又遗失的力量。饥荒与记忆。


    而对于微面者来说,即便是眷者这般层级的大人物,在巨面者的注视之下,他们也毫无反抗之力,顷刻间便家破人亡、踏上流亡的道路。康士坦丝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巨面者究竟是谁。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后来那位巨面者没再来找你,是吗?只不过,是不是有其他一些神秘侧人士听闻了你的遭遇,也同样来找你了?”


    “是的。”康士坦丝回答,“有不少都是佞神信徒。而格拉德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劲。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格拉德的【乡】,前不久我登报给出了暗示……”


    杜尔米恍然大悟。


    《今日》之上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正是康士坦丝,她也的确噩梦缠身。


    但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指望有人能帮助她,只不过是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联络【乡】——因为【乡】是最容易解决这种问题的,并且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类似的求助也屡见不鲜。


    杜尔米却疑惑地说:“我记得我有一回去往梦中的图书馆,在那儿听闻一些交谈。有人找到了格拉德的【乡】,只是后者说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噩梦……所以,格拉德的【乡】应该是存在的吧?”


    康士坦丝静静地望着杜尔米,只是说:“他真的找到【乡】了吗?”


    杜尔米下意识想肯定,却突然迟疑地停住了。


    格里菲斯在旁边说:“【乡】的成员身份……很难确认。”


    因为【乡】的成员是最好假扮的了。


    能够出入【乡】、能够在梦境之中行走,那就可以假称自己是【乡】的一员——事实上他们也正是梦境之乡的一员,因为此地正是如此慷慨地敞开给所有人。


    但如果真的要确认【乡】——指正神教会意义上的【乡】——的成员的身份,那就非得翻阅信众名册才可以。这是个麻烦的过程,但与此同时,假扮【乡】的成员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在梦里何必这么做呢!


    康士坦丝望向了格里菲斯,并且说:“我之所以相信你的话,就是因为我记得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名字。利文斯通的【乡】情况危急,我此前也跟他们打过交道,并且见到过那边的信众名册。


    “这位格里菲斯·索伦先生,他年纪轻轻、天赋出众,还拥有这样一个姓氏……所以我才会对他留下一些印象,并且让我相信你们的话。”


    杜尔米这才明白,为什么康士坦丝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可是,格拉德的【乡】,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康士坦丝又说,她的目光之中依旧带着那种固执的冷漠,“没人联系过我,格拉德的梦境空空如也、没有一个活人。


    “而你在梦中听闻的那个说法……也或许,是有人假扮了格拉德的【乡】,以此维系格拉德这种表面上的正常与繁荣。但或许这座城市本身,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


    这是当然!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要不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出现,格拉德早就成为了一座死城、一座空城。二十年前的饥荒……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粉饰太平、进行伪装?杜尔米又不禁想。幕后之人有什么目的?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瞧了瞧在旁边狼吞虎咽的弗洛拉,又看了看百叶窗之外的天色——黄昏将至。


    “好吧,女士。”于是他慢吞吞地说,“好在我们也并非一筹莫展,至少我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对有效、可行的办法,只是需要您再仔细描述一下……”


    “描述什么?”


    “那场梦。您最初的那场噩梦。”


    康士坦丝怔了一下。


    而她望见一双幽绿色的眼眸逐渐泛出幽暗、昏沉的光彩,幽绿色的天光仿若要一同遮蔽世界、荫蔽世人。人们昏昏沉沉地抬头望向天空,以为黄昏、以为深夜——以为梦境倏忽一下吞噬了所有人。


    杜尔米笑着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去那无垠的梦海之中,打捞属于您的那场梦了。”


    第464章 没有太阳


    “……请问,这是哪儿?”


    他无可奈何地说。


    而那片混沌的、疯狂的黑暗并未给予他任何回答。


    “每当我以为我能在现实生活安安稳稳地前行的时候,你就要跳出来,十分挑衅地告诉我:别想了、根本不可能!”他就说,“——是这样吗?”


    黑暗仍旧不语。周围的黑暗是如此昏沉、浓厚、静谧,以至于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一片黑雾。


    这世上拥有白雾与黑烟的力量;前者为时光,后者为死亡。便是祂们合二为一,却也无法形成这样浓郁深沉的黑暗。他几乎要以为,这其实是世界的帷幕。


    “我的意思是,世界是假的。”他信口说,“舞台的帷幕落下,遮蔽了所有演员、布景、故事与命运。一切都落幕了!这才是足够疯狂、足够彻底的黑暗。”


    而此时此刻,你们——正在阅读我的故事吗?


    “……开个玩笑。”


    他又悻悻说。


    因这黑暗过于冷僻与幽静,他几乎觉得无聊起来。


    于是他又说:“好啦、好啦。你吓了一跳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不会真的有什么人正在注视我如今的所思所想、还有我一切的胡言乱语吧?”


    他思考了一秒,不清楚这样的“注视”对他而言算是丢人现眼,还是救命稻草。


    他几乎要迷失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倘若有什么人却望见了他、知晓了他,甚至明了他的故事、读懂他的人生……那么他多半要谢天谢地,并且真诚地松一口气。


    人总是希望自己“存在”着;总是如此。若是他的存在将要消散于虚无,那么他希望有人能铭记他的存在。


    可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抓狂了:“我刚承诺了那位康士坦丝女士,与她一同去梦乡之中寻找她的梦——然后你就把我丢进这个地方!这样违背承诺,算你的错吗?肯定算你的!”


    他几乎以为今夜的外域未曾抵达,他几乎以为黄昏的那一瞬他就早已经死去;往后便是漫长又没有尽头的黑暗帷幕,为落魄的世界盖上了最后一层面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宛如永恒一般、宛如亘古一般的黑暗,终于发生了一丝动摇。


    “哦。”他冷冰冰地说,“那可太好了,我都快睡着了。”


    那黑暗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轻飘飘地淡化了一点。他真不确定这是因为什么。只是他似乎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他就飘飘荡荡地往前去。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路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突然明白了,那黑暗为什么会突然动摇一瞬了。


    ——因为一缕火光。


    那摇摇欲坠、脆弱静谧的光亮,是一簇渺小的、衰弱的火苗。


    周围继续传来窃窃私语,是神圣宏大的颂歌、是狂热虔诚的祷言。只是那些话语都离这簇火焰很远很远,几乎只是一阵听不真切的风声。


    “……火光?”他喃喃自语,并且绕着这火苗转了好几圈。


    而那火光只是静静地燃烧着。在黑暗之中,他甚至不知道这火光是如何燃烧的。


    于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触、感受那火苗之下的部分——他知道白蜡可燃灯,他知道不少能够燃烧的物体,可是眼前这一朵火苗,它是拿什么作为自己的薪柴?


    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亦或是他碰到了什么,可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吃了一惊,惊异地说:“燃烧着虚无吗?”


    不,一定有什么。


    那永恒燃烧的灯火,如何能凭空点燃?


    他又一次聆听到了遥远传来的祈祷,还有祭祀的乐声。便是那古朴虔诚的舞蹈,他似乎都已经聆听到了。这是能聆听的东西吗?他不禁困惑地想。


    可他骤然意识到——并且惊愕地吸了一口气——外域这是将他扔到了哪里呀!


    “你是【最初之火】么?”他忍不住朝着那朵小小的火苗问,“你是这世上的第一位神、你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王冠】。你沉眠于这世间的每一点火光之中,为每一艘迷失的航船送去归来的指引。”


    你是提灯者、你是守灯人,你是最初之神、你是永燃之火。


    你是——那永恒火焰的薪柴。


    于是他明白了:“你在燃烧自己?”


    那第一个从黑暗之中诞生的神明,祂强大却也愚昧、善良却也笨拙。祂也没明白这黑暗是什么,祂更不明白自己如何会诞生。祂以最初的光亮驱散了些许的黑暗。


    之后呢?祂也不知道。第一个诞生的神该是如何的全知全能、却又如何的无知无能。祂便是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道路,也仍旧显得自身无处可去、茫然无措。


    祂所拥有的仅仅只是黑暗,与自己。


    这广阔混沌的黑暗之中竟是一无所有——如何劈开黑暗?因而祂唯一的武器仅有自己;因而祂唯一的选择仅有燃烧。


    不知不觉之中,那朵火苗似乎扩大了一些。更多的人声参与了进来。人类发觉了火光、并供奉了火光、并信仰了火光。他们提供了祭祀与祭品,也收取了守护与捍卫。


    “人类也成为了你的薪柴。”于是他又说,“人类的躯壳与灵魂,还有他们奉上的祭品,也成为了你的薪柴。”


    大部分时候,祂燃烧灵魂。这是因为驱散黑暗的力量需要更加磅礴、更加疯狂的动力。祂收取了人类献上的灵魂——或是人类自己的灵魂,然后送回一具空壳。


    那是人们最初的疯狂。失去了灵魂的人们浑浑噩噩、不知疲倦,直至死亡——死亡!——带走他们的余生。


    少部分时候,祂燃烧一切。这是因为黑暗永远在扩张、永远在蔓延;想要燃烧,不仅仅需要薪柴,更需要一片能够让祂燃烧的空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存在”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吗?”他便好奇地问,“一个足够容纳你燃烧的存在空间,和一个足够帮助你燃烧的薪柴?一个躯壳,和一个灵魂?”


    那火光并未给予回答。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火苗是否拥有自我意识。


    于是他恍然大悟,突然意识到,与这最初的神相比,那些后来的神却是更加接近人了。即便那永望的五神,又哪里不像是人那般争斗与存活?


    他却不禁恍神,以为自己此刻正陪伴着最初的神明的诞生、目睹了最初的神明的热忱——他却知晓这世界未来无数年曲折疯狂的道路,甚至将要走向破碎的终局。


    不知为何,他竟是因此感到一丝惋惜。


    “最初之火。”他喃喃说,“……最初之火啊。”


    怎样的神能被冠以“最”与“初”的声名?可从他知晓祂的存在的那一刻起,祂便已经是初火、已经站立在世界最初的尽头,遥遥凝望着世界最末的尽头。


    祂甚至也可能未曾凝望;而只是燃烧。


    “接下来呢?”他不禁问,“除却燃烧,你就没做点别的吗?”


    别的——?


    别的,是人类来做的。


    人类分去了祂的一缕火,用以照亮他们的世界;人类动用了祂的一丝力量,用以照亮黑夜、烹煮食物、淬炼武器。刀耕火种,一定是祂为人类带去了最初的文明之火。


    但祂从不干涉、从不回应、从不离去。祂只是静静燃烧。


    人类分薄了祂的一丝力量,祂便接着燃烧人类的灵魂。信仰的交换、等价的交换。


    想必祂一定是满足了人类关于神明的一切美好的愿景!想必祂已然是最好、最完美、最纯粹的神明,一则沉默永不动摇,二则安宁永不熄灭,三则纯善永不推拒。


    ……周围的光亮变得更加明显了,是因那最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他百无聊赖地猜测,不知那天上的群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绽放光彩,与最初之火一同照耀世间?到如今,他竟也只是望见火光、而未曾望见星光。


    人类的呼喊越发近了。可在这永恒的寂静的黑暗的世界之中,仅有那摇曳的火苗陪伴着他。


    “好吧、好吧!”他不甘地嘟哝着,“起码咱们俩做个伴,对吗?”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不禁说:“你猜他们在做什么?这个时候的人类,在做什么?他们应该已经形成了部落、已经拥有了器皿与武器,已经开始耕种或打猎或捕鱼,已经传唱起了最初的神话与传说。”


    可是,他却在这黑暗之中,与一位缄默的神共同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这黑暗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心浮气躁。他一定是太习惯白日的太阳,以至于觉得夜晚应当如同一场梦那样飞快流逝。


    他漫不经心地想,可那又如何?在眼下这个时间点,那些往后的神明——竟然全都没有诞生。


    他突然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的层域竟还有如此空旷的一天,他突然一下子以为这世界本该寂静安宁、却最终嘈杂混乱。他为此发出了一声叹息。


    与这声叹息一同而来的,是震天的呼喊,与血与火的光亮。


    他惊愕地望去,才发觉——那是战争。


    黑暗之中,人类也仍旧打生打死、冲突不断。他不禁望向了那簇火苗,真诚地说:“你瞧,这就是人类。当然了,我也不是责怪他们。非得是这样,人们才能走出那片黑暗……”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有某种朦胧的、令人不安的预兆笼罩了他。他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反反复复地回溯自己刚刚说的话、自己刚刚望见的画面,却仍旧不知道这种预感是因为什么。


    周围仍旧是一片寂静的黑暗、一阵混乱的声响。一簇摇摇欲坠却又终究燃烧的火焰。


    人类的故事离他与祂十分近,却又十分远。


    近到他足够聆听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远到他仍旧瞧不清里头的任何一个人。


    ……不、不。


    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世界。可那火光明明照亮了黑夜啊!


    这世界的面目却身在何方?这白昼的明光竟无处寻觅啊!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他才突然——突然不敢置信地、难以理解地、无法预料地,意识到一个疯狂的、残酷的、离奇的真相。


    他才猛地揭穿了那个答案、那个谜题。


    这世界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一直视而不见——这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惊讶地呼喊,“我找到了——那一场噩梦!”


    “这世界的最初,没有太阳。”


    他愕然说。


    第465章 总在恐惧


    杜尔米终于明白,火的神明为什么能成为最初之神了。


    杜尔米也终于明白,最初之人为何会自视甚高,认定自己的功绩超越世人了——他们带领人类走出了那片黑暗。


    “【太阳】就是最初之人……之一。”杜尔米闭了闭眼睛,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这个人窃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成为了——天上的太阳。”


    这一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为世界带来了如今人们众所周知的白昼明光。


    因而【太阳】仍在燃烧、【最初之火】也仍在燃烧。更确切一点来说,是“火”的力量仍在燃烧,因而才能为世界带去白昼、带去光明。


    按照杜尔米在黑暗之中望见的情景推断,这火焰的薪柴仍是其自身、以及世间万物的躯壳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自称为【第一王冠】,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为了给人类带来光明,祂也的确燃烧。


    ……为什么人们会以为,“太阳”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


    这世上已有了一位星辰的神明,而太阳与月亮竟能从群星之中脱颖而出,另成神明……为什么会这样?


    很久以前,杜尔米甚至问脑子先生,他问那孤星之月的“孤星”,是否就是指太阳。因为这世上唯一的孤零零的星星,便只有太阳——在白日的时光之中,太阳的光辉掩盖了其余一切的群星。


    可既然太阳成为了【太阳】,那么这世上当然拥有以此为神迹、以此为证明、以此为锚点的——景象。


    那天上的太阳就是【太阳】的锚点!杜尔米终于大彻大悟了,他甚至诧异于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这就像是谢兰与雾兰就是【海镜】的锚点、法涅斯王朝便是【帝皇】的锚点一样,那太阳便是【太阳】的锚点!


    是因为太阳成了【太阳】,所以人们才能迎来这轮日光。


    黑暗曾在这片大陆蔓延、死寂曾与这个世界作伴。最初的火光驱散了黑暗,随后的火光带来了生机。


    ……人们只是太习惯每一日太阳的升起、太习惯每一夜太阳的落下。他们以为太阳与月亮不过是宇宙恒常的景象、世界最初的模样。


    只是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渺小。他们不知道世界的起初只有一片大陆、他们不知道世界的最初满载黑暗、他们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汇聚死亡。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这短暂又渺小的人生,去认识这个世界。


    ——他们的认知是如此倒错而荒谬,却又无从辩驳;因为那已经是他们的一生了。


    可是,太阳。


    想必那星星的光辉要比人类的生命长久得多,因而人们甚至将其中的一些星星称作恒星。只是连那恒初的四神都已经陨落、那永望的五神也全都变作他样……那终末的六皇终究穷途末路,那常正的七神原也不太正常。


    可是,太阳。


    人们——那些信徒们会以为太阳比那些神、比那些力量更加永恒!他们一定以为那永恒的星星的光辉将永久地照耀他们。可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位神明的锚点,一种窃夺来的力量、一句欺瞒与荒谬的谎言。


    可是,太阳。


    “我还以为白昼会是正常的。我还以为白昼真的就是真理侧,而夜晚才是神秘侧。我还以为,那白昼的明光果真能驱逐一切魑魅魍魉、一切混乱疯狂。到头来,那也不过是一个锚点。”


    可是——太阳!


    克里斯琴拥有着凡人难以想象的繁荣景象与辉煌往日,时至今日,那仍是谢兰大陆上最负有盛名的城市,即便那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可是,归根到底,这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那位【帝皇】,仍旧在庇佑这座城市。


    而太阳。【太阳】。


    祂也如同安德烈·法涅斯那样,庇佑着整个谢兰,乃至于雾兰。祂只是燃烧自己、燃烧人类、燃烧万物,以火焰带来光明、以火焰带来白日。人们终于能在白昼的时光之中获取一席安生之地、能够奔波在自己看似平常的生活之中。


    可那是【太阳】!


    【最初之火】的微光何曾真的照拂世界、庇护人类?那只是“最初”!那是最初的希望、最初的光辉、最初的火光。那是最原初也最渺小、最慷慨也最吝啬、最赤诚也最无知的神!祂无法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东西。


    只有太阳。


    只有【太阳】能为人类带去他们想要的白昼明光。那真正分割了世界的黑暗、时光的一半,驱散了旧日的阴云、铺平了未来的道路。仅有【太阳】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一位人之神。


    可祂窃夺了。


    是啊,祂窃夺了。祂窃取了最初之火,祂夺走了最初之神的力量。祂一定是罪恶的、祂一定是疯狂的。罪恶之人才能做出这般亵渎之举,疯狂之人才能犯下这般滔天罪行。


    “渎神吗?”他问。


    可你要站在人的立场,还是站在神的立场?你要是站在人的立场,那你就得承认,对于一整个人类群落而言,【太阳】比【最初之火】更好、好得多;而你要是站在神的立场,那你同样得承认,初火的燃烧不可能永远持续。


    “那恒初的四神。”他怅然地说。


    那恒初的四神——也不过是人类的定义而已。人们以为祂们恒长永久、人们以为祂们象征最初。可随着世界的变化与发展,连神明都将一同汇入时光的河流。祂们也将沉眠、祂们也将死去。


    最后他承认:“我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定义这一切,好或者坏。他也不知道应当感激【太阳】,还是应当憎恨【太阳】。他只是在最初的黑暗之中与那位最初之神共同走过了一段道路;他目睹了祂持续的热忱与燃烧。


    至于往后的故事——他也只是听闻那些歌谣。


    “窃夺力量之人是首皇的祭祀、是部族的医士、是执着的母亲。其人为世间改换了一半的白日,也为自身带去了混沌的痴狂。今日,这个疯狂之人为自己加冕、为世人传颂——其名唤为,【太阳】!”


    “什么?!”杜尔米惊愕地说。


    那熟悉的窃窃私语传入他的耳朵,却带来了关乎【太阳】的部分真相。他恨不得抓住这一缕呓语,去知晓与听闻更多的故事与奥秘。可他伸出手,却只是徒劳无功地意识到,那往日的时光竟也随日光一同流逝了。


    “……你还好吗?”


    杜尔米蓦然回神。


    他们正在【乡】,正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之中,寻找那一场遗失的噩梦。


    只是他不巧走神,去往了遥远又疯狂的光阴,去搜寻另外一个迷失的真相。


    这让他长久地惊愕与迷茫,也让他惊异地叹息与扼腕。因而他笑叹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连【乡】都是如此深沉、永恒的黑暗。”


    “因为这里是【梦钥】的层域。”格里菲斯·索伦奇怪地望着他,但还是回答,“【太阳】的光辉当然不可能照耀这里,巨面者的层域与力量是彼此互斥的。”


    是啊、是啊——因为【太阳】,因为【梦钥】。


    可人们的确会在白日做梦的,对吗?人们会在白日入眠;人们会做一场白日梦。既然如此,为何梦境中却不曾拥有白日?为何太阳不曾照耀梦境?


    为何太阳不曾照耀宇宙、照耀群星——照耀整个世界?


    ……他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早该意识到,黑暗比光辉更加常见。


    惟有黑暗才是永恒的。杜尔米告诉自己。而太阳的光辉与其余那一切的火光,都不过是偶然发生的奇迹。


    他几乎颤栗起来。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意识到,原来外域才是这世界的真相、而白日的正常不过是世界的粉饰太平,与无数偶然的和平拼凑起来的假面。


    若是近看,人们便能望见那残酷的缝隙、那丑陋的边沿。【虚无边境】始终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而其余的力量又何曾不是呢?


    “……你怎么了?”格里菲斯担心地问,“是来了【乡】,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不,并不是。”杜尔米回答,“恰恰相反,我反而因此意识到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了悟了一些真相。可是,随着我慢慢接近真相,我却感到了恐惧。”


    “恐惧?”格里菲斯惊异地说。


    脑子先生曾经对他说,明悟真相,就等于迎接疯狂;那时他满不在乎、意气风发地说,迎接疯狂,就意味着明悟真相。他真是个张扬骄傲的年轻人,对吗?


    如今他却真的迎接了真相、明悟了疯狂。他几乎困扰地想——


    “因为那或许是一场噩梦。”康士坦丝·艾肯平静地说,“人们总在恐惧。”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蓦地转过头,幽深的眸光凝视着康士坦丝。人们说不好那双眼睛里带着怎样的一种情绪与思索,只是见到无数潦倒落魄的梦境也在他的眼眸之中重复发生。


    他也重复:“人们总在恐惧。”


    “人们恐惧一切未知,也恐惧一切不可知。”他的妈妈告诉他,“尽管如此,人们也仍旧在探索未知与不可知,即便那是一片黑暗。因为人们需要一条出路、一个方向、一种未来,去寻找他们这短暂又漫长的人生的意义。”


    “那么,为什么他们还是在害怕?”


    “恐惧只是一种情绪,和你的喜悦、你的悲伤、你的思念,并无区别。”他的爸爸告诉他,“这是人生而为人的一种表现,人们不会因为恐惧而不去探索,就好像人们不会因为喜悦而停下脚步一样——他们仍旧前行。”


    他没听懂。他总是听不懂。


    偶尔,他觉得自己愚笨、无知、幼稚、天真。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沾沾自喜地以为,尽管他有这么多的缺点,他也仍旧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并且坚定地走向自己的目标。


    “是啊,恐惧。”他喃喃自语,“我也会恐惧。”


    他也恐惧这世界的假面、这疯狂的真相、这落下的帷幕。他只是以为,白日会是他的锚点与栖息地、是他的避难所与归处。他以为黑暗未曾笼罩一切、他以为白昼仍有明光。


    ——可是,我亲爱的小杜尔米,那并不是。


    他情不自禁地屏息了片刻。


    然后他倏尔气愤地说:“好吧,那不是!我知道了,行了吧?这该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一群疯子、一群傻子,望见真相却一无所知、凝视黑暗却只是恐惧!我也是,我也是疯子!我也是傻子!”


    而世界哀婉地望着他,以为这场白日梦终究是要疯了。


    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也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是怎么了。这年轻的侦探,好像一进入【乡】,便突兀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与头脑之中,竟是旁若无人地发起疯来。


    怎么,这梦境之乡竟是让他陷入了疯狂吗?


    罢了、罢了。神秘侧的人们都是如此,他们见多了、也见惯了。让人去发一场疯吧!让他们发疯吧!


    “……一场梦。”他低低地说。


    梦乡回以寂静、回以喧嚣。无数人依旧在睡梦中品读着自己琐碎的人生与平庸的灵魂。


    ——恐惧?


    杜尔米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有点儿想笑。为了自己、为了世界、为了——恐惧。


    “好了,那场梦。”他的语气却逐渐轻松了起来,“果真找到了,是吗?女士,咱们是该去往那场噩梦了。格拉德的噩梦。时间已是拖得太久了,二十年,或一夜的光阴。”


    他已是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我该去寻找脑子先生的那块饼干了。”他喃喃说。


    第466章 时光之中


    “欢迎来到格拉德,王女阁下。”


    莫尔芙·法涅斯是在这一日的夜晚抵达格拉德的。她是以今年巡查的名义出访格拉德,正值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开幕之际,她便决定在这座城市多待几日。


    ——听起来合情合理,对吗?没人能从她的举动之中窥见她的野心。


    在侍从的帮助下,她轻盈地从马车跃下,并且望向了前方正在迎接她的男人——格拉德那一位年轻市长。


    据称其近日身体抱恙,已是许久不见外客,即便是夏日庆典的相关招待活动,也全是由他的秘书来进行的。好在这位市长年纪轻轻又名望颇高,因此人们对此倒也不以为意。


    只是,王女莫尔芙·法涅斯身份贵重,因此这名市长先生即便抱病也要来亲自接待。


    黑夜之中,阿萨克·德兰一身黑色正装,显得颇为郑重。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面目俊秀、唇角带笑,语气更是温和亲切:“我为您安排了城里最好的观赏路线,只等您好好休息一晚。”


    “晚上好,德兰先生。”莫尔芙同样语气柔和,“真是让您费心了,没想到会这么晚抵达格拉德。”


    他们短暂地寒暄了一阵。奥古斯王室在格拉德拥有一座别馆,便是专门为这个时候准备的。在阿萨克的带领之下,一行人安静而快速地去往了别馆。夜深人静的时刻,莫尔芙不禁出神。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阿萨克·德兰。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突然感到一丝异样的棘手。


    这个年纪轻轻的市长,看起来既不是精明成熟的政治动物,也不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主义者。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神秘的、厚重的黑纱,仿佛独自保守着一个疯狂的秘密。


    那让他缄默,也让他坚定。


    因而莫尔芙突然开始思考,自己来之前关于这位市长、关于这座城市的考量,是否真的足够周全细致。


    过了不久,他们抵达了别馆。这是位于格拉德北郊的一处庄园,此时已经灯火通明,只等待着王女阁下的入住。阿萨克·德兰亲自为莫尔芙开了门。


    “……德兰先生。”莫尔芙仿若不经意问,“一路行来,夜里的格拉德似乎十分安静,是晚上没有安排活动吗?”


    阿萨克本想就此告辞,但王女阁下既然如此问了,他一时半会儿也就走不了了。他便跟着莫尔芙一同踏入了别馆。


    他那双沉黑的眼睛只是带着些许温和的笑意,他仍旧语气温和地说:“的确如此。为免打扰人们的正常生活,我们没在晚上安排任何庆典活动。”


    他瞧出来莫尔芙对此感兴趣,并且想到这位声名赫赫的王女阁下,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女孩。于是他斟酌了一下,又说:“只不过,在人们放假的时候,夜里也会有一些狂欢活动的。”


    几人一同走入了别馆金碧辉煌的入口厅。想来即便是这样一座别馆,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次,王室也乐意在此投入无数金钱与人力。阿萨克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但莫尔芙向来观察入微,因此的确注意到了。她甚至略微惊讶地想,原来这位年轻的市长,果真是一个体恤民生、爱惜子民的人吗?


    说句实话,莫尔芙也看这栋别馆不怎么顺眼——有这么多财富,怎么不用来加强国家的军事力量?


    她暗自叹息一声,挥手退散了其余的侍从。她在起居室的沙发落座,并且含笑望向阿萨克·德兰,说:“德兰先生,这样寂静的夜晚,正是谈话的好时机,不是吗?”


    阿萨克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坐下了。他并不意外,早就对莫尔芙的来意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他偏头望了望夜色之中的格拉德,以为这深沉的压抑的静默,几乎令人感到窒息。


    莫尔芙开门见山、单刀直入:“我有意效仿先祖,重新谋求整个谢兰大陆的统治权。不知您对此是否有意?”


    这直白的话语几乎让阿萨克感到惊讶了,他啼笑皆非地说:“您……?王女阁下,您这样说……”


    “我想,德兰先生,含糊不清的试探对你我而言,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莫尔芙说,“况且,这是个深沉的夜晚,若是说的直白些,我也好早点去休息。我十分期待您安排的观景路线。”


    “……我无意将格拉德拖入战火。”阿萨克语气平静,“您应当知晓格拉德的历史。这座城市也曾经遭遇了残酷的战争,也有无数生灵在战争中死去并不得安宁。无论您想做什么——战争,那都是最可怕的选择。”


    莫尔芙微怔,随即失笑。她的笑容几乎可以说是不够得体了,但在那金光闪闪的壁炉与天花板的映衬之下,那笑容也仍旧是光鲜亮丽、绚烂耀眼的。


    她说:“您以这样的理由拒绝我的邀请?德兰先生、市长先生,您当真如此仁慈吗?您可以用更直接的理由来拒绝我,便是不想掺和这些麻烦事、不想牺牲那些无辜的市民、对自己的地位已然心满意足,听起来都理直气壮得多。


    “可是,您却说战争?这世上的战争无穷无尽,即便到了现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也从未停止,南国与北地也仍旧对沿海的港口虎视眈眈。关于森罗海与雾兰的利益更是让谢兰的无数野心家为之蠢蠢欲动。


    “您以为,便是没了我,世上就不会再出第二个、第三个野心家,意图征服整个世界、意图独享这全部的辉煌与荣誉吗?安德烈·法涅斯已是为人们树立了一个榜样,我又为何不可?


    “况且,即便凡俗世界的争端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神秘侧的混乱又如何呢?法涅斯王朝的人民享有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与繁荣,而我也能为人们带去更多的一百零二年。”


    阿萨克静静说:“您的野心,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磅礴。”


    莫尔芙更是失笑,隔了片刻,她才幽幽说:“从我出生的时候开始,人们就知晓我拥有【荣光之许】的力量。无数的阴谋诡计与明枪暗箭,都发生在我的身边。或许我早该死在那个时刻了!


    “可我仍旧是活到了现在。有人想篡夺我的力量、有人想推翻我的权力、有人想摘取我的婚姻。好似每个人都以为我是野心家、是残酷又冷漠的战争的发起者……”


    说着,她竟又一次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坦荡说:“我的确是!”


    阿萨克静静地望着莫尔芙。


    “为了我的道路、为了我的目标,为了将我的姓名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我将付出一切并献上一切!”


    阿萨克莞尔一笑,他说:“您真是……野心勃勃。”


    “这是夸赞亦或是讥讽?”


    “不,这只是描摹您的形象。”


    莫尔芙微蹙了蹙眉,以为这位年轻的市长先生多少有些油盐不进了。她甚至惊异地发现,阿萨克望向她的目光之中,甚至带着一丝年长者的宽容与叹息。


    “……看来您仍是无心于此。”莫尔芙轻轻叹息,“这让我有些失望。”


    “我无意将格拉德拖入战火。”阿萨克又一次重复,“您会为此杀了我吗?”


    “您当我果真如此不择手段吗?”


    阿萨克轻笑了一声,他说:“不,您不是。您说的越是慷慨激昂,就越是得承认,您只是为了野心才表现得如此慷慨激昂,好似您真的多么尽心尽力一样。除却野心与手段,您一无所有。”


    莫尔芙被这样的话冒犯到了。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


    “您真的望见过那些普普通通的人类吗?您的子民……利文斯通的居民、格拉德的居民、克里斯琴的居民。他们是如何为了他们的生活而奔波、而努力,他们耗费一生才拥有的平静的生活,就要为了您的野心而葬送于战火之中……”


    阿萨克面孔之上仍旧带着笑意,他的话语都是轻柔宛如倾诉。


    他说:“只是因为您生来就是王女,您就能决定他们的人生与未来吗?”


    只是因为……


    他的念头停在了那里,并且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与人生;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只是,我已经成为了我。”莫尔芙并不动摇,“……德兰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在利文斯通,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


    “但是,人们总要做出选择。”莫尔芙缓慢地、平静地说,“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而我也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即便人们埋头于沙土之中,他们也不可能躲避世间的一切风雨,无论是凡俗世界的,还是神秘侧的。


    “……我知晓后果,我也不计得失。”


    阿萨克深深地望了莫尔芙一眼。


    他想,这位面孔清丽、相貌脱俗的王女阁下,却拥有着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热烈而坚定的灵魂。或许会有很多人站在她的那一边,也或许会有很多人憎恨她的选择。


    而他甚至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莫尔芙·法涅斯的野心并不只是凡世的荣誉与辉煌,更关乎神秘侧的秘密与真相。


    “……在不影响格拉德的前提之下,我会在某些时刻向您提供一些帮助。”阿萨克突然说,“当然,请您将这样的合作置于心照不宣的缄默之中。”


    莫尔芙一怔,随后微笑了起来:“我会的。”她停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好奇问,“只是,您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阿萨克刚刚还在斥责她的野心,转头自己却动摇了?


    “您拥有足够好的口才,最关键的是,您足够坚定。”阿萨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倘若您真的成了谢兰未来的皇帝陛下,那我总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吗?”


    听起来的确是合格的政客会做出的选择,这一点其实与阿切尔·英尼斯所差无几。可是,既然如此,他难道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满口答应吗?


    阿萨克沉默了几秒,又说:“只不过,我请求您……”


    “什么?”


    “我请求您顾惜您的子民的性命。”阿萨克眸光深深、语气沉沉,“死亡终究是死亡。”


    莫尔芙微怔,随后缓慢点头,并且郑重地回答:“我明白了,德兰先生。我会将您的话铭记在心。”


    阿萨克看起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就笑了起来,话语重新变得轻柔:“好了,王女阁下,时间不早了,您是该休息了。但愿格拉德的清晨与花朵能让您觉得愉快。明天见。”


    “明天见。”莫尔芙说。


    阿萨克独自一人走出了别馆。他的马车正孤零零地等在门口。这一场与王女的对话让他觉得头痛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车夫见他如此,立刻吓了一跳:“先生!要不要……”


    “不必。”他勉强笑了笑,随后说,“回去吧。”


    车夫满心担忧,但也只好按照他的意思往回赶。深夜格拉德的道路之上,只剩下马蹄轻快的哒哒声。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却让他几近恍惚起来。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许许多多的声音、话语,哀求、抱怨、哭诉、斥责……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了一起。


    时光之中的故事,从未消失。


    “——闭嘴。”


    他突然说。


    第467章 门扉背后


    在梦乡之中寻找一场梦,该有多难?


    杜尔米以为,他们合该去往那倒垂的巨树、由纷繁错乱的【梦境生物】带领他们寻觅一个特定的方向。他本来就是想让小海狮来帮个忙——打捞某样东西,想必对小海狮来说是轻而易举的。


    实在不行,【白日梦】先生也可以为他们打开一条通路、前往一片废墟。他们要从那无穷无尽的梦境的坟场之中寻找一个特定的梦;难也不难,无非就是白日做梦、梦想成真。


    但他却头一回见识了【梦钥】的眷者的力量。


    “所以你们的确可以在梦中打开一扇门。”杜尔米惊异地说,并没有急着跨越那扇黑色的门,“这是什么原理?”


    这位年轻的侦探,既然他能为了满足一个小女孩的愿望而一头扎进格拉德的怪圈,那么他当然也会好奇地询问一种力量——【力量】!——的原理。他们应该习惯了,对吗?


    但格里菲斯·索伦仍旧忍不住怪异地看了杜尔米一眼。


    这个侦探不久之前恍惚走神、现在却又兴致勃勃地追问,这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果真撞见了一个怪人。他又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趟出行是否合情合理了。


    他今天就不应该来!格里菲斯想。他就不应该来!


    他瞥了瞥沉默不语的康士坦丝·艾肯,最后还是无奈地解释说:“这是【钥匙】的一种力量。”


    只要他们找到了对应的一把钥匙,他们就能打开一扇门。


    门扉与钥匙,这就是他们的力量。


    确切来说,在选民阶段,他们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把钥匙,也很难找到特定的某一扇门扉;亦或者说,他们需要足够多的练习与捕获,才能在混乱无穷的质料之中,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因而【梦钥】的选民名声很差,他们总是在梦境之中四处乱窜,扰人清梦。这是一种他们自己也很难控制的能力。


    但到了眷者的层级,情况就不再那样尴尬了。在眷者的面前,这扇门扉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一扇门,而是一个谜题、一道题目、一些话语。他们可以获得一些提示,然后有的放矢地寻找他们需要的钥匙。


    ——一场梦!寻找一场梦。


    在无穷无尽的思绪与大脑活动之中,他们竟要寻找一场梦。那梦境之中蕴藏着他们需要的力量,也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他们穿梭在人们浮动着的沉眠与梦乡之中,如同追踪着猎物的猎犬。


    在此之前,杜尔米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将“梦境”与“寻觅”联系到一起。他以为梦境只是降临到人们的头上。


    杜尔米若有所思,却不禁为【梦钥】的信徒们感到愤愤不平:“竟然还得寻找,真是麻烦!成了使徒之后,是不是就不必寻找了?”


    这一点格里菲斯就不知道了。


    而康士坦丝望着杜尔米,片刻之后,低声回答:“不。仅有巨面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譬如康士坦丝这位眷者,为了找寻自己最初的那个噩梦,甚至花费了数年之久。她能够确信的是,即便是使徒,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她的那场梦。


    当然,那或许是因为那场噩梦与她所处的凡世隔得太远,所以她不得不跨越遥远而漫长的距离与时光,去抵达那一场梦境的层域。有的人或许会因此耗尽终生。


    只不过,噩梦缠身与寻觅噩梦,这两者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意味着灵魂被迫接收,后者意味着灵魂主动捕获。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不禁问,“……等等,照这么说,你们其实也可以向【梦钥】求助?”


    巨面者能够直接找到一场梦,那【梦钥】可是【梦钥】道路之上最显赫、最厉害的那一位巨面者!想来【梦钥】便时时擦拭那些久未被人找到的梦境之上的尘埃,使其重新闪闪发光。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如今这些信徒使用的力量,都是神明赐予的。倘若信徒时时祈祷、神明时时回应,那岂不是意味着神明可以帮助信徒解决一切麻烦?


    “——哦,可是不行。”杜尔米想起来了,“【梦钥】始终沉眠于梦境的深处,祂不再回应你们了。”


    “吾神仍旧赐予我们力量。”格里菲斯不禁反驳,“祂只是……”说到这里,他沮丧地沉默了一会儿,“好吧,至少在这种小事上面,祂不可能帮助我们,更不可能时时回应我们。”


    ……杜尔米觉得莱拉女士好像还挺闲的,甚至乐意在凡俗世界当个兴致勃勃的收藏家。或许祂只是懒得做一位神了?


    “那眷者与使徒有什么区别?”杜尔米追问。


    康士坦丝站在门内,与自己的噩梦仅有一步之遥。她不明白杜尔米为什么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可是,的确是在这名年轻的——自称平平无奇的——侦探出现之后,她才找到了自己的梦境。


    她不禁感到一丝困惑,不确定究竟是自己找寻到的,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牵引至此。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那兀自出神却又如梦初醒的面孔……人们或许会怀疑,这个年纪轻轻却又英俊非凡的侦探,身上拥有怎样的——令人匪夷所思的——谜团。


    她想到弗洛拉,心肠软了一瞬。因而她回答说:“使徒将拥有一扇门扉。”


    “门扉?”杜尔米惊讶地说,“不再是钥匙了吗?”


    “谜面就是谜底,门扉就是钥匙。”


    锁匠从来不是研究钥匙,而是研究门锁。那些最常见、最传统的开锁方式,不就是将门锁内部的构型描摹刻画下来,然后重新去配一把新的钥匙吗?


    杜尔米忍不住想,当【梦钥】的信徒成为使徒,他们就反客为主啦!


    他终于跨越了那扇门、走入了那场梦,却又随口问:“那么,门扉有什么用?”


    “【梦钥】的信徒往往沉眠。这是因为他们正看守着秘密。梦境,就是一个秘密。这里积蓄着人类灵魂捕获的神秘与隐秘,也蕴藏着连他们自身都不曾知晓的——无人知晓的混沌。”


    ……没听懂。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甚至觉得,这说了好像跟没说一样。


    他觉得康士坦丝的话语多少有些【星群】的风范……这话是不是有点儿渎神了?他是不是应该倒过来说?可是,神秘侧人士全都拥有那种神秘主义的作风。


    但杜尔米又想,门扉,无非就是通往另外一个地方的指示牌。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另外一个层域。


    眼前明亮了起来。


    杜尔米稍微眯了眯眼睛,随后望见了一座城市。因在梦中,这座城市便显得虚无缥缈、变幻无常。他们遥遥凝望,仿佛离那座城市十分远又十分近。


    在这样一场梦中,白日的辉光仍旧照耀,城市却已然是一片死寂。路边有枯骨与饿殍。杜尔米瞧见寸草不生的土地、乌云滚滚的天空、血流成河的世界。


    他又眨了眨眼睛,发觉那一切的景象都不见了,眼前唯余一座漂亮雅致的城市,与烂漫芬芳的原野。过往的灾难似乎没有发生、深重的饥荒似乎从未抵达。


    ……他突然古怪地想,格拉德似乎是在安宁的悲伤之中迎接死亡的。


    换言之,格拉德未曾反抗这场灾厄。


    此刻他们正在格拉德城外。于是杜尔米便在梦中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确实是在寻找一样东西。


    “你在找什么?”


    格里菲斯跟着杜尔米一同走进这场梦,瞧见他这样的动作,就忍不住问:“……难道你曾经来过格拉德吗?”


    “不、当然不是,这是我第一次抵达格拉德,更是第一次抵达梦中的格拉德。”杜尔米说,“只不过我有一个老朋友……确实可以说是老朋友,他有一样东西落在了格拉德。”


    格里菲斯想到杜尔米之前的话,就疑惑地问:“一块饼干?……脑子先生?”


    谁会将一位老朋友称呼为“脑子先生”啊?格里菲斯将信将疑地想。这称呼是不是有点过于离奇了?


    “是啊。他将一块饼干藏在了格拉德的城郊,在他离开格拉德之前。”


    “什么?”格里菲斯更加困惑不解,“可那是发生在现实之中的事情吗?这里是梦,不可能……”


    杜尔米就望向了康士坦丝,似笑非笑地说:“这是你的梦吗,女士?”


    “没错。”康士坦丝回答。


    “我却不这么认为。”杜尔米蹲了下来,在碎石与土块之中翻找,他嘀嘀咕咕地说,“我认为这里是另外一个层域,而你只是以梦境的方式抵达了这里——梦是你的桥。”


    这里是时光的碎片、死亡的阴云、梦境的余响。这里是日光曾经照耀的土地、海水未曾侵扰的城市。这里是群星终究遥望的故事、帝皇终究踏足的国境。


    门扉背后,是一个秘密。


    格里菲斯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里是……”


    “这里是真的遭遇过饥荒的格拉德。”杜尔米停了一下,突然疑惑地说,“梦境不是很常见的容器吗?许多人都会将秘密藏在这里……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吧?我以为你们应该比我更了解神秘学知识才对。”


    闻言,两个神秘侧人士全都冷冰冰地看着他。但格里菲斯与康士坦丝最后还是过来帮他寻找那块饼干了。


    不,应该说,他们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才选择帮助杜尔米。


    远处或不远处的城市依旧变幻莫测,偶尔坠入深渊、偶尔繁荣依旧。过了不久,当杜尔米的手再一次被划伤的时刻,他突然惊呼一声——他从一块石头下面,翻找出了一些饼干屑。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疑惑:原来脑子先生说的就是真的饼干?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指代词……结果真的就是一些饼干吗?


    可他低头一看,却在梦境的变换之中,瞧见那肮脏的饼干碎屑变成了森白的人骨粉末。杜尔米认识,是因为他真的在外域见到过风化成灰的尸骨。


    他差一点就惊呆了。


    他不禁想,饼干?骨头?


    那繁荣的梦幻般的城市与那可怖的噩梦般的饥荒,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不、不,他们原本就在一场梦中啊!


    “饼干?”格里菲斯和康士坦丝也走了过来。


    格里菲斯瞟了一眼,然后迟疑地说:“这好像是……”


    杜尔米猛地握紧了手。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海沃德·诺伊斯幼时在格拉德经历的惨剧。他困惑过“饼干”是从何而来的,他也疑惑过格拉德这样一座城市为什么会发生饥荒。


    ……又或者说,饥荒真的发生过吗?


    这里只是发生了数以万计、无穷无尽的人的死亡。人们以饥荒为名,掩盖了一场灾难。


    “人们为什么会说这是佞神做的?”杜尔米自问自答,“因为他们知道这里头的确……存在一些邪佞。”


    他们都沉默了。


    格里菲斯突然有些冷汗淋淋。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着来到了这场梦中——这里有一位眷者,还有一个神秘莫测的侦探。而他呢?他不过是个选民罢了!


    杜尔米却不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抛却了手中的饼干屑或人骨灰。接着,他又在附近继续找寻了片刻,然后在另外一块石头下面找到了一块“饼干”。


    确切来说,那更像是骨粉制成的一个小方块,摸上去粗粝又冰冷。


    杜尔米瞧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将其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望向了那高大的、影子一般的城市。他想到凡世之中的格拉德的馥郁花香,还有噩梦中的格拉德的凄惨场景。


    饿死的人们,都是干干瘪瘪的。他不禁想。那就像是身体里的一切、皮肉之下的一切,全都被烧干了。这样的想象令他不寒而栗,因为外域的他不会感到饥饿。


    饥饿是微面者的权力。


    最后他说:“走吧。去瞧瞧梦中的格拉德。”


    第468章 昔日故土


    他们三人,就往那城市幻影的方向前行。


    杜尔米以为这场梦真是庞大。他也瞧见过其他的梦境,却从未见到过如此庞大的梦——一整个完整的城市、一整片广袤的原野。这也是他认为这里是另外一片层域的原因。


    明明是夜晚,梦中的日光却仍旧闪耀。他琢磨着,以为层域就像是永不可能交错的平行线。


    “那死去的城市,就是我昔日的故土。”康士坦丝突然说,“恐怕我也曾是其中之一。”


    杜尔米又问:“你现在又变成格拉德人了?”


    这个问题让康士坦丝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她漠然说:“新的治世只是一个谎言。”


    说完,她走向了她的噩梦之城。


    杜尔米挠挠头,有点不明白地询问格里菲斯:“所以,你们【梦钥】信徒,是如此看待【时历】的吗?”


    “……我们更相信梦境的指引与启示。”格里菲斯叹了一口气,与杜尔米一同走向那座城市,“……艾肯女士梦见了格拉德,也梦见了自己昔日的人生,因此她会认为,梦境才给予了她真相——灵魂的真相。”


    而凡世不过是假象、不过是幻梦、不过是虚无。


    杜尔米吃了一惊:“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已经迁居克里斯琴、在那儿结婚生子,甚至遭遇一场残酷的屠杀——她却认为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不,不是虚假的。”格里菲斯拼命摇着头,“那只是……只是、其中之一。那只是另外的一个梦。”


    杜尔米疑惑了片刻。


    但当他走入这个梦中的格拉德,望见鲜花、芳草,也望见建筑、家园的时刻,他突然明白了:“梦境如此真实。”


    以至于,凡俗世界也不过是他们的另外一场梦。


    他们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就好像走过了一个真实存在着的格拉德。凡俗的格拉德早已经死去,梦中的格拉德仍旧生机勃勃。


    即便在一场梦中,那繁盛的生机与绿野芬芳,也仍旧能给惊鸿一瞥的人们带去今生难忘的印象。


    一场梦又如何?人们以灵魂铭记的事物,不该比他们凡俗的躯壳更加值得珍惜吗?


    杜尔米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他早应该从【梦钥】的做法之中得到灵感的。【梦钥】以莱拉女士身份入世,活得恣意也活得畅快。祂未必不是她,她未必不是祂。只不过,如果真的询问莱拉女士这个问题,那么她当然还是会回答【梦钥】。


    他们以为梦中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灵魂才是梦、梦才是自我。


    至于睡梦之外的生活,他们不会以为那是清醒的真实的。他们以为那是庞杂浩大的灵魂显露于外的一个尖角。尽管醒目,但并非全部。


    “……你们似乎很容易倒向【虚无边境】的理念吧。”杜尔米突然说,并且饶有兴致地分析,“对于你们来说,那的确像是一座——【桥】。”


    【桥】是【虚无边境】对于自己的别称,听起来像模像样,很像是个正神教会,并且还是善意的、仁慈的那种。只是外界更加警惕这个组织,所以多半还是将其称为【虚无边境】。


    但根据杜尔米自己的观察来说,在【梦钥】的信徒内部,他们对于【虚无边境】的观念未必如此排斥与敌对。


    正如杜尔米刚刚说的那样,对于许多【梦钥】的信徒而言,一场梦就是一座桥。


    所谓的【乡】正在对抗【虚无边境】的入侵的说法,一方面是基于凡俗利益的一种竞争,另外一方面也不乏争夺神明权柄与话语权的需求。


    ——因为,梦境之乡,实在是过于真实了。


    这里既真实又混乱,能体会到凡俗世界无法体验到的一切。难怪无数人要沉浸在梦境之中!即便死在梦中,即便成了梦中的幽魂,他们也仍旧可以徜徉在自己或是他人的梦境里,继续体会那精彩又离奇的故事。


    周围那繁荣的城市景象逐渐颤抖、崩塌,随后变作坍圮的废墟。


    杜尔米站定,并且略微出神地望着这一幕。他不禁想,可梦境终有醒来的那一日。


    哀鸿遍野。无数人几乎像是蠕动的虫子那样爬行,也失去了人的理智与道德。他们撕扯着彼此的肉、痛饮着彼此的血,为了生存,他们不惜啃噬一切。


    “啊!吃的、你——新鲜!”


    他们在说闯入这场梦境的三个人。


    康士坦丝僵立在最前方,目光颤抖地望向这一切。她甚至瞧见了一个小女孩——二十年前的她,像是骷髅一样,皮包骨头,然后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她好饿、她想吃了她。


    格里菲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拉住了杜尔米。他干巴巴地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虽说这只是一场梦,但是……好吧,我还是有点害怕。”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噩梦的结局将是他们被整座城市之中饥饿、疯狂的人们所分食、所吞噬。然后他们会惊醒、会惊叫,为一场噩梦而彻夜难眠、惶恐不安,最后又浑不在意地想——不过是一场梦。


    康士坦丝做不到如此的坦然,因此她才会噩梦缠身,甚至最终流亡到了格拉德;神秘侧的力量成了她的催命符。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却理所当然地问:“可是,康士坦丝女士,既然这是你的梦,你就不能给他们弄点食物来吗?既然都已经是梦境了,为什么不拯救他们?”


    他曾跃入人们的梦境,如游鱼一般穿梭、舞动,窥见人们灵魂幽微之处最细小的一缕神思。


    他非常清楚,人们的梦境既是顽固的、又是脆弱的,仅仅只是外界的少许变动或是内部的些许情绪,梦境的场景与故事就将发生极为重大甚至彻头彻尾的变化。


    尽管如此,他却同样惊异地发现,人们竟放任自己的大脑为所欲为——一场生发于他们自身的噩梦,竟也能困住他们的灵魂。


    ——康士坦丝是可以摆脱这场噩梦的。或许这场噩梦是独立于她的,可她也是独立于这场噩梦的。


    康士坦丝一怔,下意识说:“我……”


    她做不到。


    她也沉沦在这场梦境之中,与那饥饿、那疯狂、那死亡,并肩而立。


    她也摆脱不了那些混乱的思绪、那些绝望的哀嚎、那些漫长的恐惧。她也曾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她也曾深陷饥饿,几乎忘却了人类一切的品德与价值。


    这是她的梦,却并非她的层域。又或者,她只是偶然经历并且陷落在这场死亡之中。


    而那个侦探——她几乎恼怒地想——凭什么能如此轻率地、轻飘飘地说出“拯救”这样的话来?


    “您发觉了吗?”杜尔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离那些饥饿的人们仅有一步之遥。他几乎能碰触到他们贪婪的、向前伸直的手。他望见他们激动的、颤抖的——死寂的眼眸。


    ——他们在此处交谈,而城市与这座城市的亡者们,却没有真的吞吃他们、却好像在等待着他们。


    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杜尔米几乎叹息般地意识到这一点。说到底,这也只是一场噩梦。梦中的格拉德人只是在死亡与梦境之间挣扎着,只是不断重复着死亡前的一切场景——繁荣与生机、饥饿与吞吃。


    康士坦丝曾经是其中一员,却又幸运地因为搬家、因为治世的变更,而短暂地逃离了这场灾难。可她却又不幸地踏上了【梦钥】的道路,在攀登这条道路的途中,她碰触了一扇门扉。


    什么是门扉?


    一个房间通往另外一个房间,需要一扇门。一个层域通往另外一个层域,便需要一扇门扉。


    ……听起来还挺像是【虚无边境】的。杜尔米古怪地想。亦或者说,【桥】?


    一扇门扉就是一座桥梁。


    康士坦丝不幸地推开了那扇门扉,或是偶然接收了门扉之内的某些信息。她噩梦缠身、忧思不断。这既是她的诅咒,也是格拉德的诅咒。这既是死亡的哀嚎,也是梦境的悲伤。


    ——无数的格拉德人都沉沦在一场梦境之中。


    人们等待着一个可能的、或是永远不可能的……救赎。他们的死亡也曾真实发生、他们的死亡也困在时光的缝隙之中,不得解脱。


    治世发生了变更;光阴造就了缝隙。


    杜尔米早该想到这一点,是不是?他早已经见识过西岛发生的故事了,甚至听闻了埃洛特讲述自己困居埃洛特岛的缘由。那无数死去的挣扎的并无归处的亡魂,仍旧徘徊于此。


    他只是没想到,他是在康士坦丝的噩梦之中望见了那些逡巡不去的亡魂。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一场噩梦之中?


    ……他暂时没法给他们带去解脱。杜尔米遗憾地想。因为他还没有查明格拉德的真相;即便查明了,那也是二十年前、甚至于另外一个治世的——既定的——往事。


    但他可以让他们短暂地离开这个嘈杂无序的噩梦,去享受死亡的安宁与寂静。


    但愿这些亡魂的话不算太多!别吵得【死昼】与他抱怨。


    于是杜尔米伸出了手,轻轻握住最前方的那个格拉德人的手。那只是短暂又轻柔的碰触。杜尔米却感到那双手冰凉、瘦弱,干枯又贫瘠、枯竭而死寂。


    格里菲斯吃了一惊,下意识想阻止他。


    可随后,这个格拉德人却像是影子那般斑驳与破碎,转瞬间成为了一缕随波逐流的光彩。接着,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如同影子那般消散了,一缕一缕的辉光如同太阳收回了自己的触角,缓慢升腾飘散,最终全部蒸发与散尽。


    光辉消散了。于是夜幕降临了。


    好似是那些格拉德人的燃烧,才使得这座城市拥有了白日的辉光。于是他们的消散也让城市不复白日的喧嚣,只余下夜晚那沉寂的安眠。只有一些饿极了的野兽藏身于城市废墟的角落,对这三个活人虎视眈眈。


    “这是——!”康士坦丝惊愕地说,随后她停住了。


    梦中的格拉德的人们,全都消失了。这场梦也不再变换、不再交错,而只是如同其余的所有梦一样,静静地栖息在倒垂之树的枝头,如同一片飘散的落叶,沉于自己的梦乡。


    这场梦也空了。这场梦也睡着了。


    “人们不必徘徊在梦中。”杜尔米说,他近乎怅然地说,“一场梦终究只是一场梦。那并非全部的神秘侧,更不可能取代真理侧,更绝非完整的一个世界。”


    他突然想到,死去的赫米什王朝也终究在梦中留下了一缕痕迹,后来变作一只整日睡觉的小海狮。或许格拉德的人们也不甘地徘徊于梦境之中,即便死亡也仍旧存活。


    他握住了那块冰冷的骨头饼干,却想,这最后一块“饼干”,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格拉德人的灵魂去往了另外一个层域、另外一个地点,无法在凡俗世界进食,因而才会爆发一场饥荒,造就了格拉德的死亡。不,应该说,饥荒并非起因,而是结果。


    可他们当时究竟去往了何处?如今白日的格拉德仍旧喧闹嘈杂,仅有夜晚的格拉德如此安宁寂静。


    昼夜的分隔,在格拉德是如此显而易见。他甚至没法在外域聆听到那些亡者的呓语。他觉得【死昼】指不定会喜欢这样的安静,可那又太安静了,静得令人发憷。


    杜尔米若有所思。有一瞬间,他想,是不是应该让逐光女士来这场梦里看看?看看那活人变作光辉,却依旧追逐光芒的场景。


    可随后他遗憾地想,不,不行。因凯瑟琳·贝休恩仍旧是虔诚的【太阳】信徒。


    他当然相信逐光女士是个好人,但现在的情况可不是“正义”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突然意识到,在前不久的那场正神会议上,他是该直白一些质疑、是该坦荡一些询问。


    ——【太阳】迟到的那些时候里,祂究竟在做什么?


    第469章 烈日之下


    “德昆西与米伦汀?”


    凯瑟琳·贝休恩惊讶地望着杜尔米。


    清晨,日光落在草叶的最后一滴露水之上。杜尔米便来拜访逐光女士。


    不过凯瑟琳正准备出门,因此杜尔米就提议边走边聊,他正好也要去看看马戏团的演出情况。


    也是巧了,凯瑟琳正是准备去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与此地的太阳教廷进行一番交谈。杜尔米猜测这其实就是情报交流,不过他这会儿应该算是偷偷摸摸在调查【太阳】的行径,因而反倒是有些心虚。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彻底抛开——侦探怎么能因为自己正在调查的案子而感到心虚呢?


    他笑着说:“是的,逐光女士。我挺好奇的,为什么这些教堂的命名之前还会有‘圣’这个字?而且,为什么格拉德与利文斯通的大教堂,会使用这两个名字?”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已然开幕,今日艾斯特立马戏团也正式开始了表演。


    路上已是摩肩接踵,不过人们也只是欣然观赏着路边的花朵与各种节目表演,并未表现得过于激动。对于格拉德本地人来说,每年一次的夏日庆典已是习以为常的活动。至于那些外乡人……人们总能一眼就认出外乡人。


    要说人最多的地方,那应该是人满为患的集市。不过杜尔米与凯瑟琳并不会去往那一边。


    他们只是沿着更为幽静的小路与巷子,在嘈杂吵闹的人群之中穿梭,前往那座同样拥有华丽尖顶的太阳教堂。


    “谢兰与雾兰的大型城市之中,主教堂都会以‘圣’字开头、以姓氏为教堂命名,以此赞美其人为传播信仰所作出的功绩。”


    杜尔米点了点头,然后虚心求教:“主教堂是什么?”


    “主教堂就是大教堂,是一座城市中最华美、最壮丽的教堂。通常而言,一座城市的教长都会驻守大教堂。只不过,像利文斯通、格拉德这样的大城市,才会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主教堂’。”


    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将主教堂理解为正神教会的驻地。”


    杜尔米恍然大悟。这一点表明,每个城市的大教堂不仅仅意味着凡俗世界最神圣、最崇高的信仰所在地,更是神秘侧毋庸置疑的众知层域的一部分。


    难怪那些大教堂的华丽尖顶往往刺穿夜幕、迎接白昼。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太阳】的层域的一部分。


    譬如说,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得知岛上的太阳教堂名为“德昆西教堂”,并不拥有“圣”的前缀,也并不拥有“大教堂”或“主教堂”的特殊称谓。这就意味着西岛终究不如陆地之上的城市那般受到太阳教廷的重视。


    当初奥尔德斯治世的西岛的德昆西教堂,只是为了纪念第一位前往西岛进行传教的教士德昆西;可是,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却拥有了非比寻常的意义。


    ……杜尔米古怪地想,他曾经听时钟先生讲到过,说德昆西与埃洛特关系不错。尽管埃洛特没能成为治世者,但是德昆西也仍旧在西岛保有了自己的姓名、延续了昔日的功绩。


    而如今,虽然埃洛特仍旧失败了,可奥尔德斯也失败了啊!这样一来,与埃洛特交好的德昆西,似乎也拥有了一些登上历史舞台的契机,获得了更崇高的声名与地位。


    不过……


    杜尔米突然察觉到一个细小的地方。


    在奥尔德斯治世,米伦汀在利文斯通,德昆西在西岛;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米伦汀在格拉德,德昆西在利文斯通。


    这两个教堂与这两个人物,在两个不同的治世之中,就好像发生了一次离奇的向西的平移:从更靠近雾兰的城市,变成了更靠近谢兰的中心。


    在那三位争夺治世者权柄的角色之中,奥尔德斯对于雾兰的态度无疑是最锋利也最残酷的,埃洛特次之,而阿尔弗雷德则最为温和。


    前两者的争夺与战争,毕竟发生在雾兰刚刚被发现的时刻。那个时候的谢兰人满心骄傲、毫无疑问想要统治与占领这一片刚刚被发现的大陆。这种毫无异议、众所周知的野心,正是那个探索狂热时代的主题。


    德昆西其人与埃洛特交好,甚至亲自远赴西岛进行传教,那意味着此人对于传播【太阳】信仰的态度与行为,是十分努力拼搏的。


    ……倘若治世的变更未曾影响此人的本性与灵魂;譬如杜尔米认识的这些熟人们,即便换了一个治世,也仍旧拥有相似的面貌与人生故事……


    那么,德昆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应当是拥有类似的想法:他一定会想要往森罗海的岛屿、甚至往雾兰传教。


    结合这两个治世之中人们对于雾兰的不同看法,杜尔米惊讶地发现,这就像是奥尔德斯治世的太阳教廷更加积极进取,因而“德昆西”的脚步甚至抵达了更靠近雾兰的西岛;而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太阳教廷稍显保守,于是“德昆西”止步于利文斯通。


    不过……杜尔米半信半疑地想,太阳教廷真的有“保守”的那一天?他以为太阳教廷从来都是坚定而顽固的。


    瞧瞧朱厄尔·伯里吧,狂信徒既可以“狂热”也可以“疯狂”。


    凯瑟琳的话语印证了杜尔米的一部分猜测:“米伦汀阁下与德昆西阁下,及其各自的家族势力与支持者团体,对应了太阳教廷内部的两种思想与教派。”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米伦汀想要深耕谢兰,而德昆西想要开拓雾兰?”


    凯瑟琳惊讶地望了望杜尔米,莞尔一笑:“是的,杜尔米,你说对了。”


    随后,凯瑟琳仔细为杜尔米讲解了其中缘由。这其实是报纸上偶尔也能看见的一些冲突与矛盾的根本,只不过普通人不会仔细去关注其中的某些人与某些事。


    对于凯瑟琳来说,对于太阳教廷来说,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作为一个庞大的组织,太阳教廷内部本就拥有不少的势力派系,尽管这些团体一致对外,但彼此仍旧互有矛盾冲突,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理念不合而大动干戈。


    譬如说,有一些苦修士并不看好向普通人传教,并给予人们沐浴太阳、获取力量的慷慨做法。他们认为太阳教廷应当珍惜【太阳】赐予的力量与机会,甚至于吝啬这些力量。当然也有人反对。


    又譬如说,太阳教廷内部的执刑官团体是如此地信仰【太阳】,以至于他们深恨某些人对于【太阳】的不敬与亵渎,甚至有意为此开启一场盛大而神圣的宗教战争。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譬如说,有一些信徒认为,既然是【太阳】的诞生分隔了两段历史,那么他们理应将“历史”的权柄从【时历】那儿夺回来;太阳教廷至少应当为此编撰一部独属于【太阳】的史诗与传奇。当然也有人反对。


    再再譬如说,有一部分掌控力量的太阳骑士认为,那些平庸的、凡俗的教长却掌控了太阳教廷的话语权,这一点压根不合理!他们应当将这部分的行政权力夺回来,甚至那些教长应当拥有自知之明、主动交还。当然也有人反对。


    至于米伦汀派系与德昆西派系的冲突,这就得追溯到三百年之前,雾墙坍塌、雾兰出现的那一刻了。


    “新的大陆意味着新的层域、新的力量、新的机会,教廷内部当然想要夺取这部分话语权,但是究竟做到哪一步、究竟要不要彻底地攫取雾兰所有人的信仰,这却成了一个复杂的问题。”


    进步派与保守派吵成了一团。


    毫无疑问,想要攫取雾兰的信仰,他们就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于派遣太阳骑士,与雾兰当地的神秘力量争夺权柄。


    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谢兰才是他们的大本营,如果过度投身于雾兰,却动摇了他们在谢兰的势力与根基,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更不必说,如果真的要将雾兰与谢兰同等对待,那他们还得更改现存的典籍经书,将雾兰大陆也纳入旧有的信仰体系——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搞定的事情,更要考虑这种更改对于当下信徒的观念冲击!


    纯粹将雾兰看作是谢兰的附庸不好吗?便是彻底征服雾兰,使雾兰真的成为另外一个谢兰,这不好吗?因而这个问题,甚至延伸出了他们究竟应该支持哪一位治世者的做法的复杂难题。


    其实双方都愿意投资雾兰的未来,无非是投入多少罢了。但就是这个“多与少”的问题,太阳教廷内部却吵了整整三百年,都没有吵出一个最终的决议。


    来了一位教宗,同意这一个的方案;来了另一位教宗,就同意那一个的方案。不同的方案层层堆叠,不同的行动同时推进,甚至带来了很多拖延依旧、至今也仍旧未能解决的庞大项目。


    比如,波尔普恩的圣贝米恩大教堂,在三百年内三易其名,有一段时间甚至彻底停工了!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完全不晓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复杂的问题与矛盾。他不禁问:“在如今这个治世,恐怕是米伦汀一派占据了上风?”


    “不,并不能这么说。”凯瑟琳摇了摇头,却是失笑,以为杜尔米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向雾兰传教的做法,恰恰吻合如今这位治世者的理念。”


    如今的谢兰没在征服雾兰吗?如今的谢兰只是将那些残酷的、血腥的战争手段,换以更加温和的商业贸易、经济合作的方式罢了!传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太阳】是谢兰的神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每多一个雾兰人信奉谢兰的神,胜利的天平就往谢兰这边倾斜一点。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仅仅只是拥有西岛教堂的德昆西,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却甚至成了利文斯通的主教堂之名!


    ……那不是后退。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那是一张更大更广的网或弓,退一步才真正意味着蓄势待发。


    不过这也的确是更加保守、更加稳重的做法,以更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接纳并且取代了雾兰原有的文化、信仰、体系根基。迟早有一天,雾兰仍旧会成为谢兰的囊中之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然离奇地感到一丝荒谬。


    人们知道雾兰究竟是什么吗?人们知道雾兰究竟为什么会落后于谢兰吗?人们知道雾兰人究竟从何而来吗?


    倘若【时历】将那一堵雾墙多持续几百几千年、倘若【死昼】未曾如此疯狂与昏沉、倘若【海镜】乐意给这些虚幻之影多分润一些力量,那谢兰与雾兰谁强谁弱还不好说呢!


    想到这里,杜尔米却不禁感到更多的荒唐与滑稽。他啼笑皆非地说:“逐光女士,这其实意味着,在太阳教廷的估算之中,雾兰从来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也没有任何选择的能力,是吗?”


    因此,这只是一个“多与少”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是与非”的问题。


    而杜尔米已经听出来了:太阳教廷对雾兰传教的行为,本质上,也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力量。


    那并非如同太阳教廷宣传的那样,是为了宣扬【太阳】的伟大、是为了播撒【太阳】的辉光。那仅仅是一群笃信力量之人,正在攫取并意图攫取更丰厚的力量。


    凯瑟琳沉默不语,她停下脚步,望向格拉德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也差不多是从三百年之前开始,这座教堂就始终伫立在这里;曾经也换过名字,曾经也经过整修,却仍是与烈日一同照耀这座城市。


    这是一座华丽的、气势恢弘的大教堂,拥有谢兰与太阳教廷一贯的繁复审美与精致装潢,连每一块石头的尺寸都是经过了细致的测量与缜密的挑选、连每一扇花窗的图案都经过了复杂的绘画与精心的装饰。


    即便是门口的一根柱子,都抵得过一座城市所有居民一年的三餐费用了!


    这样的建筑堪称价值千金、意义非凡。无人能够否认这栋建筑本身的历史意义与社会地位。多少年来,太阳教廷也正是在疯狂的战争与漆黑的暗夜之中,庇佑着平凡人的一朝安寝。


    这份信仰、这轮烈日,不仅高悬于世,更在人们的心中闪闪发光。


    ……只是她突然想起雨夜之中的波尔普恩,想起那座庞大粗犷的悬崖岩石之城,想到那些在坠落之中惊恐尖叫、却等不来一个救赎的普通居民。


    那时她做了很多,疏散了大部分市民、拯救了很多被困的普通人。在那一次的灾难之中,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坚定并且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自己的选择。


    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会这么做,如今她也仍旧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出第二个选择。


    可她却突然觉得——还不够。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杜尔米自顾自说,“即便在烈日之下,亡者的哀嚎也从未停歇。”


    他同样抬眸,望向眼前壮丽优雅的大教堂。


    他喃喃说:“只是,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亮了,所以人们没有望见。”


    黑暗可以庇佑一切罪恶。


    光辉,同样可以。


    第470章 总之别怕


    格拉德的夏日实在是太热了。


    驯兽师艾伦光是进行了一场演出,就已经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擦了擦汗,然后喝了一整杯清水。只有想一想格拉德给他们开出来的丰厚报酬,他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干下去。好在除却排练与演出本身,他们不需要操心那些俗务。


    那新加入的六位“成员”——尤其是他们那位代理团长,拿钱开路、忙前忙后,让他们可以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因而他们几个马戏团的老成员商量了一下,决定从格拉德给的报酬里拿出一半,交给杜尔米作为酬谢。那可真是一大笔钱,但他们已经受了杜尔米不少恩惠;不说别的,光是旅馆的住宿费就足够沉甸甸的了!


    ……演出的时候,许许多多人都来了,甚至连那位据说是声名赫赫的奥古斯王女都来到了演出场地,她的出席也惹来了更多热烈的呼喊与掌声,好像连演出的动物们都更有劲了。


    观众们的欢呼声、海狮们的叫声与灵动的身姿,还有那晃眼又热烈的太阳,都让艾伦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莫名地,他觉得自己现在既不在埃洛特岛、也不在格拉德。


    他们在一个马戏团,并且成为这个马戏团的其中一部分。


    前路不明、后路已绝。


    可他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却竟然意图全情投身于这样一场庆典,与所有人共同成就这一场热烈的活动与花海——他疯了吗?他不是十分讨厌这一次的演出邀请的吗?


    艾伦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旁的魔术师与小丑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自顾自聊着关于舞台与鲜花的技巧。魔术师说他可以来一场大型鲜花魔术,小丑说他可以让花海成为滑稽戏的背景。


    不远处,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正用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眼神望着他们。格里菲斯·索伦抱着一个道具箱正在打瞌睡。


    海沃德·诺伊斯走了过来,并且大声说:“今天的演出就到了这儿了,各位……”


    说完这句话,他疑惑地停了一下,心想,自己是怎么沦为这个马戏团成员之一的?而且,他在干活,他们那位代理团长跑哪儿去了?!


    这对吗?


    于是他侧头对格温说:“格温女士,您觉得他们的表演怎么样?”


    “不错。”格温忧郁而含蓄地说,“我以为不管是驯兽师的技艺,还是小丑的纸牌,还是魔术师的魔术,甚至于听话而驯服的猛兽、精巧非凡的道具,都足够成为一种杀人技巧。一场谋杀案,是了——很不错的题材!”


    “……题材?”


    “哦,而且舞台效果也不错。”格温自顾自点了点头,“没错、完全没错,我知道了……我得尽快跟剧团联系……”


    说完,她恍恍惚惚地走远了。


    海沃德:“……”


    他狐疑地想,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觉得,在这个马戏团里,他这个魔法师才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他拍了拍脑门,跟着马戏团收拾了一下场地与道具,然后就离开了。他没回家,而是去了【塔】。【塔】也十分热闹,几乎所有魔法师都忙着自己的课题,或是大声与彼此争执着什么。


    非要说的话,这儿可一点都不像是神秘侧的场合,倒像是什么人声鼎沸的集市。


    不过这就是【塔】的一贯风气。


    很应景。海沃德懒洋洋地想。连这群魔法师都投入到了这一次的夏日庆典之中,像是一朵花儿那样盛开着。


    “——海沃德!”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他在【塔】的一名熟人;不算是朋友,因为海沃德·诺伊斯此人性情古怪、戏谑散漫,很少有人能真心与他交朋友。


    这名魔法师捧着一大叠资料,走到海沃德面前,然后砰地一声将所有资料全都扔进海沃德的怀里。


    海沃德吓了一跳,捧着这一叠东西,惊愕又茫然地说:“这什么?”


    “哦,我最近不是在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我都搞了什么课题吗?”那名魔法师就说,“我找了个【时历】的选民一起合作,虽说别的东西没找着,但是我找到了一堆【群星会幕】的考题和试卷。”


    海沃德:“……”


    “真奇怪,那个治世的我难不成被【群星会幕】选中了,不然我干嘛收集这些东西?”魔法师十分摸不着头脑,“……但你不是说你被选中了吗?所以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吧。”


    因为那就是他在那个治世请这名魔法师帮他收集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奥尔德斯治世,海沃德并非【塔】的一员,但却被【群星会幕】选中。他只好联系了自己在【塔】的一位熟人,请后者帮忙收集一些考试真题,并且努力刷题、准备考试。


    后来他果真通过了【群星会幕】。


    可他后来又被选中了!


    海沃德这辈子也不会想到,上一个治世曾经砸在自己头上的试卷与考题,这一个治世又重新砸到了他头上。


    更加令人感到悲伤与绝望的是,虽然他当初已经把这厚厚一叠卷子全都做过一遍了,可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完整记忆,这意味着他如今又得重新做一遍!


    ……为什么他就没有记忆锚点呢!为什么!


    那名魔法师没有看懂海沃德脸上五味杂陈、万分哀愁的表情——通常来说,魔法师都是这种恃才傲物、眼高于顶,并且没有情商的存在——他只是自顾自说:“我再说一遍,我讨厌【时历】!”


    “哦。”海沃德冷漠地说,“谁不是呢。”


    他们这些魔法师本来就是要搞研究的,结果自己的研究还没搞完,他们还得首先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了什么——然后还得研究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研究的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研究!


    他们在研究绕口令吗?!


    这话引来了在场所有魔法师的共鸣。


    又有人说:“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肯定已经研究成功了!可这个治世的我却没有!天啊,我啊我,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请帮帮我吧!”


    “你在请神上身吗?”


    “不,我请到另外一个自己——那个完美的、强大的、不会拖延的、没有弱点的我!”


    “闭嘴吧,我宁愿相信是你踏上了【时历】的道路。”


    “那需要天赋!你以为我不想吗?”


    “等你迷失在时光之中的那一天,我会公开你的研究成果的。别担心,第一作者还是你。”


    “那你们应该去寻找【记忆】。”


    “天知道【记忆】的神性种子在哪儿。”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找到了,我该怎么交给我自己?”


    “答案很简单。”


    “哦?”


    “去成为巨面者吧,伙计!”


    “我都成为巨面者了我为什么还需要【记忆】?”


    “你不需要【记忆】你为什么还要成为巨面者?”


    “不是、我、你——你在讲什么冷笑话吗?”


    “不对,你们都说错了,听我的:你都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了,你肯定就是巨面者了啊!”


    “那很对了。所以我没得到。”


    海沃德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高声说:“别指望另外一个治世的你自己了,指望一下现如今的你自己吧!倘若你找到了,你就能庇佑所有治世之中的你自己了。”


    “好问题。如果我不想庇佑别的治世的我自己呢?”


    “那别的治世的你自己也会想要杀了你。”


    “……哦,我想到了安德烈·法涅斯。”


    “闭嘴吧。”


    “这里是【塔】!”


    “但你知道这里仍是谢兰吧?”


    “但安德烈·法涅斯确实收束了历史,并且杀死了其余的所有自己,仅余下唯一的一个自己。”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杀死了所有的自我。”


    “但这是最有可能的假说了。否则他是如何成为治世者的?他又不是【时历】的信徒……他只能杀死所有的安德烈·法涅斯,才能确保唯独只有自己定格了那段时光!”


    “但时光是无穷无尽的。”


    “你找个【时历】的信徒过来跟我辩论。”


    “不,时光并不是无穷无尽的。不,应该说,‘治世’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我听说过另外一种假说,并非杀死、而是聚合。”


    “【帝皇】的追随者们说的好听,但那些不愿意聚合的‘安德烈·法涅斯’不还是得被自己杀死?”


    “可既然他是安德烈·法涅斯,他就一定会愿意与彼此聚合,成就正神之位!”


    “我的天啊,伙计,我第一次知道你竟然是【帝皇】的崇拜者。你怎么不搬去克里斯琴?”


    “可那是【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有哪个谢兰人不崇拜他?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雾兰人!”


    “祂甚至每一年都会完成一个许诺……祂确实对得起自己的圣名。”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帝皇】今年的许诺已经完成了吗?似乎就发生在格拉德、一个小女孩……”


    “什么?格拉德?!为什么没选中我?我也在格拉德啊!”


    “【帝皇】可以帮我写结题论文吗?”


    “只要能过【星群】那关。”


    “这算不算是【帝皇】走了【星群】的道路?”


    “醒醒,【帝皇】没选你,别白日做梦了。”


    “但是【群星会幕】选中了我……哦不是,选中了海沃德。”


    海沃德:“……”


    他抱着自己的【群星会幕】真题试卷,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你们好闲。”


    所有魔法师都沉默了。


    不久,一位魔法师突然同样悲哀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我自己研究出了跟我截然不同的答案与结果,那怎么办?我真的会想要杀死那个‘我’。”


    “没关系。”海沃德彬彬有礼地说,“如果另外一个治世的你竟然没能通过【群星会幕】,并且让你未来年年都必须得参加一场疯狂的考试,那你才是真的想要杀人。”


    魔法师们:“……”


    “哦!”突然有人惊呼,“海沃德,那不会就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你吧!”


    “那个我通过了!”海沃德忍无可忍地说。


    “通过了又怎么样,你不还是被选中了?”另一位魔法师不以为然地说,然后他突然愣住了,并且惊愕地对海沃德说,“……天啊,海沃德,你这通过了和没通过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海沃德冷笑了一声,“我没你们这么闲。”


    他高傲并且张狂地声称:“现在,通通给我滚开!你们尊贵的魔法师大人要去复习了。”


    “愿你及格!”魔法师们异口同声地高呼。


    “愿你优秀!”


    “愿你满分!”


    “愿你……呃、愿你别被选中第三次。”


    海沃德:“……”


    他黑着脸说:“闭嘴!告诉我你不是【奇迹】的信徒。”


    “你猜?”那位魔法师摇头晃脑地说,“即便我真的是【奇迹】的信徒,我一生一次的奇迹也不可能用在这种……”他突然停住了,然后仔细一想,猛地拍着大腿大笑说,“也不赖!伙计,也不赖!”


    其余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于是那名魔法师就笑眯眯地朝他们伸出手:“来吧,把你们的实验手册和研究报告交出来,还有今年的研究经费额度!我保证你们不会被【群星会幕】选中……否则的话,哼哼,我可说不好咯。”


    所有人脸色大变:“……疯子!”


    海沃德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走远了——他可不需要这种保障,因为他已经被选中了!


    他去了自己在【塔】的办公室,并且将所有试题资料砰地一声放到了书桌上。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内绕了好几圈,一边想着这就去复习,一边想自己刚刚还在格拉德的街道上与一个马戏团一同演出,现在却又在这座高塔之中静默地等待一场决定一生的考试——这世界简直就是疯了!


    最后,他还是哀叹了一声,心想,那就复习吧、那就复习吧。


    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那么一二三四五场考试,每一场考试都令他们蜕变为新的一个人、走过新的一处层域。


    只是第二次【群星会幕】而已。他镇定地想。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瞧了一眼时钟。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距离这一天的结束还很遥远。


    “……三点十分的火车。”劳伦特·霍索恩对检票员说,“谢谢。”


    检票员为他指引了方向,于是劳伦特拖着行李走了过去。上火车的时候,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怀表,正想着未来几天在火车上的安排,他却突然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的怀表之上,那定格停转的指针,突然又往前走了五格,并且重新定格于此。


    ……在奥尔德斯治世,因为他在西岛的那一次死亡,他的这个怀表就往前走了五格,并且定格;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仅仅只是因为他踏上了前往克里斯琴的火车,他的命运就再一次朝前走了五格。


    克里斯琴,将要发生什么?


    火车开始鸣笛,催促未曾上车的旅客加快脚步。火车站检票口沉重的铁门落下,宛如一个囚笼。他还有后退的机会,可他真的要后退吗?


    “十格的光阴。”劳伦特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仅此而已。”


    嗯……


    总之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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