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变了一个


    “从哪儿开始呢?”


    杜尔米终于舒舒服服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疑心自己要是坐在一个沙发椅、手上再拿一支雪茄,那就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十分经典的、传奇的侦探形象了。


    只是他是在这样一座轰鸣的列车之上,为那些彷徨的不安的乘客们分析真相。他以为人们都在走向自己的道路,只是无意之中因为这场死亡而不幸相逢。


    “……哦,相逢。我明白了。”杜尔米就说,“是该从那个问题开始,对吗?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相爱的?”


    但这个问题简直一目了然、不言自明。


    在那样繁荣却也封闭的岛屿之上、在那样热闹却也孤独的马戏团之中,这两个年轻男女,相貌端正、年龄适宜、心思细腻,如何能不注意到彼此的存在呢?


    便是一个交错的眼神、一次无意的擦肩,都能引来一阵心灵的兵荒马乱。


    她常常为他送去排练用的道具。他接过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手。有一回他不小心碰到了,她装作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却回头看。她瞧见他正傻乎乎地笑。


    有一次,她瞧见他吃痛从平衡车上摔了下来,然后他又咬着牙继续练习。还有一次,演出结束之后,她听闻观众们不太满意的抱怨;而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走进来,随口让她去给他涂药。


    “别让他死了。”当时那名团长是这样没好气地说的。


    可她心中却一下子慌乱起来。她知道一定是一场表演事故。这样的杂技表演,实在是太容易出现纰漏了。况且,他还这么年轻,是个无父无母、只能以此求生的孤儿。他训练的时候比谁都狠。


    她拿着药,匆匆奔跑过去。而他当时侧躺在自己称不上床铺的躺椅上,背后是一条长长的、渗着血的伤口。


    她一定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悸动,所以为他擦药的时候,用指腹轻轻碰触了他的皮肤。而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想从她手里拿走那瓶药膏。他面红耳赤地说,他自己来涂药。


    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那场演出的失败又如何?他们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杜尔米了然地点点头,就说:“你们就这样坠入爱河了。”


    可他们的恋情是偷偷摸摸的。


    因为她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想;而他自卑地想,他没法给她带去任何东西,除却那狂烈的、无处安放的爱。


    他们瞒着马戏团的所有人,在帐篷布料堆砌出的无人角落,与彼此亲吻、诉说心中的爱意。


    在别人面前,他们就装得公事公办,并且从这样的行为之中得到一丝甜蜜的喜意。因而他们装得更像了。许多人还以为,除却演出时间和排练时间,他们平常与彼此不会说上任何一句话。


    可父亲还是发现了。


    是因为那来自格拉德的演出邀请。父亲兴冲冲去找他的女儿,要她收拾行李、要她安排之后的活动。结果父亲偏偏撞见了他们两个在一块!


    神啊!幸亏他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共同幻想着未来的一切。


    父亲勃然大怒。于他而言,这个杂技演员算什么?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他也迁怒他的女儿,认为她不该这样不知廉耻,与人私定终身。


    只是格拉德之行在即,这位马戏团团长一时半会儿也找不来替代这个杂技演员的其他人。所以在她的恳求之下、在他的沉默之下,父亲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他们,并且将他们分开。


    从那一天开始,在父亲的严防死守之下,她几乎再也没接触过他。只是在舞台的上下,她与他偶尔会长久地、哀伤地对视一眼,并且在别人发现不对劲之前,她与他便不得不错开自己的眼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愤怒。


    这愤怒来得突然、来得直接、来得旺盛。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愤怒要压垮他对她的爱。


    他对无能的自己感到愤怒、他对无情的父亲感到愤怒、他对软弱的恋人感到愤怒。


    他时常能意识到,他爱着的姑娘并不拥有那样的勇气。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想冲动地深情地说,请跟我走吧。请跟我走到天涯海角,我总能找到一个地方,去安放我们的爱情。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每一次,在高高的绳索上行走的时候,他就产生一种跌落的冲动。他多希望自己背后生出双翼,去掠走他心爱的姑娘,然后离开这个拘束着他们的马戏团。


    于是,他们踏上了前往格拉德的遥远路途。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埃洛特岛。


    一座岛屿,即便再如何繁华、再如何热闹,又怎么比得上谢兰大陆的城市盛景?他便欣喜若狂地意识到,她心动了。她不想再回到那个马戏团了,她想留在谢兰。


    他说,当然可以,当然好!


    他也愿意留在谢兰、建立属于他们的家庭。他会找到一份工作,而她能读书写字,也能找到赚钱的活计。他们总能活下来,他们的爱情也总能活下来;即便不是在埃洛特岛,也是在谢兰的城市。


    他们该奔跑、该逃离。不要再回去了!


    “……我想起来了。”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竟是有些低叹着说,“……我想起来,上午的时候,我确实听说马戏团里有人向往着谢兰城市的繁华,想要留在谢兰、不想返回埃洛特岛了。


    “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就是你们。”


    可是,他如此坚定的时候,她却又犹豫了起来。


    因为她的父亲也在慢慢苍老,而她的母亲早逝。若是她留在谢兰,那么她的父亲返回埃洛特岛之后呢?那个严厉但也的确爱着孩子的父亲,就只能这样孤独终老了吗?


    因而她请他再给一些时间,让她跟父亲谈谈。他在心中不屑地想,能谈出什么?这落魄的马戏团、这昔日的辉煌名声,难道那位艾斯特立先生就甘愿放弃不成?


    可他仍是爱着她,就同意了她的想法。


    一路上,她就在跟父亲沟通这事儿。这让艾斯特立先生无比烦躁,因为他一点儿也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发了疯一样爱上一个穷小子、一个杂技演员!


    父亲开始找茬,无缘无故地发火、肆意贬低马戏团里的这些人。他当然不只是针对那个穷小子;他针对马戏团里的所有人,尤其针对那个穷小子。


    而那个穷小子呢?他的愤怒之火也开始越烧越旺。某一刻,他望向那个男人的目光之中,出现了凶狠的杀意。


    ——杀了他!


    只需要杀了他,然后她继承了他的钱,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猜事情就是这样。”杜尔米言简意赅地说,“不够门当户对的爱情、充当挡路石的父亲、软弱的女儿、冲动的恋人……哦,还有一位傻乎乎的魔术师。”


    车厢内一片寂静。魔术师瞪着杜尔米。


    “这位先生,请容许我提醒你一句,连我都知道,吃饭的东西是不能被别人随意碰触的。”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下次记得保管好你的魔术箱。”


    不知道是谁轻轻笑了一声。杜尔米猜是艾伦。魔术师涨红了脸,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杜尔米又说:“所以,你们应该一直很好奇,我究竟问了那位列车员先生什么事情?想来这位列车员常年待在火车上,阅人无数。


    “——所以我只是问他,在你接待这个马戏团的时候,你认为这些成员的关系怎么样?”


    “看来,的确有?”肯试探着问。


    “当然!”杜尔米就朝着那位列车员点了点头,“他说,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不错。因为在登上火车的时候,这位杂技演员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艾斯特立小姐。幸亏这事儿才发生在大半天以前,所以列车员先生仍旧记得。”


    格里菲斯失望地说:“就这?”


    杜尔米惊异地瞧了瞧格里菲斯,不明白这位【梦钥】的选民是想什么——难不成他们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吗?


    他便说:“可是,请注意,这位小姐虽然身形瘦弱,但也不至于登不上火车。况且,他如何能一下子就扶住了她呢?这说明他们两个一直在一块,并且他随时注意着她的动向。


    “更具体一点来讲,格瑞,请你思考一个问题: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随意碰触一位异性的手臂吗?即便只是礼貌性地搀扶——可艾斯特立小姐当时也并没有跌倒啊?”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然后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沮丧地承认,那个小小的搀扶动作,确实暗示了这两人的关系。


    毕竟,在马戏团登上火车的那样一个忙乱的当口,每个人可能都拖着自己沉重的行李,或是研究自己的车票,或是注意自己脚下的道路。


    他却伸出了手,扶住了他爱着的姑娘。


    “……中午的那场争吵。”杜尔米说,“让我们来重新整理一下时间线吧,并且瞧瞧当时的各位都在做什么。”


    这场争吵,明面上是因为这次遥远辛苦的旅途,实际上是因为马戏团团长不满意成员们的表现,本质上则是因为父亲对女儿的恋情感到生气。


    最终,艾斯特立先生挥袖离开。


    “根据各位的口述,此时此刻,杂技演员在另外一个车厢,而艾斯特立小姐追了上去。她说她没有追上自己的父亲,但我不得不认为——或许,你们两个都撒了谎。”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那名杂技演员低声说:“我的名字,是科林。”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科林先生,以及……珍妮特小姐。看来你们两个并不否认我的猜测,对吗?”


    在马戏团团长负气离开车厢之后,珍妮特追了上去,而科林其实并没有待在另外一个车厢,而是跟着珍妮特一起找到了她的父亲。


    这里头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差——魔术师说,在争吵之后,自己就直接去了另外一个车厢整理道具。可他却没遇上声称自己待在那个车厢的科林。


    那么,科林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跟那两名驯兽师汇合,一起去吃午餐的?


    “……我们吵了一架。”珍妮特低声说,“在车厢的尾部。”


    火车的庞大噪音淹没了这一切的争吵。


    科林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我看到了一把消防斧。”


    那场争吵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提及的地方,无非就是女儿恳请父亲同意他们的恋情,而父亲一如既往地不松口,而那个不被认可的恋人——在那一瞬起了杀心。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道路、陌生的火车。没人认识他们。他们大不了就一走了之,换一个城市开启新生活。这毫无顾虑的退路,让科林最终动手了。


    珍妮特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不再说话。


    杜尔米却不容许这样的沉默,他说:“随后,珍妮特小姐,你为你的恋人,掩盖了他杀死你父亲的罪行,对吗?”


    肯再一次吃惊地“啊”了一声。可他再仔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因为在马戏团的所有人之中,唯一能得到魔术师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地位超然,未来注定会继承这个马戏团,所有人都尊重你、不敢拒绝你的请求。”


    珍妮特的身躯依旧在轻轻地颤抖,但她仍旧不说话。


    魔术师默认了这个猜测。


    杜尔米又说:“可是,我有点不明白。你们干脆将整具尸首都扔下火车算了,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头?”


    科林又一次看了看珍妮特,最终,他回答:“因为,来不及了。那个时候……”


    他是在愤怒之中砍断了艾斯特立先生的脖子。然后,鲜血溅在脸上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惊呆了。在冲动的愤怒的情绪消退之后,他几乎不知所措,整个人都懵了。


    “……是我将斧头和尸体扔下火车的,也是我处理了之后的一切。”


    珍妮特突然抬起头,但语气却变得非常冰冷。


    ——或者说,她几乎变了一个人。


    第452章 大变活人


    杜尔米瞧着这个……“陌生的”珍妮特·艾斯特立,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除了魔术箱,这个案子里头竟然还有大变活人的戏法么?


    ……不不不,他在想什么呢。


    所以,说到底,这事儿还是跟神秘侧有关?


    或者应该说,神秘侧力量是整件事情之中潜藏着的、不起眼但也至关重要的因素。这是一抹阴影,而阴影从来都是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杜尔米慢慢想到了一种可能。


    在一众沉默之中,珍妮特继续往下说:“当时,我们的争吵、还有父亲的叫喊声,都让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甚至还有人来敲门。所以我们没来得及把头颅扔下去,也担心别人会看见车窗外的尸体。


    “我让科林去洗把脸,然后跟其他人一起去吃饭。之后的事情就不必他参与了。我用科林的外套将头颅包了起来,然后去了存放道具的车厢,那就在旁边。


    “我本来只是想将头在那儿藏一会儿,等到晚上人少一点的时候,我就将这个头扔到车外头。但是我没想到魔术师会在里头整理道具、准备午后的演出……”


    “……我似乎明白了。”杜尔米接话说,“你看到了那个魔术箱,并且意识到你可以先将这个头颅藏在箱子里,这样别人就暂时不会发现。


    “于是你朝着那位魔术师先生提了个建议。你说你有个主意,可以让他的魔术表演变得更加精彩一些,只是需要用一下他的魔术箱。


    “……不,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如何把这个人头放进去……等等、我好像明白了。


    “你故意说,希望魔术师自己也不知道魔术箱里是什么,由你来将‘道具’放进那个魔术箱。等到演出开始的时候,魔术师对箱子里的东西并不知情,就会流露出毫无表演痕迹的惊讶表情,更能带动在场观众的情绪,对吗?


    “你应该很清楚魔术箱的原理,所以是你帮魔术师完成了道具准备的环节,而魔术师也想尝试一下这种新戏法,毕竟马戏团团长一直在逼迫他们改进演出形式。


    “事实证明,情况也跟你想的差不多——魔术师确实十分惊愕,在场观众们也一样。”


    魔术师坐在一旁,黑着脸,颇有些敢怒不敢言。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终究还是承认了杜尔米的猜测:“基本上跟你说的没错,侦探先生。魔术师当时一直低着头,在整理别的道具,就顺口同意了我的提议,也确实是我亲手将人头放进魔术箱的。


    “但有一个地方错了,先生。我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演出就会用到魔术箱,我以为他的演出用的是他正在整理的那些道具。所以,我只是想着暂时在魔术箱里存放一下,过段时间就来取走。


    “……也或许,他本来的确会用那些道具,只不过我的提议反而让他改了主意,打算立刻试一试魔术箱。


    “在当时,为表感谢,我将身上的一叠钞票给了他,说这是提前发放的工资。然后我就将头颅放进了那个魔术箱……外套放不进去,我就扔进了动物的笼子里头,反正都脏兮兮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接着我回了自己的车厢。本来我只是想暂时休息一下,过一会儿、等魔术师离开了,我就去处理那个人头,可是我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珍妮特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在懊恼这件事情。


    杜尔米听着,不禁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珍妮特。他从她的行为之中听出了冷静、但也听出了莽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她怎么能确定,在她离开之后,魔术师不会打开那个魔术箱?


    但与此同时,杜尔米也突然明白了,整件事情之中的怪异之处。


    ——神秘侧要素。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神秘侧要素的案子:莫名出现的头颅、离奇消失的尸身、偷天换日的魔术。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每一件事情却又都有着足够“凡俗”的解释手段。


    但这两位凶手是不是也有些怪异了?


    那位科林先生,只是因为岳父不同意恋情,就要杀人?而这位珍妮特小姐,恋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她却无动于衷,甚至还为他处理善后?


    当然了,或许他们就是这样的疯狂、就是这样的病态。可在神秘侧的影响之下,这或许也有别的可能性。


    “……你来自埃洛特岛。”杜尔米缓慢地说,“你拥有了倒映【海镜】的机会。”


    “不,我是不小心倒映了【海镜】。”珍妮特纠正了杜尔米的说法,但其实也承认了这一点,“那是我年幼一次去海边的玩耍,我们一家三口。我母亲当场死亡,我父亲没什么事,而我获得了……‘我’。”


    这是森罗海上的人们最容易接触到的力量。


    同时,这也是艾斯特立先生始终不同意他们恋情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来,一方面,女儿拥有着神秘侧天赋,是个厉害的神秘侧人士,他正指望着女儿拿这份力量让马戏团东山再起,哪能便宜了那个穷小子?


    另外一方面,正因为他怀有着这种复兴的希望,所以他没让任何外人知晓这份力量的存在,甚至没有在森罗协会进行过登记;他更加需要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女儿。


    “我父亲希望我能重振家业,复兴马戏团。”珍妮特轻蔑地说,在这一刻,她与她恋人之前的表情简直完全一致,“当然,是这个‘我’,而不是那个怯懦善良的我。”


    杜尔米就好奇地问:“但我没理解错的话,是另外那个‘你’,最开始跟科林先生相爱了吧?”


    珍妮特并不介意这个话题,她只是说:“因此,父亲就更加不可能同意了。”


    杜尔米不禁看了看科林,却发现科林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他早已经知道了他心爱的姑娘的这个毛病,并且乐在其中。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件事情或许还促进了他们的关系进展:一个不为人知的、必须隐藏的秘密。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并且说:“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一位珍妮特小姐,其实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她并不清楚‘你’的行动,对吗?


    “她只是知道科林杀死了她的父亲,她就晕倒了。再醒过来,她就躺在自己的车厢里——因为这中间的全部行动,是你在做的,而不是她。她不知所措,却仍旧本能地想要维护自己的恋人,所以她一直沉默、一直哭泣。”


    珍妮特大大方方地说:“你的确可以这么理解。我是镜中的她。”


    杜尔米就又更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来……我猜,科林先生的杀心,也是你带给他的。其实你早就想要逃离马戏团、逃离埃洛特岛了,是吗?”


    “当然。”珍妮特说,“我拥有神秘侧的力量,我不想困在那个岛屿、困在这个马戏团里。只是我原本的打算是在格拉德之行结束之后再离开,也不需要杀死我的父亲。


    “只不过,或许是我给他带去的暗示与愤怒太多了,所以他在冲动之下失去了理智,最终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杀死了父亲。这一点实在是有些仓促了。”


    ……杜尔米产生了这样一种疑心。


    他疑心,珍妮特与科林完全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他们完全可以将人头往外一丢,然后等到明天火车到站,他们就可以钻进人群之中、逃之夭夭了。


    可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就是拥有这样一种显著的、不可思议的征兆,即神秘侧要素会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近乎张牙舞爪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因而珍妮特选择了一种更为戏剧化的、更张扬的、更匪夷所思的处理方法——她将血淋淋的人头藏进了魔术箱,就好像自己真的创造了一个魔术。


    杜尔米打量着这个年轻又陌生的姑娘。


    他突然意识到,珍妮特的情况与杰瑞米是不一样的。米洛是杰瑞米的半身,但珍妮特似乎只是另外一个珍妮特。


    因而,在珍妮特这么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之中,另外的一个珍妮特出现的时间是相当短暂的,甚至可以说,她并不拥有与她的年龄相对应的、足够成熟的心理年龄与知识见闻。


    这个珍妮特尽管看起来冷静、镇定,甚至所作所为称得上残酷,可她实际出现在凡俗世界之中的时间长度,说不定还只说得上是一个小女孩。因而她十分“任性”地处理了那个人头,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感到畏惧与真正的悲伤。


    ……关于凡俗世界的法律如何针对这种情况进行定罪,杜尔米不禁产生了一丝好奇。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怎么感兴趣地意识到,死亡终究是死亡、杀戮也终究是杀戮。他们以爱情、以神秘侧力量来为自己脱罪,来显得自己无辜又相爱,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镜子。”杜尔米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镜子?”格里菲斯下意识问。


    “你知道魔术箱的原理吗,格瑞?”杜尔米就说,“比较常见的一种做法,就是在魔术箱里头斜着放一面镜子。因为观众们往往看到的只是魔术箱的正面,所以通过镜面反射,他们只能看到一个空箱子。”


    格里菲斯就明白了:“而物品就藏在镜子的后面?”他停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说,“……等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喊我格瑞的?”


    杜尔米无视了这个问题,他继续往下说:“而镜子……显然,珍妮特小姐,这就属于你的力量范畴了。你利用了【海镜】的力量,将那个人头藏在了镜子里面,所以并不担心魔术师会发现,对吗?


    “只不过,在你返回车厢之后,你却不小心睡着了。另外那位珍妮特小姐出现了,她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你的力量失效了——于是,人头就真的出现在了魔术箱里面。


    “……那个时刻,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魔术箱里藏着人头。”


    因为,即便是知晓真相的那个“珍妮特”——她也藏在珍妮特的灵魂之中,暂时无法于凡世现身。


    杜尔米也曾通过镜匠的力量穿梭在镜子之中。他非常清楚,对于拥有着“镜子”力量的人们来说,镜子背后的空间是“的确存在”的一片层域。


    他之前就考虑过这事儿会不会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甚至很早就想到了两人合谋的可能性。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恰恰是神秘侧力量失效之后,案件与真相才显露在人们的面前。在这一刻,是神秘侧揭下了复苏世界那同样残酷的面纱。


    杜尔米就扭过头朝着列车长说:“先生,瞧吧,这就是真相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仅此而已。”


    “嘻嘻,你早点问我,不就能早点知道真相了吗?”


    杜尔米对耳边的呓语充耳不闻——给点面子!【死昼】,大白天就跑出来胡言乱语么?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人们竟纷纷感受到了一丝怅然;仿佛仅仅在侦探宣布真相之后,人们才真的意识到:那名死者终究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肯将自己的问话记录也交给了列车长。不过,更多的事情恐怕就要等到他们明天到站、甚至等他们到了格拉德之后才能处理了。那具扔下火车的尸身也仍旧需要寻找。


    在离开之前,杜尔米仍是向珍妮特与科林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艾斯特立先生同意了你们的恋情,那你们还会选择离开马戏团吗?”


    这个问题让他们愣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珍妮特突然撇过了头,擦拭起自己的泪水。而科林沉默地垂下了头。


    “……杜尔米,你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肯一边跟着杜尔米走出车厢,一边疑惑地问。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肯,你竟然不明白这个吗?”


    格里菲斯若有所思。


    “他们并不是为了爱情才杀人。”凯瑟琳给出了一个足够沉稳、足够宽和的回答,“或许他们早就已经厌烦了马戏团的环境、埃洛特岛的无趣、父亲与团长的严厉……爱情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让他们真的动手杀人。”


    “所以我不喜欢他们那种态度。”杜尔米耸了耸肩,就说,“好像所有人都活该为他们的爱情陪葬一样。我以为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能够安然无恙、心平气和地解决这一切。可他们却选择了最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不禁猜测,科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珍妮特的“力量”的。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抱有了某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态度,并且不再珍视人们的生命。


    神秘侧的力量的确会带给人们这样的错觉。


    只不过,事已至此,杜尔米竟然不再感到更多的好奇了。他甚至颇为无趣地想,无非也就是那些原因、那些理由。


    人们需要无数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善良,却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让自己变得邪恶。


    最后,杜尔米说:“让法律去审判他们的爱情吧!”


    第453章 仍未止息


    “……你是说,我完全错过了一场凶杀案的调查过程?”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惊愕地对凯瑟琳说。


    她上车便开始睡觉。她对故乡的事情忧心忡忡,昨夜一直失眠,就决定在火车上补觉。因此她也提前跟凯瑟琳说了一声,请逐光女士不必喊她去吃饭。


    可是,等醒来了,她才知道——她这一觉竟完全错过了一桩离奇的谋杀案!


    格温女士为此颇为扼腕。她虽说是个阴郁消极的人,但到底也是个剧作家,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很感兴趣。上回的收藏家之死、还有记忆剧院的大火,她都认认真真收集了相关信息,并且仔细审视了其中细节。


    指不定哪一次她就会在剧本之中用上。她是这么想的。


    她便请凯瑟琳仔细讲讲其中细节。她与这位盛名在外的逐光女士却是颇为投缘,这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拥有一种细腻、平缓的底色,能够耐心地跟彼此交谈。


    听过之后,格温不禁感叹说:“真是一出悲剧。”


    凯瑟琳略微疑惑地瞧了瞧格温,以为这位剧作家的语气之中带有着一种——“这事儿要是搬上舞台该多好”的意味。


    只是格温随即又说:“没想到咱们这位侦探先生竟是如此厉害,转瞬之间就找出了真相。”她真诚地赞美说,“这下我对我们这趟旅程更多了一些信心。”


    凯瑟琳却更是感到了一些奇异的情绪,因为这句“咱们这位侦探先生”,让她突然想到了某些同僚们口中的“咱们这位领主大人”。


    【白日梦】先生的目光是否始终注视着这里?


    ……杜尔米望着这节火车的车厢。


    幽绿色的光辉是从远方蔓延而来,那是火车始终奔赴却仿佛从未靠近的世界的尽头。


    便是整个世界都为这一瞬的光耀而震慑,并为之静默与安然。一瞬间,杜尔米只觉得自己耳边的一切都安宁了下来;世界步入夜晚的沉眠,亦或是,步入夜晚的帷幕?


    随后,他偏过头,不出意外地发现他那个倒霉朋友变成了一个腐烂的鱼眼睛。而他的另外一个新朋友,格里菲斯·索伦,则是躺在床铺之上,耳边挂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小人,同他共赴梦乡。


    “我突然觉得,【梦钥】的信徒是挺无害的。”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木偶大师曾暗中掌控一座城市,而我却没听说梦境的使者带领人们永恒沉眠。”


    这或许是因为,【乡】原本就慷慨地向所有人开放,而人们也从来欣喜地迎接自己的沉眠;而那些【梦钥】的信徒们,他们情愿自己去追寻一场美梦、何必与他人共享?


    杜尔米有点好奇地望着那个耳边小人。只是他非常谨慎,没有真的动手去揪一下——其实他还挺有些蠢蠢欲动的,可他应当有一些自知之明,不以巨面者的位格去影响微面者的灵魂,对吗?


    因而他也只是兴致勃勃地注视了一阵,然后就挪开了视线。


    或许,那正在梦中沉眠的年轻的格里菲斯,也在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他会以为,一抹沉重的疯狂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他的梦境与灵魂。


    杜尔米离开了这个车厢,脚步轻快地在火车之中前进。


    他从奈廷格尔出发的时候,也是搭乘这样的火车;如今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事情同样如此。他好奇地敲敲每一扇门。


    他发觉有的车厢已成一片废墟,有的车厢只是稍显破旧。


    有的车厢堆满了尸体、有的车厢空无一人。有的车厢飘荡着无人聆听的乐曲、有的车厢满是腐烂发臭的过期食品。有的车厢充斥着疯子张狂的呼喊、有的车厢寂静仿若抵达死亡的彼岸。


    杜尔米以为,这样的敲门与开门的过程,给他带来了一种颇为离奇的乐趣。每一扇门都截然不同、每一扇门都与彼此迥异。


    最后,他抵达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嗯?”杜尔米的手搭到把手上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或许发生过很多遍,以至于这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等等、不会吧!”


    ——时钟先生,您不会又死了吧!


    杜尔米长吁短叹、万分惊异。


    离开利文斯通之前,他也确实听劳伦特·霍索恩提过一件事情。劳伦特说年中长假的自己也要去一趟克里斯琴,是大学里的学术活动,而他正好也想出门转转。


    杜尔米还考虑过这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的嘱咐有关,不过劳伦特显然也是要出一趟远门——哎呀,这下可好,时钟先生这一动,那疯狂的死亡的噩兆,就又一次出现在了杜尔米的外域之中。


    上一次他瞧见了时钟先生死在剧院的大火之中,最后记忆剧院果真遭遇了一场大火。


    那么,这一次呢?


    抱着这样离奇的、颇为荒谬却又颇为好奇的念头,杜尔米伸手推开了房门。


    他一瞬间感到的是一阵怪异的、冰冷与炙热并存的感触,好像一阵雨和一场火正在对抗一样。随后他瞧见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旅馆的客房。


    而床上,躺着一具漆黑的焦尸。


    即便是杜尔米,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也还是让他皱了皱眉。他当然见过很多很多死亡,可这样凄惨的死亡、这样扭曲的尸体,他还是见得不多。


    杜尔米走了过去。他闻到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味道;一种怪异的、令人恶心的焦香味。他不想承认那是人肉烤焦之后的味道,但恐怕的确是。他觉得这事儿真够离谱的。


    他从这具尸体上瞧不出任何劳伦特·霍索恩的特征;可他已经能够确信,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一位时钟先生。


    杜尔米又望了望窗外,却瞧见房间之外是一阵热烈的灿阳,压根看不出什么线索。


    他只好又回过头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这具尸体,以及房间之内的情况。除却一些普普通通的个人物品,他什么都没找到。于是他知道了,他又一次踏足了一片寂静的、孤独的时光碎片。


    “……【死昼】?”他想了想,就说。


    之前他望见时钟先生的死亡现场的时候,他基本都没什么调查的余地,那个时候他也没这方面的想法。可或许是他现在当久了侦探,所以竟习惯性地想要分析一下这个案子。


    可他这会儿在外域呢!何必要舍近求远,放弃更简单、更快捷的办法呢。


    “嘻嘻,在呢。”【死昼】就高兴地回答了他,然后祂又委屈地埋怨说,“白天里,你!竟然都不理神。”


    “白天忙着呢。”杜尔米就回答,他觉得【死昼】挺好敷衍的;不过杜尔米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说,“况且,我可不想被人当做一个疯子。”


    难道你不是一个疯子?那飘散的黑烟如此怀疑。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瞧了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经历、故事、性格、往事,还能坚信他不是个疯子?


    杜尔米理直气壮地无视了这样的怀疑,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帮我个忙吧,敬爱的神明。帮我看看,这位时钟先生是怎么死的?”


    “这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嘻嘻,你变笨了。哦哦、有人变笨咯!”


    杜尔米:“……”


    他哼哼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那你扔给我的那些呓语……”


    “他是干渴而死!”【死昼】立刻说,“他是活生生失去了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水,然后就这样死去了!”


    杜尔米大吃一惊。他难以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痛苦的、疯狂的死法。时钟先生总不可能自缢而死,更不可能用这种办法自杀!更何况,这世上哪有这样杀人的办法?


    他意识到,这多半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绝无可能是来自凡俗世界的谋杀。


    他催促说:“更具体一些呢?”


    “更具体一些?”【死昼】嘻嘻哈哈地说,“更具体一些的,我也不能告诉你!”


    “什么?”杜尔米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层域。”【死昼】哀伤地说,“——连死亡也要遵守人世的规矩。”


    杜尔米有些发怔,他觉得【死昼】这话可能别有暗示,但他只是听懂了最上头的一层:这事儿多半跟那常正的七神的力量有关。因为,倘若是更下一层的巨面者的层域,【死昼】多半是可以随意踏足的。


    譬如说,【死昼】不也随时随地出现在杜尔米的耳边了吗?


    可是除却【死昼】之外的常正七神,谁的力量能造成这般可怖的死亡?


    杜尔米瞧了瞧外头的烈阳,不禁怀疑地自言自语:“【太阳】?”


    或许是过于炽烈的太阳,烤干了人们身体之中的水分。这听起来的确是一种“合情合理”、至少是可能发生的死亡。


    可是,这偏偏又是一块时光的碎片。【时历】为何会拥有这块碎片、为何要记录这段时光?仅仅只是因为死去的人是祂的信徒吗?


    杜尔米还想起一件事情,他记起来了,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就是一缕奇异的光辉。而时钟先生死亡的时候躺在床上,会不会是在梦境之中经历了什么?


    况且,【死昼】的说法是“失去了身体里的每一滴水”,这会不会跟【海镜】有关?因为海洋力量的最初源头,便是那早已沉眠的雨水之神。【海镜】是头一个会对“水”产生影响的神明。


    还有一个问题是,时钟先生接下来的出行目标是克里斯琴,那么他的死亡也发生在克里斯琴吗?可不是说【帝皇】的力量压制着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要素,震慑宵小吗?怎么时钟先生还是死了?


    杜尔米想了半天,最后丧气地说:“你们这群神!真是搅和在一块,让人怎么也搞不清楚。”


    “别想了、别想了。”【死昼】就说,“嘻嘻,去别的地方玩玩吧!去玩!”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去哪儿玩?你有什么推荐?你这么说的话,是希望我陪你去一个地方?”


    “去!”【死昼】说,“去大地!”


    飘散缭绕的黑烟指引着杜尔米的方向,他走到了火车的尽头,然后纵身跃入大地。周围一片黑暗,但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点照亮了周围荒芜的大地。杜尔米瞧了一眼,发现那是萤火虫。


    他突然想起来,下午的时候,火车似乎正是穿行在这样一片荒野之地。


    “这是哪儿?”杜尔米怀疑地问。


    “往前走。嘻嘻,继续往前。”


    杜尔米深感怀疑。不过他料定【死昼】也不敢弄死他——想弄死早就弄死了,弄死了他还得复活,听起来也很麻烦。


    于是他按照【死昼】的说法,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在这荒芜的大地之上跋涉了千年万年,他才遥遥地望见一座坍圮的、陈旧的、近乎废墟的建筑。他只能从那高大的石柱上,想见这建筑昔日的辉煌。


    “这是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像是什么……祭祀用的神殿?”


    若是没有【死昼】的指引,他永远不可能来到这片层域。狂风刮过蛮荒大地,带来一阵近乎哀鸣的猎猎声响。


    “等等、这是……”杜尔米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吃了一惊,并且不敢置信地问,“这是无数年前,人们祭拜【大地】的神殿?!”


    死亡夺走了大地的力量,因而成为【死昼】。而大地母亲栖息、沉眠在遥远的雾兰之地,只是偶然才会在一个时刻醒来一瞬——譬如拯救祂那些可怜的生灵。


    可是,显而易见的是,在神秘侧的定义之中,力量与层域永不消散、只是隐没。


    因此【大地】的神殿与昔日力量的痕迹,当然会散落在这片大地之上,随众生一同前行。只是人们往往无缘得见,这是因为收获了【大地】力量的【死昼】成了个疯子,不怎么动用这份力量。


    譬如【海镜】,祂收获了镜子的力量之后,不就“高高兴兴”地倒映了众生吗?


    “……去拿一份力量吧。”【死昼】的声音轻轻飘散在风中,如死亡的呢喃那般轻柔寂静,“别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大地母亲留给祂的孩子们的,最后的馈赠。


    疯狂的死亡没有拿走这些馈赠,因为这是交给活人与生者的礼物。


    杜尔米想到了发生在西岛的一切。他若有所思,并且收敛了一切的表情。他静静地、肃穆地前行、往前走,并接近那高大的、匪夷所思的建筑的遗骸。他几乎以为那是一个已经陨落的巨大生物的骨架。


    可随后他哀伤地想,大地的沉眠,如何不算是巨大生物的陨落呢?


    可他竟是随死亡一同前来。他也见证大地的死亡、他也见证生灵的死亡。那一切的生灵与一切的死亡,就栖息在大地宽阔又无垠的怀抱之中。


    “人们永远埋葬在大地之中。”杜尔米喃喃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树木自大地萌发、向天空生长。树木自天空萌发、向大地生长。”


    “哦。”【死昼】竟说,“你望见了那棵倒垂之树。”


    “……什么?”杜尔米迟钝地意识到,【死昼】似乎又在暗示什么。


    “不,没什么。”【死昼】又说,“嘻嘻,低头!”


    杜尔米就低头,瞧见一块圆圆的石头正好落到他的脚边,想来是那建筑的一片遗骸。他蹲下来,将这块石头握在了手中。非要说的话,他竟觉得这块石头也是一把锋利的石刀。


    这是来自大地的石头。这是大地的大地。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死昼】不语,但过了一会儿,却终究回答:“若你遭逢不幸,祂将给予你最后的生机与转机。”


    杜尔米怔住了。


    “到那个时候,会有幼苗从石头里生根发芽,为你送去最初也最末的生命。”【死昼】竟缓缓地述说着,“……祂将挽救你的生命,将死亡拒之门外。”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因为这意味着,【死昼】甚至将自身力量的对立面交给了自己。


    可杜尔米其实从未意识到——死亡。


    他还以为死亡与自己无关;便是死了,也能复活。【星群】不也随手杀死过他吗?不、不对,那不一样。那是因为当时的杜尔米还没能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他的死亡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一场白日梦的破灭”。


    便是破灭了这一场白日梦,也仍有下一场白日梦!


    可是,倘若真的有神明想要杀死他,那么帷幕是否能看守他的灵魂?


    连杜尔米自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压根没明白“外域”与“帷幕”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意识到了【死昼】的暗示:“这一趟旅程非常危险,是吗?”


    他恍惚想到,既然那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已经决定,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该翻开新的篇章了。


    那些神准备做什么?


    【死昼】却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嘻嘻哈哈地说:“如何?又如何?祂们又如何、我们又如何?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去踏上你的道路,去扬起你的船帆,去行至那世界的尽头!你该抵达、你该明悟、你该诞生!”


    杜尔米垂下眼睛,轻轻握住了那枚大地的遗骸。那死去的神便已无数,那活着的神仍未止息。


    死亡喑哑的呼喊却几乎响彻世界。


    “你终将、你理应、你必然——成为新的神!”


    第454章 欺瞒众生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坐到了脑子先生旁边。寂寥深寂的黑夜,像是在这个宇宙中永久地持续着、也永恒地维持着。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懒洋洋地说,并且开了个玩笑,“您也在这趟火车吗?那我几乎要以为,您就藏在咱们的小杜尔米的灵魂之中,对整个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呢。”


    他们在火车的餐车之中相逢。这是因为,外域来得正巧,杜尔米又没赶上今日的晚餐。好消息是他觉得那顿“免费的”付费午餐味道还不错;坏消息是,他都给付费晚餐花钱了!


    这一来一回,他那案子岂不是白破了吗?


    因而这个神秘的、怪异的、疯狂的巨面者幽幽一叹,便说:“咱们的小杜尔米?唉,或许吧、或许我早就攫取了他的躯体、他的灵魂,甚至随意地摆弄着他的命运。”


    那可不是嘛,他甚至掌控了杜尔米·奈特的钱包。


    海沃德·诺伊斯惊异地望着这位巨面者,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时间没见,他觉得对方身上似乎又发生了什么改变。难道是因为巨面者的广阔与广袤,人们往往只能窥见其中的某一面,因而便以为对方变化多端吗?


    他便问:“那么,想来您正困扰着什么?”


    杜尔米撑着下巴,最后缓缓说:“如今你已知晓那常正的七神了。”


    “我的确知晓了。”


    “而我之前听闻,这七位神明,也同样分属真理侧与神秘侧。”


    脑子先生便回答:“这也不错,人们的确会产生这样的认知。【太阳】、【帝皇】、【海镜】为真理侧的神明,【星群】、【梦钥】、【死昼】为神秘侧的神明;而【时历】为分界线。”


    但他觉得——杜尔米幽幽想——却是【帝皇】、【梦钥】、【死昼】站在他这边,而另外的神明立场不明。


    其实杜尔米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阵营”。说句老实话,这压根就没道理吧?


    可一路行来,他就是这样遭遇了一些神明、然后莫名其妙跟其中的几个混熟了。这能怪他吗?还有,什么成不成新神的,虽说他也有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是被别的神点明并确信,他总是觉得——相当尴尬与羞耻。


    “您怎么沉默了,【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疑惑地问,“您是觉得这样的分类有什么问题吗?”


    杜尔米倒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也不好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就顺着脑子先生的话去想了想。


    “……等等。”他突然喃喃说,“【时历】为分界线?”


    杜尔米之前是从狮子先生那儿听闻了这“三三对垒、一神观望”的神明格局。他当时还暗自想,以为【海镜】会十分满意这样对称的局面。


    而从不久前【死昼】的态度之中,杜尔米也能看出来,这常正的七神的确不是铁板一块;譬如【帝皇】不就看不惯【时历】吗?这是货真价实打过神战的神明,怎么可能其乐融融?


    可是,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离奇的预感。


    他觉得相当奇怪;便是这七位神明,为什么偏偏有一位神是“分界线”?祂为何分隔了其余的神明?


    分界线?


    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您对这一点感到好奇么?”脑子先生却也不意外,因为【白日梦】先生向来是好奇一切的,“这是因为,一方面,【时历】的力量记录着人世的历史,这当然是万分凡俗的。


    “可另外一方面,这又的确是混乱的、变化多端的,更加符合了神秘侧的定义。人们很难定义时光与历史的真正存在,是如今还是过去还是未来?因而他们只能模糊地取了一个中间值。”


    “……不。”杜尔米瞪着眼睛,“不,我是说……分界线。”


    脑子先生沉默地望着他。杜尔米却不知道,【星群】赐予其信徒的知识之中,是否存在着这些秘密。


    他说:“分界线。”他喃喃说,“这不可能是随意给的定义,更不可能是模棱两可的定义。任何与神明相关的说法,都一定有其明确的指向。”


    脑子先生依旧沉默。


    杜尔米却迫切地说:“这甚至是您跟我说的!您说,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是啊。”脑子先生低声叹息,“……可是,您真的要去探究这个秘密吗?”


    杜尔米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可他随后就想到自己与亚恩先生的那一次对话,关乎谢兰与雾兰的秘密——那一次,亚恩先生同样没有将真相言之于口,而只是暗示与提点。


    别将真相说出来。倘若可以,最好压根别意识到。


    ……可是,分界线?


    人们以为【时历】竟是分界线?这绝不可能是胡乱给出的定义,而那甚至是神秘侧与真理侧的分界线!


    的确,神明同时存在于神秘侧与真理侧,但正如人类的心脏也是偏的一样,神明的层域也有其偏向性。譬如【星群】,人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承认,这位神明是神秘的不凡的;又譬如【帝皇】,祂一定从最开始就属于凡世了。


    【时历】的力量确实有些含糊不清,可正是因为这样的含糊不清,才会让杜尔米感到更多的疑惑。


    一位神明的力量怎么可能是含糊不清的?


    时光与历史、即便祂的信徒真的搅乱了人世的历史,其本身又怎么可能是模糊的?就连那混乱也是祂力量的一部分!


    况且,人们用“分界线”来形容【时历】,就好像人们用“镜子”来形容【海镜】一样。可【海镜】确实是一面镜子,难不成【时历】还能真的是一道分界线吗?


    ……真的不能吗?


    杜尔米开始询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是一一对应的,那么以真理侧与神秘侧来指代某两样存在、施加某两种定义、对应某两个东西,你会想到什么?


    你会想到——谢兰与雾兰。


    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便有了雾兰。


    “……一道分界线……”杜尔米缓慢地、几近颤栗地说,“分隔了……”


    “停。”脑子先生立刻说,“您可千万不要说出口!神啊,我一点儿也不想与您探讨这个……可是,是的!是的,我想您已经明白了。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这世上曾经真的存在过……”


    一道分界线。


    ——一道墙。


    一道人们以为将永久存在,因而以“永世”冠以其名的墙。


    永世雾墙。


    ……是了!雾!杜尔米突然恍然大悟。他想到了白雾。


    在森罗海上的时候,白橡木号曾经遭遇一场白雾,因而迷失在了时光的迷宫之中;只等到凯瑟琳·贝休恩以永燃灯驱散雾气,他们才终于能够逃出来。


    关乎海上的白雾、海上的迷失、海上的幽灵船,许许多多的传说与怪谈几乎数不胜数。时光与白雾,这原本就是联系在一块的两个意象。


    可他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杜尔米不敢置信地想。他明明知道白雾指向了时光,可他竟然没有任何一刻的念头,意识到永世雾墙便也指向了【时历】。


    雾气!白雾!那当然是时光的力量!


    是那璀璨的浩瀚的光阴的帷幕,遮蔽了彼时的森罗海、阻拦了人们跨越海洋的脚步。


    那一道雾墙森然落下,让人们自己将永远困在这片大陆、这个世界之中。他们颓然以为,那便是永世横亘的雾墙,他们再也不可能翻越这道铁幕。


    ——一道分界线。


    时至今日,那雾墙的遗骸也仍旧残存于森罗海的中轴,于无形之中影响着、波及着整个世界。那海底的废墟之中,也仍旧栖息着昔日赫米什王朝光辉灿烂的往日。


    可是,为什么?


    【海镜】的力量倒映了谢兰、诞生了雾兰;【时历】的力量便分隔了谢兰与雾兰。


    杜尔米还能理解前者是为了夺取“镜子”的力量、是为了真的印证与论证这份力量。可是,【时历】为什么要降下雾墙?为什么要分隔谢兰与雾兰?


    为了“历史”?但谢兰的历史还不够吗?


    永世雾墙的出现甚至在法涅斯王朝之后。而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是【时历】的治世者了——虽说祂自个儿十分排斥这个说法,但那就意味着,当是时,时光已经锚定了人类的历史。


    那这道雾墙是为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可他最后愣是没想出一个真正足够合理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脑子先生望着他冥思苦想、忧愁烦恼的面孔,最终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白日梦】先生,我只能……请您听过就忘吧,可是我或许也只能……”


    杜尔米立刻用好奇的、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脑子先生。


    脑子先生哽住了大概三秒钟,最后他快速地、几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雾兰落后于谢兰。”


    ……杜尔米知道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甚至亲自去过雾兰,体会过雾兰的风土人情。他甚至忧心忡忡地分析过雾兰的现状,以及谢兰和雾兰的实力对比。


    可是,落后?落后?这与时光有什么……


    杜尔米怔住了,然后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最初的雾兰难道……”


    “【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堪称抓狂地打断了他,“不要说出口!不要说出口!”


    杜尔米有点回不过神,他恍惚地问:“可是、确实是那个意思吗?”


    因为【海镜】不可能倒映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谢兰。


    这意思是,即便祂倒映了谢兰的大陆架构、地理结构,祂难道还真能将当时的谢兰的每一个生灵、每一个人类都倒映出来吗?而那些人类的故事、过往、命运,祂都能一一还原吗?


    镜子的力量倘若真的如此强大,那镜匠怎么会被夺走自己的力量?


    而【海镜】如今的副神为【荒野】与【大地】。这是属于自然的力量。杜尔米同样知道的一件事情是,【大地】原本拥有的“生灵”的力量,已经被“死亡”夺走了,后者成为了【死昼】。


    因此,那位副神【大地】仅仅只是字面意义上的“大地”而已,而非所谓的“大地母亲”。换言之,【海镜】从头到尾都并不拥有任何与“人类”相关的力量。


    ……这就意味着……当初【海镜】倒映出来的……只是一个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大地。


    只是一块贫瘠的、荒芜的、死寂的大陆。


    这有什么用?


    杜尔米也知道,人们熟知的那些力量来自于不同生灵的层域;没有生灵、没有层域,那些力量就全是空谈。


    雾兰的诞生意味着一片崭新的大陆、无数崭新的层域。可是,雾兰需要时间,去丰富这片大陆、生发这些层域。


    因而【时历】降下雾墙,改变了两边的时间流速,使雾兰的发展能够迅速地跟上谢兰的脚步。又过了几十年,当雾兰勉勉强强满足要求之后,【时历】就撤销了雾墙。这便是永世雾墙倾塌的那一刻。


    ——谢兰人终于能够“发现”雾兰了。


    杜尔米惊愕地意识到,他其实早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因为他甚至去往过时光的碎片之中、听闻那“时光的雾墙”的存在,他甚至知晓了“时光出手相助”、他甚至听闻了最初的希尔芙德说“时光的神明做了一件好事”……


    可是,当时的他却压根没意识到,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人们如何能想象,与自己仅仅只是相隔一片大海的广袤大陆,或许在仅仅几十年前、甚至几年前——甚至一秒钟之前,也仍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一片死寂的荒野。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根本毫无道理!


    难怪雾兰必将属于神秘侧。难怪如此!


    祂的出现来自无形的幻象;祂的存续来自轮转的光阴。


    连那神明都为此偷天换日、都为此欺瞒众生——才带来了这世界的双肺。


    ……即便到了如今,那雾墙的影响、那时光的力量、那光阴的扭曲,也仍旧深刻地影响着森罗海上的一切,给无数海员水手带去了危机。直至现在,人们也偶尔会迷失在白雾之中,不敢置信地望向那无尽时光之中的废墟与残骸。


    那些森罗海之上迷失的船只,会不会就有一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抵达了那遥远也最初的空无一人的雾兰,就此落地生根、繁衍生息?


    那最初的雾兰人——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天上的星星眨眨眼。地上的石头打个滚。天上的巨树吹吹风。地上的小草翻个身。


    “真是离奇。”杜尔米轻声说,“……时光啊。”


    第455章 毫无保留


    “我不得不产生了一个问题,脑子先生。”


    “倘若您要继续跟我探讨刚刚那个问题的话,【白日梦】先生,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解答您的困惑的。”


    “不。”杜尔米语气微妙地说,“我当然不是说刚刚的那件事情……是的,我现在明白了,神秘学的神秘主义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那能保护人类脆弱的大脑。”


    譬如此时此刻,杜尔米就觉得自己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冲刷了一遍——变成崭新的大脑了!


    脑子先生约摸是古怪地瞧了他一眼,然后问:“好吧。那您想要问什么?”


    杜尔米的确感到万分困惑与万分不解,他语气诚恳地说:“我想问的是,【星群】果真将这些知识——毫无保留地——赐给了自己的信徒吗?”


    瞧瞧脑子先生知道多少事情吧!他甚至知晓那永世雾墙的真相,那想必谢兰与雾兰的秘密也不在话下。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脑子先生给杜尔米透露过多少事情啊!


    “哦,想来吾神还未曾那般慷慨。”脑子先生若无其事地说。


    “真的?”杜尔米将信将疑地问。


    “起码得等到选民的层级吧。”


    杜尔米:“……”


    那也很慷慨了!!


    【海镜】与【时历】要是知晓【星群】如此随意地将知识透露给自己的信徒,那多半得……哦,祂们的关系似乎本来就不太好。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对这个世界的神明深感绝望。


    “况且,吾神赐予的知识往往相当随性。”脑子先生想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一个比喻,“吾神更像是从一个大的布兜里随意抓了一把糖,信手撒给了自己的信徒。”


    那您可真会比喻。杜尔米暗想。


    脑子先生又说:“通常来说,信众层级的信徒获得的糖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关乎力量的讲述与关乎这个世界的表象。但是到了选民的层级,收获的糖就大同小异了。这也是魔法师各有所长的原因。”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除此之外……早期魔法师的死亡率和损失率是很高的,甚至‘成为魔法师’这件事情本身就蕴藏着一些风险。这多半就是因为人类的大脑难以承受如此大量的知识,以及这些知识之中的禁忌信息。


    “他们会在疯狂之中死去——而这种疯狂,是具象化的,甚至是可以传染的。”


    杜尔米心有戚戚地说:“的确如此。知识是拥有重量的。”


    “您要这么说也行,那就是沉重的知识压垮了他们的大脑;字面意义上的压垮。”脑子先生忍不住讥笑了一声,但他没说这是在笑谁,“后来,为了避免这样无意义的疯狂与死亡,【星群】道路的进阶就多了一层保护。”


    “保护?”杜尔米有点好奇地问,“比如说……过滤那种危险的知识?”


    “过滤?”脑子先生十分惊讶地说,“您想的真是太好了。要是真能过滤知识,那【星群】的道路也不会是如今这般风评了。”


    “……您还挺有自知之明,魔法师先生。”


    “彼此彼此吧,【白日梦】先生。”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默契地跳过了这个揭短的过程。


    脑子先生便说:“不,只是存放。”


    杜尔米没听懂,他万分诚恳地请教:“怎么存放?”


    “束之高阁。”脑子先生却漠然说,“不去惊动、不去探索、不去理会。”


    杜尔米吃了一惊。


    “您不是去过我的梦境吗?”脑子先生却是反问,“您瞧见过那间梦中的书房。那就是我存放那些知识的地方。通常而言,这里头的许多知识,是我也不得不小心探索、小心整理的存在。”


    ……杜尔米有点明白了。


    这就像是他去往【群星会幕】的那一次,当时那些在场的星星们似乎是想要向他传递一些信息,但是当时的杜尔米是如此的不学无术一无所知,以至于那些知识直接从他的大脑之中漏光了。


    当然,杜尔米拥有记忆锚点,倘若他真的想要回溯那个时候的信息与知识,他也可以仔细去思考与梳理;只是他觉得没这个必要。


    对于【星群】的信徒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他们永远无法遗忘神明赐予的那些知识,就像是拥有了一本厚重的、巨大的书籍。这书本身就能压垮他们的灵魂与性命了,于是他们只好将这本书束之高阁。


    他们需要找个地方,来安放这本书——他们需要找个【容器】,来存放这些【质料】。


    倘若有所需要,他们才会仔细去书中翻找与查阅。这样的情况会显得他们无所不知,但大部分时候又能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生活在凡世。


    可是……


    杜尔米迟疑了一下,不禁疑惑地问:“可是,这是不是与【星群】道路的理念相违背了。”


    既然是魔法师、既然是神秘学者、既然是炼金术师,那当然是要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一路探索、一路前行,钻研其中的奥秘、领悟其中的道理、理解其中的知识,这样才算对得起这份道路与这份恩赐。


    就杜尔米的观察来说,他认识的这些脑子先生们,基本上也都有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譬如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研究着雾兰的力量,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当着治病救人的医生;又譬如墨菲·李顿,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灵魂研究的背景。


    ……相比之下,反倒是海沃德·诺伊斯,这位杜尔米最先认识的脑子先生,似乎显得懒懒散散、没什么野心。


    杜尔米偷偷将这个腹诽藏在心里。


    不过他也理解,格拉德饥荒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摧毁了海沃德的人生。对于海沃德来说,在利文斯通混吃等死、当个普普通通的情报贩子,也未尝不是逃避往日阴影、拒绝承认现状的某种手段。


    只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海沃德终究还是踏上了前往雾兰的旅途……从此往后,他的命运却是突然来了个急转弯。毕竟他也不可能想到,未来许许多多个夜晚,他竟会与一位巨面者彻夜长谈。


    当然了,杜尔米仍旧觉得自己最熟悉的这位脑子先生是最好的——因为他慷慨地将那些知识共享给了杜尔米。这样的分享是毫无私心的、完全坦荡与真诚的。


    这可能是因为海沃德·诺伊斯的散漫与戏谑,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终究是个不容违抗的巨面者;但某种意义上,海沃德就是杜尔米的“老师”。


    微面者成了巨面者的老师!真没道理。可那又怎么了?人们能对着神秘侧辨析出什么道理与逻辑不成?


    人们便是不疯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不。”脑子先生说,“【白日梦】先生,请记住一件事情:在踏上一条道路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是心怀壮志、雄心勃勃的。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为了生存、为了金钱,为了迫在眉睫的困窘、为了朝不保夕的人生。”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即便这是神秘侧,但这跟凡俗世界的工作也没什么区别。您难不成会以为,那些【星群】的信徒,真的是为了什么劳什子神秘学、什么探索世界的奥秘与真理,才选择踏上这条道路的吗?他们还不是为了金子!”


    脑子先生的语气堪称轻蔑的嘲讽,可他竟不是嘲讽这些信徒、也并非嘲笑神秘学。


    他只是嘲笑人类的困境、社会的难处、世界的矛盾。


    人们好像总是以为,只要做一场白日梦,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们总是自欺欺人,尽管这无可厚非、尽管这值得体谅,但这是一桩多么荒唐滑稽的事情啊。


    而你也是。海沃德对自己说。你也是那个自欺欺人、一心躲让的鸵鸟。


    那场灾难——使数十万人丧生、使城市变作废墟、使繁荣化为乌有。你踏上【星群】的道路的时刻,究竟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想让那些神秘学知识淹没自己,以此忘却烦恼与绝望?


    可是,你以为你忘记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一切,你以为你忘记那些死亡与饥饿、疯狂与灾难,那一切就真的没有发生过了吗?可即便你再无能为力,你是否也能做出任何一丁点儿的努力——去告慰那众生的亡魂?


    海沃德沉默了片刻。他仗着【白日梦】先生只能瞧见他的脑子,便为所欲为地露出了一个冷笑。


    一个针对自己的冷笑。


    可他的语气却仍旧是平静的、沉稳的:“况且,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而【星群】是如此广袤的众知层域。便是收获了那些知识、并且真诚地想要研究其中的某个课题,人们通常也只能选择其中某一个非常微小的知识点。


    “其实那就已经足够他们钻研一辈子了。譬如炼金术,相对于整个神秘学而言,这只是相当细分的一个领域;只是人们纷纷扎进去,所以显得十分醒目。”


    杜尔米虚心受教,并且认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的。即便是他,他都不能说外域已经将世界全部的碎片都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也只是领略了其中的某些部分。


    他却有点儿好奇地问:“那么,脑子先生,您的课题是什么?”


    在杜尔米看来,这位脑子先生简直太过于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了。但凡是杜尔米的问题,就没有脑子先生答不上来的。即便奥尔德斯治世的脑子先生可能不晓得永世雾墙的真相,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脑子先生早就已经是选民了!


    这样渊博的知识量,甚至会让杜尔米产生一丝惊叹。他总是觉得,连他遇到的那些神明,都没有脑子先生这么厉害。


    当然,【星群】肯定知晓更多;可【星群】不说人话啊!


    既然脑子先生知晓这么多,那他总归是有一些目标的,至少是一个探索的方向。就好像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之时,脑子先生当了情报贩子,他就会顺便研究一下气候知识——为人们提供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现在回望过去,杜尔米却觉得,脑子先生身上好像有一种过度的悠闲与散漫,他好似漫无目的,跟其他的神秘侧人士颇有些格格不入。


    便是脑子先生的好友,那位时钟先生,去往雾兰也是拥有某种明确的、参与到神性种子的争夺之中的野心的。这才像个正经的神秘侧人士嘛!


    可脑子先生呢?他一定会说,“神性种子哪里是我能参与进去的事情,哎呀,【白日梦】先生,您可真是异想天开啊”。可他却的确是为了进阶才前往雾兰的。


    ……这么说来,奇怪了……杜尔米突然想到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脑子先生为进阶准备的研究课题是什么?他好像从来没听脑子先生讲过这事儿。


    最后脑子先生倒也的确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魔法师——他指的是换了一个治世——但奥尔德斯治世的海沃德·诺伊斯,究竟准备了什么课题与成果?


    这个时候,脑子先生突然开口了,并且打断了杜尔米的思路。


    他说:“这个答案非常简单。”


    “什么?”杜尔米傻愣愣地说。


    脑子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答案’。”


    他想知道,为什么格拉德饥荒会发生、为什么佞神会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一场饥荒?


    他毫无头绪、无处下手,就只好用漫长的时光、在浩瀚的书页之中寻找一个答案。他从来不是为了成为更厉害的大人物、也从来不是为了拥有更强的力量,才想要进阶的。


    他想要追寻进阶,只是因为在如今这个层级的知识之中,他没能找到一个答案。


    ……可他如今成了选民,却也仍旧没有找到那个答案。


    只不过,或许、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为什么换了一个治世之后,他却已经成了选民?这是相同理念的道路、也是相同长度的时光,他也非常了解自己散漫的本性——如果不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的,他可不会主动选择进阶,成为魔法师。


    一位选民在一座城市之中已经有些醒目了,他可不喜欢这种麻烦事。


    “格拉德?”杜尔米问。


    脑子先生却答非所问:“再过三天,我们就能抵达那座城市了。”


    他的家乡、他的故土、他的一生。


    他永恒的梦魇。


    第456章 代理团长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办?”


    深夜,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剩余——成员们颓然入座,开始商议之后的路途。


    眼下团长死了,杂技演员和团长的女儿也被捕了,这三个人的消失给马戏团带来了非常严重的困难,包括但不限于之后的演出安排、财产分配、前途规划等等。


    当然,别的还可以暂时不管。接下来近在眼前的格拉德的演出,他们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去了之后怎么表演,不去的话要不要返回埃洛特岛,这同样是难以决定的问题。


    驯兽师艾伦深呼吸两三次,他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同僚们的神情,最后沉重地开口:“我想,各位应该都想去格拉德,完成这次演出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


    马戏团未来不明,天知道他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工作。但格拉德的演出邀请至少是摆在明面上的——说白了,这么遥远的路途,他们都已经走到一半了;哪怕中途死了人,但钱还没到手,他们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单纯就演出节目来讲,他们无非也就是少了一个杂技表演。其余的驯兽表演、魔术表演、小丑表演,这些都不受影响。如果加紧排练、仔细安排,那少了一个节目也无伤大雅。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团长与团长女儿的离去,并不过分影响他们的演出效果。许多准备工作都可以交由杂役完成,道具乐器等等也毫无损伤,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艾伦已经将这话摆在明面上,那么其余人也就挨个点了点头。他们当然还是想去格拉德,而不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返回埃洛特岛,或者直接留在谢兰。


    艾伦就说:“那么,我们需要选出一个代理团长。”


    等他们到了格拉德,各种交际应酬必定是会有的;即便不说是跟那些大人物的应酬,单说演出场地和时间的安排、他们的休息地点、兽类的喂养与训练等等,这都需要专门人员的对接——他们可是一个大马戏团!


    可是,他们各自都需要时间来准备自己的演出,哪有精力操心俗务?


    马戏团里的人们就面面相觑,一点儿也不知道应该选谁。他们哪有这样的经验?


    于是,他们纷纷望向了提出这个建议的艾伦。在这个时候,谁先说话,谁就更容易成为主心骨。


    但艾伦却无可奈何地说:“我没这个功夫!我也压根不会。我从没去过格拉德,也没跟那个什么市长秘书联络过,我都不知道怎么找人!”


    于是话题就卡在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小丑突然开口说:“要不然,我们去找那个侦探帮忙吧。”


    魔术师一瞬间脸都绿了。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个年轻侦探笑吟吟的模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之前打牌输太惨了。这么一想,这短暂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可他再仔细一想,却突然发现,这似乎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火车上其余乘客都是陌生人,他们总不能指望那名事不关己的列车长给予他们帮助。


    而相比之下,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侦探,似乎还真是个热心肠,也至少比他们更熟悉谢兰这边的情况。


    况且,那个侦探也是要去格拉德。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至少他也会在格拉德待上几天。要是他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即便不愿意,哪怕给他们介绍一个向导也是很好的。


    想到这里,魔术师也就默认了这个提议。


    艾伦却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些人对杜尔米的看法还停留在“一个厉害的侦探”这个印象上,可是他却隐约觉得杜尔米并不简单,或许会跟神秘侧有关系……马戏团现在这样的情况,真的要跟一个神秘侧侦探扯上联系吗?


    可他却也知道,如今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他们必须寻找一个帮手。


    “……我会去找那位侦探先生谈一谈这个提议。”艾伦就缓缓说,“可是,我们能提供怎样的报酬?”


    “金钱?”小丑提议说。


    艾伦迟疑了一下,最后诚实地说:“他恐怕不缺钱。”


    确切来说,艾伦注意到了杜尔米身上的衣服面料,还有那种言谈举止的风范气度。这位侦探先生绝不可能家境普通,要说他是什么大家族、大人物的后裔,艾伦都绝对相信。


    但艾伦转念一想,无论杜尔米·奈特出身如何,他都的确是以侦探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而这些侦探通常都是可雇佣的——这才是侦探行业最初的起源。


    于是他就说:“不管如何,我都应该先跟他聊一聊。或许他不会给出我们无法承担的报酬。”


    “报酬?”杜尔米惊异地说,随后心不在焉地回答,“不需要报酬,我愿意帮你们一回。”


    外头日光明亮,火车正行驶在荒野之上,偶然才会瞧见一些或破败或繁荣的小村镇。但火车线路却是一直十分繁忙,一路行来,他们与许多载客或货运火车擦肩而过。


    杜尔米被窗外的一只鸟吸引了注意力,随后他回答:“我非常乐意帮助你们。”


    瞧瞧眼前这是谁!这是驯兽师艾伦、这是潜水员艾伦!


    这是咱们白橡木号的自己人!


    况且,这是来自埃洛特岛的马戏团,马戏团里还有好几只海狮。便是为了那位失败者埃洛特、便是为了那只总是沉眠的小海狮,杜尔米都愿意帮上一把。


    帮这个忙也不是什么难事,无非就是要跟那位格拉德市长秘书接触一下。杜尔米很乐意做这事儿,因为他也很好奇格拉德如今是个什么境况。


    他当然可以跟海沃德·诺伊斯聊这个事儿,但他也担心脑子先生触景生情,所以还不如另外找个知情者。


    他还考虑过,等到了格拉德,他该以什么办法介入到这座城市的往日之中。可艾斯特立马戏团却是给了杜尔米一条捷径、一条明路。


    “代理团长?”杜尔米简直一口答应,“完全没问题!”


    艾伦几乎惊呆了,或是因为杜尔米爽快的态度、或是因为杜尔米发疯一般的热心肠。他结结巴巴地说:“呃、这个,先生,倘若您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杜尔米挑了挑眉,随手向艾伦伸出手,“给我吧。”


    “什么?”艾伦下意识问。


    “那位市长秘书的名片。”


    艾伦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杜尔米。杜尔米就知道他会带着这东西,这多半是从那名团长的遗物之中找到的,艾伦既然为了这事儿找到了杜尔米,肯定也会带上相关的东西。


    杜尔米开始打量这张名片。这年头人们找人也只能依靠这东西,总不能回回都登报寻找吧。


    他瞧了一会儿,但没瞧出什么名堂来。他就随手掏出了自己的名片,然后潇洒地将名片上“侦探”这个词划掉,并且写上了“马戏团团长”这个职务。


    然后他将这张名片递交给艾伦,并且笑眯眯地说:“好啦,现在就用‘团长’来称呼我吧。我还没当过马戏团团长呢,听起来很有意思。”


    艾伦:“……”


    他张了张嘴,最后又哑口无言地闭上。


    他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不明白自己找上这个年轻人帮忙,而对方竟然爽快地一口答应——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侦探先生……”他茫然地说。


    “团长。”杜尔米强调。


    艾伦欲言又止,最后放弃了:“团长。”


    杜尔米满意地点点头。


    艾伦就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不知道团长……前任团长到底订了什么旅馆。我们这么多人,还有动物和道具……”


    “哦,无所谓。”杜尔米确实很无所谓地说,“这是最不关键的问题。”


    “为什么?”艾伦下意识问。


    杜尔米相当惊异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我有钱啊。”


    艾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世界真是疯了。艾伦想。一个有钱人,跑来当什么——侦探!哦,马戏团团长!


    肯·林恩在旁边吃东西,一边嚼嚼嚼一边心不在焉地想,好了、好了,这位朋友,别这么生气,咱们这位侦探先生……哦,咱们这位团长大人,他有钱还能是什么坏事不成?


    再说了,岂止是杜尔米有钱,他们这次的行程还有太阳教廷赞助经费呢!


    杜尔米就让肯去喊人。


    “喊人?”肯疑惑地问,“谁?”


    “都喊过来。”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


    肯将信将疑地去了。又是一会儿,他们其余的三位同伴都过来了。他们路上遇到了也来吃早饭的海沃德·诺伊斯,后者听闻风声、笑得前仰后合,也同样兴致勃勃地跟来了。


    餐车人声鼎沸。艾伦坐立难安。


    “这位艾伦先生,他请我给他们的马戏团当一阵子的代理团长。”杜尔米非常庄重并且高兴地宣布,“我答应了。所以,各位,现在我们就是艾斯特立马戏团的成员了。”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他。


    杜尔米很随便地给他们安排了职务:“逐光女士,您现在就是——保镖。对,保镖。格温女士,您现在是……呃、舞台编导……有这种工作吗?有?那太好了。


    “肯,你是我的助手,马戏团秘书……没错,你就是珍妮特·艾斯特立那个职位,所以你得喊我爸爸。格瑞,虽然你不能表演杂技,但你表演个魔术应该没问题吧?


    “最后,海沃德·诺伊斯先生,您就是我们前往格拉德的向导了……什么?可您不是格拉德本地人吗?您当个向导那还不是绰绰有余……我当然相信您!”


    艾伦现在已经不是坐立难安了,他开始汗流浃背。一定是天气太热了。


    而凯瑟琳与海沃德不约而同地望向艾伦,又看了看杜尔米与肯,心想——这下真的是白橡木号群英荟萃了。


    他们一大群人在这儿嘀嘀咕咕,惹得旁边的乘客对他们行了一阵子的注目礼。随后乘客们大约是把他们当成什么疯子或者幼稚的学生,于是就纷纷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餐车直接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他们几个。


    杜尔米更加高兴地宣布:“很好,现在是内部会议时间!”


    片刻的沉默过后,终究是最为沉稳的逐光女士开口了——同样年长的海沃德·诺伊斯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好像也觉得这事儿很有意思一样。


    “我并不反对你帮助这个马戏团,杜尔米。”凯瑟琳说,“可是,你想好怎么做了吗?在格拉德的演出结束之后,你这个代理团长的职务怎么办?”


    显然,逐光女士考虑到了更远的事情。现在帮忙的确可以,只是给这个马戏团领个路,最多资助他们一些钱财;但是,再之后呢?


    “女士,您不必担心。”杜尔米笑着挥了挥手,“我也不是那种滥好人。等到格拉德的演出结束,他们想如何选择、如何应对自己的未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见杜尔米知晓这一点,凯瑟琳也就不再多说了。她见过太多恩将仇报的事情,因此更加担心这样的帮助是否会成为祸端。


    这个时候,格温·阿尔克温慢吞吞地开口了:“所以,我们将带领一个落魄的、刚刚出过人命的马戏团,走向一座繁荣却隐藏秘密的城市?”


    “不愧是您,格温女士!”杜尔米立刻鼓掌,“一下子就说到了事情的关键点。”


    格温沉郁地说:“听起来非常神秘侧。”


    “咱们这儿还有不神秘侧的人吗?”杜尔米反问,“……哦,艾伦先生?哎呀,您都来自埃洛特了!”


    但我是个普通人!!艾伦在心中大吼。


    格里菲斯茫然地说:“什么?我要表演魔术?”


    “醒醒,格瑞。”杜尔米说,“……或者你把全场观众都催眠了也行,那真的是一场大型魔术表演了,跟观众互动性很强的那种。”


    “啊?”格里菲斯说,“催眠?”


    肯非常自然地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我们就是要去找这位……欧文·道尔先生?”


    欧文·道尔,也就是格拉德市长的那名秘书,邀请艾斯特马戏团前往格拉德进行演出的人士。


    “是的。”杜尔米点了点头,并且很自然地开始分配工作,“等我们到了格拉德,我去找这位秘书先生,而海沃德带着马戏团去找个合适的旅馆;咱们兵分两路。”


    海沃德同样点了点头,并且十分愉快地说:“我知道一家旅馆,非常合适。我知道那儿以前也有马戏团入住过。”


    ……你们怎么就开始讨论起来了?艾伦不可思议地想。这是一群怎样的人啊!


    凯瑟琳便说:“那么,我跟着马戏团。”


    “我也跟着马戏团。”格里菲斯无精打采地说,“……我要第一时间去旅馆的床上好好睡一觉。这晃晃荡荡的火车太让人难受了。”


    肯自然是跟着杜尔米。


    而格温女士说自己想去看看格拉德的城市风光,于是开始跟海沃德打听旅馆的位置,免得到时候迷路。她决定先跟着杜尔米行动。


    “……就这样?”艾伦问。


    “就这样!”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


    第457章 花团锦簇


    格拉德。


    这座城市以“欢笑”为名,坐拥相当优渥的地理位置,位于山川谷地、依山傍水。这里既是遥远海上的商品输送至谢兰各处的关键枢纽,也是整个谢兰繁华雍容的照拂之地。


    这同样也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在克里斯琴尚未诞生的年代,格拉德就已经目睹了神明的反目与战争、人类的流亡与离散、文明的发展与辉煌。


    通常来说,人们提到这座城市,会以为格拉德十分特立独行。这是一座商业贸易之城、物流之城,同时也是一座盛开着鲜花与芳草、坐拥着群山与河流的自然之城。


    在格拉德之外,就是广袤的荒野。许多土地因为难以开垦、不适合农业种植,所以只能荒废在那里,成了动物与植物的乐园。后来人们开发了其中的一部分,作为自然景观,向所有谢兰人开放。


    因而,人们需要穿过茂盛的森林、平坦的草地、宽阔的道路,去穿过那一切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盛景,才能望见那座绽放在花海之中的城市。


    “……格拉德。”有人低声叹息。


    想来日光该如何照拂这座城市,才能让城市之中的野花野草在一瞬之间便繁茂至此。想来月光该如何浸染这座城市,才能让无数的生灵于梦中也不停呼唤这座城市的名字。


    他们必将望见满目苍翠、遍野芬芳。他们必定在踏足格拉德的第一时间,便深深地吸一口气,并且欣喜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热烈的、张狂的迎接。


    第一片花瓣在空中飞舞、亲吻他们脸颊的时候,那城里所有的花就全都已经盛开了。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就是从城里的第一朵花盛开的时刻,开始的。


    格拉德市长的秘书,欧文·道尔先生,眼下正为这夏日庆典而头疼着。


    格拉德每一年都要办一场夏日庆典,已是惯例。因而每到年中,市政厅大大小小的官员们就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那位市长,阿萨克·德兰先生,却突然开始神出鬼没、深居简出。他将城市之中的许多事务都交给了欧文,并且自己不知所踪。


    要不是欧文了解他们这位市长的性格,那么他肯定要以为阿萨克是撒手不管、自己享乐去了。


    可当他问起,阿萨克只是望向他,并且温和地说:“我只是在解决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亲爱的欧文。”


    ……好吧、好吧。您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欧文在心里抱怨,也只好独自承担起夏日庆典的工作。他不禁苦中作乐地想,罢了,欧文·道尔——你啊,你现在就是格拉德的“名誉市长”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活儿。往常,欧文只需要承担人员安排、物资运输、场地调配、活动进程等等行政事务,可现在,连那些出席的贵客们都得他去接待了!


    要是有人问起阿萨克的去向,他还得面不改色地说,“市长只是身体略有不适”。


    好在欧文已经当了一辈子的行政官员。夏日庆典的工作对他来说只是繁忙,不算困难。他真正困扰的,是一种夜深梦回之时的心惊肉跳,总是疑心有什么东西——庞大的沉重的昏暗的疯狂的——与他擦肩而过。


    这让他难以入眠,白日却又不免犯困。这一点严重影响了他的工作效率。


    此时此刻,他就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正在发呆。他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发什么呆,可某种空洞的空白的思绪就是这样笼罩了他,让他突然陷入了某种几近呆滞的状态之中。


    初夏时节日光正亮,明亮的光芒几乎晕染了整座城市。一切都仿佛笼罩在一种怪异的、沉寂却又喧嚣的氛围之中。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


    “道尔先生。”他的助手说,“有个自称是马戏团团长的年轻人过来拜访您,他拿着您的名片。”


    “马戏团?”欧文下意识皱了皱眉,随后才回想起自己曾经找过家乡的一个马戏团,想来现在是抵达了,于是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日程安排,便说,“让他进来吧。”


    与此同时,杜尔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格拉德这座城市。肯在他的身边。


    在本地人海沃德·诺伊斯的推荐下,他们特地去花店买了一盆别致的植物花卉作为礼物。而格温女士在这家花店瞧见了许多自己没遇到过的品种,想要仔细瞧瞧,于是提前跟他们分开了。


    在杜尔米看来,格拉德这座城市无疑是生机勃勃的。而这种生机又与利文斯通繁华、嘈杂不同。


    格拉德的市民大多脚步轻快、笑容满面。或许是当地风俗所致,也或许是因为城外满是荒野,他们会在胸口或是袖口别上一朵鲜花,或者一片植物的叶片作为装饰。


    这给整座城市增添了一种别致的绿意,仿佛置身于自然与原野之中。


    杜尔米跟肯说:“我保证,这座城市里一定有很多猎人。”


    “猎人?”


    “不,我的意思是,一定有很多人信奉【荒野】。”


    可是——杜尔米又不禁想——既然格拉德这座城市里满是花朵植物,城外还是一大片荒野森林……那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发生饥荒?哪怕在城外打猎,或是吃那些植物,都不可能饿死人吧!


    况且这是格拉德!这是毋庸置疑的商业物流中心,几乎大半个谢兰的货物都得从这儿通行转运,其他城市就放任格拉德陷入饥荒、变作死城?


    杜尔米感到一丝困扰,他认为这很没道理。毫无疑问这里头是有神秘侧的影响;可是,在此之前,杜尔米似乎没遇到过如此……如此神秘的神秘。


    他望着这座鲜活的鲜花之城,以为其下满是枯骨亡魂。


    “……先生,请跟我来。”


    这个时候,那位市长秘书终于有空见杜尔米了。杜尔米将礼物转交给那名助手,然后就去了办公室。肯在外头等着。


    欧文·道尔年纪大概四五十,是个沉稳老练的官员。他在见到杜尔米之后有些惊讶,因为他记得艾斯特立马戏团的团长是个中年男人,绝不可能是杜尔米这样的年轻人。


    杜尔米就主动说:“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前任团长出了一些意外,所以由我来临时代理团长的职务。请放心,这没影响到我们的其他成员。”


    “是这样么?”欧文顺口问,“他出了什么意外?”


    杜尔米非常镇定地回答:“他死了。”


    欧文第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他才惊愕地说:“什么?他、他死了?”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在过来的路上。”


    欧文:“……”


    他张口结舌片刻功夫,最后以经年累积的官员素养,勉强镇定地说:“真是不幸。”


    ……呃、前任团长被自己女儿和女儿的男友谋杀了,那确实是挺不幸的。杜尔米暗想。好消息是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坏消息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反正都知道了。


    杜尔米就说:“但愿您能见谅,毕竟这是一场不幸的死亡,而马戏团成员们也奔波好些天了,从埃洛特岛赶往格拉德。要是能让他们先休整一两天……”


    “哦,这当然是没问题的。”欧文便说。


    他跳过了前任团长的话题——反正马戏团还能正常表演就成。他开始为杜尔米介绍夏日庆典的活动,以及需要马戏团参演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这个……杜尔米·奈特?他刚刚是如此介绍自己的。这个年轻人一点儿也不像是什么马戏团团长。人们都会觉得,马戏团团长多半是那种街头艺人出身、落魄潦倒的不得志的男人……但他一点儿也不像。


    非要说的话,欧文暗想,他简直比自己这个市长秘书还气定神闲。普通人见了欧文,不说卑躬屈膝,至少也会有些紧张。但这个年轻人却甚至反过来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欧文又一次恍惚了一瞬,仿佛能从那双眼眸之中察觉到什么不祥的预兆。


    “……先生?”杜尔米奇怪地问。


    这位市长秘书,话说一半,竟是突然停了下来,并露出怪异茫然的表情。这表现让杜尔米不自觉蹙了蹙眉。他想,格拉德不会已经出现问题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不经意间想到了西岛发生的死亡。他不由得一惊,心想,应当不至于吧?总不可能另外一个治世二十年前发生的灾难,在这个治世的如今再一次重演吧?


    即便在时光的道路之上,这类的事情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但格拉德果真会重演原本的故事吗?如今【白日梦】先生也来了格拉德,往事仍会按照旧有的模样前进吗?


    当初在西岛,杜尔米对自己的力量仍旧不够了解、对神秘侧的认识也不太多。当时他几乎无能为力;可如今的他却不一样了。他并不以为自己会放任所谓的“格拉德饥荒”。


    因而他语气轻快地提醒:“先生,快回神了!”


    欧文一下子回过神,他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揉了揉眉角。他无奈地说:“近来一直失眠,并且市长有要事在身,所以工作便积压在我这里……让您见笑了。”


    “失眠?”杜尔米问,他偏了偏头,想了想,就将话说得明白一些,“……不瞒您说,我多少跟神秘侧有些关系。前些天我在【乡】便听闻了一件事情,也是格拉德的一位女士,说她一直遭遇噩梦……”


    欧文是市长秘书,到了他这个位置,对神秘侧也一定是有些了解的。况且,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向来光明正大,所以杜尔米也可以直言不讳。


    至于欧文提到的,“市长的要事”,杜尔米也有些好奇。但这会儿他没法直截了当地提问。


    欧文的表情稍微变了变,他并不打算跟杜尔米具体聊这个事情,他避开了杜尔米询问的意思,只是说:“感谢你的关心,不过这只是一件小事。”


    杜尔米耸了耸肩,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已经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格拉德城内寻找那位求助的女士了。想必花匠先生会很喜欢格拉德这个环境吧,很能发挥他的花匠手艺。


    最终他们还是重新聊回了夏日庆典。


    整个活动持续好长一段时间,从眼下的浮梦之月,甚至会持续到年中假期。每一天都有盛大的庆祝活动,以及市集、演出、盛宴、打猎、展览等等活动,供市民们玩乐与享受。


    不过马戏团的安排还算轻松,因为此时此刻同时有好几个马戏团在格拉德,他们各自分配任务,在不同的场地进行演出、或是跟随花车巡游一起行动就可以。


    杜尔米记下了几个场地的信息,至于具体的情况,他们就可以联系底下的对接人员。他们来得也是正巧,再过几日,到了月中,活动就要正式开始了。


    聊完正事,杜尔米就问:“我也是头一回来格拉德。”他饶有兴致地说,“您有什么推荐观光的地方吗?”


    “这个么……”欧文想了想,“城外刚刚开放了一条花卉走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或许会感兴趣。还有城里的动物园,或许可以邀请你们马戏团里的驯兽师一同去瞧瞧。”


    “谢谢您。”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我都会去的。”


    在欧文略微怪异的目光的注视之下,杜尔米偏过头,隔着窗玻璃望了望这座花团锦簇的城市。他笑着说:“我对将要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感到万分期待。”


    第458章 姓名交换


    白日的格拉德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伴随着夏日最明朗的万里晴空,连空气也仿佛变得鲜亮了一些。


    夜晚的格拉德却像是将要或已经腐烂的花瓣,带着一种破败的丝绒一般的芬芳。那花香馥郁得几乎令人作呕,好像连人的每一处肠管胃袋,都挤满了发酸发臭的花与枝叶。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竟想到了自己送给埃默森的那幅画。《灿烂之花》,亮处是花朵,暗处也是花朵;只是前者盛大也盛开,后者腐烂也腐朽。


    杜尔米行走在夜晚的格拉德的街道。周围寂静宛如荒野,每一处建筑都挤满了濒死时喘息的野兽,带着颤栗与穷途末路的绝望。地上铺满了花瓣与叶片,已然是腐坏的厚厚一层,给人一种微妙的陷落感。


    他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以为这是无穷无尽的尸体——血肉——堆叠而成的毯子。人们要是踩在上面、或是躺在上面,恐怕连同他们自己的躯体也将融化在里头。


    没有骨头、只有血肉。他想。就像是花瓣与叶片从枝头飘落,它们就也失去了它们的骨头。


    这想法让杜尔米想到了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但格拉德在外域的氛围却比波尔普恩好得多,至少杜尔米没瞧见饿殍遍野。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饿殍遍野”呢?


    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饥荒的确发生过。可他竟然没在外域碰上——他甚至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迎来今日的黄昏的,满以为自己将看到无比惨烈与血腥的疯狂之景,会听闻无穷无尽的哀嚎与哭诉。


    可这座城市竟然平平静静、无事发生?


    杜尔米简直有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他怀疑地看了看周围,发觉此时此刻的格拉德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空城,甚至说不上死城。他甚至没听见亡者的呓语。


    讲道理,杜尔米都多久没有在外域瞧见这样“普通”的场面了?


    的确,地上堆叠着腐烂的花朵,深红色宛如鲜血;可那并非是人的血,而只是拧出的花汁。


    可这样的空空荡荡的城市,却令杜尔米产生了另外一种阴森寒冷的感触。他觉得心里有点发毛,总是疑心任何一个拐角、任何一条街道,都可能挤满了人们沸腾一般的尸骨与亡魂。


    因而杜尔米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不禁悄悄地先探出了头与身子,暗中观察了一番,这才放松地挪动了脚。什么也没有,整座城市的所有人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消失?”杜尔米又产生了一个想法,“……难不成他们都去了那个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当然想知道格拉德饥荒发生的原因。倘若一座城市的所有人都去了佞神的层域,不再位于凡俗世界,那他们当然会饿死——因为他们无法在凡俗世界进食了。


    亦或是说,佞神层域的食物,无法填饱他们的肚子了。


    但人类的确是这样一种脆弱易折的生物;吃喝拉撒,少了一样,他们都得迎来自己枯败的死亡。


    “听起来很有道理。”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可问题仍旧是,那位佞神到底是谁呢?”


    杜尔米知晓的佞神其实并不多,譬如图雅、譬如【虚月】。可佞神真能将一整座城市的居民拉入自己的层域吗?最关键的是,格拉德这偌大的城市必定有不少正神信徒……总不可能连正神教会也完全没意识到层域的差别吧?


    逐光女士都能带领白橡木号走出白雾的迷宫,一座城市的力量就不能带领自己的市民走出佞神的层域?


    杜尔米不太相信。


    因而他幽幽一叹,不禁说:“没有什么突破口啊。”


    查案子好歹还有个人证物证,起码还能有具尸体呢。眼下夜晚的格拉德竟然只是空空荡荡的一座城,连个尸体都没有。杜尔米只觉得无从下手。


    他甚至都想去城外找找脑子先生的饼干了。但或许,连那块饼干都并非身处这个层域。


    于是他问:“法罗夫人、花匠先生,你们找到了吗?”


    那位在神秘侧报纸上的登报求助的来自格拉德的女士,找到了吗?


    “我很抱歉。”法罗夫人语气柔和地说,“但是,先生,我们还没能找到。我们拜访了格拉德的【乡】,但是梦境之中……”


    她停顿了一下,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最后她简单地说:“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杜尔米吃了一惊,“没有任何一场梦吗?”


    “不,梦境是有的,但是没有人的存在。”法罗夫人说,“……就好像,有人在做梦,但梦中只有一些凌乱的场景,而没有活动的人影。”


    “那【乡】的成员呢?”


    “很遗憾,我们同样没有找到。”法罗夫人说,“我们去了一趟图书馆。根据他们的说法,格拉德的【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向来神出鬼没。人们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梦钥】的信徒们就是能……随时随地、倒头就睡。”


    所以人们当然不会意外。指不定【乡】的成员们就是在哪个地方睡懵了。


    但杜尔米非常意外。因为梦中的场景与他在外域看到的场景呼应了起来。格拉德成了一座空城,人们的灵魂好像离家出走了——不在凡世游荡、也不在梦中遥想。


    杜尔米烦恼地揉乱了头发,他惊奇地说:“认真的吗?这就像棺材里头的亡者破土而出,只剩下空荡荡的坟墓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沉默地望着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破土而出”?便是效仿格拉德的花朵吗?那些亡者恐怕会一边大笑着以为这是绝佳的比喻,一边凶恶地咆哮着过来撕碎这个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算啦算啦。杜尔米暗想。咱们都跟【死昼】那么熟了,对吧?


    “看来突破口不在这里了。”杜尔米哀叹一声,“我还以为,便是这地方、便是【乡】,就能给出一个足够明显的答案呢。”


    看来,关乎格拉德的谜题并没有那么简单。


    ——人们的灵魂都去哪儿了?他十分好奇这个问题。


    于是他提上提灯,去这座城市夜游,也可以说是寻找人们走失的亡魂。


    他都快听腻了那些亡者的呓语,总以为他们烦人、吵闹、悲伤;可如今在格拉德,他竟无法与亡者相逢。这反而给了他一种惊奇的、不自在的感觉。


    或许他早已经习惯了死亡。他不经意间想到。或许,世上总归是堆满了死亡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格拉德,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这是仓促而至、一时兴起的远行。在往前与往后的无数岁月里,他与格拉德竟然也只是这样擦肩而过、相逢一瞬。


    因此他惊讶地意识到,这竟然像极了格拉德的花朵。


    这无数年的繁荣与生长、滋养与盛放,也只是为了那一瞬的驻足与欣赏。


    ——夜晚,格拉德的鲜花已经颓败了。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安眠,亦或是等待着一次唤醒。


    他走过格拉德的每一个街角、每一个花圃,他瞧见格拉德的每一座房屋、每一处花盆。他惊讶地意识到,植物的根系早已经渗透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株植物在这里都会受到精心地照料。


    直至主人的离开。


    直至整座城市的离开。


    “所以他们真的离开过,对吗?”杜尔米问,“那些格拉德的市民——他们不自知地离开了,并且抛下了你们。”


    一开始只是寂静。可是随后,有新的、截然不同的、缓慢又呢喃的窃窃私语出现在了杜尔米的耳旁。那并非亡者的絮语;或者说的确是,可并非是人类的死者。


    而是那些同样惨死的植物;花朵与盆栽。


    “他们——离开——”


    想来这些花儿草儿是没有人类那般激烈的情绪了。因而,即便是死亡,在它们的口中也是平静而细腻的、深缓而寂寥的。它们该会觉得痛,却又不是疯狂残酷的死——在自然界,死亡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终究奔向自己的死亡,如同这个冰冷死寂却又喧嚣吵闹的宇宙。


    杜尔米举起了提灯,并且照亮了眼前的坟墓。人的坟墓已是空空如也,花的坟墓仍旧满满当当。杜尔米终于明白了,道路之上铺满的是花朵的尸体,葬送了一整个春日与夏日的丰饶。


    他就问:“他们去哪儿了?”


    花儿却不知晓。因为花儿永远守着自己的归宿,无法逃离一个花盆的距离。


    杜尔米因此感到些许的遗憾,他就问:“这座城里还剩下什么?”


    花儿便用尸骸为他铺了一条路。杜尔米踏上的时候,感到些许的胆怯与敬意,为它们竟甘愿以尸身铺路的勇气。他尽可能轻柔地踩上它们的遗骸,以为那因此拧出的血红的花汁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他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华美壮丽的教堂之前。这栋建筑占地面积不小,同样拥有峻峭的尖顶与华丽的花窗。他想,是了——即便人们死去或消失,他们的信仰也未曾磨灭。


    “太阳教堂,对吗?”杜尔米说。


    “【太阳】……教堂……”花朵的声音絮絮在他耳边响起,“人们说……米伦汀……”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问:“圣米伦汀大教堂?”


    他当然知晓格拉德会拥有一座太阳教堂。任何谢兰的大城市都拥有这样的教堂,并且,永远是太阳教堂的尖顶刺穿了夜幕,为人们带来白日的光亮。


    可是,圣米伦汀大教堂?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是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


    而在如今的阿尔弗雷德治世,利文斯通的太阳教堂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而“圣米伦汀大教堂”却去了本该死去、本该陨灭的格拉德!


    杜尔米万分吃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教堂姓名的交换,听起来十分简单。可是,这事儿背后显然牵扯着太阳教廷更久远之前的争端与秘密。


    德昆西与米伦汀,他们分别是谁?为什么能冠以“圣”的名头?为什么他们的姓名与踪迹曾抵达利文斯通与格拉德、也曾漂泊至那遥远的森罗海的西岛?


    最关键的是,杜尔米曾听闻,利文斯通的圣德昆西大教堂即将迎来三百年的建成庆典。那么,难不成德昆西与米伦汀都是三百年前、雾墙崩塌时刻的人物吗?


    那可真是遥远到足以称之为传奇的时代了。


    于是杜尔米轻轻一叹,低声说:“……【太阳】。”


    【太阳】的荣光也曾照拂格拉德、【太阳】的辉光也曾笼罩格拉德、【太阳】的热烈也曾吞噬格拉德。


    ……是吗?


    第459章 罪恶伤疤


    “格拉德确实有不少民众信奉【太阳】。”海沃德·诺伊斯回答,“……不过你问我这个干什么?谢兰的每座城市都有很多居民信奉【太阳】吧。”


    杜尔米耸耸肩,同样随意地回答:“只不过,我看见了格拉德的太阳教堂。”


    “哦,那是二十年前翻修过的,所以跟其他城市的太阳教堂比起来,也确实显得精美得多。”


    ……二十年前。这个时间节点毫无疑问地触动了杜尔米的神经。


    他甚至怀疑地想,可是,真的是……?


    【伪日】是佞神、【虚月】是佞神,可【太阳】是正神。


    人们都说,格拉德饥荒的幕后黑手是一名佞神。好吧,亦或是说,因为这位巨面者造成了格拉德饥荒,所以人们便认定祂是佞神;这是其行为决定了其定位。


    可你是该意识到这一点的。杜尔米对自己说。你该意识到,神秘侧从来不以正邪区分巨面者。


    所谓佞神的定义,不过是政务署为了方便自己查案、同时宽慰普通人的恐惧,所以特地使用的一个名号。非要说的话,那其实是——人类以为的邪恶的神明。


    可神明真的有正义与邪恶之分吗?因而,造成格拉德饥荒的神明,真的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佞神吗?


    ……可那高高在上的【太阳】,又有何必要做出这种事情呢?


    杜尔米为此感到万分不解。


    虽然困惑,但今天杜尔米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作为代理团长,他要带领马戏团去熟悉那些场地,并且找寻一个排练地点;不得不说,他从前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得了吧,杜尔米。”肯说,“我看你十分乐在其中。”


    这是因为,杜尔米的确很好奇马戏团的每一个节目、每一次排练,乃至于每一个道具。他以为这是一桩奇异的把戏或是魔术,每一样都让人兴致勃勃。


    马戏团拥有两天的休整与排练时间,之后就要按照格拉德那边给出的演出时间与名单开始表演了。因为城市足够庞大,所以演出时间也满满当当。好在报酬丰厚,所以马戏团的成员们也都振奋精神。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驯兽表演,特别是海狮表演。这是因为格拉德远在内陆,也不像利文斯通那样靠近森罗海。格拉德的居民很少接触到海洋生物,更别说是这些动物的表演了。


    因而演出单子上,海狮表演是最多的。但艾伦也并不怎么高兴,因为一看就很累。


    杜尔米因此调侃他:“艾伦先生,我瞧您可不像是个称职的驯兽师。”


    “哦?”


    “因为您更想跟海狮们躺在一起玩耍!”


    艾伦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是这样没错。若不是家族传承,还有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训练,或许我会离开埃洛特岛,找个别的行当做做……当潜水员就不错,可以徜徉在森罗海之中,毫无顾虑地接触海洋动物。”


    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像如今这样,但凡瞧见海狮或是其他动物,他就立刻想到它们身上的伤痕,因而感到一丝愧疚。


    杜尔米愣了一下,随后他开玩笑一样说:“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您真的成了一个潜水员。”


    “我的游泳技术确实很不错。”艾伦笑着说,“只是,事已至此,我并不愿意去想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该好好完成格拉德的演出任务,拿上一笔丰厚的报酬,然后回到自己的故乡,继续自己漫长而毫无波澜的人生——这就是此时此刻的艾伦的想法。


    杜尔米还不清楚艾伦是这么想的。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他大概会欲言又止地想到曾经的领航员、如今的侦探——已经丧生的——裘德·亚历山大先生。


    白橡木号的人们或许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漩涡。那或许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随艾斯特立马戏团一同奔波的时候,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座城市。白日的格拉德自然比夜晚的更为美丽、也更为灿烂,拥有着一种鲜活绚丽的生机。


    格拉德拥有内外两城,呈圆环型嵌套,外城大多是普通平民、内城则是贵族富商。话虽如此,内外城倒也不是完全隔离,只不过是在城市发展过程中约定俗成的格局规划,就像是利文斯通的新旧城区一样。


    此外,绝大多数盛大的庆典活动也都是在内城举办的,这儿的建筑、道路、花丛也更加别致与绮丽。夏日微风徐徐,人们脸上的笑容更灿若朝阳。


    杜尔米行走在他们之中,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既不知道这群人算是死了还是活着,也不清楚他们的灵魂身处何方。他以为这比西岛发生的一切还要更加令人觉得古怪。


    毕竟西岛的死亡是明确的,即便发生过回溯,但前因后果也是清晰分明的,杜尔米甚至是亲自见证了西岛的故事。


    但格拉德的灾厄却是不清不楚的;直至如今,关乎格拉德的真相也依旧隐没在森森迷雾之中,难以摸清。


    因此杜尔米烦恼地甩了甩头,以为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线索。


    或是凡俗世界的,或是神秘侧的;他总归是忽略了什么,才导致如今有些无从下手。他准备先去问问逐光女士,关于德昆西与米伦汀的人生。


    不过,在路过格拉德的某个街角的时候,杜尔米瞧见一群工人正在搬运许多花盆与花束,想必这些花是用来装点这次的夏日庆典。


    他正巧听闻了他们的对话。


    某个不经意间,他想到,或许人们仍旧应该感谢安德烈·法涅斯,为其统一了谢兰的语言,使人们能在这片大陆之上毫无顾虑地交谈与聆听。此时此刻,即便是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之中,杜尔米依旧能听懂人们的一切对话。


    即便人们永远无法理解或感受彼此的层域,可语言也已经给了他们交流与了解的渠道。


    “今年的这次活动可真是盛大!”


    “可不是么,听闻连王女阁下都会来参加!”


    “哦,这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


    “王女阁下要参加这庆典,我也要参加这庆典,那么难不成我就是王女阁下吗?——王女阁下没反驳,那就对了!”


    杜尔米:“……”


    好久不见……不对,似乎不久之前才见过。总之,你好,埃默森。


    杜尔米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然后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埃默森没好气地说,“我年纪大了,你还朝着我叹气——小兔崽子,你以为我没脾气么?”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杜尔米无辜地说,“我这是在给您捧场呢。您瞧我笑得多开心。”


    “那你叹什么气?”


    “因为,为了给您捧场,我竟然违背了自己的良心……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叹气。”


    埃默森:“……”


    他直接被杜尔米气笑了。


    “哎呀,您笑了!”杜尔米甚至还好奇地说,“这么看来,我的笑话比您的笑话更好笑?”


    埃默森缓慢地说:“……其实我还是想多活两年的。”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少来气我!”埃默森阴森森地说,“你也想去世界尽头享有那无边的孤寂吗?”


    “什么什么?”杜尔米简直一下子来了精神,“您能让我直接去往世界的尽头?我求之不得啊!我正烦恼着怎么去那地方——您说的,要是我想知道一切的真相,我就得去往世界的尽头。”


    ……埃默森终于意识到,对杜尔米来说,这话绝对称不上是一个威胁。


    杜尔米又说:“而且,您说您想多活两年……意思是您活不了太久了吗?”他迟疑了一下,“……真的吗?”


    埃默森看了杜尔米一会儿,然后抬脚往杜尔米这边走了一步。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下来,并且变得朦胧而模糊。仅有那些鲜花仍旧张扬娇艳,显得生机勃勃。


    “不。”埃默森漠然说,“如果我想要,我可以与世界一同等待死亡。”


    ……您也学了【星群】那种神秘主义的说法方式吗?您直说您也能活得长长久久不行吗?


    杜尔米稍微松了一口气,却仍旧疑惑地问:“但是?”


    “但是?”埃默森玩味地品读了这个词,“……的确有个‘但是’。你想问的,是埃默森还是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的目光被那些花朵的颜色吸引,因为在这朦胧晦暗一片的世界之中,仅有这些绽放的鲜花仍是光鲜亮丽的。他迟疑地说:“这两个选择……不一样吗?”


    杜尔米现在知道了,埃默森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行走于世间的木偶——木偶与木偶师,这难道不是绑在一起的吗?


    便是死亡,他们——祂们,也该是一起死去的。


    “事实上,你只是见了埃默森,而没有见过安德烈·法涅斯。”埃默森挑了挑眉,“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你是希望埃默森活着,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活着?”


    “……可你们是同一个人……哦,同一个神,不是吗?”杜尔米诚恳地问,“当然,要是您有一些疯狂的秉性或者人类常见的精神疾病,我是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咱们神秘侧就是这样。”


    谁跟你“咱们咱们”的!埃默森忍不住朝着他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冷冰冰地说:“不,我跟安德烈·法涅斯不是同一个人,更并非同一个神。倘若你要这么理解,可以;但倘若你拿这个问题来问我,或者问任何神明,祂们的回答都是一样——不,绝非如此。”


    其实埃默森之前的态度也是这样,所以杜尔米不会感到惊讶。


    但杜尔米仍旧快要抓狂了:可以这么理解、但不能这么回答。怎么,你们神秘侧就是这样摆弄这个世界的?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杜尔米无可奈何地问,“总该有个……分界线?”


    埃默森注意到了他卡顿的那一瞬,因而敏锐地瞧了他一眼。他不禁想,或许这个敏锐却终究无知、无知却终究敏锐的年轻人,已经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了。


    但那还不是全部;并且,还远远不是全部。


    因而那捉摸不透的目光只是在杜尔米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就平淡地挪开了。


    埃默森甚至百无聊赖地想,等到这小家伙真的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到那时候他再来审视如今这一刻的停顿与犹疑——那他或许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自己的无知与愚钝吧。


    分界线。是了,分界线。


    这一切的故事、这一切的命运、这一切的道路,倘若人们顿足回首,他们都必将望见一条清晰明确的分界线;譬如微面者与巨面者那般界限分明,譬如谢兰与雾兰那般遥不可及。


    于是他模棱两可地哼笑一声,十分大方地回答:“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罪恶与伤疤。”


    第460章 一个心愿


    这个回答让杜尔米大吃一惊。


    “罪恶?!”他不敢置信地说,“伤疤??”


    “所以他不会想要见到我的。”埃默森的语气逐渐沉郁,他深沉的目光静默地凝视着整个世界,“……换言之,我也永远不想见到他。”


    杜尔米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没想到今日会在格拉德碰上埃默森,更没想到埃默森会跟他说这些事情。


    他其实能隐约意识到,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并非相等。这就好像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也并非相等一样。可是,“罪恶与伤疤”?杜尔米不敢想象,什么样的事情能缔造出埃默森的存在。


    况且,他如今已经知道了,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在无尽的时光之中无数次缔造法涅斯王朝,也曾经在永恒的时光之中无数次亲手毁灭他所创立的王朝。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疯狂行径。


    ……这样的疯狂,终究也淹没了那位人类的帝皇吗?


    杜尔米忍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好奇地问:“这跟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过程有关系吗?”


    埃默森眼神相当微妙地看了杜尔米一眼,最后他点了点头:“有关系。”


    “与那无穷无尽的时光与治世有关?”


    “有关;但也无关。”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又不明白了。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只听闻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辉煌、听闻了法涅斯王朝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时光——可是,显而易见的是,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只有光辉灿烂的那一面。


    更遑论这是神秘侧的力量!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也一定付出了属于他的代价、收取了属于他的苦果。连那永望的五神如今也都疯疯癫癫,杜尔米更不指望人神能有多正常。


    瞧瞧【太阳】吧!那腐烂的血肉仍在祂光亮的内部熊熊燃烧。


    埃默森本身是【偃偶】的力量缔造而来。可是在种种场合之中,他却充任着【帝皇】的职务与职责。这一点确实引人深思,并且让杜尔米逐渐感到扭曲与怪异。


    毕竟,莱拉女士非常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就是【梦钥】、就是【梦钥】于凡俗世界的化身与行走;这就好像杜尔米也可以坦率地承认自己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


    可埃默森呢?他自始至终都反驳自己与安德烈·法涅斯的等同。


    杜尔米也确实只见过埃默森,没见过安德烈·法涅斯。【帝皇】究竟去哪儿了?真的是困在了法涅斯王朝那短暂也永恒的光阴之中吗?这也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


    ……杜尔米以为故事的样貌会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之中陷入了疯狂,不同的故事与人生分裂了他的灵魂与人格,因而让他在虚妄之中生出了一个理智却也滑稽、冰冷却也戏谑的特殊半身。


    纵观安德烈·法涅斯的一生,时光的力量始终是他难以逃脱的诅咒。到了最后,许许多多人竟还以为他是【时历】的治世者。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侮辱与骂名,但【帝皇】却终究沉默。


    因而那当然可能会是罪恶与伤疤。因而那当然可能是永不愿意面见的半身。


    但埃默森却似乎否认了这个猜测。


    的确,埃默森的诞生与【偃偶】有关,而并非与【时历】相关。话又说回来了,【偃偶】这位神明又是怎么来的?副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杜尔米迟疑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或许会涉及一些力量奥秘的核心。而他已经不是故事最初时候、那个莽撞的小杜尔米了。


    他想了想,就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只是我有点儿好奇……您愿意解答这个问题吗?如今【帝皇】的许诺,是您来完成,还是安德烈·法涅斯来完成呢?”


    埃默森颇为惊异地瞧了杜尔米一眼,对他有点儿刮目相看了。他认为他如今倒是有了一些神秘侧人士的特质,学会了迂回着发问,同时还很有几分敏锐。


    是了,对于普通的微面者来说,谁来完成这个许诺当然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能完成就行;或者说,最重要的是能选中他们的愿望。


    但是,对于巨面者来说,这可不仅仅是越俎代庖的行为,更彰显了其中层域的分界。


    倘若埃默森能够完成【帝皇】的许诺,那他——祂——在事实意义上就能够动用【帝皇】这个圣名呀!


    但埃默森也并不想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以杜尔米的好奇心,天晓得这家伙能追问出多少离奇古怪却又一针见血的问题——这可就真的涉及到力量的核心了。


    于是埃默森只是似笑非笑地说:“让你来完成也未尝不可,【白日梦】先生。”


    “什么?”杜尔米傻乎乎地指了指自己,“我?”


    “白日做梦,不是吗?”埃默森反问,“再说了,你不是我的领主吗?”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领主了……”杜尔米整张脸都要皱到一块了,“只是那位署长先生误会了,然后您还一直提这个玩笑话。神啊,您快忘了这事儿吧。”


    ……现在埃默森不觉得杜尔米敏锐了,他觉得杜尔米简直就是个傻子。


    他就信手从旁边挑了一捧花束。他说:“来吧,选一支你瞧得顺眼的。”


    杜尔米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说:“真让我来选?今年的许诺?——我挑中的就是今年的许诺内容?”


    “当然。”埃默森干脆利落地说,“你随便挑。”


    杜尔米有点儿迟疑,但转念一想,反正埃默森都让他这么做了,那他就放心大胆地做呗。他甚至还挺好奇,这愿望要如何完成。


    于是他一下子换了一种思路,仔细地瞧了瞧这些花儿。日光之下,每一朵花都显得精美别致。这都是各地花农专门为这次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选中的花,他们却不曾知晓,是一位隐姓埋名的巨面者为他们搬运这夏日的生机。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难免失笑。他突然有些好奇——埃默森身上的两个标志,讲冷笑话与到处干活,难不成都各自有相应的指向吗?


    那杜尔米真是一点儿也猜不出来。


    杜尔米一边看,一边说:“既然我们在这儿,那么选出的人也来自格拉德吧?”


    “没错。”埃默森给了个回答。


    “……为什么会有【帝皇】的许诺?”杜尔米突然有点儿疑惑,“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每年抽空满足一个谢兰人的愿望……在无数个治世之中,祂都是这么做的?”


    这给了杜尔米一个离奇的错觉,就好像安德烈·法涅斯亏欠了谢兰人一样。


    可他却是为谢兰人缔造了一个辉煌的不可思议的王朝,为谢兰人带去了一百零二年的平静时光。他如何会亏欠谢兰?


    这个问题让埃默森短暂地沉默了一瞬,最后他冷冷笑说:“答案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已经被这话堵了无数次,简直要喘不上气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会儿,最后他茫然地说:“您是说……您?”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罪恶与伤疤。因而他确实愧对谢兰人——祂无法否认。


    但杜尔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再一次抓狂了,可看埃默森的模样,显然也是不打算为杜尔米解惑了。于是杜尔米愤愤不平地在心里头抱怨,认为这群神明实在是拥有太多秘密。


    可是他转念一想,其实他身上也有不少秘密,不是吗?


    若是有人问他,【白日梦】先生是如何来的……哎呀,那他也只能心虚地打哈哈,扯一些神秘主义的话语来敷衍了事——因为他也不知道啊!


    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就心平气和了。大家彼此彼此罢了。


    他就随手从花束里抽出了一朵粉蓝色的花,递给了埃默森。他好奇地问:“怎么样,是什么愿望?”


    埃默森盯着那朵花,相当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语气幽幽地说:“【白日梦】先生……”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埃默森目光有些怪异地打量着杜尔米。他想,【白日梦】……【白日梦】。这个圣名是挺离奇的、也挺有趣的。


    他确实是一时兴起才让杜尔米来选今年的许诺的。既然杜尔米提到了,那他也就这么顺口一说。他最近忙着别的烦心事,还得警告和约束那几个疯子,没时间来研究今年的人选。


    【帝皇】的许诺的确是在每年的浮梦之月完成的。但这不是才月中嘛!还有时间,他还能拖。


    他却没有想到,杜尔米随便一选,却刚巧选中了这样一朵花、这样一个愿望——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一场白日梦,任何人类或生灵或神明,都将跟随他的心意。


    埃默森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自他成为神。并且他意识到,这是因为杜尔米的力量变得强大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在白橡木号,埃默森同样践行过一次【帝皇】的许诺,当时他头一个选中的就是杜尔米,可杜尔米却没有许愿,因此埃默森之后更改了人选,另选了一个利文斯通人。


    那时的埃默森未尝没有一脚落空、恼羞成怒的感觉;但如今看来,这才是理所应当的过程。


    一场【白日梦】何须别的神为祂实现愿望?


    便是到了如今、便是埃默森让杜尔米来选择今年的许诺,到最后他也不过是不经意间顺遂了杜尔米的愿望,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力量的一个过程。


    ——这年轻侦探想要调查的事情、想要得到的线索,不就顺水推舟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吗?


    埃默森只觉得惊奇,只觉得这【白日梦】的力量也的确奇诡、怪异、悄无声息。他却暗自幽幽一叹,不清楚这样一份力量,究竟是否能解决世界的危机。


    如此轻飘飘的一份力量吗?


    于是他随意地甩了甩那朵花,并似笑非笑地望着杜尔米说:“总之,这的确是你能带去的‘梦想成真’。但愿我没有想错。”


    “真的?”杜尔米倒是有些意外,“好吧,那我很乐意为您跑一趟。愿望是什么?”


    “这个愿望来自格拉德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心愿是——”


    说到这里,埃默森竟然也下意识停了停。


    “——吃一顿饱饭。”


    杜尔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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