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以前……那该是多么久以前?至少,本杰明·诺普都快忘记时间了。


    当时他当然不是现在这个名字。“本杰明·诺普”是他步入凡世之际,亲自为自己取的名字。人类的名字、凡人的名字——他无视了那些取笑、那些讥讽,自顾自给自己取了一个凡人的名字。


    【墟】是一个阴森黑暗之地。无论何时,他都会这样回答。


    【墟】有许多人……许多生灵。大多数来历不明,小部分颓唐落魄。大部分无处可去,小部分默默等死。大部分无所事事,小部分沉迷研究。


    很难说【墟】的人们究竟是怎么聚集到一块的,那是深海无光的废墟、是死亡也难以踏足的禁地。


    按照世俗的划分办法,【墟】起码有一半是巨面者。不过,他们这样的巨面者也与微面者无异:因为他们很难回到凡世,或是与他者彰显自己的力量了。


    这里有没了王朝的帝皇、有遭遇流放的神秘学者、有失去一切的女巫、有追逐真相的疯子、有堕落的虔信徒、有痴傻的渎神者、有放逐灵魂的行尸、有古灵精怪的游灵、有死后迷路的亡魂。


    这里有忘了自己还活着的活人、也有忘了自己已经死去的死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本杰明·诺普与这些生灵相处,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但突然有一个时刻……他快忘了那是什么时刻了。他只是依稀记得,他或许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了人间。他梦到自己取代了一个人类,然后步入了这个人类的生活。


    简单来说,他跟一个人类交换了灵魂。


    他忘了这是怎么发生的,他也忘了那个人类是什么样的人类。


    世间总是有许多神奇的事情。他以为那只是世界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让他凭空做了一场白日梦。他却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将从未知晓的生活的细节,描摹得如此清晰可见。


    他醒来之后,对此念念不忘,以为自己终究得到了过往从未得到的东西。


    凡人向往神秘。


    ——可凡人庸俗的生活,是否又是神秘所向往的“神秘”呢?


    他开始向往凡世。


    在【墟】,凡俗世界也未必离得那么远。每一日每一夜,都有人类的航船从他们的头顶飘过。海水荡漾着迷离的光,海浪推动着每一艘船去往彼岸。


    那些船离深海是那么远那么远,哪怕是【墟】的那些疯子们,都不敢奢求自己能碰触海面的阳光。


    他却做到了。


    他徘徊至浅海,遭遇一艘捕鲸船,于是假装不敌、假装上钩,随捕捞船一同去了人间。


    过了不久,他又回来了。


    【墟】的人们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觉得不怎么样。


    【墟】的人们就大笑起来,说:巨鲸啊巨鲸,你这样一条怪鱼、你这样一个深海的怪物、你这样一位徘徊在世界尽头的巨面者,如何能指望自己抵达人间呢?


    他的躯体庞大到压垮了一座城市、他的吐息冰冷到冻结了人们的面容。只是他的抵达与靠近,人们便噩梦连连,要变作那深海永远不见天日的骷髅与骨架呀!


    他便怏怏地回来了,发觉凡世竟如此脆弱,承担不起他的沉重。


    他却不语,懒得理会那些嗤笑、那些背地里的打量与敬畏与排斥。他以为【墟】的人都是一路货色,都不过是在这片深海苟延残喘的东西罢了,谁能高贵过谁?


    ……哦,只有凡人才说“高贵”。他指正自己。他一定是沾染了凡人的坏习惯。


    可他竟然觉得凡人的鲜活和渺小,要远比深海废墟的寂静与永恒——更好。


    在那之后,他就时常去浅海看热闹,也偶尔跟随航船一同前行。有时候他会去往一些海边的城市,有时候他也会睁着眼睛打量那些海员与水手的生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呢,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老水手的群体之中,留下了关乎“世界尽头的怪物”的传言。


    ……哎呀,说错了,是“祂”,而不是“他”。


    祂是比赫米什王朝更古老的巨鲸,祂是比波尔普恩更庞大的海洋怪物,祂是比雾兰大陆更长久的巨面者。在世界斑驳的往日之中,祂也曾占据一块碎片,窥见人世纷纭、照耀星光灿烂。


    后来祂打了个盹,再睡眼朦胧地醒来的时候,却以为世界变得太快,而祂已经古老到应当化为乌有了。


    ……再后来,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墟】的一名魔法师——说是魔法师,但其实是一位巨面者——找到了一枚神性种子,并且从凡世拿了一批人类进行实验,想观察神性种子与凡人的融合情况。


    大部分实验品都死得飞快,只有一个小女孩坚持了下来。这名魔法师得意洋洋,以为自己找到了批量制造巨面者的办法。可遗憾的是,这场实验最后还是失败了。


    那个女孩的确得到了神性种子之中的力量,但却没能进入神性热忱的阶段,而仅仅只是让种子萌发。换言之,她没能成为圣名,而仅仅只是成为了列席。


    魔法师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开始使用一些别的办法来推进自己的实验进度,比如让女孩映照镜子、比如让女孩学习一些神秘学知识……女孩都照做,但力量却毫无长进。


    最后,魔法师气急败坏地抹消了所有的实验记录,打算中止这场实验。


    “把这孩子交给我吧。”他说。


    “你?”魔法师不屑地说,“怪物,你有什么打算?哦,你又要去人间不成?”


    他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尝试了许多办法,也不差这一个。”


    魔法师随他去,只不过要他记住,这女孩仍是【墟】的实验品,不能将她带到【墟】之外。魔法师说:“别忘了【墟】的规则!”


    规则?他嗤之以鼻。他的生命恐怕与这片海洋同样古老,他为什么要在乎【墟】的规则?


    可他的确在【墟】生活了很久很久,没什么挪窝的意图,也就默认了规则的存在。


    ——【记忆】。


    女孩的力量名为【记忆】。那是关乎往日的一切。


    他跟女孩达成了协议,于是将自己变得小小的、窄窄的,如同一尾游鱼一样,游进了人们往日的记忆之中。


    他终于能穿梭在人间!哪怕只是虚假的人间、哪怕只是缥缈的记忆。他去往这座城市、去到那座城市,换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形象、使用许许多多不同的身份,经历了千千万万个全然不同的故事。


    那真是让他快活得不得了!


    他也终于知道,原来这世上的人们生活起来,竟还需要金钱的帮助。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去挣钱,却碰巧听闻有人卖古董发了大财。他打听了一下什么是“古董”,于是恍然大悟——【墟】全是古董!


    他就此做起了古董倒卖的生意。他觉得自己的生意做得挺好,只是不知道人类有时候为什么会吵架。


    后来他就知道了。在人类社会生活久了,哪怕是一条鱼也会明白一些潜规则的。


    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凡人的名字:本杰明·诺普。


    二十年前,本杰明·诺普去往了克里斯琴,为了追寻教团的足迹。


    他为什么要追寻教团?因为他发现有人在暗中给他的古董生意捣乱,而他经过了一番排查,认定这就是教团干的。而教团这伙人甚至插手到了【墟】之中。


    他在凡世活得乐不思蜀,早就烦透了【墟】的冷清无趣与阴森怪异。于是他干脆叛逃了【墟】,顺便将那个女孩也带了出来——这可是他去往人间的好帮手。


    那女孩离开【墟】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对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


    “你也该给自己取个名字。”本杰明说。


    “什么是名字?”


    “你希望别人怎么称呼你?”


    “……不知道。”女孩摇摇头。


    “好吧、好吧……叫你艾米如何?”本杰明给了她一个简单的名字,“自己去人世玩玩吧。记住,当你踏过其他人的记忆的时候,一定要轻轻的!”


    艾米歪头想了想,然后兴高采烈地说:“好啊好啊,艾米会轻轻的!”


    之后的许多年,本杰明·诺普在克里斯琴当古董商人,艾米·诺普在谢兰的各个角落当流浪儿。他们很少与彼此联系,除了本杰明想要去往别的地方,需要艾米帮忙打开记忆的通道的时刻。


    就这样过了十二年,本杰明·诺普听闻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带着他们的孩子去了奈廷格尔。又过了三年,他听闻这两人死了,只余下他们的孩子,那个年轻的杜尔米·奈特。


    本杰明想到自己当初答应的事情,于是又找到艾米,要她帮忙构建关乎奈廷格尔的记忆,这样本杰明才能过去照看杜尔米。


    “奈廷格尔?”艾米惊讶地说,“那样一个小小的城市,我都没去过呢!”


    于是艾米好奇地跟着本杰明一起去了奈廷格尔,还一直十分好奇本杰明要去照看怎样的一个孩子。


    本杰明自称是一名古董商人,来奈廷格尔照料故人之子,来的路上还正巧收养了一个孤女——就这样,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成为了奈廷格尔的居民。


    就这样,杜尔米迎来了他的本杰明叔叔与艾米妹妹。


    往后又是三年,杜尔米成年了。本杰明听闻他想要出海远行、去往雾兰,一时间有些踌躇。他照看了三年的孩子,要是在穿过森罗海的时候,不小心死掉了怎么办?


    因此他临时集结了那群世界尽头的怪物们,警告祂们这段时间安分点,别想着吃船吃人什么的——未来的一年时间里,有个他看顾的孩子要路过森罗海,听懂了吗!


    其中有只怪物听懂了,却不怎么服气,觉得自己爱怎么吃怎么吃,用不着本杰明来管。


    于是这只怪物游啊游,硬是从遥远的世界尽头游到了人类的岛屿。古老的怪物睁着眼睛,不快地甩着尾巴,打量着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人类。


    哦,小不点一个,人类真是奇怪。


    祂张口就把这个人类吞了下去!祂下意识打了个饱嗝,觉得肚子涨涨的。可是随后,祂又突然觉得肚子空空的,好像刚刚吞下去的人类又消失了。


    这只怪物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是吃到了还是没吃到。


    于是祂蔫头耷脑地去找本杰明认错,说自己“不小心”吃了那个杜尔米·奈特,但好像也没吃。


    本杰明把这只怪物晾成了鱼干,扔进了【墟】,要这群疯子们记好了招惹杜尔米的下场。他一边忧伤、一边感叹,以为年轻的孩子终究还是有自己的生活与生命,不管是杜尔米与艾米,还是那些世界尽头的怪物们。


    于是他回了克里斯琴,继续当他的古董商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世界慢慢前行。新的治世来临了。


    ……可那又与一位巨面者何干呢?


    本杰明·诺普仍旧是古董商人,时不时去森罗海打捞一些古董。在这个治世,他接待这些客人;换了一个治世,他无非是接待另外一些客人。甚至连店里的古董都不必换!


    森罗协会的人们隐约知晓他来历不凡,因而对他恭恭敬敬。克里斯琴的贵族们追捧那些古老的物件,愿意挥洒大笔金钱只为屋里头的一个用不着的小碗。


    ……本杰明依旧守候着自己的诺言,他等待着杜尔米从雾兰回来的那一刻,要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交到杜尔米的手中。


    “杜尔米。”他温和地说,“现在,我可以把礼物交给你了。”


    第522章 我不回头


    本杰明·诺普交给了杜尔米一把钥匙。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是一把青铜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表面有一种陈旧的、圆润的光泽感。杜尔米说不上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瞧见这把钥匙的一瞬间,只感到心口沉沉地一跳。


    “一把钥匙。”本杰明说,“……一个梦。”


    “梦?


    “哦,我亲爱的小杜尔米,更多的东西我就不能告诉你了。”本杰明温和地说,“你需要自己去寻找答案,寻找那把锁。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把钥匙也是别人交给我的。”


    杜尔米刚听完本杰明诉说的故事,心中早已是联想到了无数线索与可能,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难不成,就是你跟凡人交换灵魂的那场梦?”


    说实话,听到这个的时候,他心里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又看到了小说家的小说。可随后,他又意识到,或许是小说家窥探到了海上发生的故事——才有了这样深海邪神与普通凡人交换灵魂的桥段。


    ……杜尔米现在越来越摸不清小说家是个什么情况了。


    要说小说家是个普通人,却又似是而非地窥探到了世间的许多故事;可要说小说家是个厉害的角色,但杜尔米却也没能真的接触到这位小说家。


    杜尔米与小说家始终只是通过信件进行交流而已——这种交流究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外域为什么这么做?


    “而且……”杜尔米忍不住问,“本杰明叔叔,您是巨鲸?就是——巨鲸?”


    “不,应该说,那只是我最早的生命形态。后来我死去了,或许也活着,然后就成为了如今的我。”本杰明摇了摇头,“或许,深海的怪物才更适合我如今的模样。”


    杜尔米却情不自禁回想起了在白橡木号的时候,他们进入中轴之前,曾经遇上过一艘捕鲸船。那时候,有人对他们说,巨大生物的死亡会带来厄运。


    他屏息片刻,不禁说:“真是离奇。”


    他重新去看那把钥匙,以为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谜题。


    可是,为什么偏偏需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杜尔米忍不住腹诽。譬如那个失落的王朝的名字,风声也告诉他,要他自己去寻找答案。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既然您是在克里斯琴将这把钥匙交给我的,那我或许可以认为,这个谜题多半跟克里斯琴有关?”


    本杰明沉吟片刻,最终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


    “……跟我父母的死亡有关吗?”


    “我不知道。”本杰明诚实地回答,“事实上,杜尔米,我也不知道你父母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杜尔米黯然地沉默了。


    事实上,杜尔米自己也清楚,这世上每时每刻都会死去无数人;许多人的死亡或许永远等不来一个真相。


    本杰明又说:“要我说,除非你能回到那个时刻的奈廷格尔,或是真正找到经手这件事情的神秘侧人士,否则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一个直白的真相。


    “至多,你只能找到可能的幕后黑手,比如教团或者【墟】——你知道,他们很习惯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以及,毁尸灭迹。”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可是,外域都已经出现了这么久,他已经在无数历史的碎片之中奔波来去,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到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去往他们离世的那一个时刻。


    这几乎让杜尔米怀疑,父母的亡故与外域的抵达是相悖的,即他们去往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的地方。


    ……世界的尽头。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是自然而然想到这一点的。连那些神明都告诉他,终有一日,他将前往世界的尽头;可他却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前往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而埃默森说,那就是死亡。


    是不是所有亡者的灵魂都汇聚在世界的尽头,不得解脱也无处可去?


    既然如此,其中是不是也有他的父母?杜尔米没能在外域找到他们的踪迹。倘若他想与父母见上最后一面,他是不是必须得去往世界的尽头、去那里寻找他们消散或未曾消散的灵魂?


    “深海的怪物。”杜尔米缓慢地说,“本杰明叔叔,人们似乎也会使用另外一个名字……‘世界尽头的怪物’。”


    世界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在中轴?在森罗海的背面?在两块大陆永不相交的暗面?


    如何去往世界的尽头?


    “按照您的说法,您比雾墙的出现、比谢兰的出现都更加古老。”杜尔米迫切地追问,“既然如此,您是不是十分了解‘世界尽头’的事情?”


    那个时候,世界的尽头还是遥远辽阔、茫茫无边的大海深处。


    “但世界发生了改变。”本杰明摇了摇头,“雾兰出现了。世界出现了一个折面。简单来说,这面镜子挡了路,你穿过森罗海的时候,不再是前往世界的尽头,而是进入了镜面,去往了【海镜】的层域。


    “后来,经由【时历】的守望与催生,雾兰加入了凡俗世界,成为了真理侧的一部分,但那并没有改变雾兰的本质。也就是说,你仍旧跨越了镜面。”


    “……如何跨越镜面?”杜尔米缓慢地问。


    一瞬间他想,最糟糕的办法,也不过是打碎这面镜子、摧毁整个雾兰,然后让隐藏在镜子背后的世界尽头重见天日。


    他竟然真的考虑了这个做法。


    他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考虑起屠戮整个雾兰的可能性。


    为什么不呢?反正他拥有力量、拥有能力。他从来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踏上旅途的,途中做的其他事情,也没有动摇过他追逐真相的信念。


    如果真的只有这样一个办法……


    他何乐而不为?


    本杰明言简意赅地回答:“有办法。”


    杜尔米眼前一亮,立刻追问:“什么办法?”


    “找【海镜】啊。”


    杜尔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问:“就这么简单?”


    只是差一点点,他就跌落了那万丈深渊。


    本杰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海镜】将那面镜子挡在那儿的,找祂挪开不就行了?当然,这动静不小,兴许会闹得人仰马翻,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你找个夜深人静的日子,去请【海镜】动动手好了。”


    杜尔米茫然地“啊”了一声。


    “当然,还有个更简单直接的办法。”


    “什么?”


    “你把【海镜】杀了。”


    “……我把【海镜】杀了?”


    本杰明温和笑着点点头:“对,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杜尔米:“……”


    他硬是从沉重郁积的心情之中,挤出了一缕哭笑不得。


    他无可奈何地说:“您真是高看我了,本杰明叔叔。我看着像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吗?再说了,杀了【海镜】一定会带来大麻烦的吧。”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按照之前正神开会时候【海镜】的表现,还有其他几位神明的态度,祂们说不定早就想到了这个办法,以及这条通道。


    祂们只不过是等着杜尔米去找祂们,由此打开通向世界尽头的道路。


    之前【海镜】甚至给予他进入与离去【墟】的权力,只不过杜尔米还没尝试过。事实上,【海镜】已经将一部分权柄交给了杜尔米,只不过杜尔米还没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攫取那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杜尔米心中突然生出了一抹羞愧,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不顾一切的、想要撕裂世界的决绝与残酷。


    他闭了闭眼睛,过了片刻,却突然摇了摇头。他说:“我明白了。”


    “然后呢,杜尔米?”本杰明耐心地问。


    “我暂时不会去。”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那里可能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可能会有爸爸妈妈在等着我。但我暂时不会去。”


    “因为?”


    “……因为我还没有与之相对的决心和魄力,我还没有做好那样的心理准备。”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您知道吗?本杰明叔叔,有人说,我将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本杰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可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成为神,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成为神。有人说我需要建立势力、拥有下属……我同样不明白。我并非不能这么做,而是我并没有找到一个更长远、更坚定的目标。”


    为了寻找父母死亡的真相是一种目标。为了探索神秘侧的故事也是一种目标。


    可是,那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他的终点。譬如找到了真相,他要如何对待那些幕后凶手?譬如了解了神秘学,他又要如何看待并且解决神秘侧?


    现在你知晓了世界将要末日,你又要如何去做?


    “所以我暂时不会去往世界的尽头。”杜尔米沉默了片刻,语气慢慢变得轻快,“……简单来说,从某个时刻开始,我总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推着我前行,但现在,我要寻找我自己的目标。”


    譬如说,他要去往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为了寻找父母离去的灵魂,还是为了世间最后一位神的位置?


    ……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


    从某个时刻开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刻。


    只是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他似乎总是听闻什么,“世界将要毁灭了”、“你将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你需要去往世界的尽头”、“你将成为这世界的新王”、“你将征服并且拯救这个世界”……


    似乎总是有类似的话,如同风中呓语一般萦绕在他的耳边。


    很多人对他这么说,甚至很多神对他这么说。人们望着他,并且奇怪地反问,“【白日梦】先生,难道您不是理应如此吗?”


    可他却恍然如梦,惊慌失措地说:“什么?我可从没这么说啊,别想着污蔑我啊。”


    曾经他是年轻的水手学徒,即便去往雾兰的旅途之中顺手解决了几个麻烦,但他仍旧以为自己是普普通通的水手学徒。杜尔米总是十分费解,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步登天地成了世人眼中的巨面者。


    当然、当然,他如今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这份力量。无论他乐意或者不乐意、他想要或者不想要,事情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并不推拒也并不抗拒。


    他只是仍旧想要找到真相——他成为【白日梦】先生的真相。


    外域的真相。


    又譬如说,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侦探,理应留在利文斯通调查那起连环杀人案——都死了好几个人了!明明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他本就应该参与进去,视而不见才是万分奇怪的。


    可他却莫名其妙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来自亚玛利埃的剧团编剧,因为一场迁延多年、曲折离奇的伪书案,而突然要远赴克里斯琴、远赴亚玛利埃,去寻找一个二十年前的真相……


    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或许神秘侧的传闻总是如此吸引人,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背后也必定存在着阴谋与怪异。


    可是当他来到克里斯琴,当他目睹本杰明记忆之中旧日的父母,他却突然察觉到一丝离奇的预感。那种预感就像是外域降临的那一刻——世界好像变得陌生了。


    他的目标是什么?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前往雾兰、找寻母亲的亲人,顺带了解一下这个世界。


    等他在波尔普恩见到外婆与小舅舅之后,他的目标又换了一个:回到谢兰;确切来说,回到奈廷格尔,找寻当初的那个太阳骑士,更进一步挖掘背后的真相。


    可就在这个时候,治世发生了改变,杜尔米突然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只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


    的确有很多线索汇聚到了他的手里,他也的确发觉了许多神明的秘密、许多新的真相与故事。


    可他总觉得哪里很奇怪。


    可他……


    对了,他好像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巨面者。


    他成了【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成为杜尔米·奈特。


    比如说,他现在越来越习惯在外域行动;比如说,他现在完全坦诚地公开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之间的关联(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他还是十分心虚的)。


    这些都算是他的心理预期之内,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外域终有一天会影响他的白日时光。


    问题不是这个。


    问题是、问题是……


    ……他为什么踏上帝皇之路?


    不,倘若那个失落的王朝就是他建立起来的,而他关于这个王朝的了解全部都来自于遥远的未来……


    他为什么要建立一个王朝?


    与世人所想不同的是,杜尔米踏上帝皇之路完全不是为了征服领土、获取领民,而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杜尔米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然掌握了【白日梦】的力量。


    为了对抗神秘侧的风险、为了确保旅途的安全,他才要从已知的七位正神之中挑选,选取一条道路、掌握自己的力量。他没有其余道路的天赋,因此才选择了最不需要天赋的帝皇之路。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他逐渐掌握了【白日梦】的力量,他其实压根就不需要帝皇之路了呀!


    帝皇之路的力量确实十分好用(主要是用在联系沟通的事情上面),可他为什么要继续成为选民、成为眷者、成为使徒呢?——他现在甚至已经成了使徒!


    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沿着帝皇之路走下去的?


    ——是因为埃默森。


    是因为埃默森突然出现在白橡木号,不久又突然神秘地消失了,让杜尔米对他的身份感到万分好奇。


    是因为埃默森给他指明了帝皇之路的划分与路径,并且在他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给他提供了争夺神性种子的目标。


    是因为埃默森从未否认自己与【帝皇】的关联,而杜尔米将埃默森视作自己不言自明的导师,于是他沿袭并且跟随前人的道路,继续在帝皇之路前进,并且缓慢扩张着自己的领土。


    是因为……埃默森告诉他,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成神的席位,“你要成神吗?”


    是因为,那常正的七神。


    是因为那常正的七神将真相摊在他的面前:世界将要毁灭了,而拯救一切的机会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要去往世界的尽头、你要承担这样的重负;在必要的时刻——你甚至要弑神。


    杜尔米将信将疑、半信不信。


    外域寂静也纷乱、纷乱也寂静。在每一个夜晚,杜尔米只是栖息在世界的碎片之中,来者不拒、挨个好奇。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他离开奈廷格尔的那个时刻开始,无数窃窃私语与呢喃细语就灌入了他的耳朵,争抢着他的注意力。


    你看,这是海洋、这是时光,这是星辰、这是梦境,这是死亡、这是帝皇,而这是太阳!祂们每一个呀,都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无穷无尽的秘密、无穷无尽的灾厄。


    你看,祂们每一个呀,都是神!


    你不想成为神吗?


    ……杜尔米摇摇头,觉得吵闹也觉得莫名其妙。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白日梦:怎么偏偏就是他?为什么偏偏就成了他?什么,要他成神?!


    他觉得古怪、觉得离奇,觉得神秘侧即便再不讲道理,也不应该这么不讲道理。


    【白日梦】先生——可那又怎么样?这世界要是真的需要一个初出茅庐没几年的年轻巨面者来拯救一切,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没救了!


    再愚蠢的人类都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不可能撑起整片天空。怎么那群神就信了?!


    ——只要你回头。


    杜尔米,只要你回头。


    就像是你在奈廷格尔的那一次抉择一样。只要你回头,你就可以回到你的本杰明叔叔、你的艾米妹妹的庇护之下,在安安全全的奈廷格尔度过余生。


    你看,那位古老的巨面者就坐在你的面前,等待着你的选择与答案,对吗?


    就像是你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样!


    只要你回头,你就可以躲开这险恶的、疯狂的、诡谲的旅途,你就可以安安生生地度过一生。无非就是外域缠着你而已,其实你早就已经习惯了,没错吧?


    你看看这世界、你看看这世界的神!祂们都疯了呀,祂们都疯了傻了,注定要将你逼入一条死路啊!


    “我不回头。”


    杜尔米冰冷地说。


    “追逐真相,没有回头的路。”


    他已是感受到了这条道路之上的未知与危险,可那又如何?他走了一半,从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即便真的有什么东西推动着他的步伐,那也不过是神秘侧一贯以来的蠢蠢欲动罢了!


    他难道还见得少了?


    这世界需要一场白日梦、这世界需要他成神——很好,在他成神之前,先来研究一下为什么“需要”吧,世界!


    他正如同他的父母,死不悔改地追逐着真相!


    杜尔米抬起头,望向本杰明·诺普,并且目光十足笃定。他相信,本杰明还有什么话没说。


    是了,还有一个重要的话题,本杰明还只字未提!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前行?”本杰明笑了起来,随后是哈哈大笑,笑声简直要将古董从架子上震下来了,“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终于明白了、你终于领会到了——那正是教团的力量啊!”


    第523章 究竟是谁


    本杰明·诺普为什么会来到克里斯琴?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古董生意出了点问题,需要来一趟克里斯琴才能解决。


    那他的古董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好吧,这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众所周知,【帝皇】高居克里斯琴之上,于永恒的时光之中庇佑着克里斯琴。


    这让神秘侧的势力很难插手克里斯琴的故事。通常而言,只有在宵禁之后的夜晚,克里斯琴才会短暂属于神秘侧。


    无数人抱怨【帝皇】这种暴君一样的苛刻和严厉,但身处安德烈·法涅斯的领地,他们也只好遵守规则。绝大多数神秘侧人士都对克里斯琴敬而远之,以为此地与神秘侧犯冲。


    自然地,巨面者也很少出现在克里斯琴。或许巨面者会在【乡】之中游弋、在【塔】之上遨游。但很少有巨面者敢于冒犯【帝皇】的威严,亲身踏足克里斯琴。


    ——譬如说,本杰明·诺普想要进入克里斯琴,就需要得到【帝皇】的许可。


    “不过,这其实不难。”本杰明微微笑着说,“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正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只要我跟祂说,我也想来对付教团,祂就会万分慷慨地邀我同行。”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追杀?”


    安德烈·法涅斯跟教团有什么仇啊?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费解地说:“我只知道……教团似乎在窥觑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的确如此。”本杰明点点头,“教团也曾经想让我来成为这最后一个神。”


    “啊?”杜尔米又说。


    “我不想成为神。”本杰明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既有惋惜,又有嗤笑,“你瞧瞧那群神,也不过是神不神鬼不鬼,成为神有什么好的?当然了,力量或许是某种天堑……”


    他的语气中展现出一种古老的、厚重的,尘埃一般的叹息。


    “可我已经同世界一起行过了这么久的道路、见证了那么多的历史。我不必成为神。”


    他只是成为了一名古董商人。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他收拢那些古老的物件,让它们不必随人一同死去。


    杜尔米迟疑地问:“我不太明白……教团的人为什么不让自己成为神?”


    “因为……”


    杜尔米洗耳恭听。


    “教团的人是一群无可救药的……”


    杜尔米愣了一下。


    “……呵,也应该说是不顾一切的、追逐着真相与奥秘的……”


    杜尔米逐渐若有所思。


    “……疯子。”本杰明冷冷说。


    “疯子?”杜尔米惊异地追问,“您说他们是一群疯子?”


    杜尔米对教团的印象还停留在往日的那一瞬光阴,也就是他目睹希尔芙德先知离开亚玛利埃的那块历史碎片。


    那些教团成员显得泥古不化、倚老卖老,但杜尔米没觉得他们是疯子,只觉得他们是一群老顽固。


    ……好吧,可能差不多。


    不合时宜、与世间凡俗的层域格格不入,那不就是疯子吗?


    “你以为雾兰的理念如何?”本杰明反问,“雾兰人认为灵魂比肉身更加尊贵,认为人就是最小的神、神就是最大的人……他们不信仰神,可他们却建立神殿、让人们信奉先知。”


    杜尔米点点头,补充说:“我知道……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就来自教团。”


    “你知道?”


    本杰明对杜尔米有些刮目相看了,真不晓得这孩子离开奈廷格尔的这些时日都经历了什么。


    他便说:“那么我就可以更加开诚布公一点了:本质上,教团仍在捏塑一个偶像,无论这个偶像是人还是神、是先知还是正神,他们都要人类去跪地崇拜、去顶礼膜拜。


    “这就是他们最无可救药之处:他们以为人类真的需要一个救世主,一个高于自己、大于自己,并且还真的仁慈而谦卑、崇高而公正的神明。”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具体而言,教团正在造神。”


    杜尔米以为自己会吓一跳,但他心里竟然十分平静。他突兀地发觉,教团也不过是神秘侧的一群疯子,疯得多一点或者少一点,也不影响神秘侧整体而言的疯狂。


    这个想法竟然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造神。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本杰明同样莞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讲述。


    教团是一个秘密组织,其成员大多隐姓埋名、难以辨认。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教团的成员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隶属于教团。要是别人指责他是一个邪恶组织的成员,他指不定还要大声为自己辩护,“冤枉呀!我不过是在做自己的研究罢了!”


    很难说教团的理念究竟是什么,因为他们可能是一群有研究癖的学者、一些愤世嫉俗闷闷不乐的失意者、一些妄图以疯狂的理念改变世界而非切实的行动改变世界的狂徒、一群没有目的只是想将整个世界弄乱的疯子。


    大而化之来讲,教团追逐着世界的奥秘。


    “这世间有十二个月。”本杰明说,“如今分别是七位神明的诞生月,与五个空白月。”


    “我听说那五个空白月之中,有四个属于那恒初的四神。因此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


    本杰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尽管如此,理论上讲,五个空白月就对应了五个位置,至少在教团看来是这样的。因此,对于教团来说,如今空着的神明席位,实在是太多了。”


    杜尔米能理解这一点,虽然他不能理解教团为什么会这么想。


    但本杰明似乎已经腻烦了冗长的前情提要,他直接便说:“而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一位神,祂定格了法涅斯王朝那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同时也斩断了后来者可能成神的办法。”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成了谢兰的皇帝。


    往后,再没有凡人能够超出他的伟业,再没有凡人能够成为神。


    可如果不是凡人,还有谁能成为神?那些生来就是巨面者的巨面者,愿意成为神吗?


    看看本杰明·诺普吧,他就不愿意。


    如他这样的巨面者,恐怕还有许多许多。巨面者们活得好好的、离凡俗也远远的,偶尔还能来凡世转一圈找找乐子,祂们平白无故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要引动新一轮的神战,去成为一位新的神明?


    “由此一来,教团也将安德烈·法涅斯视作他们的死敌,要不顾一切地将这位神从王座之上拉下来。”


    “他们怎么可能做得到?”杜尔米将信将疑。


    “他们怎么不可能?”本杰明定定地看着杜尔米,莞尔一笑,“譬如说,你现在知晓几个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


    杜尔米下意识一愣,他张口就想说“阿布索伦·乔伊特”。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他父亲研究这位昔日的奠基者,所以他才会知道乔伊特公爵的故事。


    可对于绝大多数的谢兰普通人来说,他们可能顶多听说过乔伊特家族,但很有可能压根不知道乔伊特家族是从哪儿来的,也根本不清楚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


    从一个更遥远的视角去审视过往,人们究竟知道多少?他们可能知晓法涅斯王朝的存在,但除此之外呢?况且,就算是法涅斯王朝,他们也不见得了解多少。


    ……神秘侧,遮蔽了一切的过往与故事。


    “又譬如说,除了克里斯琴,你还知道法涅斯王朝其余那些繁华的城市吗?还有那些辉煌的商路、那些流传的歌谣、那些璀璨的珍宝……你知道吗?仅仅过去了三百多年,你听说过那些东西的存在吗?”


    杜尔米缓慢地摇了摇头。事实上,他只能想到那副名为《灿烂之花》的画作。


    可是,在本杰明的追问下,他却下意识想到了画中已经腐烂的、化为阴影的那些花朵。


    “如今的法涅斯王朝已经成了一个空壳。”本杰明感叹着说,“除却表面上的荣光,其内里的文化传承、物质遗产,几乎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还有语言。”杜尔米低声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了谢兰的语言。”


    “的确如此,可人们说那只是谢兰语,而不是法涅斯语。”


    杜尔米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愤愤说:“我觉得这肯定跟【记录者】有关系!”


    他觉得这样的手段,就很像那些记录者争抢治世者位置的时候,会做出来的事情。


    “的确。【时历】一直十分恼火,认为安德烈·法涅斯不愿成为祂的治世者,这是一桩无可置疑、无法容忍的亵渎。”本杰明嗤笑了一声,“因而祂默认甚至帮助了教团这般的行径。”


    杜尔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这群神明的故事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多少有些不敢置信地想:法涅斯王朝的存在,即便到了如今,也仍旧岌岌可危吗?


    “……但与此同时,【时历】也放任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行为。”本杰明低声说,“……因而【时历】是分界线,不只是因为永世雾墙,更是因为时光永恒地充当中间人,亦或是战场。”


    安德烈·法涅斯与教团视彼此为仇敌,这是过往恩怨的体现,也是未来注定的冲突。


    本杰明·诺普正是发觉有一批来自法涅斯王朝的古董突然失踪,押送人员也一并杳无音讯,因此才特地来到克里斯琴,意图追查幕后黑手。


    二十年过去了。他想。事情却终究僵在这里,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凡俗世界有凡俗世界的手段,神秘侧有神秘侧的手段;两边理应泾渭分明,可教团却偏偏横跨了世界的两端,令人与神都防不胜防。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他缓缓说:“所以……您才会说,杀死我父母的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教团。”


    因为教团正在掩盖法涅斯王朝的那些遗物与遗迹,希望让世人逐渐遗忘那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希望夺走安德烈·法涅斯头顶的冠冕。


    而阿道弗斯·奈特恰恰发现了疑似是——杜尔米认为的确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葬,这一点违背了教团的目标,因而教团将会对其赶尽杀绝。


    事实上,这一点也很好论证:只要看看当初阿道弗斯团队里的其他学者,是否还活着。


    杜尔米疑心这个问题是否定的。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他父母的葬礼就没几个人出席,唯独出现的还是本杰明·诺普。后来杜尔米为此还怀疑过本杰明的真实目的,甚至怀疑本杰明是否在掩盖某些真相。


    ……当然了,现在杜尔米知道了,因为本杰明·诺普是个巨面者,同时还行走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而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父母的死亡多半与那个手提箱里的资料很有关系,其中的文稿便有一句批注提及“此处可证明当时便有人侍奉教团”。


    之前杜尔米猜测,手提箱内的古老文稿与石板,很有可能跟他母亲研究的最初神话有关。


    阿德琳·奈特是为了搞明白“为什么谢兰与雾兰同时流传着完全一致的神话”这个问题,才会远赴谢兰求学。或许在得到了这些资料、从中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之后,阿德琳才会在返回雾兰的时候,带上手提箱里的这些东西。


    ——雾兰的文化与教团深刻相关。


    时至今日,杜尔米已经能够确定地给出这个答案了。


    最早前往雾兰建设神殿、发展力量的人,恰恰就是教团的成员!


    但教团恐怕并不希望别人发现这一点,一来这昭示了教团内部的分歧与分裂,二来这会动摇目前世界的格局。


    某种意义上,雾兰的出现同样也影响了【帝皇】的荣誉:世界只有谢兰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征服谢兰便可称作世界之王;可如今世界同时有了谢兰与雾兰,那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之名,是不是应该直接对半砍?


    因而教团也绝不可能希望有人发现雾兰的秘密与真相。


    杜尔米甚至怀疑,关乎雾兰的出现、关乎教团背地里的阴谋,一定还有着他不知道的、隐藏极深的不为人知的秘密。阿德琳或许就是通过手提箱里的那些老古董,隐约窥见了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么说来,他爸妈,在两个治世、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招致了教团的关注,进而引来了杀机?


    阿道弗斯的研究关乎墓葬、关乎遗迹,因而必定兴师动众、招惹注意。而阿德琳的研究要更加低调,只是一些文字、一些古老文献,自己埋头研究就可以。


    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奈特一家很早就感受到了威胁,甚至搬到了奈廷格尔,最终也没躲过暗中的杀机;在阿尔弗雷尔治世,他们顺顺利利地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才在出海前往雾兰的时候遭遇意外。


    杜尔米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结果了。他只是觉得他爸妈可真厉害。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杜尔米也未能幸免。


    他必定是死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外域是随着父母死亡的消息一同抵达了。这让杜尔米一直以为外域的抵达跟父母的死亡有关……不、不不不,外域的抵达其实是随着这个消息一同抵达的!


    明白了吗?“消息”!


    那一天阿道弗斯与阿德琳跌落深海、命丧黄泉,谁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甚至主动来通知杜尔米?这真的是来报丧的吗?还是说,只是拿这个消息诱骗杜尔米开门,进而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呢?


    这个报丧的人,就是杀死杜尔米的凶手。


    凶手的杀人手法是如此的干脆利落,兴许还动用了某种神秘侧的手段,以至于杜尔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因而杜尔米死去了。因而杜尔米随着父母死亡的消息而一同死去了。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死亡。他睁开眼睛、迎来外域;他在外域迎来第二次的死亡,于是重回人间,迎来崭新的一日。


    这才更符合他如今对于外域的理解!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死了,所以他才会去往外域。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直接随父母一同在海难中死去,然后又在第二日的清晨睁开了眼睛。可事实上,不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睁开了眼睛,而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杜尔米的死亡,唤来了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


    那都是他,可又并不是他。死亡是契机也是锚点,死亡是记忆也是中转站。


    死亡是前往世界尽头的孤岛,却又踽踽独行、无人相伴。


    死亡——是前往神秘侧,最直截了当的办法。


    就像做梦一样。明白了吗?既然做梦就能让人前往【乡】,那死亡又何尝不是让人前往坟场、前往死亡之地、前往那无法碰触却又近在咫尺的神秘侧的办法吗!


    ……不是他父母的死亡带来了外域。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


    是他的死亡。


    只有人们自己的死亡,才能让人们自己前往神秘侧。


    只有他自己的死亡,才能让他自己踏足神秘侧。


    因而是他自己的死亡真正扯下了世界的幕布,让世界的真相与往日的碎片坦坦荡荡地展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接触力量、让他拥抱神秘、让他踏上旅途。


    是因为他自己的死亡、是因为他自己的死亡让他接触到了神秘侧,这才真正引发了后来一切的故事。


    为什么教团在观察到杜尔米复活之后,反而按兵不动、置之不理?


    因为教团想要造神!杜尔米暴露了自己的超凡之处,教团指不定喜出望外,以为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可以成神、可供成神的选择!


    什么,他们杀了他的父母、他想要复仇?让他来、让他来啊!


    若是复仇便可成神,那教团理应是喜不自胜、开门迎接!


    因而杜尔米冷冷嗤笑,以为一场死亡由一群疯子带来,这可真是太合理不过了。


    他只不过是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一个如此重要而尖锐、如此复杂而晦暗,却又始终被他漫不经心忽略的问题。


    ——杜尔米·奈特,你,究竟是谁?


    第524章 无路可逃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醒来——醒来?他真的醒来了吗?——时,他正躺在旅馆客房的床铺上。阳光散漫地穿透窗玻璃,细腻得像是在打磨空气中的尘埃。


    这日光就如同过往每一日的清晨那般,轻轻拍拍他的脑门:该起床啦,杜尔米!


    “好吧、好吧。”杜尔米毫无睡意,只是轻声嘟囔,“……克里斯琴。”


    他们一行人是昨天中午抵达克里斯琴的。经过了好几日的火车旅行,他们都感到十分疲倦,于是不约而同地认可“先找家旅馆歇歇脚”这个主意。


    但杜尔米却还活力十足、精力旺盛,他把自己的行李交给同伴,迫不及待要先行去找本杰明·诺普。


    要是以前,凯瑟琳·贝休恩可能不会让这样一个年轻人单独行动。但逐光女士现在已经知道杜尔米的真实力量了,于是她也就——以保镖的身份!——同意了杜尔米先去找人的想法。


    他们并不知晓本杰明·诺普的住址,但之前杜尔米请的那位跑腿告诉他,有一家古董商店挂在这位古董商人的名下。


    杜尔米就兴冲冲去了,并且在等待半日之后,果真迎来了他的本杰明叔叔。


    他说的是真的本杰明·诺普!他认识的那个本杰明·诺普,而不是什么陌生的、一无所知的古董商人。果然,当初在奈廷格尔,大家彼此彼此,都不过是尽力维系杜尔米成年之前的和睦假象。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三个巨面者,谁也别说谁!


    杜尔米与本杰明进行了一番长谈——在克里斯琴的夜幕之中、在衰颓破败的古董商店之中、在永恒寂静的外域之中。


    仿佛连世界也一同静默地栖息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听他们讲述那些流逝的往日。


    除了杜尔米迫切想知道的那些话题,本杰明也问了杜尔米前往雾兰的经历。


    一切好似仍旧温情脉脉,只是长辈在询问年轻人的外出旅途。


    杜尔米并不隐瞒。他提及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早就死了,是一名木偶大师冒名顶替了这个身份。本杰明莞尔评价:【偃偶】的道路的确充斥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杜尔米也提及白橡木号的种种倒霉事,还有他妈妈曾经与这艘船的不解之缘。本杰明并不惊讶,他说杜尔米的父母尽管一直想要摆脱家族神秘事务的阴影,但实际上却从未逃离。


    杜尔米还说了自己一路行来的遭遇:罗伊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他想了想,还顺便说了利文斯通与格拉德发生的事情。光是讲清楚这些故事,就让杜尔米费了一番口舌。


    当得知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本杰明不算意外,但却笑着评价说:“真不赖,杜尔米,你已经是个大人物了啊。”


    杜尔米挠挠头发,只觉得本杰明叔叔的评价多少带着一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是了,就类似于,“哎呀,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现在轮到你被教团缠着、要去做那麻烦的神明了呀!”


    杜尔米不禁腹诽,只觉得这每一个巨面者都有着自己怪癖与离奇。【白日梦】先生混在其中,甚至显得不怎么起眼了;无非也就是【白日梦】先生离凡俗、离凡人更近,所以让人们知晓了祂的不凡而已!


    与本杰明·诺普的这场对话在杜尔米的意料之外。


    杜尔米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本杰明,更没想到对方会和盘托出、毫无隐瞒。阴差阳错之下,杜尔米惊讶地发现,他的目标竟然跟本杰明完全一样了:寻找教团的踪迹。


    真的是教团谋害了他的父母吗?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仍旧需要验证这个猜测。


    可是教团偏偏有一种藏匿自我的本事,让人们在明知教团存在的同时,又觉得教团像是一缕无形的、飘散的烟雾,难以真正寻觅其痕迹。


    ……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这么想。


    现在看来,想要寻找教团,竟然恰恰要从教团的敌人入手。


    而他们现在正是来到了克里斯琴,来到了这座古老的、曾经辉煌的城市,像是命运推动他们来到此地一样。更加巧合的是,帝临之月——【帝皇】的诞生月,就要到来了。


    杜尔米也有些事情想要寻找安德烈·法涅斯……确切来说,是寻找埃默森。


    他开始对埃默森的意图产生怀疑。


    比如说,埃默森暗中推动着杜尔米走上帝皇之路,并且沿着这条道路前进。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且,这样的做法,跟教团的所谓“造神”不是不谋而合了吗?


    又比如说,埃默森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想要让杜尔米接下“神的领主”这个头衔——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杜尔米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很奇怪。


    再比如说,埃默森再三强调过,他不是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如此,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是否会拥有两个不同的、甚至背道而驰的目标?


    ……杜尔米觉得这群巨面者真是太离谱了。


    当然,杜尔米告诉自己:埃默森是巨面者,又跟【帝皇】有关,所以当然会拥有自己的想法与立场。这并不能单纯从善意或者恶意的角度来分析,甚至可能跟杜尔米的猜测大相径庭。


    只不过,埃默森挑明了许多,却又好似隐瞒了许多。现在杜尔米就对那些未曾言明的部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与探求欲。他想知道,这些神明究竟还隐瞒着什么。


    他何德何能,能让天上所有的神明全都认定,必须由他来拯救这个世界?


    ……在见到本杰明·诺普的时候,杜尔米反而清醒了过来,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奈廷格尔,又成为了那个年轻而无知、天真而单纯的小杜尔米。


    这让他与那漫长的旅途短暂脱离,得以从更遥远的视角审视自己一路行来的故事。


    他恍然想,他离开了奈廷格尔,他却回到了克里斯琴。


    这两座城市都是他的故乡、都是他的故土。只是奈廷格尔已经在时光的碎片之中逝去,克里斯琴却仍旧在盛夏的烈阳之中守候着他的归来。


    这其中的区别,也不过是一座城市拥有神明的眷顾,一座城市却渺小到宛如尘埃。


    ……真是可恶。杜尔米闷闷不乐地想。世界的动荡与破碎,竟然随时都有可能侵蚀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或许,不只是巨面者需要一个稳固的锚点,连同微面者也要在摇晃的世界之中寻找一个稳定的锚,用以坚定自己的灵魂、描绘自己的故事。


    艾米给了杜尔米记忆锚点,本杰明则给了杜尔米一把钥匙。


    想到那把钥匙,杜尔米顺手往枕头边上摸了摸。他摸到一把冰冷的、金属质感的钥匙,拿到面前一看,他却吃惊地发现,这把钥匙在白天与在夜晚,竟然毫无改变。


    杜尔米知道这把钥匙并不平凡,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意味着,凡俗世界真的存在着一把实际的锁,需要这把钥匙来打开?而神秘侧同样存在着这样一把锁?


    他哀叹一声,以为本杰明叔叔真应该向艾米妹妹学习一下,直接给一个类似记忆锚点一样的东西多好!现在,杜尔米还得费心去寻找一把锁,努力解开这个谜题!


    ……好吧。他又悻悻想。他现在可能也不需要别人来“赐予”什么力量了。


    杜尔米又躺了一会儿,然后不等肯·林恩来敲门,他就自己起床了。这可是克里斯琴!他的故乡!他可不需要别人来喊他起床!


    尽管,别人压根不知道他与克里斯琴的渊源。


    杜尔米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肯。


    “哦,杜尔米,你醒了?”肯说,“昨天的事情怎么样?找到人了吗?你回来得太晚,我们早就睡着了。”


    其实他压根没回来。杜尔米暗想。是外域不知道怎么地就把他搬到了床上。


    他就耸了耸肩,说:“我找到了那位古董商人,也了解到了一些事情。”他思考了一秒钟,回忆了一下漫长对话之中关于伪书案的那一小部分,然后他肯定地说,“没错,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肯怀疑地看了看他,倒不是怀疑他的调查结果,而是不知道杜尔米那短暂的一停顿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肯也不追问,反正他这个朋友向来就是这么古古怪怪神神秘秘的,肯早就习惯啦!


    “那先去吃早饭吧。”肯顺口说,“昨天你不在,我们可是好好寻觅了附近的美食!”


    闻言,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有点儿委屈地摸了摸肚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压根什么都没吃。一种突如其来的饥饿淹没了他,因而他雄心勃勃、壮志满怀:“没问题,我可以吃一盆!”


    肯习以为常地呵呵一笑,同意杜尔米确实能吃一盆。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的食物的确唤起了他那些遥远的童年记忆。


    克里斯琴是内陆地区,几乎没有海鲜河鲜,常吃牛肉与鸡肉,小麦是最常见的主食。杜尔米热泪盈眶地啃着干巴巴的硬面包,一是因为这唤醒了他久远的童年记忆,二是因为他噎得快喘不过气了。


    肯非常无语地给杜尔米递了一杯水。


    他们选的这间旅馆价格适中、服务周到,是“本地人”格温·阿尔克温女士推荐的。她自己也住在这里,虽然她在克里斯琴有住所,但那栋房子太久没人打理,暂时还住不了。


    杜尔米提议他们干脆就在旅馆里住一阵子,甚至可以尝试不同的旅馆:“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如今的克里斯琴。”


    他说的是“如今的克里斯琴”。


    虽然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以为,这是因为杜尔米从来都没来过克里斯琴,所以才想要了解一下这座城市,但是也有知情者——指的是逐光女士与脑子先生——他们知道,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克里斯琴就是杜尔米年少时的故乡。


    只不过,来了新的治世,对于杜尔米来说,如今的克里斯琴的确是十分陌生的。


    格里菲斯·索伦还没睡醒,眼睛迷迷瞪瞪地盯着前方,反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说:“呃……说起来,我在克里斯琴也有住处,常年有人照看与打扫,有需要的话你们可以暂住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他惊讶地说:“原来我没跟你们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吗!”


    “我没说过!”


    格里菲斯懊恼地一拍脑门,他干巴巴地解释说:“我竟然忘了说!是家族产业……哈哈,是家族产业。”


    肯·林恩左右看看,最后悲伤地发现:他是队伍里最贫穷的那一个。


    杜尔米对格里菲斯赞许地点点头。他觉得格里菲斯现在终于有了一种“团队意识”,愿意主动给队伍提供便利了,这是一桩好事。


    至于住宿怎么安排就回头再说吧,他们并不能确定每天的具体行程。


    杜尔米还十分大方地给在场所有人发放了一笔现金:“各位,这是你们的活动经费。”他思考了一下,“虽然我很想说‘你们随便花’,但我认为经费的使用还是得遵照某种规章制度,至于这个制度是什么……算了,你们随便花。”


    他悻悻地撇嘴,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什么——庞大势力的首脑。他压根没那个脑子。


    凯瑟琳·贝休恩莞尔一笑,便沉稳地说:“没关系,隔段时间查账就好。”


    “……您说得对。”杜尔米很乖地笑了一下,“就听您的。”


    格温点了点那叠钞票,然后忧虑地说:“团长,我们接下来就开始调查吗?”


    “你竟然喊他团长?”格里菲斯惊讶地说,“但杜尔米已经不是马戏团的代理团长了。”


    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喊团长的话,我喊什么?侦探先生?”


    肯忍不住说:“我们像是什么秘密调查团体——表面上是古董收藏家,实际上是马戏团成员,根本上是侦探。咱们非得这样吗?”


    “习惯了就好。”海沃德·诺伊斯安之若素,“我挺习惯的。”


    “……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加入我们啊?”格里菲斯万分不解地问。


    凯瑟琳肃穆地回答:“为了维护世间理应被维护的一切。”


    “您这话完全不错!”肯奉承这位逐光女士,“况且,您真的在践行这个理念!”


    ……格温与格里菲斯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自己是这个队伍里唯独清醒的那一个。


    杜尔米无视了他们偏离主题的全部对话,自顾自回答格温女士的问题:“没错!各位,连经费都发放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咱们各有各的活儿要干的!”


    他鼓了鼓掌,激励在场的所有人:“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


    他们六人将如同水滴,汇入克里斯琴漫长而庞杂的故事之中;也许脱颖而出、也许湮没无闻。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是步入这段故事——无路可逃。


    第525章 销声匿迹


    杜尔米今天的目标是……呃,跟着格里菲斯·索伦去拜访索伦家族。


    显而易见,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先做这个或者先做那个,并不影响他手头堆砌的事务与日俱增。


    考虑到伪书案跟本杰明·诺普有关,而本杰明叔叔已经答应帮他追查那本手抄书与【虚无边境】的关系,因此杜尔米在这个案子上可以稍微省点事,先等本杰明那边的调查结果。


    “那本书并非伪作。”本杰明是如此回答的,“而只是——另外一个版本。”


    “另外一个版本?”听闻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忍不住问,“这意思是,那名作者实际上记录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说法、另外一种历史的模样,但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一切就成了‘伪书’?”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并非伪作,而是“错误的历史”。


    根据本杰明·诺普的说法,亚玛利埃之歌在事实意义上存在着很多个不同的版本。


    这是因为亚玛利埃与首皇的故事年代久远,历史真正的面目已经相当模糊了。最初的知情者与亲历者一旦离去,后来者便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过往的故事上增添新来的色彩,使真相越发藏匿在迷雾之中。


    再往后,人们在传播这些故事的过程之中,要么是添油加醋、要么是胡编乱造、要么是自由发挥,也很少原模原样地传递最原本、最初始的信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说法,都有可能出现对不上的地方。


    更何况,这之中还有无数个治世与历史的分歧。便是真相在这个治世流传下来又如何,若是最终获胜的是另外一位治世者呢?


    这就好像是,就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意外知晓了格拉德饥荒的真相,但那与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死亡之于那个治世的人们,依旧是令人困惑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亚玛利埃之歌是记录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


    亚玛利埃之歌原本就不是真实的历史记录,从一开始就是人们的艺术创作与文学产物。文学作品所描绘的对象,究竟是否还是其本初的面目?又或者,是添加了作者的个人理解、加入了作者自身的层域内容?


    杜尔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十分无解的。有的时候,即便人们认定自己是客观的、公正的、毫无立场的,但他们依旧是以自身的目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譬如,杜尔米就绝对承认,自己当然是非常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的,他对待每一个人都不偏不颇、绝对公平。


    可他甚至是目睹着外域之中的世界!


    他仍旧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世界也不可能理解他。


    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况:最初的亚玛利埃人如何理解首皇、曾经深陷神战之中的人们如何理解首皇,以及如今的谢兰人如何理解首皇——他们各自的答案可能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因此,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亚玛利埃之歌的历史意义就可能不同,流传下来的版本也就千奇百怪。


    更具体一点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更加销声匿迹,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或许就显得更加世俗,更加着重夸赞首皇建立第一个人类国度的功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的,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可能就重视神秘侧的要素——甚至亚玛利埃之歌如今都成了炼金术师追捧的对象了!


    “我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本杰明·诺普饶有兴致地回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个亚玛利埃人带到克里斯琴的,他落魄得快吃不起饭了,所以才将这份手抄本典当给我。


    “后来我翻阅了一下,发觉我留有一个更古老也更完整的版本,而他手里的这本不过是后人摘抄与描摹的新版本,所以我就失去了兴趣,转卖给一个书商了。


    “……哦,只是这其中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杜尔米忍不住问。


    本杰明难得懊恼地摇了摇头:“我竟是把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手抄本,卖给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这实在是不应该。想来是过往三百年安稳平静的日子,让我失去了一点警戒心。”


    杜尔米:“……”


    难怪那个书商死了。


    看来巨面者当古董商人,多多少少还是有风险的。不是商家有风险,而是客人有风险。


    但杜尔米却也怀疑【虚无边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伪书案真的只跟本杰明·诺普这一名巨面者有关,那狮子先生怎么会命丧其中?


    本杰明·诺普看杜尔米感兴趣,就详细给他解释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对于许多古董收藏家、或是手抄书的追捧者来说,这些知识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在本杰明这里,也不过是他随口讲给年轻孩子的趣味小故事。


    而杜尔米更是听得懵懵懂懂,不求甚解。


    “从源头上讲,亚玛利埃之歌一共分为三个版本,来历分别是首皇的追随者、首皇祭司的追随者,以及首皇部落的普通平民。”本杰明开门见山,直接把最根本的东西讲了出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首皇的祭司?那不就是【太阳】?哦,那个时候还不是【太阳】呢。


    ……只不过,太阳教廷虽然没有完全遮掩【太阳】曾经为人的过去,但似乎也不愿意普通信众知晓这件事情。因此,教廷多半也不会主动推动第二个版本的流行。


    说到底,当初那位祭司的追随者,与如今把持信仰的太阳教廷,并不完全等同。


    “实际上,第三个版本才是真正的亚玛利埃之歌,也就是完全由当时的普通平民百姓编撰出来的、流传在民间的歌谣。这些歌谣或许传唱至今,有着最初音乐的雏形,也或许早就散佚在谢兰各地,失去了古老的价值。


    “而在政治意义上、在历史意义上,更常提及的自然就是前面两个版本。按照公认的历史来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保留的历史,也即是【时历】未曾影响的历史……首皇与祭司,最后决裂了。”


    “决裂?”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了什么?”


    “没人知道。”本杰明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杜尔米还是将信将疑,以为神秘侧说不定流传着一些说法,只是他们不会言之于口。


    ……难道是因为【最初之火】?


    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了,这是让祭司成为【太阳】的矛盾根本。


    本杰明又说:“因此,前两个版本的亚玛利埃之歌,在后世就流传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首皇的追随者自然是穷尽赞美之能;祭司的追随者不会否认首皇的功绩,但也会提及背后的危机与首皇不甚体面的结局。


    “后来,第一个版本与第三个版本合流,成为了人们常说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正统范本’,第二个版本则成了少数人追捧的对象,很多时候是雕刻在石碑之上的古老遗物,因此也被人们称作‘描摹刻本’。


    “一些知情者,会将这两个不同的版本,简称为‘范本’与‘刻本’。实际上它们刻画了同一段历史、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物,只是角度不同、立场也不同。”


    杜尔米愣了一下,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那么,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一版……”


    “很明显是范本。”本杰明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最近神秘侧流传起来的亚玛利埃之歌,倒有不少是刻本。”


    ……怪不得那些神秘侧人士疯狂追捧亚玛利埃之歌。


    倘若刻本的来源本质上与首皇的祭司有关,那实际上就是与【太阳】有关。【太阳】与炼金术?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有关系了、太搭调了!


    但杜尔米仍旧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


    刻本就已经是销声匿迹、藏于历史,似是而非地揭示了某些真相,同时还与神秘侧扯上了关系;而范本就更是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被人们洗练了不同的色彩、添加了许许多多的额外含义。


    更别说这一切还跟不同的治世、不同的历史有关!他们真要捋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怕是一辈子的时间都来不及,因为他们必须得步入历史之中,才能看清楚故事的真实模样!


    ……听了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更是哀叹一声,挫败地说:“这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大家都看向他。


    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脑子先生想说什么了。


    海沃德噎了一会儿,然后自暴自弃地说:“是的,你们都知道,我们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什么实验记录啊、项目课题啊、研究进度啊,要是换了一个治世,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了!”


    肯·林恩一句话都没听懂,并且觉得这份无知令自己感到安心。


    “……魔法师的肆无忌惮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凯瑟琳收敛了笑意,皱眉说,“容我提醒,这里还有普通人,而且,这里是克里斯琴。”


    海沃德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什么?”反倒是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这里是克里斯琴……这有什么影响吗?”


    “如果简单一点理解……”海沃德思索了一秒钟,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解答,“此地禁止神秘。”


    “真的?”杜尔米更是惊异,“真能完全禁止?”


    “当然不可能。”格温回答,“但白日的克里斯琴几乎已经禁绝了神秘侧的事情,而夜晚又有宵禁,所以基本可以等同于‘此地禁止神秘’。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势力,可以说是相当、相当相当庞大的。”


    她特地用了好几个修饰词,着重强调了一下政务署势力之大。


    杜尔米对此还真的没什么认知。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克里斯琴,只是觉得街道平静安宁、人们泰然自若,像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神秘侧一样。


    他既觉得克里斯琴的模样令人陌生,又觉得这不过是人们常常会忽略的、却也真实存在的凡俗世界罢了。


    “总之,我们的调查也最好假借凡俗之名,而不要大张旗鼓地摆出神秘侧的身份。”凯瑟琳提醒,“譬如在这里,我也只是太阳教廷的一名骑士。”


    海沃德点了点头:“我是一名学者。”


    格温指了指自己:“剧团的编剧?”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那我是……放假回家的学生?”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觉得这群神秘侧人士是在陪克里斯琴过家家。


    “哦,所以我是侦探。”杜尔米释然说,“这是我的助手。”


    肯肃穆说:“是的,我是助手。”


    他们共同静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接下来,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凯瑟琳·贝休恩要先去一趟太阳教廷,更新最近的情报,顺便打听一下克里斯琴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格温·阿尔克温要回家看看,顺带联系一下自己的老朋友。


    海沃德·诺伊斯则说自己要去一趟【塔】。


    “【塔】?”杜尔米重复。


    “是的,在克里斯琴,【塔】是一栋图书馆,名为加利克谢图书馆。”海沃德顺口提醒,“只要别去最上面一层,那么底下几层的区域都是普普通通的图书馆藏。”


    “看来最上层不太安全。”


    “安全。安全得很。”海沃德耸了耸肩,“就算爆炸也不会影响外头。”


    ……确实,层域就是拥有这般妙用。


    当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即便一个人的心中酝酿着足以毁灭世界的灵感,但另外一个人仍旧对此一无所知。


    肯·林恩也要去收集一些情报,比如买一些报纸、跟人聊聊天,顺便在城里转转,记住城市的道路与重要地点的方位。这是侦探助手的职责与工作范畴。


    最后,就剩下杜尔米跟格里菲斯·索伦。格里菲斯要回家一趟,而杜尔米提议自己跟着他一起去。


    “你对我的家族感兴趣?”格里菲斯忍不住问。


    “确切来说,格瑞,我对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很感兴趣。”杜尔米摊了摊手,语气轻快,“咱们路上说吧。”


    第526章 逆流而上


    格里菲斯所在的索伦家族,同样是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后代。


    只不过,这条血脉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荣誉,因而与如今奥古斯王国的乔伊特家族切割,他们选取了阿布索伦·乔伊特名字之中的“索伦”,另外形成了一个相当低调、隐蔽的新家族。


    索伦家族的势力仍旧暗藏在克里斯琴,在此地拥有财产、势力与人手,这一点并不让杜尔米感到意外。


    “我只是有点好奇。”在马车上,杜尔米问,“……无论是奥古斯王国的乔伊特家族,还是你所在的索伦家族,都没有找到并且修缮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墓葬吗?”


    格里菲斯大吃一惊,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的?”


    “哦,本来我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


    格里菲斯:“……”


    他被套话了?


    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好了,格瑞,现在是侦探和证人的对话环节。”


    “真的?”格里菲斯怀疑地嘟嘟囔囔,“你在查什么案子啊?还跟我知道的事情有关?”


    “有人谋害了我的父母。”


    格里菲斯:“……”


    他又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安慰了两句,最后陷入了毫无意义的沉默。


    杜尔米也不在乎,他说:“我父亲发现了疑似乔伊特公爵的墓葬,过了不久就遭遇不测……我猜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特殊的秘密,但我并不能确定这是否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因为他不能确定乔伊特家族与索伦家族的立场,更是难以确定几百年前法涅斯王朝的真实模样。


    某种意义上说,倘若凡人卷进了神秘侧的故事、乃至于涉足了神明的争端,那死亡也不过是最仁慈的结局。


    眼下杜尔米不过是想要逆流而上,重新梳理那个遥远而漫长的故事。


    杜尔米诚恳地说:“但是,我想知道其中的真相,至少我想知道,乔伊特公爵的墓葬为什么不在乔伊特家族或者索伦家族的看顾之中。”


    格里菲斯仍旧沉默,看起来有些犹豫。


    “总之……有什么能说的?请你告诉我吧。”


    “能说、能说!”格里菲斯终于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氛围了,他连忙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相信你也不会四处传扬,这件事情只不过是……”


    “什么?”杜尔米不禁疑惑。


    “……有些丢脸。”格里菲斯沮丧地说,“因为我们弄丢了先祖的棺木。”


    杜尔米直接愣住了。


    “在家族记录中,先祖——也就是你知晓的那位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自然病逝。家族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墓地,就在家族庄园旁边的小山上。可是,出殡的那一天,棺木却连同遗体一起失踪了。”


    “……当时找过吗?”


    “当然找了!当时的人们花了很长时间去寻找,但根本没有找到。我甚至听说,当时有人还求到了【帝皇】那儿,却也是不了了之。


    “这件事情也是家族分裂的导火索:一方人指责另外一方人没有好好看管,而另外一方人则坚称自己无辜。”


    杜尔米猜测:“那你的家族是……”


    格里菲斯沉默片刻,然后悻悻说:“当时我的祖先就负责看管棺木。”


    杜尔米恍然大悟。


    如果索伦家族固守法涅斯王朝的声名,那理应继承“乔伊特”这个姓氏,才显得足够正统与光明正大;可事实是,索伦的前人是在家族里犯了错,至少表面上是获了罪,自然不可能继承“乔伊特”的姓氏。


    一方指责、一方不认;毫无疑问,这才是乔伊特家族分裂的根源。


    索伦家族的成员恐怕都认为自己、自己的祖先是无辜的。但棺木与遗体的丢失是切实发生的,因而他们背负了这样的罪;而这样的罪却又反过来让他们坚守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坚守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名誉。


    杜尔米一方面觉得这像是无妄之灾,另外一方面又觉得这像是教团的手笔。


    没了陵墓、没了棺椁、没了记录,后人或许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遗忘这位战功赫赫的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进而遗忘法涅斯王朝昔日的辉煌。


    事实上,如今很多人就压根不知道乔伊特公爵的姓名了,即便奥古斯王国是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血脉。


    也许其余的那几位奠基者,也是被这样类似的手段,逐渐抹消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对了,这么说来,其实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杜尔米暗自琢磨。奥古斯王国传承的法涅斯家族之名,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延续了自己的血脉吗?可安德烈·法涅斯都已经成为神明了,还能跟人类孕育后代吗?而且,如果奥古斯王国真的延续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那为什么不继续使用“法涅斯”这个王朝称号?


    “其实,过去的几百年里,经常会有人宣称自己找到了先祖的遗体,并且来找我们,或者找乔伊特家族领取赏金。”格里菲斯略微低落地说,“但无一例外都是骗子。”


    杜尔米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我不是怀疑你父亲的考古成果。”格里菲斯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觉得我的家族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对你父亲下手。要是真的发现了先祖的遗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明白。”杜尔米简单地回答,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更怀疑那个地方的情况了……”


    确切来说,这加深了那片墓葬与乔伊特公爵有关的可能性。因为阿道弗斯·奈特是因为这个项目而遭到了警告。这意味着果真有人意图掩盖那个地方的存在。


    杜尔米觉得,他还不如直接去往那个地方、去寻找父亲未能进入的遗迹。


    可惜的是他并不知晓那片墓葬的确切地点。当然了,他还可以去父亲的笔记与手稿之中寻找。说不定外域就会直接把地址与方位扔给他呢?这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然后承认,更大的可能是外域直接一言不发地把他扔进那个遗迹。


    ——这才是外域的作风。


    不久之后,马车缓缓停下。格里菲斯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高兴地说:“我们到了!”


    索伦家族在克里斯琴的居所,是位于北南三大道的一处大宅。


    这栋宅邸就在克里斯琴最繁华的城市中心,闹中取静、装饰华丽,显然价值不菲。从外观来看,这里可能已经有了上百年的历史,但是维护相当到位,毫不疏离地融进了当下的时光之中,连窗玻璃都是亮闪闪的。


    但格里菲斯偷偷跟杜尔米说:“其实,家族里的很多年轻成员,越来越不喜欢家族这种抱残守缺的做法,所以也开始向外发展了。比如我就去了利文斯通求学。”


    你岂止是去利文斯通求学。杜尔米腹诽。你还加入了利文斯通的【乡】呢!


    “平常只有过节的时候,家族成员才会聚在这里。”格里菲斯又解释,“我之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了要来克里斯琴的事情。我猜祖父这段时间应该还在这儿。”


    杜尔米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目光欣赏地看着眼前的这栋建筑,但心中也思索着格里菲斯的说辞。


    他意识到,索伦家族可能已经江河日下。虽然当初乔伊特公爵给他们留下了可观的遗产,譬如这栋年代悠久的宅邸,但如今的时代毕竟属于海洋贸易。


    索伦家族固守法涅斯王朝的荣誉,就很难参与到新一轮的商业贸易之中,也就很难获得崭新的财富。


    当然了,这种下滑的趋势是跟他们自己对比。要是与这时代的普通平民相比,那索伦家族的成员仍旧是一群家财万贯同时低调避世的有钱人。


    倘若要切入如今克里斯琴的上层社交场,那么索伦家族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杜尔米饶有兴致地想。只不过,这就得看他与格里菲斯祖父的交谈结果了。


    在格里菲斯的带领下,杜尔米踏入了这栋宅邸。管家优雅而周到地接待了他,并且很快将他们领到了旁边的会客厅。


    “祖父近况如何?”格里菲斯堪称忐忑地问。


    “家主身体尚佳,只是略感孤独。”管家回答,“希望您能在克里斯琴多停留一段时间。”


    格里菲斯苦着脸点点头,看起来既愿意陪伴亲人,又不想听亲人絮絮叨叨。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格里菲斯的祖父是一个一看就十分严厉的长辈。当格里菲斯与杜尔米走进会客厅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撑着拐杖站在那儿,目光矍铄地审视着他们。


    他看起来对于杜尔米的出现并不惊讶,或许是已经知道格里菲斯是带着朋友一同来拜访他。但他的目光也并不显得友好,而只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礼仪和淡漠。


    “格瑞,你回来了。”祖父静静说,“这位是……?”


    “杜尔米·奈特,我的名字,您喊我杜尔米就行了。”杜尔米语气轻快地回答,“今日打扰了,仓促拜访,也没提前跟您说一声。”


    祖父似乎怔了一下,他突然仔细地看了看杜尔米,看了看他的绿眼睛、还有他的容貌。


    最后,这位索伦族长的表情竟是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缓慢地说:“哦……杜尔米,你是奈特家族的……”


    “没错。”杜尔米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爸爸来自奈特家族,而我妈妈来自弗尼瓦尔神殿。”


    格里菲斯瞪大了眼睛,表情万分震惊,就好像在说“不是,兄弟,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啊”。看起来,格里菲斯对于这两个地方之于神秘侧的意义,多多少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我明白了。”约翰尼斯·索伦缓慢地说,“是的,也到时候了,我们这些家族的年轻一代,也确实该意识到事情的紧迫之处了……”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您说什么呢?”


    “不必装模作样了。”约翰尼斯摇着头,“我只想让你知道,索伦家族不会参与这场战争,即便这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那必定是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冲突,而克里斯琴最好仍是置身事外。”


    “……您觉得,我是为了将要到来的那场战争而来的?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战争?”


    约翰尼斯静静盯着杜尔米:“否则,你是为了谢兰与雾兰的那场谈判而来吗?”


    杜尔米:“……”


    啊?


    他是为了这个,还是为了那个?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晕头转向,并且突兀地、棘手地意识到:凡俗世界的事务,也照样不好处理啊!


    第527章 面面俱到


    广袤的谢兰大陆上,大小国家林立。


    曾经安德烈·法涅斯便是从谢兰中部地带兴起,南下沼泽、北至群山,最终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陆上国家。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因为谢兰大陆如此辽阔,同时还是一块狭长形状的大陆,所以即便是法涅斯王朝,也不能说是完全“征服”了全境。


    譬如亚玛利埃这个与世隔绝的城邦,当初就没有跟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发生冲突,而是直接选择了臣服。但亚玛利埃依旧保有着某种意义上的独立性,甚至连城邦的执政官都是独立推举出来的,只是得到了法涅斯王朝的承认。


    类似这样的属国或是附属城邦,在谢兰南部尤为常见。狭长的大陆形状让法涅斯王朝很难面面俱到地管理这个帝国。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南方的属国纷纷独立,或是与彼此起了硝烟。


    不过最根本、最核心的冲突,还是来自于法涅斯王朝的中心地带,即谢兰中北部。


    演变到现在,也就形成了奥古斯王国、诺斯王国、塔拉纳王国、北地——这样多方之间的冲突与对立的格局,其中尤其以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矛盾最为激烈。


    事实上,诺斯王国也曾经有机会染指克里斯琴。


    诺斯王国的王室——诺斯家族,其先祖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向法涅斯王朝俯首称臣。但即便在法涅斯王朝最为昌盛的那段时间里,诺斯家族也始终没有熄灭自己的野心。


    因而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际,这个家族很快趁势而起、高举反叛的旗帜。这一支军队,正是昔年践踏并掠夺克里斯琴的反叛军主力。


    只差一点点,法涅斯王朝最辉煌的明珠、谢兰最举世瞩目的城市,就将彻底沦陷。据说当时诺斯的军队已经打算屠城,并且放火烧城。倘若成真,那属于法涅斯王朝的荣光恐怕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后来,克里斯琴当地的驻军艰难守住这座城池,各地援军赶到,才彻底将这支叛军赶出了克里斯琴。


    更往后,就是承袭了法涅斯王朝荣誉的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以及塔拉纳王国的独立、诺斯王国的建立,还有北地各大部族、城邦的事实意义上的独立。


    ……关于这段历史,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听父亲讲起过。


    那个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生活在克里斯琴,杜尔米当然对这座城市的历史很感兴趣。阿道弗斯就挑了一些跟他讲,有时候是睡前故事,有时候是在路过什么地方的时候顺口说一句。


    比如说,在路过克里斯琴的城墙的时候,阿道弗斯就曾经随口跟杜尔米说,这里就是当年奥古斯王国的建立者们守卫克里斯琴的地方。


    当时杜尔米听得半懂不懂,不明白奥古斯王国为什么要守卫克里斯琴。


    可那给他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象:原来克里斯琴也并非不败之城、原来克里斯琴也拥有一段惨痛的悲伤的过往。


    到了现在,杜尔米已经能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他甚至感慨,倘若自己没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倘若他真的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利文斯通,那么对于克里斯琴的故事,他可能不会产生那么深邃的感叹与惋惜。


    可他偏偏是在离开了克里斯琴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他的人生与际遇都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之后,他才重又回到了克里斯琴——回到了他不复辉煌的故乡。


    克里斯琴见证了无数的故事。


    包括三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也包括三百年后的诸多王国。


    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就更加复杂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海上贸易的竞争,以及多年来不断的边境矛盾。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们没明说,但大家都暗地里有所猜测的事情: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却放弃了克里斯琴,选择迁都利文斯通。


    当年奥古斯王国为了守住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付出了相当高昂的代价,无数士兵战死、无数平民惨遭屠戮。他们甚至主动放弃了几座城池与村镇,就是为了保住法涅斯王朝昔日的都城。


    可三百年过去了,奥古斯王国却自己离开了克里斯琴、迁都他城?恐怕诺斯王国又要对克里斯琴虎视眈眈、妄图夺走这块珍宝了!


    ……杜尔米觉得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非要说的话,这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的问题,他与利文斯通达成了协议,让利文斯通在新的治世获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进而交换来扭曲历史、抹杀灾厄的途径与方法。


    为了拯救格拉德,即便只是表面上的拯救,阿尔弗雷德也已经不择手段。


    但克里斯琴何辜?


    到了如今,便是连最后的体面、最后的荣光都已经全然不剩了!


    ……好吧,这听起来有些将城市过于拟人化了。杜尔米暗自嘀咕。只不过,面对克里斯琴这样的光辉、这样的光辉尽失,谁又能无动于衷呢?


    对于杜尔米来说,事情的棘手之处在于,他真的有办法并且有能力去干涉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局势,并且事到如今,他也不会认为,自己袖手旁观、漠不关心,别人就真的彻底忽略他。


    他拥有力量,这份力量就让他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他更拥有“身份”,他的出身与家族更是不容辩驳、无处剥离。


    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塔拉纳会对两个邻国的冲突而毫无反应吗?又譬如说,人们真的相信,森之神殿弗尼瓦尔不想重新梳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格局吗?


    最关键的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竟然真的存在着交集,他们甚至定了姻亲、有了血脉!


    什么?你说那是两个家族各自的叛逆子嗣的私定终身?谁信啊!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多少家族想要留一条后路而不得,结果你说你们两个大家族的联姻,甚至没有得到长辈的认可?


    杜尔米也有口难言。要是有人注意到他跟【白日梦】先生的关联,那说不定还会恍然大悟,信誓旦旦说:原来塔拉纳和弗尼瓦尔那么早就抱上了巨面者的大腿!


    这样的局面让杜尔米有些悻悻。


    当他用凡俗世界的思维去理解神秘侧的时候,他在一众神秘侧人士之中是格格不入的;而当他真的了解了神秘侧,重又返还凡俗世界的时候,他在凡世也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真理侧与神秘侧不愧是世界的两端——人们在这两端折返跑呢!


    杜尔米就叹了一口气,他不禁问:“可是,克里斯琴真能在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战争之中,独善其身吗?”


    杜尔米不是很相信这一点。如果说克里斯琴仍是奥古斯王国的首都,克里斯琴的政治势力仍旧压制着国内的反对派,并统领着各方意见,那么杜尔米还愿意相信克里斯琴的权势与立场。


    可是,事到如今,年轻一代的人们可未必承认克里斯琴的地位。对很多人来说,法涅斯王朝的荣光已经故去了,如今是奥古斯王国的时代。


    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倘若不是得到了背后政治团体以及许多民众的支持,想必也不会将自己的野心堂而皇之地摆出来了。


    约翰尼斯·索伦目光冷峻,他淡漠地说:“克里斯琴拥有着【帝皇】的庇佑。”


    ……可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尚且没有出手,人们如何指望这位曾经的皇帝在当下这个时代动手?


    杜尔米想了片刻,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其实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真的。我只是因为好奇,所以才顺便搭话而已。我猜测战争的传闻可能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的,我看了报纸,王国向边境抵达调遣军队,随着雾兰谈判团体的到来,奥古斯与诺斯之间的关系一定会越来越僵化……报纸上的分析多着呢!


    “只不过,如果您问我的话,那我暂时也不清楚塔拉纳与弗尼瓦尔的动向。”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瞬,然后吃惊地说:“您不会以为我真能影响他们的决定吧?”他笑意盈盈地摊了摊手,“您说笑了,我暂时还没那个打算。”


    格里菲斯大气不敢出,愣是从自己祖父那张冷峻肃穆的面孔上,看到了一丝无语。


    但是,说真的,格里菲斯并不惊讶,因为杜尔米就是这样的人。瞧他来克里斯琴查案子的路上,都能顺手给自己捞一个马戏团代理团长的身份……真不晓得他到底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约翰尼斯也意识到是自己误解了。


    他先入为主地错认为杜尔米是以家族身份来的,但事实上,倘若杜尔米真的以家族身份来拜访他,并且是为了那些正事,那么杜尔米理应送来名帖,并且态度更加正式。


    ……是因为索伦家族近来正烦恼这一点,约翰尼斯更是日思夜想、踌躇不决,所以在杜尔米·奈特到来的时候,他才一下子想到了那个方向。


    约翰尼斯往自己那个缩头缩脑的孙子那儿瞥了一眼,心想,是了,如果真是为了正事,那杜尔米绝不该跟着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一起过来。


    “是我误会了。”最后,约翰尼斯叹了一口气,如此说,“近来时局变动,令我心中难安,所以才误解了你的来意。”


    杜尔米也用不着长辈跟自己道歉,他笑眯眯地摆摆手,就说:“其实我是为了查案子才来克里斯琴的。”


    “……查案子?”


    格里菲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自己那个古板严肃的祖父,在听了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之后会如何反应。


    杜尔米泰然自若地点点头:“对啊,我现在是个侦探。”


    约翰尼斯:“……”


    侦探?私家侦探?


    那种别人随便花几个钱就能雇佣的、风里来雨里去还得费劲走访调查的……侦探?


    约翰尼斯承认许多侦探确实拥有相当出色的个人能力,但——杜尔米·奈特?这孩子知道自己背后的两个家族究竟拥有多么夸张的势力范围吗?


    杜尔米分明不需要什么个人能力,他需要的是争夺并且使用这两个家族的“能力”!


    约翰尼斯沉默了一秒钟,表情在“这孩子也没救了”和“算了反正是别人家的孩子”之间来回变动,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定这孩子是闹着玩呢”这样自欺欺人的情绪之中。


    他点点头,沉稳地回答:“年轻人多历练是一桩好事。”


    ……杜尔米总觉得自己跟这位索伦族长有点儿鸡同鸭讲。是他的错觉吗?


    他就说:“好吧,其实我是为了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事情来的。”他摊了摊手,“我手里有一个案子跟乔伊特公爵的遗体去向可能相关,不过我并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了解一下法涅斯王朝最后那段时间的历史……您觉得呢?”


    杜尔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约翰尼斯的表情。看得出来,格里菲斯所言不虚,索伦家族肯定经常碰上这种事情,所以听闻乔伊特公爵遗体一事,约翰尼斯都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面色如常地说:“关于那段历史……人们众说纷纭,恐怕我也无法给出一个详实的答案。”


    杜尔米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过几天有一场宴会,是那个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主办的。”约翰尼斯突然提议,“索伦家族虽然避世已久,但出于昔日的关联,他们还是给索伦送来了一封请柬。


    “我已经是个老家伙了,不想奔波劳碌。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杜尔米,你可以跟格瑞一起去。”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


    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立宪者’,菲尔丁。”


    第528章 静观其变


    “自从康格里夫市长逝世,菲尔丁家族就掌握了克里斯琴的主导权。”


    年迈的教宗身披金色长袍,眼皮静静地耷拉着,语气波澜不惊、淡漠平静。那身长袍的每一缕丝线,都编入了真正的黄金,因而才能闪闪发光。


    二十年前,人们就怀疑这位教宗将要死了;二十年后,人们仍在怀疑。


    他成为教宗之前的姓名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现在,人们都喊他艾德里安十一世。他是第十一个采用“艾德里安”这一名号的教宗。


    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第一位艾德里安教宗,正是太阳教廷的建立者,也是第一位跟随【太阳】的信徒。人们以“圣徒”来称呼艾德里安一世。


    现如今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堂,也同样以这个名字来命名,被称为“艾德里安宗座圣殿”,平常也会称为“圣艾德里安大教堂”。这样的称谓,足可见此地之于整个太阳教廷的特殊地位与意义。


    如今的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在信徒们的心目中、在大众的风评之中,都可以说是一位不错的教宗。他对外性格和蔼、乐善好施、公正仁义,对内手段果决、弥合矛盾、修缮典籍。


    人们认为他未必是一位雄才大略、再创辉煌的领袖,但也认为他足以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之中,维系着太阳教廷一贯以来的权威。


    “菲尔丁家族喜好玩弄权术。他们妄图复辟昔日‘立宪者’的辉煌与权柄,重塑克里斯琴的荣誉。他们认为康格里夫市长在二十年前的软弱与退缩,使得克里斯琴被迫蒙羞、让利文斯通篡夺了都城的名号。”


    艾德里安十一世的语气仍旧淡漠,他的眼眸已是苍老,只不过目光仍旧冰冷锐利。


    “过几日的宴会,菲尔丁家族将会宣布竞选市长。恐怕他们的野心不只是夺回都城的位置那么简单,而是……”


    让克里斯琴脱离奥古斯王国的统治,自立为王。


    凯瑟琳·贝休恩静静地听着,她若有所思地问:“可是,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冲突,也将演变为一触即发的战争……”


    “菲尔丁当然支持。”艾德里安十一世平静说,“两国发生冲突,无暇顾及克里斯琴,菲尔丁才有机会浑水摸鱼。若说他们想复辟帝制,这也并非不可能。”


    如今奥古斯王国的议员们掌握了众多权力,包括立法与行政,而国王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吉祥物,很少对国家日常的运作施加影响。与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相比,现下的国王绝对称不上“帝皇”。


    可是……复辟帝制?


    凯瑟琳稍微吃了一惊。她的心中产生了更深一层的忧虑,而那甚至与政治无关:“这会不会是某位帝皇之路的践行者,正在谋求实现自己的野心……?”


    “或许吧。”老教宗轻轻一哂,“无论神秘侧想要做什么,一切的结果最终都会体现在凡俗世界。我们静观其变。”


    凯瑟琳点了点头,她缓慢地说:“我刚刚从格拉德过来……”


    老教宗敏锐地盯着凯瑟琳瞧了一眼,最后他同样缓慢地说:“看来,让你跟随那位【白日梦】先生,终究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结果。”


    凯瑟琳默然不语,以为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或许从她带着懵懂的憧憬踏入太阳教廷的那一刻,今日的一幕就已是注定。


    老教宗站了起来,拖着长袍,缓慢地走向【太阳】的塑像。


    很久以前,太阳教廷并不崇尚偶像崇拜,更很少将【太阳】绘制与雕刻为人形。可事到如今,太阳教廷的任何一座教堂之中,都摆放着一尊【太阳】的塑像。


    人们似乎总是要敬拜一个实际存在的东西,才能让自己感到安心。


    老教宗跪倒在塑像之前,高声祈祷:“白日是您的眼眸、光辉是您的恩赐。我们已行走在您的道路之上、您的照耀之下。恳求您宽恕、恳求您注视:本该虔诚的骑士啊,却背弃了您!”


    凯瑟琳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她心中竟是一种出奇的平静与镇定。


    很久以前,她望见过无数不敬的渎神者就死在神圣的光辉之下。那时她心中未尝不是以为这些人死得其所、死有余辜;那时她心中未尝不是感到迷茫,困扰于信仰的不诚却要以性命相抵。


    此刻她站在那儿,抬起头,望向【太阳】的塑像。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仍旧信奉祂、仍旧信仰祂;但也不是祂。


    那些公正、怜悯、仁慈、友善的信条,不是因为【太阳】的象征才让她选择坚守,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信奉那些理念。


    她也行错过路、做错过事、杀错过人;这是她将背负的罪恶,她绝不否认。或早或晚,她也会为此赎罪。


    只是如今,她将为世上更多的人挥剑。


    ……老教宗静静地匍匐在地,等待片刻,得来世间的寂静与日光的恒常,于是他站了起来,终究还是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凯瑟琳,你仍旧虔诚。”


    她仍旧虔诚。


    她始终虔诚。


    ——她只是不再诚于神。


    对于这样的结果,凯瑟琳也稍微有些吃惊。她知道自己今天来到太阳教廷,必定会经过这样一遭审判与考核。如果她不来,那教廷反而会怀疑她是否动摇。


    因此凯瑟琳当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她并不打算违心地欺骗自己、欺骗神明,但她也没打算现在就跟太阳教廷闹翻。毫无疑问,即便太阳教廷藏污纳垢、手段狠辣,但也维系了一种较为稳固的秩序。


    凯瑟琳不可能冲到太阳教廷大开杀戒。这并不是因为她做不到——比如说,凯瑟琳完全可以随手杀死眼前这位年迈的教宗——而是因为她不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动摇太阳教廷所维持的这种秩序。


    如果可以,她当然更希望从内部改造太阳教廷的理念,一是消减那种奢靡的作风,二是更加宽容地对待异教徒。


    只不过,太阳教廷终究拥有一位神的庇佑。这可是货真价实、能够彰显力量的神明。凯瑟琳客观地衡量自己与【太阳】的力量对比,只觉得这是萤火与大日的差距。


    但是凯瑟琳却没想到,【太阳】竟是认可了她的理念!


    ……真的假的?凯瑟琳竟然感到了一丝迷茫。


    不久之前,在格拉德,她可是明目张胆地在心中想:【太阳】是该杀之神。


    可如今她站在【太阳】的塑像之前,想到如此大逆不道、亵渎神明的念头,而【太阳】却无动于衷!


    【太阳】果真认可公正、认可仁慈?【太阳】果真认可凯瑟琳坚守的那些信条?那祂为什么会是不公正、不仁慈之神?为什么要做出那样可怖的、吞噬人类与城市的事情?


    头一次,凯瑟琳竟是觉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神明变得陌生起来。


    “至于格拉德的事情……”艾德里安十一世沉吟片刻,“不过是奥尔德斯治世的陈年往事罢了。”


    凯瑟琳回过神,望向老教宗。


    ——只是,无论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您都是教宗。对您来说,人们的死就全然无动于衷吗?多少人以为艾德里安十一世果真是一位仁慈慷慨的教宗啊!


    凯瑟琳早知太阳教廷的态度如何,可她仍是免不了一阵失望。她表情越发淡了,只是沉默不语。


    老教宗看了凯瑟琳一眼,事实上也清楚凯瑟琳在想什么。无数逐光骑士都是如此,嫉恶如仇、肩负正义;而【太阳】事实上也认可、并且只认可这样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倘若不这么想,那么她还成不了逐光女士。


    因而老教宗不以为意地在心中摇了摇头,以为凯瑟琳还没有想明白、还是过于天真:并非逐光骑士的理念拯救了那些普通平民,而是太阳教廷为他们搭建了一个一展身手的舞台。


    至于普通人的生与死?这世上有无数普通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因为淹没在无数之中,所以无人在意。即便是凯瑟琳,她又救得了每一个人吗?


    但年轻人天真一些也未尝不好。老教宗又想。人们终究喜欢天真善良的人,从来如此。


    “……克里斯琴将要乱了。”艾德里安十一世转而说,“你这个时候来克里斯琴,也正好。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去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只要互不冲突,我们也完全可以维持合作的态度。”


    “我明白了。”凯瑟琳简单地说,“只不过,请容许我拒绝对普通人出手的行动。如果有类似的行动,我也会制止。”


    老教宗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只觉得这群逐光骑士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然,逐光骑士也有朱厄尔·伯里那样激进虔诚的信徒;但凯瑟琳这样心慈手软的也并不少见。


    譬如朱厄尔·伯里之前的那位老骑士,就是个迂腐刻板、仁慈到杀了人也要为死者阖上双眸的人。


    “当然。”老教宗在心中想,现在让凯瑟琳做那样的事情,反而是浪费了,“我只是要你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找一个人。”


    凯瑟琳微怔,不禁问:“谁?”


    “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他的名字是乔纳森·哈特。据说康格里夫市长生前就已经调查过菲尔丁家族,但还没来得及提起审判,自己却先走一步。


    “在康格里夫市长去世之后,这位乔纳森·哈特先生已经失踪很久了,甚至连葬礼都没有出席。所有人都怀疑他手中掌握了菲尔丁家族的一部分罪状。事到如今,这份证据就是扳倒菲尔丁家族的最后机会。


    “当然,我们未必要对付菲尔丁家族,只是能掌握这份证据,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这自然是最好的。”


    凯瑟琳问:“菲尔丁家族有什么罪?”


    老教宗不出所料地看了凯瑟琳一眼,这也是他想将这件事情交给凯瑟琳的原因:他相信凯瑟琳一定会尽心尽力地调查,即便凯瑟琳的信仰可能已经动摇。


    “一部分自然是那些贵族群体中常见的事情,骄奢淫逸、无恶不作。”老教宗淡淡说,“还有一部分……或许与佞神有关。”


    凯瑟琳下意识皱起了眉。


    其实贵族与佞神勾结的事情并不罕见。要说是贵族与图雅勾结,这听起来是不是十分合情合理了?


    只不过,菲尔丁家族到底与哪一位佞神有关,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但菲尔丁家族向来将自己神秘侧的那部分藏得很深,他们多年来都一直营造着自己上流贵族的形象,并且也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克里斯琴曾经出现过多位出身菲尔丁的市长,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或许那名秘书已经被杀了,也或许证据早就没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明白了。”凯瑟琳说,“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菲尔丁家族的一名仆人不久之前来找我们的教士忏悔,说他没能完成主家的吩咐,因而感到心中愧疚。这是因为菲尔丁家族收到了一封警告信,让他们取消几天之后的宴会,否则将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菲尔丁家族的成员们都以为这封警告信是玩笑,让这名仆人去把这封警告信烧了。但仆人却偷偷将信件留了下来,并且拿到了教廷。他希望我们调查一下这件事情,并且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警告信来自那名秘书?”


    “或许乔纳森·哈特真的有办法混进那场宴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菲尔丁家族的犯罪证据呢?”想到这里,老教宗那双苍老的眼眸,竟然也泛起了几丝兴味,“那可真是有趣的场面。”


    凯瑟琳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老教宗,以为在自己跟教宗交谈的全部对话之中,没有任何一句话的情感波动能比得过“有趣的场面”这样一个描述。


    “那么,先让我看一看那封警告信吧。”凯瑟琳说。


    第529章 自问自答


    “我警告你,海沃德,不要再笑了。”


    贺拉斯·兰西亚表情阴郁,目光阴森森地看着海沃德·诺伊斯。


    海沃德则是笑得就差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哦,贺拉斯,我亲爱的朋友。”海沃德神清气爽地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当然,听闻你仍旧那样倒霉,这就是更好的事情了。”


    贺拉斯·兰西亚——【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竟然还被选中了参与【群星会幕】!


    当然,他肯定通过了。对于一位眷者来说,【群星会幕】可不是什么难事。但这有点丢脸!毕竟绝大部分考生都是信众与选民、都是贺拉斯·兰西亚的学徒,而贺拉斯堂堂导师竟要混在他们之中,一同接受【星群】的考验!


    海沃德简直要笑疯了。他一来【塔】就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还以为克里斯琴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塔】一如既往地不理会凡俗,只是继续商讨着神秘侧的事情。


    在外人看来,或许魔法师们就是这样一群奇怪的人。


    贺拉斯·兰西亚冷漠地朝着海沃德翻了个白眼:“你不也参加了【群星会幕】?”


    “哦不,这不一样。”海沃德面不改色地忽略了自己已经参加了两次【群星会幕】这件事情,“我只是个选民,贺拉斯,我还是个小角色。”


    “呵,‘小角色’。”贺拉斯冷笑一声。


    海沃德与贺拉斯的交情,得从他们来到【塔】的时候开始说起。很明显,他们年纪相仿,贺拉斯心高气傲、海沃德散漫戏谑,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对付,但往往是贺拉斯一番挑衅,海沃德一笑了之。


    后来贺拉斯成了克里斯琴的眷者、成了【塔】的导师,海沃德却还在格拉德优哉游哉度日。贺拉斯满以为海沃德也早应该成为眷者的,但不知为何,海沃德却始终停滞不前。


    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交情却奇迹般地好了一些。


    人们都说,多半是贺拉斯成了厉害的大人物,不愿意跟海沃德计较了。但他们自己却清楚,这不过是因为,年少时的那些意气之争,慢慢没了意义而已。


    海沃德摊了摊手,百无聊赖地说:“行吧,贺拉斯,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拜访你吗?”


    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贺拉斯还是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为了什么?”


    事实上,今天贺拉斯也是凑巧了才在【塔】待着,他来挑选与采购之前【群星会幕】的星星们分发给参与者的宝石。


    贺拉斯·兰西亚是一位宝石学家,要不是为了接触各色宝石与稀有金属,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待在【塔】接触那群傻乎乎的小学徒。


    只不过,事到如今,贺拉斯·兰西亚的风评也颇为离奇,这全是因为……


    “因为【白日梦】先生。”海沃德笑眯眯地说。


    贺拉斯:“……”


    他堪称失态地瞪大了眼睛。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第二次大笑起来,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那些霉运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幸灾乐祸:果然,这年头,自己苦中作乐还是不如看别人倒霉。


    其实海沃德也不太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白日梦】先生没有将贺拉斯·兰西亚充作自己的领民?


    在各种传闻之中,贺拉斯·兰西亚都已经是【白日梦】先生手底下的一个倒霉蛋了。但海沃德深知【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并不是什么邪恶残酷的巨面者。


    因此,海沃德以为,杜尔米只是忘了。


    这让贺拉斯·兰西亚的声名毁于一旦,甚至到了新的治世,这个“倒霉蛋”的名号也还是跟随着贺拉斯·兰西亚。


    当然了,海沃德与贺拉斯彼此彼此吧。毕竟海沃德都参2加过两次【群星会幕】了,而贺拉斯只参加过一次——倘若非要从这个角度来对比的话。


    “【白日梦】先生要在克里斯琴做什么?”贺拉斯惊愕地说,“祂不是刚刚才在格拉德做了一番大事吗?”


    贺拉斯以为【白日梦】先生实在是太经常出现在人世了!


    巨面者生命长久,因而时间观念也也与普通凡人不同。一位巨面者或许嘴上说着要对凡俗世界下手,但等祂真的动手的时候,时间指不定都过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了!


    神明的战争可能会持续千年万年,听起来是不是相当激烈和漫长?


    但对于一个生活其中的普通人来说,因其生命的渺小,所以反而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遭遇神明的战场,只是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那短暂的几十年光景,不过是神明一个念头的永恒罢了。


    这正是渺小与宏大、微面与巨面的对比。


    多少凡人,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接触巨面者的机会,也只是在梦中碰触巨面者覆盖之下的阴影。


    可是,【白日梦】先生呢?


    从波尔普恩的浮空之城到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从利厄斯的诞生到那常正的七神,从赫米什王朝的终局到黄金之河的坠落……【白日梦】先生在凡世大驾光临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而如今,【白日梦】先生甚至来了克里斯琴……贺拉斯简直有些头晕目眩了。


    因为【白日梦】先生这般辉煌的战绩,所以贺拉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问题:这里是克里斯琴,【白日梦】先生就算要动手,祂又能如何动手?


    “……你又是怎么跟【白日梦】先生联系上的?”贺拉斯突然问。


    海沃德平静地回答:“因为【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


    贺拉斯盯着海沃德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十分响亮地笑了起来。


    海沃德:“……”


    他们两个倒霉蛋,谁笑话谁又有什么区别!贺拉斯·兰西亚笑什么笑!


    海沃德也翻了一个白眼。他换了一个坐姿,等待贺拉斯笑完。他看了看贺拉斯的办公室,以为克里斯琴不愧是克里斯琴,这地方可终究比格拉德典雅堂皇得多。


    窗外,克里斯琴的蓝天仍旧若隐若现地漂浮着一座华美的宫殿。那才是克里斯琴能够存在、并长久存在的根本原因——【帝皇】安德烈·法涅斯。


    贺拉斯笑了一会儿,终于问:“所以,【白日梦】先生是为了什么?”


    “亚玛利埃之歌。”海沃德言简意赅地回答。


    ……其实海沃德也不明白杜尔米调查亚玛利埃之歌是为了什么。为了他父母的事情吗?还是为了神秘侧的传闻?亦或是追逐世界的真相?但一位巨面者想要做什么,想来也是无需在意旁人的想法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感叹:是啊,从一开始,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是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模样;从来如此,向来如此。


    “亚玛利埃之歌?”贺拉斯的语气突然变了,“为了……首皇?”


    他与海沃德对视了一眼。


    两位魔法师都想到了同样的一件事情。


    某种意义上,那终末的六皇综合起来,才真正象征着这世上的帝皇之路。


    首皇、海皇、【太阳】、【工匠】、雪皇、末皇。


    除却中间两位鲜为人知,其余四位都是声名远扬的;尤其是最后一位,谢兰大陆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然了,人们或许只是知道这样一位存在、而不清楚其真正的故事。


    首皇的故事流传在亚玛利埃,海皇在森罗海、雪皇在北地,末皇安德烈·法涅斯则是在整个谢兰。


    因而【帝皇】并非帝皇之路的开创者,而是集大成者,是走到这条道路终点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第一位帝皇,也就是首皇——那位带领人们走出黑暗、建立城市与王朝的领袖,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如何在神明的力量之外、隐秘的黑暗之中,开辟出一条属于人的道路、属于人的帝皇的道路?


    人们或许会说,他就是这么做到的啊!在一个时代之中、在一段故事之中,总有人会成为英雄;在历史的浪潮之中,总有人会成为弄潮儿。


    但这里的问题在于,首皇的“力量”是如何萌发的?


    为了对抗纷纭的时光与历史,安德烈·法涅斯甚至都不得不奔波于无数个轮回之中,无数次建立并无数次毁灭自己的国度。这甚至已经是一条较为行之有效、起码能确定成果的方法。


    在更古老的过去、在那遥远的第二神历,首皇是以什么力量对抗了神秘侧的倾轧与践踏——即便到了最后,也至少保住了亚玛利埃?


    要知道,海皇是建立在森罗海之上的赫米什王朝,这依托了海洋的恩赐与庇佑。在最初,海洋与赫米什王朝也是其乐融融、和睦相处的。


    只是最后海洋选择成为了一面镜子,因此双方才反目成仇。赫米什王朝试图建立界碑,却最终葬送了整个国度。


    但海洋并未否认那段历史、也并未否认这个王朝的存在。因此,海皇的存续依旧有赖于森罗海的亘古永恒。这是不容辩驳、随神明一同生长的往日时光。


    而雪皇则是北地的王。北地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战的一块区域,也是最后加入法涅斯王朝的一块版图。北地的战争便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决战。


    某种意义上,雪皇是有赖于末皇而存在的。这是安德烈·法涅斯唯一承认并且钦佩的对手,因而随法涅斯王朝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甚至还有传言说,雪皇与末皇共同生育了后代。类似这样的小道消息,在事实上也将雪皇与末皇绑定在一起。


    至于【太阳】与【工匠】,这更非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帝皇,而更加接近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在时光之中定格自己的存续,也是应有之义。


    因此,在全部终末的六皇之中,最为奇特的自然就是这条道路的开创者与第一人:首皇。


    他的姓名与身份全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人知晓也无人关注。一些人甚至认为这位帝皇从不存在,只是历史之中的一抹幻影;直至人们终于抵达沙漠背后的那座城池,才在亚玛利埃的繁荣之中,望见了首皇曾经留存的痕迹。


    亚玛利埃之歌。


    这首歌谣记录了、并将永远铭刻首皇遥远的故事。


    “首皇是第一位人类巨面者。”贺拉斯·兰西亚语气沉沉,“【白日梦】先生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难道是为了……巨面者的道路?”


    贺拉斯的言下之意便是,如今【白日梦】先生已经成就圣名了,那么这位巨面者接下来的目标,当然是想要佩戴冠冕、成为神明。或许【白日梦】先生想要研究一下前人的做法,进而铺平自己的道路。


    这世上还留有最后一个神明的席位;这世界还静候最后一位神。


    ……海沃德倒是以为杜尔米没那么多的图谋。不过,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断定一位巨面者的想法。


    或许杜尔米·奈特没有这样的意图,但或许【白日梦】先生有。


    或许那些蠢动在这位巨面者身周的力量,拥有着自己磅礴沸腾的好奇心与求知欲,终究会将一切线索与真相汇聚而来,并且将整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不管怎么样,先说说亚玛利埃之歌吧。”海沃德叹了一口气,“真的有人研究出了成果?”


    “不知道。”贺拉斯摊手,“你去问黄金黎明协会吧。”


    海沃德:“……”


    他缓缓地、不敢置信地问:“黄金黎明协会?”


    “据说正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一位成员研究出了新的办法、新的思路。”贺拉斯解释说,“更具体的细节他们藏得很深,并没有真正公开,恐怕还在实践与验证的阶段。”


    贺拉斯思索了一下,还是非常公正客观地说:“我认为他们可能有一些进展与突破,但未必如同外界传得那般神乎其神。具体怎么样,还是看他们最终的成果吧。”


    海沃德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贺拉斯其实没明白他在震惊什么。


    ……因为,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恰恰就是【白日梦】先生啊!


    面对这样离奇又棘手的情况,海沃德不禁沉默了。


    他发觉自己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问题而来,最后兜了一个圈子,问题竟然又回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白日梦】先生自问自答?


    第530章 辉煌旧日


    克里斯琴——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索伦家族品尝了精致的茶点、独特的饮品,参观了书房与展览室。最后,在黄昏将要抵达之前,他告别了格里菲斯·索伦,独自漫步回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


    这是他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厚重、复杂与深邃,无数的故事汇聚在这里、无数的目光凝视着这里。


    不仅是人,更还有神。不仅是生灵,更还有国度。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在克里斯琴的街道之上穿梭着,感到往日的记忆与今日的见闻逐渐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他对于克里斯琴的崭新印象。


    这是一座典雅古朴的城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而人为规划、建造出来的城市,因而拥有着某种刻意的井井有条的整洁与规整。


    其余城市的道路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干净,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细致与规划。其他城市的面貌或许有克里斯琴这般的繁荣,但却没有克里斯琴这般岁月积淀的痕迹。


    时至今日,三百多年过去了,克里斯琴的道路也经过了无数次的翻修与维护,变得有些陈旧与落魄。这种落魄是一种灰色的、并不起眼的落魄。


    初初步入这座城市的时候,人们会惊叹于祂的高贵、祂的优雅,祂铺面而来的气势、祂从容坦荡的气场。可随后,人们很快就能发觉屋顶掉落的瓦片、窗棂积攒的灰尘、街边下水道的污垢。


    或许也有一只老鼠轻巧地钻过安德烈·法涅斯的塑像,或许也有一只夜莺不屑停留在钟楼的指针之上,或许也有一只飞蛾顾影自怜地栖息在圣艾德里安大教堂的花窗旁。


    这世界再没有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既年轻又苍老、既喧嚣又寂静、既阔绰又落魄。


    无数矛盾的元素都汇聚在克里斯琴,就像是这世界的真理侧与神秘侧。人们徘徊在那遥远的两端之间,偶尔摆动、大部分时候停滞不前。


    时光为克里斯琴覆上了一层面纱。离法涅斯王朝的时代越远,人们越会为这座城市添加更多的传奇色彩;人们也就越会遗忘这座城市昔日的辉煌与烂漫。


    ……杜尔米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是如此繁盛、纯粹、欢乐又遥远的日子。他惋惜那样热烈的夏日,最终不会持续到三年之后的冬天,更不可能抵达三百年之后的夏天——庆贺此年又一个崭新的帝临之月。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却不再了。


    杜尔米的脚步最终停留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的广场。任何一座谢兰的城市都拥有这样的城市广场,广场上会有【帝皇】的塑像,广场周围会有太阳教堂、钟楼,有的还会有森罗协会的驻地。


    但只有克里斯琴的广场,能拥有“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名字,与这位皇帝一同熠熠生辉。


    这是北南二大道与东西二大道的交界之地,是整座城市乃至于整个谢兰的最中心之地,也是安德烈·法涅斯登上王座、登临帝位之地。【帝皇】的眸光仍旧长久地注视着这座城市,以及他的子民。


    杜尔米慢慢地走到了【帝皇】塑像之前。他抬头,静静地、也惊叹地凝望这座雕塑。


    这仍是无面人。即便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也仅仅容许工匠描绘了他的眼睛。那是相当简朴、克制的线条,却带着一种充沛的情绪与昂扬的气势。


    这应当是安德烈·法涅斯与克里斯琴最盛大、最光荣的时刻,是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最辉煌的旧日。


    ……杜尔米突然想到一种奇异的、像是冷笑话一样的可能。


    于是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自顾自问:“说到这个,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盛大钟声】会不会响了很多遍?就像是鸣礼炮一样,庆祝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


    黄昏的落日余晖,却为【帝皇】的塑像披上了一层不祥的阴郁的光。那一瞬间,杜尔米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可他不可遏制地感到一丝惋惜、一丝哀叹。


    他情愿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


    他情愿历史永远铭记那个时刻,为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为了谢兰的所有人。他情愿故事不再前进、情愿克里斯琴永远辉煌、情愿世界能留住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表象。


    他却知道,世界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滞。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眼之时,他仿若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外域抵达了。


    幽绿色的光辉多半是啃噬了、侵蚀了这个世界,才会让这个世界显得腐朽、显得败坏,才会让一切都显得破败不堪、无处申冤。


    活人消失了、死人却哀嚎;城市倒塌了,废墟却倾颓;雕塑腐坏了,瓦砾却覆没!


    他望见世界破碎了、黄昏凝滞了、光辉定格了。他望见烟雾一般的血色与黑暗吞没了整个世界、整个克里斯琴,只留下一些残破的凋零的尘埃。


    每一粒尘埃之中,都载满了一个昔日的克里斯琴。


    他伸出手,看到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克里斯琴;他又伸出手,看到一个满是欢声笑语的克里斯琴。他伸出手,看到一个一无所有的空旷荒野;他又伸出手,看到一片从无到有、又归于沉寂的城市废墟。


    他看到克里斯琴人慌忙出逃;他也看到克里斯琴人庆贺王朝的诞生。他看到克里斯琴哀鸿遍野、鲜血流淌到远方的康古里大河;他也看到克里斯琴遍野芬芳、繁华的美誉传遍了整个谢兰。


    他看到一粒尘埃跌落在克里斯琴的血泊之中;他看到一座城市印刻在尘埃亘古不变的记忆之中。


    他看到——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又无数次毁灭法涅斯王朝。


    那一切的往日都定格在时光的记录之中,从不磨灭、从不更换。只是时光选择性地挑选其中的一部分,将其呈现给世上的人们。


    有时候,时光如此任性妄为,将历史变得一团糟;也有时候,时光殷勤地讲述一段故事,连祂自己都陶醉其中;又有时候,时光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些历史,却仍是嗤之以鼻地以为那压根不算数。


    只是他望见了。他望见了无数个活着的克里斯琴、也望见了无数个死去的克里斯琴。


    他想这才是克里斯琴的故事。一个克里斯琴并非真实;无数个克里斯琴,才汇聚成为了这段故事。


    ……因为克里斯琴人永远铭记他们的帝皇、永远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脚步。


    最后,杜尔米在无数尘埃的核心,望见了他曾经去过的、望见过的,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


    那正在准备、正在庆贺王朝百年的人们,何曾想到,一切的倒塌与倾颓、一切覆灭与哀悼、一切的死亡与灾厄……


    也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一瞬的荒谬与悲哀竟是彻底淹没了杜尔米,让他长久地凝望着那一幕——那无数的尘埃汇聚成为一张脸庞。


    是安德烈·法涅斯尚且为人时候的模样。


    “……这就是你。”杜尔米缓慢而艰难地说,“因为你已经……”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的成员。他可能出现在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因此他也有可能——永远不再出现。


    他可能不会再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了,明白了吗?他的层域可能已经随着法涅斯王朝的逝去而一同逝去了。


    他或许还活着,但人们几乎不可能在时光的某个地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再度与他相逢了。他无处不在、他永世为王,因而他再也不在、他已是无面。


    他也淹没在无数个克里斯琴之中、无数飘散的尘埃之中、无数来回荡漾的历史之中。


    克里斯琴已经不再,而安德烈·法涅斯同样不再。


    他化作尘埃、随克里斯琴一同死去。不、不不不,或许该是克里斯琴随他一同死去。那落魄的沉寂的城市啊,若是安德烈·法涅斯仍在,克里斯琴如何会容许自己以这般的样貌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因为安德烈·法涅斯的面庞也遗落在无数个克里斯琴的尘埃之中。


    每一个治世、每一段历史、每一种可能,都分薄了他的面容、都削减了他的荣光。他也凋零在无数个法涅斯王朝之中,亲手毁灭王朝也亲手毁灭自己。


    他当然不可能独善其身!他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以自己的死亡祭奠法涅斯王朝的死亡;他以自己的离去哀悼法涅斯王朝的离去!


    “……因为他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埃默森静静说。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当杜尔米回过神,望向他的时候,埃默森正以一种出奇的复杂的眼神,抬头凝望着眼前的场景。杜尔米不能确定埃默森看见的是什么,但杜尔米看见了无数个克里斯琴。


    因此,或许埃默森看到的是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


    “他忘了自己?”


    “他忘了自己。”埃默森平静地回答,“当然,他并不是忘了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仍旧记得安德烈·法涅斯。他只是忘了——自己。”


    穿梭在无数光阴之中,必将建立王朝、统一谢兰之人——安德烈·法涅斯。在这个名字之下,躲藏着并汇聚着无数个人。或许最初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最后的那个才是安德烈·法涅斯。


    谁知道呢!反正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自己也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模样。


    他是无面人。或许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他,或许他可以成为每一个人。又或许,他是在时光之中疲倦地睡去了,在梦中,没有人拥有面孔。


    或许他也以为自己在做一场离奇的梦,梦里是无穷无尽的战争与杀戮、征服与统治、破灭与重来。他兜兜转转,行了无数的路,最后还是踏上那唯一的一条帝皇之路。


    帝皇之路终将由血与火汇聚而成。


    终将。


    “……他死去了吗?”


    “没有。但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终究没有。”埃默森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他叹了一口气,“神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他仍在追杀教团。不达成这个夙愿,他也不可能死去。”


    杜尔米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感觉,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克里斯琴,还是因为看到了无数个安德烈·法涅斯,亦或是那张由尘埃、由鲜血与泪水汇聚而成的面孔。


    他觉得自己只是看到了克里斯琴与安德烈·法涅斯,还有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夜色。


    “……为了什么?”杜尔米艰难地问,“为了什么,他才一直追杀教团?”


    埃默森转动眼眸,静静地看着杜尔米。来到克里斯琴的埃默森显得有些倦怠,更像是一抹疲惫沉静的幽魂。他可能是最了解安德烈·法涅斯的那个人,但也可能是距离安德烈·法涅斯最遥远的那个人。


    他像是一抹影子,静静地栖息在安德烈·法涅斯遗忘并舍弃的光阴之中。


    他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他替代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走遍这个世界;他替代他讲述那些冷笑话、尝试那些不曾尝试的职业、望向他永远无法望向的景色。


    而那终末的帝皇、那最后的人神、那将死的无面人——究竟在做什么?


    “他要让这个世界,不再出现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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