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出现?”
杜尔米忍不住感到疑惑和困扰。
“我有点明白您的意思……”杜尔米迟疑地说,“您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不希望有人走上他的老路?”
不知道为什么,埃默森被杜尔米的话逗笑了。他吃吃笑着,觉得这话简直再有趣不过、再滑稽不过!可他却不解释他为什么笑成这样;冷笑话大师却被别人的冷笑话逗笑了。
他便说:“故事并非如此,杜尔米。故事并非如此。”
这世界的故事未必是按照顺序来的,未必是拥有前因后果的,未必是非得逻辑通顺的。这世界的故事可能是颠三倒四、混乱曲折、胡作非为的。
“你成为了【白日梦】,对吗?”埃默森说,“你成为了【白日梦】,可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
杜尔米点点头,诚恳地认为自己最不明白的事情就是这个。
埃默森便说:“安德烈·法涅斯成为【帝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帝皇】。”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反驳,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果真踏上了帝皇之路,而杜尔米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上了【白日梦】的道路。
可随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他望着周围的克里斯琴散落的尘埃、那些藏身于光阴之中的故事,突然意识到一个完全、完完全全被他忽略的问题。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这世界还没有所谓的【帝皇】。
埃默森曾经告诉杜尔米,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无数次建立了法涅斯王朝,也无数次亲手毁灭法涅斯王朝。这是因为【时历】的力量仍旧深刻地影响着这个世界的往日。
这是因为,那些曾经的政客、野心家、篡夺权柄之人,往往会选择【时历】的道路去实现自己的野心、往往会选择成为一名记录者——这样的做法流毒至今,让如今【记录者】的某些成员也依旧会选择干涉历史并创作历史。
可要是这群政客到了现在这个时代,他们却毫无疑问会选择帝皇之路。
这是漫长的遥远的时光所带来的巨变;如今的时代与安德烈·法涅斯所处的时代,已经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只是因为彼时的神明仍旧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所以人们才觉得那场神战好似还近在眼前。
可是,连那常正的七神都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过后才确定的,显然那终末的六皇也未必一开始就广为人知。
雪皇与末皇更是同一时代的人;再往前就是【太阳】与【工匠】了,这两个也根本不是凡俗意义上的帝皇。而海皇更是与森罗海、与海洋密切相关,很难说跟谢兰有什么直接的交流。
再往前,那都直接到首皇了!人们更不可能了解首皇是什么样的情况。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他也不可能在最初就选择所谓的“帝皇之路”——那个时候的帝皇之路还压根不存在呢!
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踏上帝皇之路;换言之,就像是杜尔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白日梦】先生一样,安德烈·法涅斯即便在统一谢兰、成为皇帝的那一刻,或许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会成为一位神明。
——他以为自己仍旧是个凡人。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在真理侧、在凡俗世界成就了一番功绩;他以为自己跟神秘侧压根没什么关系。
那是……
“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刻。”杜尔米喃喃说。
埃默森意外地瞧了杜尔米一眼,这才带着点儿笑意点了点头,觉得杜尔米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觉得杜尔米终究拥有一种敏锐的天性,能够在无数繁杂的画面之中抓住重点、领悟真相。
“有什么力量……”杜尔米艰难地说,“……让安德烈·法涅斯……接触到了,神秘侧……?”
那常正的七神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一直在谋划最后一个神明的位置;本杰明·诺普也曾经告诉杜尔米,教团甚至会关注祂这样的巨面者,试图令祂成神。
但如今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神的位置。在更遥远的年代,神的席位还有很多,教团就不曾参与其中吗?
教团就没有参与神战吗?
安德烈·法涅斯本来可以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一个从战争之中走出来的统治者、一个卓越但也平凡的领袖。他本该是个凡人,从生到死都行走在真理侧的道路之上。
人们总是觉得,帝皇之路实在是过于“凡俗”了,以至于那些凡世的权贵都来使用这份力量了。
但这是因为帝皇之路原本就属于真理侧啊!
——在安德烈·法涅斯第一次统一谢兰的时候,有人将治世混乱、光阴变更、王朝倒塌的场景,呈现在这位尚且雄心勃勃、壮志满怀的皇帝面前。
安德烈·法涅斯是如此的不敢置信,以为法涅斯王朝这般的伟业,在神秘侧也不过是可以轻易摧毁并且玩弄的往事。
他最辉煌的时刻,便是他最落魄的时刻!
于是这位神秘侧人士劝告这位皇帝:“您若是也拥有一份力量、您若是也享有这般隐秘,便可将您的王朝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成就永世不变的冠冕。”
很久很久以后,安德烈·法涅斯的确做到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也永远定格在了历史之中。
……想必他从未懊恼、从未迟疑。他从来不可能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从来不可能面对这样的混乱、这样的困局而无动于衷、而置之不理。
只是,他对抗历史、磨灭光阴、登临帝位、成就冠冕——然后呢?
他成功了,然后呢?!
然后他失败了。
他要对抗的不是神秘侧的那些神明,也不是神秘侧的那些力量,而是神秘侧本身。这片黑暗存续一天,这世界就会持续不断地陷入纷乱与死亡之中,并且一步一步滑落深渊。
他定格了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光阴,他成功从【时历】的手中抢夺了那段历史的定义权与注释权。
可除却这一百零二年,他一无所有。
世界不可能栖息在法涅斯王朝永恒却短暂、长久却渺小的一百零二年时光之中。世界终究会向前行进,并同样抵达自己的结局;恰如法涅斯王朝那般破灭。
“那终末的六皇都是失败者。”埃默森淡淡说,“因为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成为神明是为了什么。”
成为神明,也不过是争抢到了改变世界的一张入场券。
再往后,祂们就不再对抗神明,而要对抗世界——而要对抗这世界的全部生灵与全部黑暗,为世界力挽狂澜、为世界谋求生机。
埃默森轻轻一叹,他说:“帝皇之路是早已失败的道路、是已经走到头的路。因为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不只是统治白日与人的国度,更要统治夜晚与无人之境。”
他转头,看到杜尔米似懂非懂的表情,知道这年轻人仍旧没有明白。
于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让我说的明白一点吧:不只是统治真理侧,更要——也必须要,统治神秘侧!”
那终末的六皇,有四位只是凡俗世界的皇帝,有两位只是神秘侧的领袖;这都意味着失败的道路与尝试。
那四位凡俗的帝皇更是受到【时历】的桎梏,往往连同自身都消磨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那两位神秘侧的皇帝,一位倒是活得好好的,因为这世界需要白日的明光;但自身也已是疯得厉害。另外一位就更是万般艰难,自身破碎不说,甚至还成了其他神明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真理侧的皇帝终究没有神秘侧的力量;而神秘侧的皇帝到底失去了真理侧的稳固。
……倘若这世界需要一位新王,那么这位新王就必须同时统治真理侧与神秘侧,其力量、其势力范围与统治区域,就必须同时涵盖凡俗世界的国土与神秘侧的层域!
杜尔米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说:“这种事情是能做到的吗?”
……你?
你这么说?偏偏是你这么说?
埃默森简直恨不得往这小子的脸上翻白眼了!
你,【白日梦】先生,你都已经是神秘侧的圣名了,你的声名都已经传遍了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从谢兰到雾兰都留下了你的锚点,你有什么做不到的!
还有你,杜尔米·奈特,你父亲是塔拉纳统治者家族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你母亲是弗尼瓦尔神殿毋庸置疑的传人——你既拥有征服的能力又拥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就连两边的家系都完全不同凡响,各自拥有谢兰与雾兰的版图。
——那你倒是把这些势力收入囊中啊!
埃默森急得心焦,憋了一肚子的话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朝着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真要这小子来拯救世界吗?
神明为何看重杜尔米?为什么认为他能够成为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
那当然是因为杜尔米足够特殊啊!
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同时拥有凡俗世界的势力与神秘侧的权柄,能直接跨越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能默不作声地穿透层域、来去自由?
……安德烈·法涅斯只是一个凡人;他是被时代的洪流、自身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些背后的推动力,共同簇拥上了那个神明的位置。
但杜尔米·奈特不同。从杜尔米出生的时刻开始,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同时注意到了。
这份特殊性一直潜藏着、一直积蓄着,直至——杜尔米的死亡。
埃默森以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因为彼时的皇帝完完全全可以拒绝神秘侧的邀请(尽管这意味着怯懦与屈服);但杜尔米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注定踏上这条道路、注定走向最终的结局。
……真不晓得哪个更加悲哀一点。埃默森冷冷想。无非就是神秘侧后来才看中了安德烈·法涅斯;而神秘侧一开始就看中了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明白埃默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埃默森要这么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杜尔米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摸索这个世界的模样、努力寻找一个答案与解决方法了。
或许这位冷笑话大师又在思索一个出人意料的冷笑话。为了保护自己的体温,杜尔米决定岔开话题。
他就说:“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人们能够分辨清楚,谁才是敌人?”
如果说神秘侧的神明是一群看起来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而神秘侧的黑暗与力量则是本质上他们想要剔除、想要抹消的东西,那么隐藏在神秘侧之中的教团,就是一个混乱又容易误导人的干扰项。
起初,人们会以为,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在神秘侧拥有一席之地,他们肯定得对付这些神明。
毕竟事到如今,神的位置几乎已经被占了个遍,很难再挤下更多的神。过去,这群神明也的确为了争夺彼此的力量与权柄,而发动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神战,甚至殃及了凡俗世界的土地。
而教团也在其中搅动风云,在这里弄点雾兰神殿的新体系,在那里推动一位【帝皇】的诞生。这很容易更进一步加深人们——追求力量的人们——对于神明的恶意。
更何况,杜尔米也知道了,【太阳】就是首皇的祭司——结合他之前在亚玛利埃的见闻,以及奈特家族的那位镜匠曾经也隶属“最初之人”这件事情,他不得不怀疑,【太阳】的诞生也跟教团有关。
教团就像是一群扰人的疯子。他们可能没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可能没有特别庞大的势力,但他们的疯狂可以传染、可以传播,甚至可以扩大。
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彻底解决世界的弊病,就必须制止教团这种为所欲为、躲藏暗处的鬼蜮伎俩。
……只不过,杜尔米仍旧不太明白,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成员,是真的一个一个杀过去,还是某种抽象的层域意义上的指向?
而且,“教团”究竟算是一个具体存在的势力、一批真正活着的神秘侧人士,还是一片难以涉足的层域、一种无法根除的思想?
杜尔米有点儿分不清。到现在为止,他甚至没有真的接触过任何一个教团的成员,只是从各个地方听闻了关于教团的传闻。这是不是有点奇怪了?
听起来教团的成员都是相当古老的存在。可倘若不是巨面者、不是神明,他们真能活到如今这个年代?可倘若是巨面者,那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
最后,杜尔米又说:“而且……”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想法,但又觉得这样的困扰与迟疑实在不像是自己。
杜尔米就该是好奇的、就该是坦荡的、就该是自说自话自由自在的,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目光与想法?
于是他就干脆利落、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正是你将我引导向帝皇之路的,对吗?你甚至让我决定并且践行了【帝皇】的许诺。这样的做法,跟教团又有什么区别?”
他幽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埃默森,竟然也拥有了一丝深沉的压迫感,一种沉凝的冷酷的质疑。
他问:“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第532章 视而不见
面对这个问题,埃默森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不满地抱怨:“您笑什么啊!我以为这是一个郑重的对峙场合,可不是您讲冷笑话的时候。再说了,我事先申明,就算您讲了冷笑话,我也不会笑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以为埃默森的冷笑话讲得还不如他呢!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全部的幽默细胞都给了埃默森。杜尔米忍不住腹诽。但结果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
埃默森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到杜尔米在想什么,他只是呵地冷笑一声:“答案就摆在你的面前,而你却视而不见!”
杜尔米:“……”
他恍惚了一瞬,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听见这句话了。可埃默森竟然在这个时候讲了出来。
“真的?”他忍不住问,“什么答案?”
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第一,我是巨面者。第二,我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
“……没错?”
杜尔米琢磨着,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巨面者?
“第三——你应该也知道,我跟莱拉的情况是一样的,只是一具行走在凡俗世界的木偶与化身。”埃默森同样费解地说,“我还要问你呢,你平常的敏锐去哪儿了?这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吗?”
与安德烈·法涅斯有关的……木偶?
偃偶?
杜尔米愣了片刻,然后失声惊叫:“你是【偃偶】?!”
埃默森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偃偶。
埃默森是【帝皇】的【偃偶】。
埃默森是那位副神【偃偶】!
——埃默森,你究竟是谁?
他谁都不是,他只不过是【帝皇】的一具【偃偶】,承载着他人意志行走于世间的一个载体。他给自己取了名字、描摹了相貌、注入了个性与特征;可他仍旧谁都不是。
因而埃默森发笑。因而埃默森以为,他自身可不就是个冷笑话吗!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要为自己笑上好一会儿呢!
……正如埃默森所说,这个答案简直就摆在杜尔米的面前,如此显而易见,而杜尔米却视而不见!他怎么可能猜不到?真相简直触手可及、近在咫尺。
只不过杜尔米先入为主,率先认识了埃默森,而不是知晓了【偃偶】。
他一开始还以为埃默森只是个神神秘秘的神秘侧人士,后来又以为埃默森与安德烈·法涅斯相关,指不定就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他从没想到那位副神!
可【偃偶】也该是一具偃偶,恰如【白日梦】也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是啊、是啊,难怪莱拉女士跟埃默森这么熟。
这是因为【梦钥】请了那位副神【偃偶】,为自己制造一具行走在凡世的躯壳!除却【偃偶】制造的木偶,哪有什么躯壳能让一位正神容身?
难怪埃默森出现在了白橡木号,当初的木偶船长可不就是【偃偶】道路的选民吗?埃默森出现在这片层域,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埃默森是【偃偶】?
杜尔米却更加不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许,在安德烈·法涅斯前往追杀教团成员之前,他给世界留下了自己的一具偃偶,继续掌控并且镇压着局势。
譬如说,埃默森就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帝皇】的许诺。他毫无疑问秉持着安德烈·法涅斯的意志与意愿,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但埃默森之前还承认自己愧对了谢兰人呢!这又是因为什么?为什么【偃偶】会亏欠谢兰人,并愿意为此每一年都实现一个谢兰人的愿望?
如今关于安德烈·法涅斯的许多谜团都解开了,但埃默森身上的谜团却只增不减。即便杜尔米知道了他是【偃偶】……可【偃偶】又是怎么来的?
杜尔米现在知道【荒野】是无人的坟场、【大地】是有人的大地;这两位是【海镜】的副神。那么【帝皇】的副神【偃偶】是从何而来、又象征着什么?
一具……木偶?
杜尔米隐约觉得这个问题暗藏了丝丝寒意,以及某种锋锐的、冰冷的——残酷的真相。
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时刻,【偃偶】道路的木偶大师还给克里斯琴带来了一桩血案,彼时的【偃偶】还是让政务署十分头疼的佞神。
可到了如今,【偃偶】却成了【帝皇】的副神,毫无疑问是正派意义上的存在!当然,杜尔米愿意相信,埃默森本身并不存在什么邪恶的图谋,但除此之外呢?
要知道,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没有什么邪恶的图谋,他一心拯救格拉德——但在这个拯救的过程之中,格拉德之外的人与城市呢?克里斯琴呢?奈廷格尔呢?
……杜尔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偃偶】会是【帝皇】的副神?
“至于你的问题……”埃默森坦诚地说,“或许我是该向你道歉,毕竟【偃偶】是我的道路、我的力量,所以有时候,我的确无法违抗这份力量。”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最开始的问题是“埃默森将他引导向帝皇之路”。
埃默森介入并且干涉了杜尔米的命运,某种意义上,他正是在操纵杜尔米的行动。
而这是【偃偶】道路不可避免的特质,踏上这条道路的人们,要么成为木偶、要么成为木偶师。这是这条道路的特征与特质,同时也是力量的来源与本质。
这就好像杜尔米在成为【白日梦】先生之后,自己也越来越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人们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
……想到这里,杜尔米皱了皱脸,却总觉得埃默森在避重而就轻。
杜尔米真正想问的事情并非埃默森的力量,而是埃默森最本质上的意图——好吧,埃默森或许会说,他只是希望杜尔米拯救世界罢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图?
但埃默森在很久之前就出现了。杜尔米可不认为埃默森就真的是无所事事在谢兰大陆上闲逛。
某种意义上,那常正的七神挑选“拯救世界的最后一位神”的做法,不就跟教团推选神明的做法一模一样吗?只是他们立场不同,所以才显得一方温情脉脉、一方别有阴谋。
杜尔米暗自以为,神秘侧人士大多如此,总会将自己的意图藏于暗处,好像神秘侧生来就如此神秘一样。
……呸!他在说什么废话。
杜尔米只是觉得,相比较而言,凡俗世界的人们为了生活、为了金钱而打拼、努力,哪怕是因此产生矛盾与争端,现在看来,也不失为一种坦坦荡荡的行动,起码比神秘侧的遮遮掩掩好多了。
他哀叹一声,觉得克里斯琴在神秘侧已成齑粉、可在凡俗世界至少仍是一座繁华的大城市。
或许凡俗世界还是挺好的。杜尔米的想法又摆向了这个方向。起码稳定又敞亮。但一想到凡俗世界的光辉与白日是怎么来的……杜尔米又开始不舒服了。
知道了真相的人们,果真无法跟不明所以的世界和睦相处;他们各自的层域、各自的理念,已经完全不同了。
……埃默森盯着走神的杜尔米,确信他没有领会自己的暗示。
他轻轻一哂,倒也不算意外。真相或许一步之遥、或许近在咫尺,但真正要领悟那一点,却是相当不容易的。
人们总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并非人们自己的过错,而是无可奈何的求生本能。倘若他们会注意生活中任何一点一滴的细节、会铭记任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那他们恐怕早就陷入疯狂了吧!
埃默森也并不以为杜尔米现在就得知全部真相有什么好的。明悟的过程总得是循序渐进的;况且,他们也得等待安德烈·法涅斯那边行动的结果。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真能解决教团理念带来的麻烦,那么他们的选择余地就大得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没能成功,那么……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场【白日梦】仍旧如初萌发。
想到这里,埃默森眸光沉沉,语气却不变:“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多得很,您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
埃默森想了想,就说:“你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才来克里斯琴的?”
“差不多?至少这的确是我正在追查的事情。”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好奇地问,“您的意思是,亚玛利埃之歌果真有那么重要,足以隐藏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与真相?”
埃默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没那么重要,只是历史之中转瞬即逝的一朵浪花。只不过,倘若你想要追逐真相,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切入点。”
“……不会出错?”杜尔米忍不住追问,“那么,难道还有‘会出错’的切入点?”
“当然。”埃默森似笑非笑地看了杜尔米一眼,随后他抬眸,望向眼前——尘埃一般散落的——克里斯琴,“这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也就有无数条通向真相的道路。”
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销声匿迹、有的克里斯琴却已经湮没无闻。有的克里斯琴从一开始就不是法涅斯王朝的都城,有的克里斯琴甚至没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时,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辉煌。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已经安排了一个最完美的、不影响太多人命运的,法涅斯王朝覆灭的结局。可那些尝试的痕迹、那些重来的命运,也同样留在了岁月之中,成为克里斯琴的伤疤。
人们踏足神秘侧的时候,或许也将踏足克里斯琴的秘密。当他们望见那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一张脸庞,他们该多么不敢置信、脊背发凉!
相比之下,亚玛利埃之歌,这是来自更遥远、更笃定的时光之中的一段历史。因而人们或许能从中找到更清楚、更明朗的真相。
亚玛利埃的命运早已到此为止,而克里斯琴的故事还尚未终结。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他竟是倒行着踏上了这段旅途。
亚玛利埃是最早的故事,克里斯琴是更早的故事,格拉德是不远的故事,利文斯通是最近的故事。可当他从利文斯通出发,一路穿过谢兰大陆之上的这些城市——他却要到最后才能抵达亚玛利埃。
世界的指针却倒转、时光的流逝却重来。这才是故事的真实面目。
杜尔米多少有点头疼地说:“那么,我还得研究炼金术?”
……埃默森突然觉得,让这小子——这个对神秘侧一知半解、反正也不知道掌握了多少神秘学知识的巨面者——去研究炼金术,指不定还真能发生一些奇怪的化学反应。
他就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是啊,【白日梦】先生研究炼金术——白日做梦。”
杜尔米:“……”
不好笑!
他恼羞成怒地想。
一点都不好笑!
第533章 不过一瞬
“柳波德太太是镇子上远近闻名的吝啬鬼。
“她是个寡妇。丈夫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她没能拿到抚恤金。她唯一的女儿被人拐了,找回来的时候疯疯傻傻的,没几天也死了。
“从那一天起,她就变了。她换了个名字,让人喊她柳波德太太。没人知道这个古怪的名字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是她从坟堆里挖出来的一样。她的丈夫不姓柳波德,她自己也不叫柳波德,可她却成了柳波德太太!
“人们说,哎呀,柳波德太太以前是个多好的人!若是做了面包,指定会跟街坊邻居分享一下;若是烤了饼干,非得给过路的每一个人手里都塞一块才高兴。
“到了现在,柳波德太太那双鹰一样冷酷敏锐的眼睛,非得把人人家里的面粉都数个清清楚楚才行!
“每天晚上的柳波德太太都会坐在窗边数钱。她数的是女儿的嫁妆,数的是丈夫的遗产。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都亮了,她才会睡过去。
“上午她要去市集,说要给她的丈夫买一张烙饼当午饭;下午她要去裁缝铺,说要给她的女儿买一匹布做嫁衣。她总是看了又看、挑了又挑,但一个子儿都不花。
“人们都烦了她,不想她在店里转来转去。她也不说话,冷冷哼一声,隔天又来。
“人们既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古怪。偶尔有老邻居跟她交谈两句,就说,人都走了,你也要走出那两场死亡。
“柳波德太太就说,我的柳波德先生与我的柳波德小姐就在屋里,一直陪着我!你瞧不见吗?
“人们都吓坏了!再后来,人们发觉柳波德太太还是那样一毛不拔、寡言冷漠的样子,就知道她只是疯了。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有一个邻居说错了,又喊了柳波德太太以前的名字,柳波德太太就勃然大怒,站在这个邻居的家门口叫骂了好一阵子。
“我可不会原谅这样的行为!柳波德太太愤怒地嚷嚷着。我现在是柳波德,可不是你们嘴里的那个女人。我现在是柳波德!
“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柳波德太太了!他们都知道她是个苦命人,可——那个邻居只是不小心叫错了呀!
“柳波德太太如此愤怒,竟要天天站在那家人门口,一刻不停地叫骂着。最后这事儿惊动了城里的事务官。连城里的老爷都来劝柳波德太太!
“柳波德太太一拳头就把那个老爷打晕在地上,叱骂说,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还欠着我钱呢!
“她说的是她丈夫的抚恤金。
“可她现在不是柳波德太太吗?她不是说柳波德先生还活着吗?
“他死了!柳波德太太大叫着。他是死了,可他还活着!你们只是看不见他而已,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我的柳波德先生!他死了之后就成了柳波德!
“这话可真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一些人怀疑柳波德太太根本就是满嘴疯话,又有一些人觉得柳波德太太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一些人以为柳波德太太只是用这种方式来讨钱而已。
“城里的老爷都不敢刺激柳波德太太,许是害怕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吧。后来谁也不知道柳波德太太有没有拿到那笔抚恤金,可城里的老爷也没追究柳波德太太动手打人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子,柳波德太太还是那副模样,大家也习惯了。只是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外乡人经过了柳波德太太的房子,不知听到了什么,竟然吓晕了过去!
“后来外乡人醒了,他信誓旦旦说,柳波德太太家里有个男人在说话,一直在说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杀光之类的话。
“人们也吓坏了,又去城里请了事务官过来。城里的老爷瞧着柳波德太太也觉得头大,只好问,那名外乡人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你家里果真有一个男人吗?
“柳波德太太冷冷说,活的没有。
“事务官又问,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想必那个外乡人也是死了,所以他才能听见死人的声音!柳波德太太说,他听见的是柳波德先生的话!还有,他漏掉了,我家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柳波德小姐的声音。柳波德小姐说,你们迟早都会死!
“这下可不只是一个外乡人被吓晕了,许多在场的本地人都吓晕了过去。
“事务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就说,呃、柳波德太太,你说的那位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他们等着我死了去陪他们!柳波德太太说,现在是他们死了来陪我,到后面,就是我死了去陪他们!
“事务官终于离开了,他马不停蹄地给上头交了份报告,说他们这里有个疯了的女人。可人们却不知道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又或者是故意装疯。最好还是让上头来处理。
“也许那个外乡人真的有些能耐,也许那位事务官果真十分负责,过了不久,又有一位大人物来了。
“穿着长袍的老人找到柳波德太太,希望能检查她的屋子,或许就能解决柳波德太太遇到的‘麻烦’。
“麻烦?柳波德太太不屑地回答,我可没有遇到麻烦!正相反,你们才是遇到了大麻烦!我早早在死亡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早早就拥有了死亡的一席之地;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必定会为我留好位置。
“柳波德太太盯着他们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可你们甚至还没有拥有自己的安眠之地啊!
“所有人都吓坏了。人们说,一定是那场战争让柳波德太太丢了魂、没了心。那个大人物安慰他们说,柳波德太太的遭遇不过是这复杂的世上众多怪事的其中一桩,不至于招惹什么祸端。
“是啊!是啊,这世上有诸多怪事,死了人或者活了人,都不过是其中之一。
“柳波德太太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是个死了丈夫、没了女儿的苦命人。她只不过是有些吓人而已。
“人们就不再管柳波德太太的事情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人们慢慢忘却了柳波德太太的存在。她怎么样了?她与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一同死了吗?还是依旧待在她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屋子里,一不小心就吓晕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后来,人们发现柳波德太太只是照旧去市集和裁缝铺,照旧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镇子上的所有人。她会在河边散步,并且在每年的初冬去往墓园,探望那些同样死在那场战争之中的人们。
“后来的后来,柳波德太太逐渐变得苍老了。她仍旧是孤身一人,说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终于能与柳波德先生和柳波德小姐团聚了。人们偷偷松了一口气,觉得死亡会带走一切厄运。
“人们慢慢觉得柳波德太太没有疯,只是陷入了永恒无尽的悲伤,所以编造了‘柳波德一家’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在梦里、在故事里,或许柳波德一家还好好地生活在这个镇子里。
“或许,战争从来没有出现、死亡也弃他们而去。或许,年轻的柳波德小姐仍旧可以高高兴兴地出嫁,随着太平的日子、流水一般的时光而一同老去。
“很久之后的一天,柳波德太太死了。不知道柳波德先生与柳波德小姐是否迎接她的死亡。
“她死的时候,镇上没人知道她的死。邻居们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柳波德太太的故事,面对死亡也只是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固执又死板的老太太!
“人们说,兴许柳波德太太死的时候,还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人们死了也活着、活着也死了的话!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又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来到这个镇子。
“他喜欢镇子热热闹闹的氛围、鳞次栉比的房屋,还有这里热情好客的居民。他知道这里曾经历战争、曾遭遇饥荒、曾迎接洪水,也知道许多人在一切的灾难过后,重又修缮了这个镇子。
“世界如此纷乱,而这个小镇是如此的宁静美好、与世隔绝。他几乎就想要留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住民了!
“于是外乡人很高兴地问,你们的镇子叫什么名字?
“——柳波德!人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外乡人啊,你也要成为柳波德小镇的一员吗?”
杜尔米:“……”
小说家又来写他的吓人小故事了。
杜尔米也没想到,自己给小说家写了一封信,倒是很快就看见了小说家的新小说。当然了,他并不清楚这个小故事是来自什么时间的小说家;或许是很久以后的,或许是近在咫尺的。
阴森古怪、冷漠孤僻的柳波德太太,和她神秘莫测的丈夫与女儿。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那可能就是一个疯子的妄想,也可能是柳波德太太真的不巧踏足了死亡的地界。
但这只是一本小说。杜尔米转念又想。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妄的,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字和叙述。或许那个故事对于书中的角色来说已是一生,但对于书外的读者而言却不过一瞬。
杜尔米就饶有兴致地说:“要是我将这叠手稿扔到我的地图上,是不是柳波德太太也会从书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活人,同时成为我的领民?”
白橡木号的狭窄船舱里,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头颅,自尘埃与朦胧的光线之中主动现身。
法罗夫人莞尔笑说:“您不妨试试,我们也挺想拥有一位新的同僚。”
杜尔米想了一想,又悻悻说:“但我现在可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了。况且,我想柳波德太太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已经迎来了明确的终局,与你们的情况截然不同。我还是别去打扰她了。”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仍挂念着故土北地,但柳波德太太已经去往死亡的地界与家人团聚。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柳波德小镇这个地方。真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小镇之中的所有人都成为了柳波德吗?光是这样一个名字,就能拥有播撒厄运、传播神秘的能力吗?
小说家的故事都会似是而非地暗示一些东西,但杜尔米并不能确定,柳波德太太的故事是在暗示什么。
于是他给小说家写了一封回信,诚挚地赞叹了小说家的“创造力”,并且委婉地恳求这位小说家下次写点“积极向上”的故事。
“别拿您的巧思来吓唬人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抱怨,“这真的很吓人!”
想一想吧,要是克里斯琴的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来,说自己就是克里斯琴、欢迎成为克里斯琴的一部分——好吧,指不定挺多人都愿意;至少克里斯琴人肯定愿意。
他们都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们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又是一个深夜。”
杜尔米侧头,看着白橡木号之外的森罗海。粘稠的海水依旧像是一锅浆糊一样晃晃荡荡,显得万分诡谲,让人怀疑自己一脚踏上海面,也会像是陷在泥沼没法动弹。
每当如此,杜尔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重新成为了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在茫茫大海之上随白橡木号一同飘荡向远方。
可他也知道,白橡木号的航程再不可能倒转。
“对了。”杜尔米突发奇想,“要不去克里斯琴的【乡】看看?”
第534章 梦境瀑布
若说谢兰大陆之上,有一座城市能比得过如今的克里斯琴,那恐怕也只有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
即便到了如今,克里斯琴的地位、声名、荣光,也只是变得落魄,而并非全然消逝。克里斯琴仍旧坐落在谢兰正中心的位置,像是一颗心脏、像是一颗明珠。
克里斯琴的繁华更是相当世俗与包容的,这里汇集了天南海北而来的过客与外乡人,还有土生土长的骄傲的克里斯琴人。克里斯琴的故事免不了提及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过去的人与国度。
因而那些曾经的时光与如今的时光,都共同汇聚在克里斯琴的梦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繁盛而昌茂的领土。
当倒垂的巨树向杜尔米垂落枝条,将他领去克里斯琴的梦,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将会面对一片怎样的花海。
——花海。
这就是克里斯琴的梦。
克里斯琴的梦是陆上花海,是无数缤纷的记忆碎片汇聚而成的海洋。因为五彩斑斓,所以显得像是花丛;因为斑驳褪色,所以显得像是茫茫大海。
杜尔米乘着晚风织成的小船,茫茫然飘荡在克里斯琴的梦中。
“……第一次来?”
与他同船的客人笑着问他。
为他们撑船的是一名披着斗篷、带着兜帽的虚幻的人影,他们漂流在花海与梦海之中,慢慢接近那座梦中的城池。在梦中,他们竟是通过水路去往克里斯琴。
“是啊。”杜尔米说,“我第一次来克里斯琴的梦乡。”
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吃惊而好奇地凝望着四周,带着一种纯粹的、哑口无言的惊叹。他没有想到克里斯琴的梦境竟然是这样——他以为克里斯琴的梦境,几乎已是形成了一片独特的、几乎独立的层域!
难怪康士坦丝·艾肯在梦中受到追杀;难怪连【虚无边境】的成员都要偷偷抵达这里,寻访巨面者的道路;难怪连图雅都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
因为一场梦便是一个国度、一座城邦,一个安然无恙、与世隔绝的乐土。
杜尔米回眸去望同船的其他人。他们三三俩俩坐着,或站着。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安静。杜尔米知道恐怕只有自己第一次来到克里斯琴的梦。
要去往克里斯琴的梦,他们需要向船家支付自己的一场梦,才能得到摆渡的一个席位。大部分人都是拿自己的一个梦作为交换;少部分人是选择自己游向那一座遥远的城邦。
至于杜尔米,他是偷渡来的。哦不,他是受邀而来的。
克里斯琴的梦邀请了他,倒垂之树主动递给他一封邀请函,于是他借来了一个席位。
想来那位船家也是【乡】的成员,不知为何默认了杜尔米的出现,只是支着船桨,慢慢悠悠带着他们一船客人,去往克里斯琴遥远的梦境。
“每一次,都得坐船吗?”
“不。”那个热心肠的客人回答杜尔米,“城池之外的这片花海,也是无数质料汇聚之地。”
他随手从旁边的花海里捞取了一些碎片,递给杜尔米看。杜尔米看到无数死去的梦,于是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不以为意地说:“绝大部分都是废料,可是,偶尔也能碰上一些好的,甚至珍贵的质料。因此许多人便特地乘船去往克里斯琴,只是指望好运能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杜尔米明白地点点头,并且自己也好奇地伸手捞了一把。其余客人见他们这般动作,于是也跟着做了类似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甚至是前往克里斯琴的梦乡时候的某种惯例,每个人都做得相当顺手。
只是他们没一个捞取到有用的质料,都不过是一个人毫无意义的、凌乱又莫名其妙的梦。
杜尔米也不例外。他好奇地看了看自己捞取的梦,发觉那不过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奔逃、一些没有具体含义的呓语和画面的闪回。一场噩梦,他想。
他轻轻将这场梦放回了花海,但愿这场梦的主人不在受到噩梦的侵扰。
“你可以在克里斯琴的梦中放一个锚点。”那位客人继续跟杜尔米讲解,“这样一来,以后你就不必常常支付船费,而可以直接去往那座城池了。若是幸运,你的锚点甚至可以接近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
他已经去过了那座宫殿,他不必接近。杜尔米暗想。也该给【帝皇】留点隐私了!
“【乡】真是疯了。”却突然有人抱怨,“连梦中的锚点都变得昂贵了。”
这样的话不知为何引起了其余人的共鸣,于是人们纷纷接话。
一人说:“我就指望自己什么时候能做一场梦,一场关于克里斯琴的梦。这样我就不必在梦中购置一个锚点,而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锚点。”
又一人说:“我曾经也梦到了克里斯琴,克里斯琴也曾经梦到了我。可惜后来我的梦境还是消失在了克里斯琴的梦境之中。除非是相当深刻、足以改变【乡】的梦境,否则单纯的一场梦还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锚点。”
“即便只是一次性的,也足够了!但愿我的梦能挤入克里斯琴梦中的城池,而不是在城外的花海之中兀自飘荡。”
“我乐意躲在城外的花海之中。我乐意在这里漂流,与人世的美梦一同入睡。”
“那你只是在这里睡觉!”有人毫不客气地说,“而我们,我们去克里斯琴可是有正事的。”
杜尔米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克里斯琴的梦乡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不,应该说,这里已经自成生态,甚至很有一种城中之城的感觉。
他便好奇地问:“你们的意思是,梦中的锚点需要购买吗?”
“购买?”一人便嗤笑着回答,“不不不,你这个傻孩子,【乡】可不会承认他们在出售锚点,譬如这张船票,他们也从不承认自己是在贩卖。只是代价,明白了吗?神秘侧的代价。”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几乎完全在梦乡之中发展与酝酿,而与凡俗世界没什么关系,这才导致克里斯琴的梦越发膨胀、也越发强大。”
“真不晓得【帝皇】与【梦钥】的关系怎么会这样好!【帝皇】竟是安心将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完完全全交给【乡】吗?”
“恐怕政务署已经自顾不暇了。在克里斯琴,即便神秘侧的力量全都汇聚在【乡】,但也外溢出不少混乱的事情。你们听说了最近那件事情吗?”
“哦,你说那个……”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好奇得心痒痒,可他左右看看,竟是每一个人愿意仔细讲述。
“那群疯子!”只是有人这么骂,“果真是一群疯子!”
他们飘荡在寂静的花海之上,明明空无一人、悄无声息,却不知为何又让人觉得嘈杂、觉得吵闹。无数的梦境就汇聚在他们的身周,连同那些血色与死亡。
“……有一个炼金术师。”终于还是有人为杜尔米解惑了,“他拿人来做炼金实验。”
“什么?”杜尔米惊异地说,“可是,炼金术不是……”
炼金术难道不是跟金属、矿物有关吗?怎么会拿人来做实验?
初初听闻这个,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
“不直接用人做实验,也可以拿人做容器啊!”却有人脱口而出,“那群疯狂的炼金术师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们被一个理念困了这么多年,如今亚玛利埃之歌出现了,他们当然会——!”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之歌或许有种种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但有一个地方是确凿无疑的:亚玛利埃之歌拥有人类的参与。
既然亚玛利埃之歌可能隐喻了炼金术,那么是否可以推导出,炼金术也与人类有关?
人们逐渐安静下来。恐怕一个简单的神秘侧话题背后,就蕴藏着一场血案、无数死亡。他们该是看惯了,可每次提及,他们也不禁默然与哀叹,以为神秘侧的故事遍地都是荒芜与潦倒的命运。
幻影一般的摆渡人依旧安静,从不对客人们的发言有所回应。
他们就这样漂泊在花海之中,像是那些被遗忘、被遗落的梦境一样,无处可去。
他们却渐渐接近那座宏大、遥远,近乎磅礴的城池了。即便在梦中,克里斯琴也仍旧拥有城墙。
可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城墙更像是一种容器。他也终于知道城外的花海是从何而来的。
远远望去,无数的梦境从克里斯琴的城墙流泻而出,像是一道无穷无尽却又无声无息的水幕与瀑布,倾尽了全部的人生与力气,随后毫无意义地汇入城外梦境的海洋。
那是克里斯琴人的梦,庞大又拥挤、琐碎又凌乱,甚至从城市之中流淌了出来,渐渐铺满梦乡之外的旷野。
想到这里,杜尔米回头望去,望见与城池隔着花海相对的远方黑暗。克里斯琴人的梦仍旧一刻不停地流淌,意图遮蔽那片黑暗与空洞。
他突然想,人们乘着船朝这边飘荡,最终会抵达克里斯琴的梦乡;那么,倘若人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行进呢?
……虚无的世界边境吗?
又过了不久,他们在一片静默之中汇入了更多的小船组成的河流,然后共同淌进了克里斯琴的怀抱之中。杜尔米以为自己是钻进了某样东西里面,周围的空气甚至给他一瞬间的窒息感。
可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穿过了梦境瀑布。梦境的碎片浇了他们满头满身,连发缝里亮闪闪的,因为这是人们在梦中毫无顾虑的妄想。
人们都开始拍打自己的衣服与头发,无可奈何地清理他人的梦。
又有人说:“哦,这也是梦境的馈赠吗?”
“或许也有人在这里幸运地收获一个完整的梦,或是一块完整的质料。谁能保证奇迹从不发生呢?”
“得了吧,【乡】那伙人早就在源头处截留了,他们挑完了才轮得到我们。”
“好歹他们还加固了这座城墙。要是没了城墙,克里斯琴的梦乡可未必那么平静与安全。”又有人摊了摊手,“所以,伙计,别抱怨了。怎么,你想踏上【梦钥】的道路吗?”
“我可不想当吃了就睡睡了不醒的懒虫。”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回头去看那座城墙。他终于发现,连城墙都是由梦境的质料砌成的。每一块砖头里都藏着一个人或者一只蝴蝶的小小的、完整的梦。
……他琢磨着,这道城墙,难道是为了抵御【虚无边境】的入侵吗?
杜尔米终于望向克里斯琴的梦——他望见鳞次栉比的建筑、胡乱排列的街道、无数梦境碎片散发着的微光。可随后他就目瞪口呆地说:“好多人在飞!”
“小伙子,怎么没见过世面一样?”与他同船的客人忍不住说,“仔细瞧一瞧,他们不是在飞,他们只是踏足了透明的梦!”
那些透明的梦境碎片组成了道路、阶梯、砖瓦、灯光。
这座梦境之城的一切都是由梦境构成的,若是不细看,那么人们会以为那不过是半透明的某种材料;可人们要是仔细去看,他们就会发现任何一样东西之中,都藏着一个梦。
哪怕是风中飘荡的一粒尘埃。
“最近克里斯琴梦中的探险进行得如何了?”一人问,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有人从某块砖头里面翻找到一位神明的旧日之梦吗?”
“神明的梦倒是没有,不过据说有人找到了曾经一位执政官的梦。真不晓得【乡】是如何建造这座城市的,总不会是拿到什么质料就用什么吧?”
“怎么,你不高兴吗?这么大块的质料就摆在我们面前,只要给【乡】缴纳一场梦作为入场券,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享有探险的机会。况且,即便你不去探险,你也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
“很好!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做一场关乎克里斯琴的梦,让我的锚点永远驻留在这座城市的梦中?”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感觉克里斯琴的神秘侧还真是拥有别开生面的氛围。
这就是凡俗世界压制之下的神秘侧吗?他们躲躲藏藏、低调默然,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白日的世界之中;但是他们也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属于夜晚与梦乡的城池。
不过,他总算是知道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在做什么了。
——他们正在梦中寻觅珍宝。
第535章 梦中之城
梦中的克里斯琴有点像是梦中的波尔普恩。
这两座城市的梦乡,都拥有与白日的城市建筑十分相似的轮廓与面目,除却一些模糊变动的部分,其他地方就像是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市一样。
但梦中的波尔普恩是永恒不变的雨夜,有鬼精灵在夜色之中恶作剧一般扑灭灯火;而梦中的克里斯琴是亘古长久的白昼,是人们的幻梦点亮了这座水晶之城。
杜尔米感谢了那位摆渡人,然后与同船的客人们分别,踏入了这座晶莹剔透的梦中之城。
“我觉得,光是抵达这里就花了很长时间。不然你下次还是直接把我送到城里?”杜尔米自言自语说,“只不过梦中的漫长,或许只是现实的一瞬。是人们的大脑欺骗了自己。”
可难怪梦境成了一方众知层域。即便只是大脑的自我欺骗,那也惟妙惟肖、生动鲜活。
杜尔米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来之前他想过图雅的黄金黎明协会,还挺感兴趣地想要去了解一下“真正的”神秘侧人士的圈层;可来之后他就觉得,这样的目的真是愧对了这样一座城市。
梦中的克里斯琴如此盛情迎接他,他却只想着什么炼金术!
于是杜尔米也去体验了透明阶梯、空中高塔、花一般的梦海、轻若无物的建筑。他甚至还摸索到了购置锚点的地方,并且目瞪口呆地听了那位【乡】的成员给他介绍不同的搭配。
“这跟在梦中买房子有什么区别?”杜尔米惊异地问。
那位【乡】的成员古怪地瞧了杜尔米一眼,最后随意地回答:“差不多,您可以这么理解。但这里是【乡】,也就是说,您不可能在这里再一次睡着,所以您的房子只是您的锚点。”
“但我确实可以在这里‘生活’?”
“……呃,您要是想这么做,也没有问题。”【乡】的成员强调,“但这里只是一场梦而已。”
杜尔米又问:“可我听说过梦中梦。难道【乡】之中不存在更深层次的梦境吗?”
那位【乡】的成员嘴角抽搐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说:“您瞧我?”
“什么?”
“我看起来像是眷者甚至使徒那样的大人物吗?我不过是个信众罢了,您问我这档子事情做什么?老实讲,我也只来过这座梦中的城池。您知道有多少人离开了城市就再也没有回来吗?他们在城外的那片荒野送了命!”
杜尔米心有戚戚,不禁说:“连梦境都这般不安全吗?”
“其实克里斯琴还是挺安全的。”【乡】的成员就如实相告,“您看利文斯通那边,情况简直糟糕透了。真不明白王国是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克里斯琴不要,偏偏迁去利文斯通那个鬼地方。”
杜尔米想了想,很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好吧,他、他应该算是一个利文斯通人,但他也是个克里斯琴人;正如他是个谢兰人,但其实也是个雾兰人。
杜尔米觉得自己果真已经成长了,甚至开始学会用沉默来敷衍难缠的问题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上的?果然,在梦境之中,任何人的思绪都是飘飞散漫、怪异扭曲的,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岔开话题、去思索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就问:“所以,我需要付多少钱……呃、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到梦中的锚点?”
其实他不需要。可是,哎呀,问价是一种乐趣!你们不知道吗?
【乡】的成员便说:“用等价值的质料来交换。”
等价交换、商品买卖!这跟做生意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就惊异地问:“可是,怎么确定是等价值的质料?”
【乡】的成员居高临下地俯视了杜尔米一眼,十分理所当然地宣布:“当然是我们来决定!”
哦,是卖方市场。
稀奇古怪的名词出现在杜尔米的脑袋里。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乡】起码不是明抢,那还是好接受多了。他就问:“比如说,一秒钟的时光能买到什么样的锚点?”
“不是‘买’。”【乡】的成员不厌其烦地纠正,然后他说,“那得看这一秒钟的时光属于谁、拥有怎样的特殊之处。如果只是凡人的一瞬光阴,那么你也只能买到一次性的锚点。”
“比如?”
“比如城里的一块砖头。”
“一块砖头也可以拿来做锚点吗?”
“起码这块砖头组成了这座城市!”
杜尔米觉得这位【乡】的成员的语气似乎变得不耐烦了。的确,杜尔米在这儿跟他聊了太久,影响了他的生意。杜尔米想了想,却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来交换一个锚点。
他便问:“那么,一枚梣树叶呢?”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诚实地回答,“只不过,那应该可以去往……随便的一场梦?”
这是杜尔米能随便掏出来的一样东西,他觉得应该不至于吓到别人。
【乡】的成员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过了一会儿,此人突然换了一副表情,低声下气地说:“算了兄弟,你别拿这玩意儿买锚点了,锚点有什么用的?你把这枚、什么梣树叶给我,我私底下送你一个绝对靠谱的锚点,再给你搭一条绝对有用的消息!”
杜尔米挑了挑眉,惊异地说:“这叶子竟然这么有用吗?”
他只是随手从头顶的倒垂之树薅了一把叶子而已!他也没见那棵树跟他抱怨啊?
况且,杜尔米最初是拿梣树叶作为那片倒垂树海的钥匙,仅对他的领民开放。除却这个地方,他也不能确定梣树叶会将人们送往哪一场梦境。
这年头,梦中的探险已是如此流行,以至于一把无法确定目的地的钥匙都如此有价值吗?
“当然有用!”此人斩钉截铁地说。
他好像已经将杜尔米当做一个出身不凡、家财万贯,但同时对外头的世界一点儿也不了解的贵族少爷——神秘侧意义上的。因而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点儿殷勤的谄媚与难以置信的扼腕。
他便说:“我瞧着您手里应该不止一枚梣树叶吧?”
“的确。”杜尔米想什么时候薅一点就什么时候薅一点,反正他不会将那棵树薅秃的。
“那就对了!您应该也知道,吾神沉眠在梦境的最深处,因而我们很难有一个稳定的渠道获取质料,都得需要自己去寻找与探索,更有其他道路的人们也钻进【乡】,与我们共同争抢那些质料——真是可恶!”
“真是可恶!”杜尔米义愤填膺地附和。
“您真好心!”此人迅速夸赞了杜尔米的热心肠,然后继续说,“因此,您这一片叶子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钥匙,而是一条可能的登天之梯啊!”
杜尔米有点儿困惑地抓抓头发——真的?可他还是觉得,这不就是一次赌博吗?
这位神秘侧人士只是想要赌一把,赌他去往的梦境拥有足够珍贵、足够有用的质料,可以让他在自己的道路之上更前进一步,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此外,他多半也可以拿这个机会广邀众人、组建团队,邀请更多神秘侧人士前往探险。这样一来,指不定他就能认识更厉害的人物呢?
当初杜尔米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不就遇到了类似情况的探险小队吗?
而且,杜尔米总觉得这位【乡】的成员似乎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既然他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的梣树叶,那么这样东西多半非常珍贵、非常有用,能够去往的梦境也绝对神秘莫测!
……真的?兄弟,你不担心自己被骗了?
与此同时,杜尔米也隐隐明白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座城市总会在梦中形成自己的倒影?这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梦境也成了神秘侧人士共同寻找质料的巨大乐园,人们就不必去城外的荒野寻找珍宝了!
而克里斯琴因为凡俗世界的稳固与压制,神秘侧人士更加不得不报团取暖,也就形成了比梦中的波尔普恩更加庞大、也更加热闹的神秘侧聚集地。
……说老实话,杜尔米甚至觉得,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也挺“世俗”的,神秘侧人士还在这儿做买卖呢。
他就好奇地问:“那你要告诉我的消息是什么?”
那人瞧出杜尔米态度松动,于是趁热打铁:“这个嘛,我也不能直接告诉您,只不过,那跟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亚玛利埃之歌有关。您知道的,跟黄金黎明协会有关。”
杜尔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黄金黎明协会?他熟啊,不就是他代管的那个地方吗?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呢,也不知道那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既然是图雅建立起来的,那多半是个“人情味”挺重的地方吧?
“黄金黎明协会的……什么消息?”杜尔米就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后就说:“跟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有关。”
杜尔米:“……”
真的假的?
杜尔米竟是啼笑皆非,一时间有种“探险到了半路,发现入口就是家门口”的感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梣树叶,扔给那位【乡】的成员,就笑着说:“好吧。”他好奇又诚恳地说,“我很想知道,人们是怎么说那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
那人连忙接住梣树叶,打量了片刻,狐疑地说:“这看起来,有点像是城外的那些船?”
“你确实可以把它当船用。”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回答,“一次性的,用过就没用了。等你去完回来,能不能把你的经历告诉我?我也很想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一场梦。”
“……好吧。”这名【乡】的成员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不过他觉得这至少不亏。
他侧过头,像是从自己的收藏之中挑挑拣拣,最后他给杜尔米递来一枚奇怪的蝴蝶标本。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这也是一场梦吗?”
“是啊。要是你好奇,也可以去这场梦里瞧瞧。这是曾经栖息在安德烈·法涅斯雕塑之上的一只蝴蝶。所以,兄弟,我可绝对没有骗你,这绝对靠谱,锚点的位置就在这座城池的正中心。”
杜尔米狐疑地瞧了瞧这枚标本,与对面这个【乡】的成员对视了一眼,确信彼此都是同一个看法——反正自己不亏。
于是杜尔米愉快地收下了蝴蝶标本,觉得自己以后也不必常常烦扰倒垂之树。
他就问:“那么,黄金黎明协会?”
“哦,我也并不瞒着您。您应该也知道,现下黄金黎明协会据说是对着亚玛利埃之歌研究出了一些成果,正在尝试崭新的炼金方法。人们说,他们其实早就成功了。”
“早就成功了?”杜尔米怀疑地问。
“人们说,黄金黎明协会那个神神秘秘的会长,就是个巨面者!人们说,他之所以能成为巨面者,就是因为炼金术的突破!人们说,他真的炼出了金子,所以才成为了巨面者!”
这位【乡】的成员如此信誓旦旦,看起来连他自己都对这个消息深信不疑。
他确凿无疑地断定:“也就是说,黄金黎明协会掌握了一条成为巨面者的道路,并且已经付诸实践,还成功了!”
杜尔米:“……”
这不对吧。
这对吗?
无论是他还是图雅,他们成为巨面者,是因为炼金术?
好吧,图雅还真是因为炼金术、还真是从一开始就跟炼金术有着不解之缘。可是【白日梦】先生?恐怕连【白日梦】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吧!
……不对!这根本就没道理啊!
这谣言从哪儿来的?怎么大家就开始对黄金黎明协会的那位会长感兴趣了?怎么还造谣啊?!
第536章 不计其数
黄金黎明协会。
不计其数的年岁之前,黄金黎明协会就已经出现在神秘侧的传闻之中。
有的时候,人们只是听闻这样一个神秘组织的存在;有的时候,人们认为正是一群怪人聚在了一起。
他们研究炼金术。在许许多多的传闻之中,即便是神秘侧人士,也会对炼金术师敬而远之。那都是一群执着的疯子、一群执拗的怪人。但与此同时,炼金术却又广受追捧,成为一种凡俗世界都会热烈讨论的话题。
一些人便开始好奇那位会长。那位会长将自己的身形笼罩在迷雾之中,从来只在梦中出现,而从未出席任何一场发生在凡俗世界的炼金讨论会。
时过境迁,协会早年间的成员们一批一批地死去,后来的年轻成员们又因为种种传闻,不约而同地给这位会长增添了一些别样的神秘色彩。
有些人觉得这名会长是长生不死的巨面者,因而能陪同黄金黎明协会走过这么久的岁月;有些人觉得会长的位置必定是更新换代过了,只不过每一任会长都会将自己笼罩在迷雾之中,所以人们无法分辨他们的区别。
毫无疑问,黄金黎明协会之中最多的成员,就是【塔】的魔法师。一些人甚至会用炼金术师这个称呼来指代【星群】的选民。而魔法师们又是一群古里古怪、肆无忌惮的存在,他们当然想要研究那位神秘的会长。
但他们却往往铩羽而归,甚至任何尝试都会止步于那层离奇的迷雾之外。久而久之,人们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那层迷雾就是会长本身呢?或许这位会长从来都不存在,只是人们在梦中的妄想。
即便是魔法师们都无法搞清楚这位会长的身份!这就更加让人难以置信地感到怀疑,难道这位会长真的是一个非比寻常、非同凡响的存在吗?
……那可不是吗?杜尔米心里犯嘀咕。那可是佞神图雅。
大约从人们开始使用黄金作为等价交换物的年代、大约从人们开始使用“货币”的时代,图雅就已经蕴生在世界的襁褓之中,等待着终有一日的降生了。
祂只是不巧降生在一位炼金术师的野心之中,因而从一开始就成了邪恶的、忤逆的巨面者。说老实话,杜尔米觉得图雅好像也挺乐在其中的:祂竟然跟人类混迹在一起、甚至主动研究炼金术。
只是这样驳杂的力量——恰如炼金术师无法炼出黄金一样,图雅也无法从自己的道路之中提取并凝聚出圣名的力量,以至于利厄斯竟然后来者居上,与图雅并驾齐驱。
总而言之,这样一位活得长长久久的巨面者——列席层级的巨面者——竟是一个古老神秘组织的领袖与创立者,杜尔米也不能说自己感到十分意外。
他甚至怀疑,最初可能不是图雅主动创立的这个组织,而是一群人类炼金术师自发地聚集起来,共同探讨与研究炼金术的奥秘,并且吸引来图雅的关注与目光。
在这样一群炼金术师之中,图雅作为其中最强大的存在,自然而然被推举成为会长。
最终,所谓的黄金黎明协会就成立了。
沿着梦境之中的北南二大道一路前行,寻找左手边第七座雕像,然后在这里右转,去寻觅右手边自此开始的第九座雕像,在这里静候片刻,就能等来一扇无形的、敞开的大门——这里就是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
这是那位【乡】的成员附赠的一条消息。他看出杜尔米对黄金黎明协会很感兴趣,就将这条众所周知的信息告诉了杜尔米。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这么说来,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位置,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的确如此,很多人会去那儿碰运气。但碰运气也没什么用,因为里头是一座迷宫。只有充分领悟炼金术奥秘的人,才能找到一条通路。那群炼金术师既傲慢又坦荡,把谜团与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在人们面前。”
眼下杜尔米就站在这里,与那条黑黢黢的阴森道路面面相觑。
他能望见里头是一个漩涡、一团迷雾,一些看不真切的虚无缥缈的人影。他以为人们踏足其中,才算是真正迷失在了梦境的空茫之中。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梦中之梦吗?要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竟然还需要做一场更深邃、更昏暗的梦!
但这跟杜尔米有什么关系?
他挪开眼睛,伸出手在旁边掏来掏去,一边嘀嘀咕咕说:“帮个忙、行个方便,对的对的,多谢多谢……真是麻烦您了,莱拉女士,还有咱们头顶那棵树……虽然你们可能谁都没有帮忙。”
杜尔米用力一拽,把图雅从格拉德拽了过来。
图雅差点一个踉跄,匪夷所思地看着杜尔米。祂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是不是在梦中有点儿太自由了、太为所欲为了?【梦钥】就不能管管这场【白日梦】吗?!
“你干嘛呢?”杜尔米好奇地问,“怎么还要我把你拽过来?”
图雅:“……”
这位同样鼎鼎大名的巨面者暴跳如雷地回答:“我在帮政务署查案子!这不是你喊我去做的吗?!”
“……哦。”杜尔米悻悻,为自己辩解说,“这都大晚上了!我也没想到你还在查案子啊?哎呀,政务署竟然让你全年无休吗?那可真是……”
图雅怀疑地看着杜尔米。
“太好了!”杜尔米笑眯眯地鼓掌,“佞神就应该这么物尽其用!”
图雅恍惚了一瞬,一时间竟是有点不明白,曾经的祂如何能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能够杀死这位【白日梦】先生?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杜尔米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
这主要是他自己有点尴尬,他以为自己好像是为了一己私欲而影响了图雅除恶务尽的正义之举……但是说真的,图雅?正义?杜尔米觉得这两个词放一块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
他就说:“呃……总之,我喊你来是找你帮个忙。你瞧这是什么?黄金黎明协会!”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去里头看看。这就全靠你了,图雅,你就是我在黄金黎明协会的靠山啊!”
图雅不禁沉默了。
祂——祂一个列席!祂给【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做靠山?
图雅一时间有点头晕目眩,觉得自己真是倒了一辈子的血霉——祂这一辈子可太长了——才会栽在【白日梦】先生的手里,变成如今这样痛不欲生的模样。
祂抬起眼睛,看着面前属于黄金黎明协会的漆黑漩涡,一时间心中冷笑。祂以为【白日梦】先生不过是折腾祂罢了,毕竟以【白日梦】先生的力量,难不成还害怕黄金黎明协会的所谓“入门考核”吗?
因而祂干脆将一样东西扔给了杜尔米,免得之后他再来找祂。
“这是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翻来覆去地打量手里的这块东西。
这是一枚印章,主要纹饰为外圈的一条衔尾蛇,以及衔尾蛇中间的一个奇怪符号:一正一倒两个三角,并非六芒星,而是上下左右稍微错开一些的两个三角形。
“这象征了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身份。”
杜尔米吓了一跳,然后有点惊讶地摆弄着这枚印章:“这纹章有什么意义?”
图雅可能是有点儿古怪地看了杜尔米一眼,不明白他怎么连这种基本的神秘学知识都不了解。因而一位列席为一位圣名解惑:“衔尾蛇象征了炼金术之中的转化与循环的过程。而中间的三角形则象征了炼金术的四大基本元素。”
“真的?”杜尔米怀疑地问,“两个三角形怎么能象征四个元素?”
图雅:“……”
祂真觉得自己与杜尔米鸡同鸭讲,祂真觉得自己是在对牛弹琴!
“因为那不仅仅是两个三角形!”图雅的语气又一次变得暴躁起来,“火、土、气、水四大基本元素,其中正三角形为火、倒三角形为水、正三角加一短横为气、倒三角加一短横为土——明白了?”
杜尔米恍然大悟。
在黄金黎明协会的这个纹章之上,其实是错开的两个三角形的底边,各自与对方组成了一个新的元素。
他琢磨了一会儿,感觉这个形状与衔尾蛇竟然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都象征了组合、转化、矛盾与循环。这就是炼金术的意义所在吗?
图雅便说:“将这枚纹章带在身上,去往黄金黎明协会的时候,你就自动拥有了协会驻地的所有权。当然了,那地方其实也没什么用。”图雅嗤笑着说,“许多人居心叵测,并不是为了真正的炼金术而来。”
“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神秘侧的力量。”图雅冷笑着说,“也不知道【星群】收获了多少劣质的炼金术课题论文,想必都是一群敷衍了事的货色。”
啊?
杜尔米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原来大家是来黄金黎明协会混课题的?!
“当然也有一些其他正神教会的人士过来摸排情况。”考虑到【白日梦】先生现在是自己的领主,图雅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不过你应该也无所谓。”
图雅是人人喊打的佞神,当然要对那群正神教会敬而远之。但【白日梦】先生可就不一样了,真不晓得一位圣名是怎么拥有那么好的名声,引得神秘侧人士都交口称赞。图雅有点儿酸溜溜地想。
杜尔米确实觉得无所谓,他又问:“你前段时间来过这里吗?当时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在研究亚玛利埃之歌。”图雅摇了摇头,“狂热、痴迷、执拗、不甘……他们都已经陷入了那段歌谣。”
杜尔米歪了歪头,还是没忍住,有点儿跃跃欲试地问:“可是你知道吗,图雅?有人说,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正是因为炼金术的突破进展,所以才成为了巨面者。甚至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从亚玛利埃之歌来的。”
图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说:“我成为巨面者的时代,亚玛利埃之歌还尚未诞生。”
杜尔米点了点头,也没意识到这个回答有什么问题。
直到他与图雅告别,自顾自踏入黄金黎明协会的驻地,望见那高高的穹顶、那些奇特的蒸馏瓶、无数人来人往的走廊与实验室……他才突发奇想、灵光乍现。
亚玛利埃之歌尚未诞生的年代——那岂不是意味着,首皇仍在?!
第537章 孤注一掷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杜尔米就曾经听说过黄金黎明协会的事情。
但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热闹程度,仍是超出了杜尔米的想象。他疑心这可能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近来“炼金术”就是神秘侧炙手可热的话题。
他新奇地披着迷雾编织的斗篷,一边回忆着自己在利文斯通看到过的、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内容,一边漫不经心地走过人潮拥挤的走廊,随意地聆听着人们的讨论声音。
对于那份手抄本,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每一幅插图都会出现有关“太阳”的元素。
亚玛利埃之歌是一首长诗。
在维特克教授收藏的这个版本中,亚玛利埃之歌的内容是勇士带领部落征服土地、追逐太阳,建立伟大功业的故事。
其中一共有四幅插图,分别是太阳照耀之下的河流与土地,部落居民在烈日炎炎下修筑房屋、进行买卖,勇士在太阳的光辉中举起长剑应对敌人,太阳落山时勇士身披黄金盔甲、在河流旁沉眠。
这些插图都精美绝伦,而这不仅仅是绘图师技巧卓绝的功劳。在最后一幅插图中,勇士身上的黄金盔甲的图样,甚至是用到了真正的金粉来进行绘制,因而才能在长久的时光之中始终熠熠生辉。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难怪人们觉得亚玛利埃之歌跟黄金有关——这些珍贵的手抄本原本就使用了黄金作为制作材料!
“我不相信黄金是可以‘种’出来的。你疯了吗!你真的以为黄金是一种植物?”
“那些金属混杂到最后,只会变成一坨废铁!你以为添加什么奇怪的溶剂,甚至把自己的血液添加进去,就能让一块废铁变成一块金子吗?!”
“好啊,既然你认为是原初质料导致了金子与其他物质的不同,那你倒是把原初质料给我啊!”
“金子或许拥有最完美最上等最纯洁的灵魂,那么其他的金属难道就完全没有灵魂了吗?或许它们的灵魂只是没那么完美、没那么纯粹,但也可以说是灵魂!”
“我完全赞同,那么请你让那群凡人相信所有的金属都是平等的吧。”
“我真是不懂你们的脑子怎么长的,我已经成功从矿石之中提取出了铁,那为什么不能从矿石之中提取出金子?你们是觉得铁过于低贱,而金子过于高贵了?”
“炼金的办法与巨面者的道路根本没有关系,只是人们在牵强附会。我可以拿矿石来炼金,但我难道可以拿人来炼制巨面者吗?!”
此话一出,整个黄金黎明协会为之一静。恐怕大家都想到了最近出没在克里斯琴的那个疯子炼金术师,还有一些古老的、血腥的“人体炼金术”的传闻。
恰在此时,身上围绕着无穷迷雾的、黄金黎明协会那位神秘的会长,自外头走了进来。
“会长!”立刻便有人迎了上去,并且迫切地说,“您终于出现了!您听闻了最近神秘侧的传闻吗?那些人真是疯了,明明我们最近才开始研究亚玛利埃之歌,可他们却想到了您的身上!”
又有人说:“您真该管管协会里的这些人了!我们之中的一部分疯子已经败坏了全部炼金术师的名声,尤其是那个正在克里斯琴大开杀戒的疯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可人们竟然认定这家伙就来自咱们协会,这根本没道理!”
还有人说:“我以为我的确有了一些突破,会长,您是否可以来旁观我的实验过程?只是可惜的是,我们如今仍是在梦境,而无法在现实给您复现我的实验过程……”
便有人说:“我们准备下个月在克里斯琴办一场交流会,邀请了许多炼金术师共同参与。您既然来了这里,那是否意味着您也在克里斯琴?您要不要也来参与?”
神秘的会长先生一言不发,隔着迷雾,他的目光仿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并且望向了他们孤注一掷的灵魂——是啊,出现在这里的炼金术师,可不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孤注一掷吗?
“……各位。”会长缓慢地说,“你们这样挤成一团,我都要听不清你们的话了。”
这群炼金术师彼此看看,这才意识到会长的出现让他们都着急了,所以一哄而上,甚至堵住了路。他们纷纷讪讪,毕竟一个两个也都年纪不小了,却还是会因为炼金实验的不同结果而万分激动。
于是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那位神秘莫测的会长得以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这么说来,你们真的有了什么进展吗?”
“您要是说外界传言的那一位,我们也正找着呢。”一位炼金术师埋怨着说,“我还以为我们之中真的出了一个巨面者,可我问遍了协会里的人,也没听说有人获得了重大进展。”
“这么说,只是一个谣言?”
“可天知道那群在协会驻地里闭门不出,只想穷尽自己毕生时光、与命运进行一场赌博的炼金术师们,是不是会有什么进展。又或者,是那些曾经来过协会,后来却只是在凡俗世界进行着实验的人……或许他们终于有了进展呢?”
“看来谁也不知道真相。”会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消息的来源总是模糊不清。”
“的确如此。”又有人恭维这位会长,“您的炼金实验进行得如何了?是否有了新成功?”
会长似乎思索了片刻。
就在那片刻的功夫里,人们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大胆、却也十分合理的可能性:倘若黄金黎明协会之中有谁的炼金术拥有了突破,那最为名正言顺的存在,岂不就是这位神秘的会长?!
毕竟,谁也不知道会长究竟活了多少年、拥有多少不可穷尽的知识储备。在这里的许多炼金术师,都曾经是这名会长的学生,或是接受过会长的指导。
外人都猜测会长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突破成为了巨面者;协会的成员们知道这绝无可能,会长要是巨面者,也一定早就成为巨面者了!
可万一会长真的因为亚玛利埃之歌而炼出了金子呢?这并不是没可能的!
“……很遗憾。”会长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郁郁,“我以为我对炼金术仍是一无所知的。”
听了这话,在场的炼金术师们都不禁面面相觑——真的假的?若是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对炼金术都是一无所知,那么他们算什么?算脑袋空空的稻草人吗?
“您怎能这样说啊!”一位炼金术师赶忙说,“您可不能妄自菲薄……”
会长便忧郁地叹了一口气,怅然说:“你就当我做了一场梦,然后将那些炼金术知识全都忘光了吧;又或者,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炼金术,自然一无所知。”
炼金术师们:“……”
什么玩意儿?
会长研究炼金术,终于研究到走火入魔,把自己逼疯了?
强烈的震撼与失语让所有炼金术师都陷入了沉默,甚至没注意他们那位神秘的会长已经溜达到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雕塑之前,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
那个雕塑的底座甚至是黄金制成的,只是蒸馏瓶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瓶。
“其实这个我还是认识的。”会长自顾自点了点头,“这是个蒸馏瓶,对吗?恐怕炼金术师总是沉迷实验,用各种手段从矿石之中提取金属——这是我知道的部分。对了,化学实验。”
但没人将炼金术师们称为化学家,即便他们真的是最古老的化学家群体。
一众炼金术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觉得今日出现的这位会长相当古怪。可实际上,人们其实也不太熟悉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大部分时候,即便在协会里,会长也只是旁观、聆听,偶尔给出指导。
“……我突然有点想试试。”会长缓慢地说。
人们说,炼金术是一种点石成金、白日做梦的存在。
人们怎么能指望一块石头变成金子,这难道不是一场奇迹、一场白日梦吗?
但这里正是梦境呀!这里正是克里斯琴的梦乡、梦海包围之下的城池——既然是在梦中,那任何做梦一般的幻想,都应该是合理的!
于是会长回身望向他们,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在【乡】之中留有矿石吗?”
“您……?”
“我想试试。”会长语气轻快地回答,“试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对吗?失败了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即便成功了,那仍旧只是一场梦!”
有一位炼金术师便沉默地提供了一箩筐的矿石,都像是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一样,还带着一点儿新鲜的尘土气息。
人们惊叹地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些矿石的?”
那名炼金术师就回答:“当然是从一个矿工的梦里。”
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将那位会长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周的迷雾都飘散了一些。少数敏锐的人从那一瞬瞥见了会长的身影,确定他是一个男人——他们将这一点记在心中,以为这名会长的神秘终于退却了少许。
“……哎呀,从梦中!”会长大笑着说,“从梦中得来的矿石,也能收获从梦中得来的金子吗?”
他将那一箩筐的矿石,一股脑儿倒进了那个蒸馏瓶。
他想了一想,于是打了个响指——有梦境的质料汇入蒸馏瓶,充当溶液;又有一盏亮起的永燃灯,充当加热的火苗;他又顺手扔进去一片梣树叶,假装这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原初质料。
这样乱七八糟组合起来,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在炖粥了!
“黄金、黄金……”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若是你为世人追捧,那我也要踏上追逐你的道路;不是为了黄金,而是为了追随世界的脚步。”
炼金术师们听见了会长说的话,却以为这位会长更是疯了。人们想要炼金,当然是为了黄金本身啊!
可这位会长,他却不是为了黄金?
“溶液变红了!”有人突然惊呼了一声。
那些矿石先是熔化了,变作液体,然后流淌在瓶子里。随后,一些金属更是化为乌有,蒸发了、扬升了,变成五彩斑斓的气体默默飘散了。那永恒的火焰就这样烧啊烧,让浓稠的溶液咕咕嘟嘟地冒泡泡。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一层很浅很浅的金子一般的光辉,亮闪闪地出现在了蒸馏瓶的最底部。
“……成功了?”一人呓语一般说。
“成功了!”又有人不敢置信地惊呼。
“这是金子!这是真的金子!”竟然有人欢呼雀跃地大喊着,“会长,真的成功了!你真的掌握了炼金的奥秘!”
“……呃……”会长晃了晃脑袋,摸了摸下巴,茫然地说,“我做了什么?”
他掌握了炼金的奥秘?真的假的?
这难道不就是白日做梦、随心所欲的折腾吗?难不成这群资深的炼金术师,还真的以为他炼出了金子?
他好奇地回过头,惊愕地面对着炼金术师们狂热的目光。无数人都望向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以为他掌握了世间非凡的奥秘,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疯狂地鼓掌与欢呼,更有人冲出了协会驻地,开始向外宣扬这个消息。
炼金术师们开始狂烈地讨论。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场梦,可他们以为这是可以在凡俗世界之中复现出来的实验过程。他们开始追问会长其中细节,尤其是那一片树叶。
当会长回答说那是梣树叶的时候,无数人发出惊呼,以为这是超出寻常的突破与十分大胆的尝试。
“是了,可以添加质料,还有植物元素!”
“我都说了,黄金确实是可以‘种’出来的东西!”
人们很快四散而去,要去尝试自己的新办法;更有好事者灵机一动,以为这个消息正适合传扬出去——他们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无数人的见证之下!
于是,庞大的驻地之中,只留下会长孤零零一个。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就驱散了身周的迷雾。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才是真的做了一场梦。他做了什么?他在克里斯琴梦中的黄金黎明协会,制造出了货真价实的黄金吗?
真像是在做梦!现实中的人们躲藏在宵禁背后的克里斯琴,而梦中的人们徘徊在透明的水晶之城;都奔波在自己难以穷尽的野心之中。
……杜尔米以为,黄金黎明协会的诸位炼金术师多少有些超乎他的想象。他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一群着了魔的疯子,还是一群天真顽劣的孩童。
他背着手,慢慢吞吞走近了那个巨大的蒸馏瓶,仔细看了看瓶子底部那一层金黄色的物质。
最后,他啼笑皆非地说:“这不过是过于沉重而无法蒸发的尘土啊!”
第538章 一砖一瓦
肯·林恩对克里斯琴的印象非常简单:这真是一座庞大的、巨大的城市啊。
肯以为利文斯通就已经足够庞大了,可克里斯琴竟然比利文斯通更加广阔、更加磅礴。当他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迷失在那些复杂的建筑之中、辽阔的居民区之中、嘈杂涌动的人声之中。
利文斯通有伯尼斯河分隔了城区,将城市分作南北两块,同时也是新旧两块。但克里斯琴的全部城区却是在同一时间建造出来的。这是在千百年前就已经矗立在谢兰心脏位置的、规模宏伟的人造城市。
肯刚一听闻此事,不免发出惊叹:“在同一时间吗?”
那位一看就是克里斯琴本地人的面包坊老板,就哼笑一声,不冷不热地回答:“自然了,我们的城市是由这座城市的居民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你知道吗,这间面包坊也是我亲手建立起来的!”
肯的心中产生了一丝敬畏,认为这座城市可能与城市之中的每一位居民都息息相关。
但到了最后,克里斯琴也不会属于任何人,而只是属于克里斯琴自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肯简直吓了一跳。因为他觉得克里斯琴很明显是属于那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时间既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就连法涅斯王朝的荣光也淹没在崭新的属于探索和航海的狂热之中,那么克里斯琴可能也不再属于那段旧时光,而应当属于如今的新日子。
只是对于克里斯琴来说,新日子可能不怎么好过。
肯听闻人们抱怨克里斯琴的生活,一个马车夫跟他抱怨客人们越来越吝啬,一个掏粪工跟他抱怨克里斯琴年久失修的下水道,一个木匠跟他抱怨找不着活计,一个裁缝跟他抱怨人们不愿意缝制新衣服。
克里斯琴生活成本高昂,城市内部混乱又嘈杂,总让人休息不好。晚上还有宵禁,让人们无法在夜色中干活。
肯十分细致地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可他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不过是克里斯琴的千人千面,与他们要查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但杜尔米曾经万分潇洒地跟他说:“那些侦探与助手都是这样做的。或许真正关键的线索,就藏在细枝末节、看似平常的生活面目之中。”
好吧、好吧。既然杜尔米这么说了,那肯就按照他的意思去做。
有时候,肯也不明白,他怎么就跟着杜尔米开始查什么案子、玩什么侦探与助手的把戏了?这不都是小说里才有的事情吗?在现实中这么做,难道不像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但杜尔米付钱,并且是慷慨大方地付钱。肯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杜尔米更好心、更善良的雇主了——大部分时候,杜尔米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干活!
肯抱着自己的笔记,忧心忡忡地走过克里斯琴的街角。他觉得自己又迷路了。
好消息是,克里斯琴的那六条大道足够指引方向;坏消息是,他现在找不着那六条大道都在哪儿。
他走到了一个僻静优雅的社区。他放慢了脚步,倒是有些闲心欣赏起路边的花草。
明明他已经在格拉德看过了花团锦簇的城市,但克里斯琴的花草却又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因为克里斯琴的建筑过于拥挤,所以花草反而显得珍贵。
“……哎呀!真抱歉。”
他不巧撞到一个人,连忙跟人道歉。
“行了兄弟,这没什么。”对方就摆了摆手,无所谓地说,“……你是个生面孔,刚来克里斯琴的?”
肯愣了一下,瞧见对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心里还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对克里斯琴本地人存有一些轻微的敬畏,总是觉得对方身上怀有着某种鲜明的、盛气凌人的傲气。
年轻人要好一些。年轻人的目光之中,通常不会带有那种审视与评估的意味。
“是啊。”肯就回答,干脆与此人闲聊起来——这就是他在克里斯琴做的事情,“我跟我的同伴刚来克里斯琴,打算在这座城市待上一阵子。”
“你们正是选了一个好时间!马上帝临之月了,克里斯琴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各种盛宴、庆典、活动,还有轮番好戏将要上场呢!”
“好戏?”肯怀疑地问。
“哦,我说的当然是戏剧!你以为是什么?”
肯耸了耸肩,就说:“我是肯·林恩,你呢?”
“伯纳德·克拉姆。”那个年轻人回答,“我就住在这儿,我是克里斯琴本地人。”
“看得出来。”肯老老实实地回答,“这里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社区。”
伯纳德却哀叹一声:“我并不这么认为……邻居都是一些上了年纪、死气沉沉的老人家,我爸妈还要管我的日常花销和作息。要是掏粪工干活不及时,那么每天晚上我都得在粪便的气味之中入睡。”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又同情地说:“听起来让人难过。”
肯就在新认识的朋友的带领下,参观起这个社区。
伯纳德又问:“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肯回答,“我是从利文斯通过来的。”
“哦,利文斯通!”伯纳德惊叹一声,“我也想去利文斯通。”
“真的?”肯有点奇怪,“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出海!”
肯愣了一下,脑海中不知为何划过一些离奇的思绪、模糊的景象,很快飘飞,却让他有些轻微的怅然。
伯纳德说:“实不相瞒,兄弟,我家里头有一位先祖,就是在三百年前参与了那场大航海行动,积攒了一些家底。可后来的长辈们却不想继续这样的冒险,所以选择定居在克里斯琴。
“但我——我不一样。我从小到大都听闻那些航海故事,我做梦都想去一趟森罗海、去一趟雾兰!要是可以,我甚至想当一名船长,去探索整个世界!”
“那你怎么没去?”肯好奇地问,“这也不算什么离经叛道的选择吧?”
即便到了如今,加入森罗协会、成为水手、前往森罗海、远渡重洋去往雾兰,都是人们常常会选择的一种职业与工作。只要安安生生地熬过几年或者十来年,他们就能安心享受后半辈子的富贵生活了。
“……我家里人讨厌利文斯通,所以不同意我的计划。”伯纳德撇撇嘴,就这么说,“他们觉得,利文斯通抢走了克里斯琴的荣誉。”
“哦,真遗憾……是因为都城的迁移?”
“是啊。他们恨极了利文斯通,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从利文斯通出海。可是咱们奥古斯王国最适合出海远航的地方就是利文斯通了。我总不能跑去诺斯王国吧?那他们才是死了都不会同意!”
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说:“或许你可以选个海边的小港口。”
“那样的地方恐怕找不到靠谱的船长与船队。”伯纳德又是叹了一口气,“……要是克里斯琴能直接出海就好了。”
“克里斯琴要怎么出海?”肯怀疑地问,“克里斯琴在这么内陆的地方。”
“但克里斯琴离康古里大河并不远啊!到时候一艘船直接从康古里大河汇入森罗海,那岂不是很方便?”
肯用自己浅薄的地理知识短暂思考了一下,最后他诚恳地说:“那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伯纳德:“……”
他忍不住有点恼火,但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神奇,兄弟。”他说,“这是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我却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好像我们曾经同行过很长时间。”
肯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就说:“这感觉不赖。看来我们在克里斯琴也有熟人呢。”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群人正聚集在一栋房屋前面,似乎正议论纷纷。
“你们?”伯纳德问,“你们几个人?”
“六个。”肯思索了一下,“我的同伴之中也有克里斯琴人,但似乎不算是克里斯琴本地人。”
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也是后来才来到克里斯琴的,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但她并不算是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
伯纳德点了点头,倒是没有追问。他的注意力被前头的事情吸引了,他高声问:“嘿!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聚在这儿?”
显然这里都是一些老住户。有人跟伯纳德打了招呼,然后摇摇头,语气不悲不喜:“死了人。”
伯纳德似乎吃了一惊,又似乎意料之中:“又是那件事情?”
“政务署不知道在做什么。”那人语气冷冷地说,“城里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们却还没抓到那个凶手。我们都已经出让了半个夜晚给他们!”
“……等等。”肯忍不住问,“什么事情?”
伯纳德看向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最近城里一直死人,受害者都死在夜里、都缺胳膊少腿的。报纸上说,是个疯狂的炼金术师正在收集人体残肢,用人类来炼制金子。”
肯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说:“克里斯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里是克里斯琴!这里是安德烈·法涅斯看顾与照料的城市、是谢兰大陆最为辉煌与崇高的城市。这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血案,甚至迁延数日都没能找到凶手?
“死亡是公平的。”伯纳德低声说,“无论是在真理侧,还是在神秘侧。”
肯不禁沉默了,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萦绕在心头。
伯纳德就安慰他说:“别害怕,伙计,现在是白天,凶手不敢出来杀人的。等到了晚上,你安分点待在家里,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肯点了点头,却忧心忡忡地以为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与杜尔米相处的时日久了,慢慢觉得这世上就算是发生再如何稀奇古怪的事情,本质上也终究是稀松平常的。
他觉得杜尔米一定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于是打听了一些信息记录下来。而且,他依稀记得杜尔米好像是提过什么炼金术之类的事情,只不过他记不住那些东西。
伯纳德有些好奇肯这是在做什么,肯就回答说:“我的雇主是一名侦探。”
“侦探!”伯纳德万分惊叹,“那你们来克里斯琴也是为了查案子吗?”
“可以这么说。”虽然肯很怀疑杜尔米这一路又是马戏团又是格拉德夏日庆典,四处溜溜达达,也不知道正事究竟是什么,“只不过,是个非常复杂的案子,一时间半会儿还没什么进展。”
伯纳德更加好奇了,他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肯觉得杜尔米应该不会在意,说不定还兴致勃勃地跟伯纳德聊天呢。况且,他们还正巧碰上了一个新案子。
“当然可以。”肯就说,只是他又忧虑地补充了一句,“只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为什么?”
肯耸了耸肩,笑着说:“因为我们是一群怪人!”
第539章 唉声叹气
劳伦特·霍索恩来了克里斯琴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是假借了埃尔哈特大学的学术活动的名义前往克里斯琴,这几日自然也一直在拜访各路学者,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学者聚会;偶尔,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还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
凡俗世界的忙碌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样的忙碌会永远持久下去。
等到他空闲下来,他才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填补空洞的时间。
“……好吧,【白日梦】先生。”劳伦特喃喃说。
【白日梦】先生想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桩桩件件,不一而足。作为领民,劳伦特自然也要为【白日梦】先生分忧……其实他不知道他一个微面者如何为巨面者分忧,但总之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
劳伦特自己的大脑之中就能闪过无数与“二十年前”这个时间点相关的事情: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都城的变更……还有格拉德饥荒。
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听闻他要去往克里斯琴、去往亚玛利埃查案子,所以劳伦特也就跟着来到了克里斯琴,打算先等等杜尔米的出现。
可他等啊等,却怎么都没等来杜尔米的抵达——人呢?他纳闷地想。这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跑哪儿去了?
要知道,这谢兰大陆茫茫多的城市,劳伦特可不知道怎么找杜尔米!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一人问。
在解决了那些学术事务之后,劳伦特才终于有时间来一趟钟楼。说真的,关于克里斯琴的钟楼驻地,他总是会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莫名又复杂的感触。
这里是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如何会允许【记录者】在这里建立并存活?
那位【帝皇】恐怕将【时历】视作仇敌而非帮手。在安德烈·法涅斯统一谢兰的过程之中,【时历】及其信徒可真是好一块绊脚石啊!
但【时历】的钟楼却偏偏也伫立在克里斯琴的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之上,在每一日的清晨与黄昏,为克里斯琴敲响晨钟与暮钟。
这是谢兰城市之中看起来十分平平无奇的一幕。但任何了解这两位神明关系的人,恐怕都会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这世界拥有某种粉饰太平、含糊其辞的能力。
【时历】为【帝皇】敲钟!真是发了疯。
可或许安德烈·法涅斯登临帝位的那一刻,【盛大钟声】也曾经响彻整个世界,向人们昭示一位谢兰帝皇的诞生。
反目成仇与倒戈相向,或许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没什么。”劳伦特就说,“哈罗德,你最近怎么样?”
哈罗德·凯恩斯,这是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成员,同时也是【时历】的信众。他比劳伦特年纪稍大一些,同样是个温和有礼、文质彬彬的男人。
哈罗德并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也无意追逐神秘侧的力量。他最大的乐趣是埋首于厚重的书卷之中,阅读并且记录、分析并且体悟。那些过往的故事让他着了迷。
他是如此痴迷于那些历史、那些往日的记载,以至于在外人看来,哈罗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学者,嘴里整天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往事。
哈罗德是克里斯琴本地人。劳伦特与他的交情还得追溯到幼年随父母来克里斯琴参加一场学术交流活动。劳伦特的父母与哈罗德的父母聊得畅快,劳伦特与哈罗德也玩得高兴。
后来他们不约而同加入了【记录者】,也就保持了常年的书信往来。有时候,劳伦特甚至觉得,哈罗德简直像是另外一个自己。
当然,他很快将这个念头扔到了一边。在神秘侧,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瞎想。
“还是那样。我还是那样,克里斯琴也还是那样。”哈罗德开了个玩笑,“我差点就要以为,克里斯琴的时光是永远静止的,又或者说,是克里斯琴人永远也走不出法涅斯王朝的故纸堆。”
劳伦特同样拥有这种感觉。
人们常常说克里斯琴没有跟上时代的脚步,错过了整整三百年的航海时代。但劳伦特却以为,克里斯琴情愿孤芳自赏,沉浸在往日的辉煌与荣光之中。
早在三百多年前,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候,克里斯琴就已经将人们的奚落与嗤笑听了无数遍了,早听腻了。
况且,克里斯琴终究是谢兰中心位置的重要城市。即便少了都城的美誉,克里斯琴本身也仍旧是谢兰陆上经济的枢纽,同时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记录者】如何说?”
毫无疑问,在现今这个治世,利文斯通选择了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而后者抛弃了克里斯琴。
对于利文斯通的【记录者】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利文斯通成了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城市的扩建让他们的层域至少多了一倍呢!这怎么能说是一件坏事?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阿尔弗雷德就能全权代表利文斯通。利文斯通的【记录者】仍旧追随他们自己的使徒,同时也是奥古斯王国的建立者之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并不在乎是谁当这个治世者(只要不是她自己)。三百年前,奥尔德斯与埃洛特争夺治世者之位的时候,她不在乎;现在阿尔弗雷德打败了奥尔德斯,她也不在乎。
在治世的争夺之中,塞西莉亚冷眼旁观、保持中立。因而阿尔弗雷德与利文斯通的合作才得以进行,否则利文斯通想要通过治世的变更来争取更多的权力,首先指望的人理应是塞西莉亚呀!
最终的结果是阿尔弗雷德赢了,利文斯通也赢了。
那么,克里斯琴呢?
具体而言,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又是什么态度呢?
对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来说,曾经仰仗着法涅斯王朝,如今便是指望着奥古斯王国。迁都是一桩大事,显然,他们荣光不再了。他们的力量被削弱了、层域被削减了。
劳伦特难以想象,当治世的变更发生的时刻,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群体该如何的愤怒与不敢置信,认为治世者竟然抛弃了他们这座城市、抛弃了他们旧日的全部努力!
哈罗德·凯恩斯一下子苦了脸,无可奈何地说:“我真不想跟你提这件事情,可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什么?”
“……你知道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的野心吧?”
“莫尔芙·法涅斯?”劳伦特稍微吃了一惊,“……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老国王不管事,【记录者】只能指望一位新的强势的君王,能为奥古斯王国争取更多的利益与国土,崭新的城池与领土……而且,毫无疑问,如果王女阁下能够做到那一步,她是一定会将首都迁回克里斯琴的。”
迁都利文斯通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远海的贸易,尤其是为了应对北面的诺斯王国的压力。
据说诺斯王国在森罗海豢养了一支海盗团……呃,可能没那么明目张胆,应当说是提供了“私下支持”。
这支海盗团常年针对奥古斯王国的商船,已经带来了不小的经济损失。但奥古斯王国承袭了法涅斯王朝的血脉,长久以来自然也是以陆军力量见长,而海军力量稍逊一筹。
迁都利文斯通之后的这二十年,奥古斯王国军事力量的发展自然就更加重视海军,也有了更周全的应对诺斯王国的办法。经济中心的迁移、王国重心的转移,还有利益团体的变动,这都是迁都带来的变化。
但雾兰仍旧是太远了。
森罗海是如此广袤而庞大,以至于无论是诺斯王国还是奥古斯王国,他们都不可能为了海上零星几个小岛,就下大力气去建设海军力量——他们几乎不可能征服雾兰、不可能在雾兰扩大自己的领土,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这样一来,两国倘若发生战争,带来决定性影响的,依旧是陆上力量的对决与交战。
因此,年轻气盛的王女莫尔芙·法涅斯,对待诺斯王国有着更锐意进取、更野心勃勃的态度。这也就更加符合克里斯琴的利益和发展:克里斯琴当然希望,将都城的名义和王国的中心位置,重新夺回来。
按照莫尔芙展现出来的意图,奥古斯与诺斯必有一战。
要是赢了,莫尔芙肯定不会止步于此,必定会将目光对准雾兰大陆之上的其他国家,那么克里斯琴当然是一个更好的发动战争的位置。这里坐守中央,进攻任何一个方向都足够有利。
要是输了,那结果多半是奥古斯王国丢掉东边的港口,失去了海洋贸易的利益。这样一来,王国必定还是退守克里斯琴,结果仍旧如克里斯琴所愿……不,应该说,如幕后之人所愿。
……【记录者】再如何涂抹历史、编撰故事,也无法抹消一个事实:他们是在书写他人的故事。因而他们需要一个核心角色、一个中心人物——恰如安德烈·法涅斯引领了一个时代那样。
如今,【记录者】终于等来了一个足够强势、果决的君主。
劳伦特开始觉得头疼了,他缓慢地说:“但是,雾兰的谈判团队下半年就要抵达利文斯通了。”
哈罗德更是冷笑:“你以为克里斯琴会如何看待这场谈判?”
“……治世者怎么说?”
“我当然不知道咱们那位治世者大人是怎么想的。”哈罗德有气无力地说,“他现在不还是待在格拉德吗?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争端,更不在乎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若是奥尔德斯……”
说到这里,哈罗德却沉默了。
他们曾经的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其实跟诺斯王国的关系更好。三百年前波尔普恩船长出海远航的旅程,便是诺斯王国在背后提供了支持。
可是现在想来,那竟然也是三百年前的往事了。那也是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战争,从凡俗世界到真理侧、从陆地到海洋、从谢兰到雾兰,人们竟然无一幸免。
劳伦特只觉得棘手。更棘手的是,如果他没有理解错的话,【白日梦】先生也将要或者已经抵达克里斯琴了!
就克里斯琴现在内忧外患、矛盾重重的模样,要是【白日梦】先生再点上一把火……
而且,【记录者】的态度是神秘侧的态度;那些凡俗世界的政治人物,可未必与神秘侧一条心。说不定那些政客也拥有自己的筹谋与规划,两边指不定还会撞到一块!
劳伦特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他还是只调查【白日梦】先生吩咐的事情吧。至于奥古斯王国内部种种矛盾,乃至于治世者的选择、大人物的决定,他也无能为力。
他便说:“二十年前。”
“什么?”
“哈罗德,你知道什么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吗?发生在克里斯琴的,或者发生在别的地方的事情,都行。”
“二十年前?”哈罗德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我还真的知道一件。那也是一桩经年累月流传在克里斯琴的趣闻,或是怪谈。”
他们正在高高的钟楼顶端俯瞰克里斯琴这座城市。夏日炽烈,人们脚步匆匆、汗如雨下。对于克里斯琴人来说,每一年的夏日都是随着今年的帝临之月一同来的。
哈罗德说:“二十年前的帝临之月,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无故失踪,至今都没有找到尸体。”
第540章 救命稻草
“这里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
杜尔米跟随着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起前行,走过克里斯琴一众平平无奇的街道,最后来到了一栋同样平平无奇的建筑面前。这里就是克里斯琴的政务署。
令杜尔米感到意外的是,他曾经去过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克里斯琴的政务署,而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克里斯琴的政务署——两个不同时代、不同治世的政务署,竟然完完全全在同一个位置、是同一个模样。
因而他忍不住向格温确认,这里就是政务署吗?三百多年前与三百多年后,政务署竟然始终屹立在这里,从来没有变动、从来没有消失吗?
……突然地,杜尔米就明白了,真理侧的稳固是一种怎样的坚守、恒久、漫长的力量。
人们来来往往,可前人留下的痕迹从未断绝、延续至今。
“是啊,这里就是政务署。”格温回答,语气中难免有些感叹与伤怀,“恐怕政务署越来越忙碌了。”
“为什么?”
“因为克里斯琴不再是奥古斯王国的都城了。”
曾经作为都城,奥古斯王国会维系克里斯琴的治安,投入大力气去整治犯罪事件,并且维护克里斯琴的长治久安。但如今克里斯琴也不过是奥古斯王国的一座普通城市,王国自然也不会花太多的代价去维持克里斯琴的平静。
但克里斯琴原本就在谢兰拥有超乎寻常的名声与吸引力,自然也引来了无数胸怀叵测的人们。他们可能是凡俗世界的罪犯,也可能是神秘侧的凶徒。无论如何,他们的出现给克里斯琴带来了更多的混乱与凶案。
这样一来,政务署也就更加忙碌了。
“克里斯琴的情况与其余城市不同。在克里斯琴,白日的案子会交给警局处理,而宵禁之后的案子则通通交给政务署。”格温解释说,“这是长久延续下来的规矩,只不过,现在人们对于宵禁政策也有些异议。”
夜晚的确是神秘侧力量横行的时间,但人们都快活不下去了,自然也不在乎什么神秘侧不神秘侧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他今天来政务署是为了那桩炼金术师杀人事件。不过他来之前也有些迟疑,觉得自己直接去询问案件的细节,会不会有些突兀了。
但格温却回答:“不,侦探先生,您的出现对于政务署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人们多需要一位神秘侧侦探啊!
不仅仅得拥有常见侦探的那些敏锐嗅觉与推理能力,更需要对神秘侧有足够的了解,掌握了一定程度的神秘侧力量,才不至于让自己招致杀身之祸,并且能够最终寻觅到可靠的真相。
杜尔米之前就与利文斯通的政务署保持着良好的关系,现在来寻找克里斯琴的政务署,自然也会受到欢迎——政务署可不管什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尖锐矛盾,只要能帮他们查案子,那都是好人!
格温女士临时充当杜尔米的助手,随他一起走进了政务署。
政务署里头的工作人员全都行色匆匆,脚步急得像是着了火。杜尔米左右看看,很抱歉但也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其中一个:“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那是个年轻男士,脸上挂着沉重的黑眼圈。他被杜尔米拉住的时候,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他匪夷所思地确认说:“什么?你帮我?不应该是我来说这句话吗,先生?”
格温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最后她释然地想,算了,这就是他们团长——习惯就好。
“我也能帮你呀,伙计。”杜尔米奇怪地说,“怎么了,你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你就当我是个过路的好心人,想要帮你们查案子吧。”
那名工作人员晕头转向了片刻,然后拿着文件袋往脑袋一拍:“哦,我一定是在做梦。”
杜尔米:“……”
……你们政务署平常的工作强度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几句对话引来了旁观者的瞩目。最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导者的中年女性走了过来,她诚恳但不失严肃地劝告杜尔米不要打扰他们正常工作。
“我很抱歉。”杜尔米讪讪,“我是一名侦探,我是为了城里那桩凶杀案来的,就是那个传言说是炼金术师杀人的案子。我手头有些线索,但我想看看案卷……您觉得成吗?”
那位女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禁问:“您是……?”
“我是杜尔米·奈特。我之前在利文斯通。”
旁边有人议论了几句,就有人说:“哦,我在利文斯通的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他跟那边的政务署合作过几次。”
“是了、是了。女士,我跟利文斯通的政务署合作过,所以我想着,我应该也能跟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合作一下。”杜尔米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想必政务署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劳动力吧?”
杜尔米琢磨着,他或许应该用【白日梦】先生的身份出现,好歹还是个编外员工呢!但那会不会动静太大了?不过,在政务署的档案里头,杜尔米·奈特的名字应该也是跟【白日梦】先生挂上号的吧。
现在杜尔米开始觉得,将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这两个身份分开,虽说挺有乐趣、挺好玩,但也给他带来了一些负担和麻烦。
外域的力量迟早会影响他的白日。但偶尔,杜尔米竟然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跟【白日梦】先生的身份相处太久了,导致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慢慢已经习惯了神秘侧的自己。
……格温沉默地旁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出这种——自来熟又随心所欲的事情。
那位女士盯着杜尔米幽绿色的眼睛看了一阵子,然后请杜尔米在旁边稍等,她去请示上级。旁观者没有离开,反倒是趁着这个机会跟杜尔米聊了两句,也算是忙里偷闲。
“你要调查那个炼金术师的案子?”就有人同情地说,“算了吧伙计,这可不好查。我们的人手都折进去一个了。”
“什么?”杜尔米吃了一惊,“凶手竟然这样胆大包天?”
他说的可是真心话!在克里斯琴对付政务署的员工,这跟在【帝皇】的眼皮子底下挑衅和亵渎有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可能是看出了杜尔米的想法,他迟疑了一阵子,最后摇摇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其余人见状,也都各自散去了。杜尔米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哪儿说的不对。
“……因为,【帝皇】也不可能庇佑每一个政务署员工。”最后格温低声解释,“每一年,政务署都会折损很多人手,这毫无疑问是一份危险的工作。”
杜尔米并不能否认这一点。他想到夜晚克里斯琴碎成千片万片、凋零成无数尘埃,组成一张无面人的面孔……想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叹一口气。
他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心中,可能连他自己的性命都微不足道。
沉默之中,那位女士又回来了,她的态度变得和缓了一些,并且请杜尔米去见政务署的署长。
“署长?”杜尔米愣了一下,“竟然有空见我吗?”
这位女士也并不隐瞒,她诚实地说:“之前利文斯通那边已经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档案资料分享了过来,特别是在听闻您离开利文斯通之后,我们也一直在关注您的脚步与动向。”
【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做的事情,政务署也同样关注到了,并且也关注到了杜尔米·奈特的出现。不同的人对于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有着不同的见解,但毫无疑问他与祂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因而杜尔米主动来拜访政务署,在署长看来,当然是值得亲自接待的存在。
……杜尔米暗自为自己现在的地位提升感到咋舌。
他甚至觉得有点儿新奇,没想到自己也能算是一位座上客了。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克里斯琴政务署的署长。署长名为诺伯特·克鲁克斯,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年初的时候才刚刚当上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署长。
在见到这名署长的第一眼,杜尔米就有些惊异:这毫无疑问是一位贵族,还是相当传统、相当有家底的贵族后代。
他的穿着打扮都相当精致体面,胸前还垂挂着怀表的金链子,头发也用发胶仔仔细细地打理过了。即便是夏天,他的服饰仍旧一丝不苟,额头甚至连汗珠都没有。
杜尔米暗自怀疑他是不是在衣服里头塞了冰块,所以才能这样完全不出汗。
一见到杜尔米,这位贵族署长就毫不犹豫地迎接了上来,并且热情而不失礼数地说:“欢迎你来到克里斯琴,奈特先生!您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刚刚可是吓坏了。”
是啊是啊。杜尔米心想。杜尔米·奈特来了就意味着【白日梦】先生来了,可不就把这位署长吓坏了吗?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挺随意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听闻了炼金术师杀人的事情,所以才顺便过来一趟。”他兴致勃勃地问,“我能看看卷宗吗?”
“当然!”诺伯特立刻回答,“我已经让人将卷宗拿过来了。”
杜尔米挺诚恳地跟这名署长道谢,同时也道歉,以为自己这样突然过来,终究还是给政务署添了点麻烦。
诺伯特发现杜尔米一点儿也不见外,而且态度还挺实诚,于是暗地里也松了一口气。
诺伯特在年初的时候才成为署长,说老实话还没能彻底掌控住政务署的情况。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背后还站着巨面者,突然登门造访……刚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诺伯特一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杜尔米·奈特真是为了那个案子那反而还好了。诺伯特暗自盘算着。但要是为了城里别的事情……
可他偷偷瞧了杜尔米一眼,以为这名年轻的侦探对于克里斯琴的现状似乎一无所知,眼里只有那个案子。诺伯特便将其余事务暂时推了,先关注眼下这位客人。
……要是杜尔米真能一下子找到凶手,那么诺伯特也谢天谢地了。这事儿惹得城里人心惶惶,而诺伯特更是刚上任的署长,难免焦头烂额。
卷宗档案厚厚一叠,杜尔米跟格温女士一人一半,看得飞快。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终于知道此事为什么连梦中都传得沸沸扬扬: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凶手已经杀了十八个人!
死者身份各异、有本地人也有外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亲属之间也互不相识。
他们全都死在夜里、死在家里,死因各不相同,但都可以说是突然暴毙。这些死者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少了心脏或者其他的器官,还有一个最特殊: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案件分布在克里斯琴全城,地点也十分混乱,完全看不出凶手是按照什么意图来杀人的。
很快,杜尔米就将案卷看完了。他与格温交流了一阵子,全都遇到了一个相似的问题。于是杜尔米抬起头,望向旁边那位面带微笑、姿态仍旧优雅的署长。
杜尔米困惑地问:“我有点儿疑惑,先生,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也完全可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我之前就在格拉德遇到一个类似的案子。可是,大家似乎都认可这是炼金术师犯下的血案,在政务署的档案中也强调了这一点。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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