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米舒舒服服地躺进了废墟之中那唯一一张完好无损的摇椅。
在外域、在克里斯琴的夜晚,他的老房子变成了一堆废墟,消弭在周遭的寂静之中。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意外,能留下点痕迹就不错了!要求别太高,至少外域还果真将他扔进了这块碎片。
本杰明·诺普十分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私人空间,让他能静静地待在这栋老房子里,独自陷没在往日的回忆之中。
……杜尔米听爸爸讲过他们是怎么买下这栋房子的。
当时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结婚,自然就打算在克里斯琴定居,他们的事业、生活都在这座城市,未来他们的孩子也会在这座城市之中成长。
他们也考虑了组建家庭的方方面面,尽可能周全完备地步入一段婚姻,在多方面考虑之下,才最终买下了这栋房子。
杜尔米不能确定他们各自的家族给了多少支持,或者完全没理会他们的决定。在杜尔米刚出生的那几年里,他们一家的生活还有些拮据,需要精打细算。阿道弗斯与阿德琳经常告诉杜尔米,不能浪费食物、不能乱花钱。
当时的小杜尔米还傻乎乎地盯着自己的出生证明,疑惑为什么他是贵族、其他人也是贵族——怎么人与人之间还不太一样呢?
因而杜尔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富家子弟,更别说什么贵族后代了。他一直觉得父母只是学者,经济状况不算太差但也不是大富大贵。后来他才发现,这想法不能说天差地别,也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无论如何,他的父母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了杜尔米最好的生活条件、教育条件,给了他快乐也给了他温暖。
如今杜尔米坐在空空荡荡、满是断垣残壁的废墟之中,看着天边月光洒落、看着城市寂静无声……他仍旧坚定地以为,父母庇佑了他、关照了他,并且永远给了他一个沉静安宁的港湾。
“……爸爸,我想念你的睡前故事,虽然那个时候我完全听不懂。”杜尔米嘟哝说,“妈妈,我想念你哼唱的那些歌谣,我甚至已经唱给外婆听过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在唇边扯出了一抹笑。他不认为这是苦笑,他以为他果真感到怀念并且真切地感到快乐——为了那已经褪色但仍旧鲜亮的记忆。
杜尔米躺在那儿,摇椅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也恍惚出神。时光将他拉回那些遥远的瞬间。
那时候他在书房里看书、但很快又拿书挡着脸,昏昏欲睡。父母一定知道他是在偷懒打盹,但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之中,偶尔彼此交谈、偶尔含笑看杜尔米一眼。
“……这个地方、在群山之中……河流淌过的地方……”
他们朦胧的、隐约的交谈声也汇入了小杜尔米的耳朵里。他听得半懂不懂,感到困意正侵蚀着他的大脑。很久以后,记忆锚点会将这段记忆重新洗亮、放送到杜尔米的面前。
“……他们……不会同意……”
“按照之前的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是最早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的奠基者。但我却怀疑他的忠诚。”
……什么?
杜尔米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他望见时光之中的父母的面孔,他们正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阿德琳问。
“这名奠基者战功赫赫,不可能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湮没无闻。比如说人们一直怀疑其忠诚程度的路德维希·菲尔丁及其后人,到现在都在克里斯琴占据着一席之地。”
“我明白了……功绩与地位不符吗?”
“更何况那是一位统帅与将领。法涅斯王朝最后覆灭的时候,乔伊特家族去了哪里?他们为什么没有来守卫克里斯琴?他们本该在军中拥有显赫的声望,代代相传,但是到了现在,乔伊特家族却成了一个……”
说到这里,阿道弗斯也有些语塞。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
如今的乔伊特家族是一群挥洒着大笔金钱,赞助人们出海远航、探索森罗海与雾兰,并且在海运贸易之中分一杯羹的——有钱人。
“或许他们就是丢弃了先祖的荣誉,以及战功?”阿德琳客观地描述。
“但这没法解释他们仍旧之后三百年的存续。”阿道弗斯犹豫了一下,最后低声说,“你也知道的,亲爱的,无数奠基者家族都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没道理乔伊特家族能继续屹立不倒。”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到了现在却仅剩三个奠基者家族。
其中菲尔丁家族深耕克里斯琴,即便在奥古斯王国的政权中也占据了显赫的地位;而另外一个达文波特家族则是去了诺斯王国,姑且算是同样显赫的、在凡俗中拥有权柄的政治势力。
那么,乔伊特家族是凭借什么,才能延续到如今这个时代?
靠着他们对探索狂热时代的敏锐嗅觉?但这个家族本身可没有加入航海事业,他们只是赞助别人去探险!他们总得有些依仗,才能守住家业、守住财富吧?
“……你认为,乔伊特家族或许站到了法涅斯王朝的对立面,所以才能在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幸存?”
“我认为……”阿道弗斯迟疑了一下,“是的,我如此认为,而这真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难道在法涅斯王朝的最后阶段,安德烈·法涅斯却众叛亲离吗?”
对于阿道弗斯·奈特这样的历史学家来说,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更像是一场探索、一次冒险。他们其实很难得到真实可靠的史料去扩展与延伸那段时期的故事,因而他们只能对着现有的史料进行猜测与汇总。
比如说,人们知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是北地,而北地又流传着雪皇的故事与传言,因而历史学家们就可以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最后的宿敌,正是这位传说之中的雪皇。
甚至有传言说雪皇是一位女性,因而还出现了安德烈·法涅斯与雪皇孕育后代、形成了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说法。
“……仅凭这些说辞,你很难说服我。”阿德琳摇了摇头,“这的确形成了一个逻辑链条,但缺少了关键的证据。”
“的确。”阿道弗斯也坦率承认,“所以,最关键的线索,就是那片无名的废墟……那个神秘的墓葬……”
他们的声音渐渐破碎、低沉,然后身影也一同消散,只剩下杜尔米重新回到寂寥黯淡的废墟。但这一回杜尔米没有感到伤心与沮丧,他反而若有所思。
他爸爸怀疑阿布索伦·乔伊特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这个猜测未免有些太大胆了。
历史记载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人木讷、力大如牛,为了安德烈·法涅斯出生入死、征战四方,无数次在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如果阿布索伦不够忠诚,那最开始他为什么情愿追随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奠定法涅斯王朝的胜局?
更何况,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最后还失踪了。假如这件事情是教团干的,那教团可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这具尸体。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究竟图什么?
……群山之中、河流身旁。
克里斯琴附近有这样的地方吗?杜尔米摊开了自己的世界地图,仔细查阅——还真的有!
因为康古里大河的支流也淌过了克里斯琴的北方,而那片区域正好有着一小片山脉。这片山川被人们戏称为谢兰的中央山脉,但其实并不宏伟磅礴,只是一些小山丘。
这块区域正经的名字叫做迷宫山。山虽然不高、水其实也不深,但地貌复杂、难以勘探。人们一旦进入,就很容易迷路。久而久之,人们就将这里看做一块禁地。
年幼时杜尔米听闻父母谈及此地,说那里有吃人的水怪、有发疯的野人、有可怕的毒蛇、有啄尸的昏鸦。他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在地图上寻找迷宫山——却只是看到跟他的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的一小块地方。
阿布索伦·乔伊特消失的尸体,就在那里?
“你能送我过去吗?”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跟外域商量,“麻烦你了?……不理我?好吧,请您高抬贵手?劳驾?全靠您了……求您啦!”
外域沉默不语,冷漠地拒绝了杜尔米的请求。
这回杜尔米果真沮丧起来。他琢磨着既然外域的力量行不通,那多半还是得是凡俗的金钱开道,先从克里斯琴城里雇佣一支探险队,去迷宫山找找类似的地方……
很好!他就知道钱很有用。
杜尔米在老房子的废墟里转悠来转悠去,一边想着爸爸的研究也挺“冒犯”的,一边思索着他自己能不能亲自去一趟迷宫山,最好能亲眼看一看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尸体。
但三百年过去了,尸体多半也变成干尸或者骷髅了……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算了,这倒也没什么,因为外域肯定能给他提供一些线索,比方说,至少外域能带他去往曾经的时光。
“……嗯?”杜尔米突然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他略微惊讶地看到地上的瓦砾之中,似乎压着几张陈旧发黄的纸张。他左右看了看,发觉这可能是原本书房的位置。
他说不清这片废墟是如何形成的,或许只是年久失修,或许是一场灾难摧毁了整个克里斯琴,又或者是外域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呈现出时光洪流的痕迹。
无论如何,凡存在的,必将留下痕迹。
于是杜尔米蹲了下来,耐心地拿走了一块右一块的石头。他一边清理,一边嘟哝着说:“好吧,爸爸妈妈,我猜你们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少线索的……至少在这里,我能听到你们曾经的聊天、也能看到你们曾经的手稿。”
他想到他在白橡木号翻阅父母手稿的日子。他想到他最初从妈妈的手稿之中听闻那恒初的四神的存在的时候,心中的震惊与讶异。
他认为他的父母果真拥有一种求真求实的特质,无论何时都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行……
……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最初的神话。
杜尔米将那几张手稿拿起来,小心翼翼地翻阅着。没看几眼,他就能确定这是妈妈的手稿,并且又是关于那最初的神话的研究内容。
事到如今,杜尔米对于那最初的神话已经十分熟悉、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此外,杜尔米也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前者人尽皆知,后者罕有流传。
只不过,随着亚玛利埃之歌的盛行,估计也有不少神秘侧人士研究过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指不定还是为了炼金呢。
……杜尔米回忆着那些神话的片段。时至今日,他其实也很难分辨,这些神话究竟是人类切实经历过的事情,还是经过了一些粉饰、一些牵强附会的编织的“故事”。时间过了这么久,这世上还存在任何“亲历者”吗?
等等!他真该去问问【太阳】的,是不是?
杜尔米突发奇想。
首皇的故事或许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可首皇的祭司仍旧高高在上地悬挂在天边呀!
那该是千千万万年之前的往事,是【太阳】的来处也是归处,是第一位人神的旧日与根基。最初的人类部落从北地的风雪之中走出,沿着康古里大河一路前行,像是无数蔓延的爬山虎——蜿蜒在谢兰的大陆之上。
“……谢兰的北地,雾兰的圣山。”
手稿之上,阿德琳·弗尼瓦尔谨慎地、缓慢地写下了这几个字眼儿。
所谓雾兰圣山,指的就是雾兰北面的雪山,即弗尼瓦尔神殿所在的地方。对于绝大部分的雾兰人来说,那都是遥远、神圣,乃至于不可接近的存在,恐怕也只有弗尼瓦尔神殿的人们会将其称为圣山。
但毫无疑问,北地与圣山、塔拉纳与塔拉山脉、大河与大山,这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和映衬。
阿德琳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她继续写:“按照谢兰这边对于人类历史的考证,人类文明毫无疑问发源自北地,最初的人们带领部落民众从风雪之中、从黑暗之中找寻了一条出路。
“往后是从北向南的扩散与蔓延,人类最终抵达了谢兰的最南端。从这个角度来说,最初的神话也毫无疑问来自于北地,亚玛利埃的神话也不过是北地的神话的扩展版本。
“……可问题是,这根本不符合常识吧?人类如何能诞生在冰天雪地之中?
“人类的生存需要适宜的温度、需要足够的食物、需要可靠的居所。北地的大山在各种意义上都并不符合人类的生存需求……最初的人类怎么可能诞生在北地的风雪之中?
“……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雾兰的圣山……在地理位置上与谢兰的北地严格对称,甚至谢兰与雾兰……算了,我不该深入这个课题。
“可是在文化意义上,森之神殿并没有那么强烈、根本地影响雾兰。不同的神殿在雾兰占据了不同的意义,非要说的话,隐之神殿希尔芙德或许才是最神秘、也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我同样也无法理解森之神殿的含义,从前无法理解,现在就更加难以置信……北方雪山之上的神殿,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的确,神殿仰仗着雪山脚下的森林与旷野,可他们永远高高在上!
“为什么会是森之神殿?森林、树木,这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与生命有关?可是,神圣植物遍布整个雾兰,不同的雾兰神殿都拥有不同的神圣植物……怎么偏偏弗尼瓦尔是森之神殿?
“……我不能理解。谢兰的人类文明拥有过大一统的王朝,与雾兰松散的神殿统治可以说是大相径庭。可是谢兰与雾兰却流传着完全一致的神话……这似乎可以印证,谢兰人与雾兰人是同源的……
“可是,这意味着两方也必定发源自同一个地点……如果按照谢兰的历史来,那就是谢兰人与雾兰人都是来自谢兰北地的风雪,我们最初都是谢兰人……那么,雾兰的人类是怎么出现的?
“在那么古老的岁月之中,我们的先祖就可以乘船出海,跨越如此遥远漫长的森罗海域,最终抵达雾兰并且繁衍生息吗?又或者,这世上还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渡海之路、一条足够安全与隐蔽的特殊道路……
“我的思维太发散了。或许我该研究一下北地的语言,亚玛利埃的神话版本似乎昭示了神话背后的阴森与黑暗……流亡,为什么是流亡?
“……在这里,我应该感谢我的丈夫,因为我亲爱的阿道弗斯·奈特先生来自塔拉纳,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北地的语言,在我的研究过程之中助力良多——哈,将来我的论文致谢就该这么写!”
看到最后,杜尔米竟然被他妈妈给逗笑了。
他以为他妈妈是该这么写,他爸妈都应该把对方写进自己的论文致谢——看看他们都在研究什么吧!
仅仅在这薄薄几页纸的书写之中,阿德琳就已经将雾兰的秘密看破大半了,她只是没有明确地提出来,亦或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保持了缄默、确保自身安全。
无论如何,杜尔米相信妈妈也一定意识到了不对劲,譬如谢兰与雾兰的对称性。只不过,阿德琳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连【时历】都参与了那一场惊动天地、撼动世界的巨大变故。
这的确是挺夸张的。杜尔米不禁腹诽。他以为【海镜】与【时历】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亦或者,这群神从神战的一开始,就已经堕入了无穷无尽的疯狂。
……北地的神话。
“北地有神话吗?”杜尔米怀疑地问,他没等来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回答,这才想起来自己因为今天要回家,所以提前跟两位领民打了招呼,让他们也给他一些私人时间。
可是,北地还有神话?这难道不就是最初的神话吗?
说老实话,对于现在的谢兰人来说,北地已经是非常遥远落后的地方了。
一方面,北地天寒地冻,每到严冬就直接与外界失联,人们压根不清楚里头的情况;另外一方面,这是个海洋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北地却连个不冻港都没有。
要知道,哪怕是克里斯琴都能参与物流运输呢,北地却只能等着收货了!
人们不了解北地,人们顶多也就了解最靠近北地的塔拉纳。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才是谢兰如今的两大强国,影响了无数谢兰人的观念和认知,并且现在还针锋相对……这两个王国失心疯了才跑去对北地产生兴趣吧!
从古至今,也就只有安德烈·法涅斯一人统一了整个谢兰,并且在这个过程之中征服了北地。这种征服甚至是残酷的、血腥的战争与厮杀。
并且,安德烈·法涅斯只是最后的胜者,而并非唯一参与这场战争的逐鹿之人。
在那个战争年代,无数人像是躺在磨盘之上,被碾碎、被榨干、被践踏。后来安德烈·法涅斯收取了自己的胜利果实,将北地收入囊中……从这个角度来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征服者也是统治者,唯独不是北地的自己人。
因为北地有自己的帝皇——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
……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是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老师,而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可是到了现在,杜尔米跟埃默森都已经这么熟了,他甚至都帮【帝皇】选择今年的许诺了——他竟然还是不知道雪皇的背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杜尔米急得干瞪眼。他突然意识到,这群神明可能不会别的,但顾左右而言他的能力却已经登峰造极了。真不愧是神啊,多活了那么几千几万年的日子,总是有点用的!
很好,所以他还是得找个机会揪住埃默森,跟他聊一下北地的事情。
而且,雪皇背叛了法涅斯……菲尔丁家族也在王朝末年事实上否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威严、达文波特家族更是直接投奔了诺斯王国,如今阿布索伦·乔伊特的忠诚也受到了质疑……
难道安德烈·法涅斯最后果真众叛亲离吗?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一步?
可是,现在杜尔米甚至不知道【帝皇】还有什么忠诚的势力……政务署吗?但政务署更多是对各个城市的民众负责。副神【偃偶】吗?那不就是他自己?!
这些困惑堆砌在杜尔米的心中,让他万分纠结与困扰。
最后他伤心地说:“爸爸妈妈,我现在很能体会你们批改学生论文时候的抓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啊!”
第552章 暴跳如雷
“下午好,格温,你可算是回到克里斯琴了。”
这位年轻的女士语气爽快、目光明亮,她是格温·阿尔克温在克里斯琴的故交。
她们的交情最初来自于一起观看戏剧的默契。她们总是在各个剧场、不同剧目的观众席与彼此相遇,久而久之也就保持了稳定的交情。
这一次格温的剧团本来是在谢兰的各大城市进行一次巡演,但记忆剧院的大火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好在巡演已经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统计损失、重新编排剧目了。
……至于格温自己是怎么加入杜尔米·奈特的队伍的,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她每每想到自己就要返还那遥远的故乡,就会产生一种不寒而栗的错觉,以为那场噩梦仍旧一刻不停地追逐着她。
因而她的确是个阴郁、沉默的人。偶尔她望向这个世界,会以为童年的那场火仍旧燃烧,带来焚烧与腐朽的滋味。
“别笑话我了,杰奎琳。”格温无奈地说,“我只是提前回了克里斯琴,剧团的其他人还在利文斯通休整呢。我给他们放了一个长假。”
杰奎琳·伊顿愣了一下,她有点儿奇怪地问:“你自己回的克里斯琴?为了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外头采风吗?怎么,已经找到足够的灵感了?”
灵感倒是不少。倒霉事也多得要命。
格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与杰奎琳约见在一处隐蔽低调的餐厅,并非为了享受美食,而是为了仔细谈话。
于是格温跟自己的友人诉说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一场谋杀案、侦探的邀请、记忆剧院的大火、漫长的返回故乡的旅途……呃、又一场谋杀案、格拉德的夏日庆典……马戏团、收藏家……
杰奎琳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惊愕地说:“这才过去多久,你的日子就这么精彩纷呈了?”
……格温觉得杰奎琳的性格倒是很适合参与那位大侦探的“探险之旅”。是啊,多么精彩纷呈的探险啊!
“这算好事吗?”格温忧郁地问。
杰奎琳努力安慰格温:“不管怎么说,格温,至少你也收获了新剧本的灵感,对吧?”
格温露出了一个勉为其难的苦笑。可她最后还是说:“或许……我是该回一趟亚玛利埃,是该解决那些往事。”
杰奎琳意识到格温并不是真的不想参与这趟旅程,而只是对这些麻烦事心有戚戚。
于是杰奎琳就说:“有时候,我也想离开克里斯琴,去外头看看。格温啊、我亲爱的格温,你去过亚玛利埃也来过克里斯琴,去过格拉德也去过利文斯通,我真羡慕你。”
杰奎琳·伊顿的父亲早逝,而母亲英格丽德·伊顿专注事业、少有温情,对杰奎琳的管束也相当严格。杰奎琳现在也二十岁了,却从来没有离开克里斯琴一步,甚至连城外的土地都未曾踏足。
这样严格的管教让杰奎琳相当向往那些小说、戏剧中描绘的探险故事,她好奇那些有趣的经历、跌宕起伏的人生。她以为她自己的人生是平凡无奇的一条直线,从生到死都在克里斯琴的高墙之内。
……说老实话,这种情况在克里斯琴的年轻贵族女性之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近些年,贵族家庭对于自己子女的管教似乎越来越严厉了,甚至有些年轻人(不论男女)根本就不在社交场上露面了。
格温隐约联想到什么,尤其是这些年克里斯琴越来越严苛的宵禁制度。但她承认,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与迹象并不能代表任何事情。
于是她很快进入了正题:“事实上,杰奎琳,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杰奎琳愣了一下,随后她一口答应,甚至有点儿跃跃欲试地看着格温,“当然,没问题!”
格温便说:“我知道你家做的是煤炭生意,常常会出入城外的那些矿山。我想知道,你知道或者听说过什么探险队吗?我刚刚提到的那名侦探,他想要雇佣一支队伍去迷宫山。”
“……迷宫山?”杰奎琳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怎么?”格温不太明白其中蹊跷,“没人愿意去那个地方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杰奎琳有些纠结,“我只是想到,妈妈的生意最近好像也有一趟是去迷宫山的,我只是听她提了一句。如果你说的那名侦探想调查迷宫山的话,或许可以直接跟我家的队伍一起过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格温心想。不过,迷宫山还有煤矿?她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会转告的。”格温就说,“不过,他似乎更想先找人去探探路。我也不确定他想到迷宫山找什么。你知道的,他是一名侦探,万一是去找尸体的……对你家的生意而言,就有点晦气了。”
杰奎琳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事儿的影响。她反而追问:“真的?有尸体?”
“……没有。”格温无奈地说,“只是我的猜测。”
杰奎琳撑着下巴,嘟着嘴,反而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她果真很想知道这背后的奇异故事。
格温只能在心中苦笑,她以为杰奎琳偶尔还像是个小女孩一样随心所欲。而这个想法让她突然有些怀疑,来找杰奎琳寻找探险的人手,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格温。我知道一个探险队。”杰奎琳就说,“是我妈妈的合作伙伴,他们常常会帮忙探矿,还会规划合适的运输路线,而且也去过迷宫山……这应该完美符合那名侦探的要求吧?”
“的确符合。”格温点了点头。
杰奎琳就问:“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去迷宫山,沿着河流淌过的地方,寻找一片废墟……老大,这什么鬼要求?”
“闭嘴。”班克斯翻了个白眼,“雇主付了钱,管他找东找西的,反正我们得给他找到!”
“不是,老大,迷宫山那地方我们又不是没去过,咱也没遇到过符合描述的地方啊。咱们这次得深入迷宫山的内部区域了吗?这听起来可不妙啊。”
班克斯更是烦躁地啧了一声,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个说话的人:“你给老子少说两句,咱们指不定就妙得很了!”
那人就往自己嘴上划拉了一下,然后闭了嘴。
“可是,废墟?”团队的另外一名成员却也提出了质疑,“这该不会是个盗墓团伙吧?我知道克里斯琴附近有很多的无名墓葬……老大,咱们可不能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啊。”
班克斯:“……”
真是见了鬼了,他到底招募了一群什么样的成员啊?
要不是这伙人多少有些野外经验,团队的磨合与默契也不可能短期内提升……他早晚把这两个蠢货踹走!
“我都说了,雇主付了钱!”班克斯往他们两个屁股上挨个踹了一脚,“还是从咱们的老主顾那儿找过来的,要不是正经生意,能到咱手里?”
“我猜是考古学家,或者历史学家。”团队中最后的第四人终于说话了,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听起来甚至有些文雅,“估计是因为帝临之月快到了,课题又没有进展,所以才狗急跳墙来找我们了吧。”
班克斯:“……”
他暴跳如雷地说:“我都说了,是雇主!雇主!什么狗急跳墙,这种屁话你说给自己算了!”
一想到他就要带着这三个蠢货去迷宫山那种鬼地方,还要在河流密布的区域寻找什么废墟,班克斯就觉得这趟旅程前途不妙——废墟?要真有废墟,其余人早就发现了!
但他不会将这种话放在嘴边,正如他说的那样,这是付了钱的雇主。他们就算不尊重雇主本人,也得尊重雇主的钱。
他清点了一下背包里的物品,然后正色说:“好了,我最后重复一遍,这是我们第一次行动,时间预计是五天。到了第五天,无论我们找没找到目标,都必须立刻离开迷宫山。”
传说迷宫山拥有一种邪门的迷惑性,任何人走进迷宫山的区域,都会不知不觉步入幻觉、产生臆想,进而迷失方向,最后彻底失去音讯。因此这才是迷宫,待得越久,越容易迷路。
但是对于班克斯这样的探险家来说,他们早已经摸清了迷宫山的窍门——六天。这是人们在迷宫山内能够保持理智、保持清醒的极限时间。
至于六天之后出现的谵妄、混沌、迷失……那是神秘侧的玩意儿,班克斯不感兴趣。
他对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嗤之以鼻,并且相信只有自己的双手双脚才能带领他们走出迷宫山,而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路线啊指引啊神迹啊——那都是无稽之谈。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将第一次探索的时间定为五天。他不想在迷宫山待到第六天,他想到这一次的雇主那些语焉不详的要求……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内心也隐约出现了一丝不祥。
“好了,各位!”他提高了声音,“出发吧!”
“……我们也该跟上了他们的脚步,两位。”法罗夫人适时地说,她又柔声笑着说,“亚恩先生,真是麻烦您了。”
在探险队不为人知的世间的阴影之中,【白日梦】先生的三位领民事实上也跟随着他们的步伐一同前进。
克里斯琴城外曾经死去了无数人,沿着他们死亡的轨迹与层域,亚恩先生就可以带着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藏身其中,随探险者们一起行动。
当然,这是隔着层域、隔着凡俗世界的跟随。这只是为了确保探险队的安全,以及在他们发现任何线索的时候,领民们可以及时与【白日梦】先生汇报。
“这还是【白日梦】先生第一次让我们在白日直接行动。”法罗夫人暗自叹息一声,“看来这次探险的结果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十分重要。”
大部分时候,那位巨面者都不愿意直接影响凡俗世界。往往在入夜之后、在人们果真陷入睡梦之中的时候,祂才会荡漾出属于自己的涟漪。
但这一次,祂却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三位领民派了出去。
花匠先生言简意赅地说:“迟早会有这一天。”
亚恩略微局促地推了推眼镜,他低声说:“是啊……这是迟早的事情。”
巨面者迟早有一天会步入凡世的,只要这位巨面者的心中仍旧怀有野心、怀有渴望,亦或是怀有希冀、怀有愿景。
因为一切的层域终究汇入凡俗世界。改变凡世,才能改变一切。
有时候,人们以为【白日梦】先生是一位过于年轻、过于天真的巨面者。但有的时候,人们也不得不承认,恰恰是年轻人——才会沿着未来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但愿【白日梦】先生能在克里斯琴找到祂所需之物。”法罗夫人抬头望了望克里斯琴的天空,还有那天空之上的【帝皇】的宫殿,“……但愿克里斯琴也能迎来这场【白日梦】。”
“说真的,你不觉得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过时了吗?”
“……啊?”杜尔米疑惑地问,“为什么?”
自从上次本杰明·诺普与杜尔米提及沙龙,杜尔米就对这种形式的聚会十分感兴趣。恰巧他通过格温女士联系到了英格丽德·伊顿,而后者正是一位经常举办沙龙的贵妇人。
于是,英格丽德·伊顿就顺势邀请杜尔米也来参与这场沙龙。相对贵族宴会,沙龙聚会的成员就鱼龙混杂了,杜尔米也是抱着“瞧瞧这伙人究竟会讨论什么”才特地过来的。
可他也完全没想到,在这场沙龙听到的第一个话题,就让他彻底震惊了。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过时了?
什么意思?在克里斯琴说这种话真的不会被打吗?
“各位,倘若你们之中有任何安德烈·法涅斯的狂热支持者,那尽管可以提出来,并与我辩论一番。”那名狂放不羁的年轻人高声说,“只不过,我仍旧坚定地以为,在三百年后的今年——皇帝制度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合时宜了!”
……哦,原来你说帝制啊,我还以为你说【帝皇】呢。杜尔米暗自嘀咕。早说你是个狂热的议会制支持者不就行了?怎么还把安德烈·法涅斯拉过来一起说呢?
要是埃默森也在就好了。杜尔米真想看看埃默森如何面对这个话题。
不过杜尔米疑心埃默森会笑吟吟地赞成这个说法,指不定埃默森对安德烈·法涅斯的批驳还要胜过这个年轻人一些。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不赞同也不反对,有人赞同一部分也反对一部分。
事实上,这个话题毫无疑问是来自于一个更难以启齿的问题:现在奥古斯王室的那位国王,究竟还有什么用?
王女在国内民众心中享有着更高的地位,因为她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的血脉与力量。议长则是享有着更高的权力,并且管理着整个国家方方面面的事务,毫无疑问更接近于传统意义上“国王”的地位。
从某种角度来说,很多人都“可以是”奥古斯王国的国王,却唯独不是如今拥有国王这个头衔的这位国王。
因此,“国王”还有什么用?更进一步来说,皇帝制度,是不是也到了终止与结束的时候?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听着沙龙众人的讨论。
一人说王女阁下绝不可能同意此事,因为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很明显还想着自己登基、自己成为国王,甚至可能还想着自己成为下一个安德烈·法涅斯,成为统治整个谢兰的帝皇。
一人又说王女阁下也无法阻挡世界之大势,即便王女阁下自己能够统治这个国度,她又能确保她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就一定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而不可能是她父亲那样的庸才吗?既然如此,帝制终有一日是会结束的。
“也就是说,您更赞成‘有能者居之’?”
“理所应当!”
这个想法倒是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可从他们不情不愿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似乎还是无法彻底否决“帝皇”的存在价值,至少是在他们心中。
就有人说:“我看你们是产生了一个误解。皇不皇帝无所谓,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如何保证这个‘皇帝’,哦,这个国王、这个统治者、这个领袖,随便什么——拥有足够的能力治理这个国度?
“英明神武如安德烈·法涅斯,不也仅仅只是让法涅斯王朝延续了一百零二年?非要说的话,咱们奥古斯王国都三百来年了呢!”
“……这可不一样。”有人纠正,“统治一整个谢兰,与统治咱们这个小小的奥古斯王国,难度可是截然不同的。不过我赞成你的想法,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们不能仅仅将希望寄托在一个绝对英明神武的帝皇的身上。”
“哦,一群蠢材聚在一起,那不是更加令人害怕?”
安德烈·法涅斯的支持者来了!杜尔米精神一振,心想,吵起来吵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在场的诸位,我只向你们提出一个问题:你们要如何说服那群平庸、普通的民众,让他们相信,那天上的神已经死了,往后是属于人的时代?”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成为神了,他的圣名甚至是【帝皇】。人们要如何相信帝皇不是神、国王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若是无法说服群众相信这一点,那么关于“皇帝”的野心就仍旧会如同烈焰一般升腾与燃烧。
这个问题令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其实都非常清楚,一旦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就绕不开安德烈·法涅斯的生平与往事,还有那段传奇的、如梦似幻的王朝旧日。
譬如最开始引出话题的那个狷狂的年轻人,他也得提一嘴安德烈·法涅斯,才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人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就是帝皇。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不好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让他有些忧心忡忡。他再一次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本该是谢兰的帝皇,也仅仅是人类的帝皇。
这本该是无比凡俗的,因为属于凡俗世界、属于真理侧,所以安德烈·法涅斯的伟业才会如此震古烁今。
因此,安德烈·法涅斯也应该如同一个凡人那样死去,与他的王朝一同坠落……当历史尘埃落定,后人才能接过他的权柄与责任,带领这个世界继续前进下去。
可当他却成为神、却成为【帝皇】……事情开始不太对劲起来。
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知道这一点吗?
杜尔米这样问自己,可随后他就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当然知道——因为这位【帝皇】不想让这个世界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确切而言,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追杀教团的目的。
他不想这世界出现第二个【帝皇】。
只是如今的人们仍旧困在安德烈·法涅斯往后的岁月之中,仍旧受那位【帝皇】的庇佑与影响。
……下一个治世,何时才会来临呢?
杜尔米突然发觉自己也开始杞人忧天、忧心忡忡了。有一种奇异的不祥的预感围绕在他的心头,而他甚至很难说,这究竟是因为人还是因为神。
“杜尔米?”一个声音意外地打断了杜尔米的想法,“你终于到克里斯琴了?”
杜尔米侧过头,看到劳伦特·霍索恩正惊讶地看着他。杜尔米也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时钟先生。
他很高兴地说:“下午好啊,劳伦特!”随后他又埋怨,“什么叫‘终于’?我都到克里斯琴好几天啦!”
“是我一时口误。”劳伦特温和地说,他走了过来,稍微压低了声音,“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的事情才特地赶到克里斯琴的……你也是这样吗,杜尔米?为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杜尔米茫然地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在上一次跟领民开会的时候,让领民们去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他突兀地有些心虚,因为他完全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当然、当然。”他连忙说,多少有些汗流浃背了,“事实上,我正在调查之中呢。”
对,正在调查,查到哪儿了不好说,反正在查。
劳伦特也不意外,他便说:“我得到了一条消息……菲尔丁家族的那位老族长,就在二十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老族长?”杜尔米有些意外,“诺曼·菲尔丁的父亲吗?”
“正是。”
杜尔米若有所思片刻,想到了诺曼·菲尔丁的奇怪表现。诺曼·菲尔丁为什么要杀死卡里·布朗?这个问题仍旧困扰着杜尔米。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说起来,劳伦特,你去过【记录者】了吗?”
“什么?”劳伦特有些疑惑,“我当然已经去过了,那条消息就是从【记录者】那儿得来的。”
杜尔米点了点头,就问:“我听说【记录者】流放了康格里夫市长原先选定的继承人,因为此人篡改历史、混淆时光?”他好奇这个很久了,现在终于找到一位可靠的提问对象,“真的?【记录者】还会做这种事情?”
闻言,劳伦特非常明显地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愕然与震撼,甚至让杜尔米怀疑是不是自己问错了问题。
“劳伦特?”杜尔米就说,“这问题怎么了吗?”
“……不。”劳伦特艰难地说,“我只是在想,现在退出【记录者】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
看来这世上最没得救的,应该就是【记录者】的风评了。
第553章 水滴石穿
“所以,【记录者】真的会做这种事情吗?”
杜尔米与劳伦特在沙龙角落的沙发坐下。一道帘幕分隔了两边:不远处的学士们正在高谈阔论君主制与议会制的差异,而杜尔米两人却在这里谈论【记录者】的一举一动。
杜尔米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那些矛盾冲突,心中就忍不住觉得这场面太滑稽了、太诡异了。
他简直恨不能把埃默森拉过来见证这一刻!
“……我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劳伦特·霍索恩苦笑着说,“但是,一位市长选定的继承人、一名凡俗世界的政治家……这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毫无疑问,劳伦特是一个温和正直的人。他或许同样希望自己青史留名,但不会以践踏他人为代价。
此外,劳伦特同样也是一个尊重历史、敬畏历史的人。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是学者,耳濡目染之下,他当然也会对历史感到深刻的敬重。
【记录者】却以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流放了一个凡人?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最篡改历史、最混淆时光的人,就是这群【记录者】了!
最后劳伦特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开口说:“所谓时光之中的流放,就是剥夺人们身上剩余的时光。”
“……剥夺?”杜尔米怀疑地问,“譬如说,夺走他们的一秒钟光阴?”
不远处的学士们正在聊着继承权与选贤举能的事情,有人提议应当剥夺那些不够贤能之人的继承权,有人则认为这种名义上的继承权至少保证了继承人的数量——人类可是很容易死的!
“一刻不停地夺走。不一定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一整天……囚徒会变得浑浑噩噩、变得疯狂,直至失去自己全部的光阴。”劳伦特低声说,“因而这才是流放、这才是一种刑罚。”
杜尔米有些惊愕。
他以为的时光之中的流放,是将那些人送去不被承认、已经失落的治世。譬如说,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送去奥尔德斯治世,甚至更早的埃洛特治世,使之失去返还凡俗世界的可能。
但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毫无疑问涉及到了层域的转换,信众与选民做不到这样的事情,而为了一次刑罚,人们就要劳烦眷者与使徒那样的大人物吗?
因而【记录者】的“流放”选择了一个更加细水长流、更加慢性折磨的办法。这并非层域的应用、而是质料的应用:一点一点剥夺此人身上剩余的时光。
一秒钟、一分钟,一个小时、一整日和一整夜,最后是他的全部剩余的人生。
杜尔米以为这几乎是水滴石穿的过程了!
对于这名囚犯而言,他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与烈狱,他的时光将变成片段式的肉沫,被人剁成一段一段的,还要被这群【记录者】使用、利用,成为帮助【时历】信徒晋升的质料……
杜尔米简直难以置信,【记录者】怎么会想出如此恶毒、如此残酷的刑罚!
面对杜尔米脸上的愕然,劳伦特也坐立难安,他辩解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办法,这是古老而苛刻的刑罚。【记录者】究竟有没有权力剥夺人们的时光,这向来是一个争议话题。
“法涅斯王朝时期,人们的观念发生了改变。更早之前,人们认为神秘侧人士是更加高高在上的,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决定一切;而在法涅斯王朝之后,当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神秘侧人士对真理侧也多了一些尊重。”
劳伦特的这段话说的直白也说的残酷,几乎一语道破如今人们仍旧怀念法涅斯王朝的根本原因。
事实上,就是安德烈·法涅斯凭借一己之力——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凡俗世界的处境。政务署的存在帮助人们对抗那些为非作歹的神秘侧人士,而帝皇之路的存在更是给了普通人踏上神秘侧道路的机会。
此外,这更是观念上、理念上,甚至某种意义上的“心理距离”的彻底改变。只有当凡人也能成为高高在上的神,那些其实不高贵也不显赫更不光荣的神秘侧人士,才愿意屈尊去看一看凡人的故事。
劳伦特也曾经拿走杜尔米的一秒钟时光。但那更类似于一种等价交换。
不过,【记录者】事实上并不需要他人的首肯才能得到对方的时光,这一秒钟的质料是他们可以随手偷走的;这就好像【梦钥】的信徒也可以信手拾起他人不要的一场梦。
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人们可能得指望道德标准、人性底线这样的东西,来约束和限制这群神秘侧人士。
但这真的有用?神秘侧还在乎道德呢?杜尔米相当怀疑。他几乎以为这样的考量是天真的……唉,有朝一日,都轮到他来说别人天真了,真是荒唐。
杜尔米就问:“那你知道上一次【记录者】使用这样的刑罚,是什么时候吗?”
劳伦特更是苦笑:“我确实知道,那甚至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事情了,还是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记录者】处决了安德烈·法涅斯的一个敌人。”
啊?
杜尔米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忍不住确认问:“什么?【记录者】帮安德烈·法涅斯处决了敌人?”
见了鬼了,【帝皇】跟【时历】关系这么好?
可随即一种突如其来的预感和灵感袭击了杜尔米的大脑。他猛然抓住那一丝灵光,一字一顿地问:“那个敌人……是不是来自北地?”
劳伦特愣住了,他迟疑地说:“我不能确定。”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些信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杜尔米,你是说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北地的那段故事?
“关于这场处决,【记录者】的典籍之中并没有记录太多信息,我只知道那确实发生在安德烈·法涅斯接近统一整个谢兰的时刻……大概是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前的两三年里。”
那多半就是北地的人了。杜尔米心想。因为在那个时候,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也就只剩下北地了。
事实上,那个时候的北地已经经历了多番侵略与战争,土地与人民都伤痕累累。安德烈·法涅斯是最后征服并且收获这块领地的人,也是最后的胜利者。
北地既不富饶也不强盛,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北地有能力拒绝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
但是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安德烈·法涅斯于北地的胜利,却显得有些姗姗来迟——这是最后一块并入王朝的领土。
……埃默森说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倘若维利卡·列昂尼德一开始的确打算臣服于法涅斯王朝,而他最终的选择却是违背了自己昔日的诺言……那听起来的确符合“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这个说法。
即,维利卡·列昂尼德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选择背叛了昔日自己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承诺。
要知道,在那个复杂又蛮荒的战争年代,无数侵略者大驾光临。北地这样荒芜的土地和稀少的人烟,究竟是如何守住自己的土地,并且持续效忠于自己的雪皇的?
当时的北地必定拥有一位甚至多位盟友,因而才能幸存下来,并且保持独立性。
而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考虑到末皇与雪皇不为人知的师生关系——或许北地的盟友正是安德烈·法涅斯?
北地为安德烈·法涅斯驻守后方,让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征伐其余领土。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忠诚则让安德烈·法涅斯确信,自己能够在战争的末尾一统山河、征服整个谢兰。
……为什么不在战争的一开始就直接将北地收入囊中?杜尔米又问自己。然后他回答:因为北地的人们并不情愿。
维利卡或许忠诚于安德烈,但北地的人们只是忠诚于雪皇。因而安德烈·法涅斯选择了缔结盟约,将北地的征服放到最后,并且在漫长的时间里以更为和平的方式统一北地的人心。
只要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守住北地,并且在战后直接加入法涅斯王朝,那法涅斯王朝也免去了一场战争的波折劳顿。
可最后他们仍是兵戎相见的结局。
维利卡背叛了法涅斯。
……【记录者】处决的那名北地之人,是维利卡·列昂尼德吗?
但为什么是【记录者】来处决,而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动手?维利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要用这般残酷的方式收取他的光阴、确保他失落于时光的缝隙之中?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他问劳伦特:“这种处决的刑罚,只有可能针对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人吗?”
“是的。”劳伦特点头,但他最后还是艰难地补充了一句,“只针对……【记录者】之外的……篡改历史与混淆时光的人。”
杜尔米不出所料地嗤笑了一声,他摊了摊手,略微戏谑地说:“那确实十分符合【记录者】的作风。”
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也无法辩驳这句话。
他承认【记录者】之中也有好人、也有埋头书卷的学者。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群好人与学者,也压根不可能辩驳这句话——因为【记录者】确实给这个世界带去了许多混乱。
那些历史学家简直恨死这群人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杜尔米嘟哝了一句,“为什么是北地?”
他不去考虑【记录者】处决的人是不是维利卡·列昂尼德,他只是在想,为什么是北地?
安德烈·法涅斯就要统一谢兰全境的时刻,北地的反抗确有其事。但他们先前也是通过战争、通过凡俗的方式来抵抗。他们怎么就突然想要利用神秘侧的手段了?
而且,杜尔米听闻的这两次处决,似乎都跟安德烈·法涅斯有关:一位流放对象是克里斯琴市长康格里夫的继承人,另外一位则是很有可能与维利卡·列昂尼德有关的北地之人。
在那场战争的末尾,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那群学士的高谈阔论已经蔓延到了如今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的对峙局势,一人感慨王女阁下的坚定与决绝,另一人则嗤笑那不过是因为奥古斯王室的其余继承人过于软弱与保守……
……继承人?
继承人?!
杜尔米突然愕然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一种可能。
这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可能性,但他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过——维利卡·列昂尼德该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选定的继承人吧?!
在如今这个年代,所谓导师与学徒的关系,其实跟学校里的老师与学生的关系并不一样。
这是一个孩童也要充当劳动力,并且人力无比珍贵的年代。甚至还有一些家庭会将自己的孩子卖给某些店铺,譬如铁匠铺或者木匠铺,让这些孩子跟着店里的工匠当学徒。
这些学徒在成年之前会鞍前马后、十分辛苦地学习一切,负责店里的一切杂活;在成年之后则很有可能会接手生意、接手店铺,并且负责他的师傅的未来养老——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传承关系。
因而埃默森口中的“维利卡·列昂尼德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的说法,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教导与传授的关系,更是教养与继承的关系。在那个时代,“学生”一词是更是相当正式、无比严谨的。
因为这其中涉及到了继承权!
在最初,在安德烈·法涅斯仍旧是一个凡人的时候,他当然考虑过自己一番事业的下一代继承人。
从埃默森的态度,以及安德烈·法涅斯后续的所作所为来看,他自己肯定没有生养子嗣的计划。但后世仍旧流传着法涅斯家族的头衔,还有名唤为【荣光之许】的特殊力量。
也就是说,安德烈·法涅斯的确拥有继承人,起码是受到他认可的血脉与家系流传于世。
雪皇是末皇的学生,同时也是末皇选定的继承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连神明都倾颓、连英雄都湮没。一切权力与地位都是能者居之,因而安德烈·法涅斯不惮于将帝皇的权柄让渡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学生。
人们又传言末皇与雪皇有一个孩子……或许末皇的确没有孩子,但雪皇在北地那么多年,多半拥有自己的直系后代。
在维利卡·列昂尼德死后,安德烈·法涅斯便将维利卡的孩子(或者维利卡姐姐的孩子?)当做了自己的继承人继续培养,并允许其继承并且使用“法涅斯”这个姓氏。
这就是后世的法涅斯家族的由来。换言之,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后人真正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在帝皇之路的力量。
……继承人。
到了如今,人们其实很难确定所谓的法涅斯家族与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有什么关系。
反正【帝皇】没否认,譬如莫尔芙·法涅斯这样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人,便坚定地将安德烈·法涅斯看作是自己的先祖与前辈。
因为法涅斯家族的确可以继承这份力量!
因为那个时代仍旧留下了无比辉煌、无比传奇的故事,足以在千百年之后都口口相传、永远不灭!
但同样有人毁去了那些故事,并且遮掩了其中曲折。无数好奇的学者管中窥豹,却如同盲人摸象,只能得到模糊不清的答案与线索。
……杜尔米相信安德烈·法涅斯的眼光。
他相信安德烈·法涅斯将维利卡·列昂尼德选作学生、选作继承人,是绝对认可此人的能力与手腕、品德与心性。
他甚至相信,维利卡·列昂尼德能够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守住北地的领土、坚持到战争的最后一刻,是因为此人绝对强大、勇武,足够引领那个时代。
这可是雪皇!
诞生在风与雪的硝烟之中、诞生在北地那般顽固与坚硬的土地之上,至今仍旧被北地人铭记的雪皇!
况且安德烈·法涅斯经历了无数次时光的轮转。他最后仍是选定了如今这条道路、如今这个故事,甚至仍旧是在最后才与维利卡决战,并且最后才终于征服北地。
这说明当时的安德烈·法涅斯根本没有想到,维利卡竟然背叛了法涅斯。
——在无数个治世的轮回反复之中,维利卡·列昂尼德的背叛,或许仅仅只发生了这一次。这甚至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意料之外。
为什么?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维利卡自己野心勃勃,想要在那个时候自己统领天下……可他都已经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学生与继承人了,他何必浪费北地的人马,只为了最后的拼死一搏?
他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帝。难道他等不及了?但当时安德烈·法涅斯的军队已是势如破竹、就要一统天下……难道维利卡不了解双方的实力对比、不知道自己是在以卵击石?
况且那些只言片语透露出来的,关于维利卡·列昂尼德的故事,可绝不是描绘了那样一个无知无能的人。雪皇与末皇最终甚至是堂堂正正地进行了决战。
维利卡·列昂尼德要是真的有背叛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他完全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拖到战争的末期!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类似这样荒唐的、难以解释的事情,在安德烈·法涅斯的身上发生了无数次。
杜尔米不能理解维利卡为什么背叛法涅斯、杜尔米不能理解【记录者】为什么会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杜尔米也不能理解阿布索伦·乔伊特为什么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却逐渐销声匿迹,甚至连尸体都失踪了。
杜尔米更不能理解,在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偃偶】的力量还在克里斯琴肆意作乱——多年之后,这位佞神却成了【帝皇】的副神,而埃默森的立场更是相当含糊不清、好似一直坐视不理。
当时的政务署毫无疑问是将【偃偶】当做敌人的!那距离【帝皇】的诞生、距离法涅斯王朝的倾颓也已经不远了。怎么会在那短短几年时间里,一切就化敌为友、安德烈·法涅斯还成了埃默森?
好吧,这或许是因为安德烈·法涅斯去追杀教团了。
那换个角度,难不成以上所有的谜题都是教团的手笔,所以安德烈·法涅斯才要去追杀教团?他能这样推断吗?
“……我觉得这样也不好,似乎任何事情都可以甩到教团的身上。这算不算推卸责任、放弃思考?”杜尔米想了一瞬间,然后轻松愉快地说,“哎呀,但这可真省事。”
他决定抛下一切的思绪与顾虑,简单得出一个结论——怎么想都是教团的错!
“杜尔米?”劳伦特困惑地问。
“哦,我走神了。”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关于北地?”
“是啊,关于北地。你知道吗?其实我的父亲也来自北地。”他的母亲也同样来自北地,只不过是雾兰的北地,“某种意义上,那也算是我身上血脉的来处与归处。”
劳伦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杜尔米好奇地问,“……难不成,在【记录者】的记载之中,北地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北地是人类的发源地。”劳伦特最后说,“也就是说,那里是一切历史的起点。”
“没错?”杜尔米不明所以,“那又怎么样?”
劳伦特面露难色,他似乎十分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甚至有点儿支支吾吾地说:“所谓的众知层域,必定拥有着界碑,也可以理解为神明的灵魂与本质……你觉得,吾神、时光与历史……其界碑,会在哪里?”
如今的历史如此混乱、如此周折,甚至让人难以分辨某个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界碑是真正稳固一片层域的锚点,必须稳定而沉重,必须凿穿全部的层域、为生灵立下碑铭。
往后的时光难以确定、如今的时光混乱不堪,想来那唯一可能成为光阴的界碑的地方——只有可能是最初的时光了。
即,人类历史的发源之地,谢兰的北地。
“……啊?”杜尔米震惊地看着劳伦特,“北地?在北地?!”
【时历】的界碑就藏于北地的风雪之下、永冻土之中,栖息在某个无名的最初之人的坟墓之中吗?
而祂甚至不屑于隐瞒这一点,几乎人人都知道人类文明是随着康古里大河一同流淌,最终铺满了谢兰的整片大陆——因为【时历】的界碑就在那里!
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有人能找到【时历】的界碑……那这个人就能够篡夺【时历】的权柄。
当初赫米什王朝就是为了打造界碑——一艘庞大而宏伟的海船,才让自己的国度转瞬倾颓。这是一种危险与机遇并存的行为,是人类国度想在整个世界留名的必要代价。
但对于那永望的五神而言,祂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祂们的界碑不过是借了人类的一些层域,于凡俗世界定格下属于自己的辉煌与荣光。
想来【太阳】的界碑便是太阳,想来【帝皇】的界碑便是帝皇。
可【时历】呢?【海镜】、【星群】、【梦钥】、【死昼】……那永望的五神也分别夺取了第二份力量,组成了新的圣名与新的冠冕。祂们的界碑会是什么?
人类的历史,一面镜子、一把钥匙,永恒的星空与永恒的死亡吗?
杜尔米有些想不明白。
但他已经意识到了劳伦特的暗示与猜想。
——多年之前,【记录者】之所以在北地处决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或许就是因为此人妄图动用北地之下的【时历】界碑,更改历史的模样、甚至篡夺那位神明的席位。
这并不仅仅是人类的战争,更是神明的战争。因而连正神教会都将主动下场、不顾非议,维护他们所信仰的神明。
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又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克里斯琴处决另外一人?
第554章 一己私利
“塞西莉亚女士,你的那名学徒,现在已经到克里斯琴了。”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阿尔弗雷德?”
如今的治世者、同时也是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阿尔弗雷德,仍旧是一袭黑衣,面容静默温和。
不过塞西莉亚向来看不惯这样的【记录者】。她以为温和的人就该彻彻底底的温和,譬如她那个学徒劳伦特·霍索恩一样,起码这样的温和是发自内心的。
而阿尔弗雷德的温柔和善——让塞西莉亚觉得虚伪。
他大可以因为格拉德的遭遇而怨天尤人。那很真实,那才是凡人。可他将那些怨恨与疯狂憋在心里,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好啊,接下来就是他花了二十年登上治世者的位置,然后一手改换历史的行动了。
可他真的改变了格拉德的故事吗?他不过是将格拉德的惨剧藏在夜色之中,让所有人都不曾知晓那些死亡而已。
正如他那张温和的面庞之下,他却仍穿黑衣。或许他自己也知道,他永远走不出那片漆黑的夜色、永远无法摆脱那座宽阔的城市的坟墓。
……他的同袍、他的子民、他的亲人与故乡,却被那天上的太阳焚烧殆尽!
而塞西莉亚以为,这三位治世者——她算上了埃洛特,不用谢——各有各的毛病。不过也是,倘若不是脑子有病,谁愿意当这个治世者呢?
“当然。”阿尔弗雷德微笑着说,“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而来拜访你的。”
阿萨克·德兰是随莫尔芙·法涅斯一同来到利文斯通的,为了奥古斯王国的一些政事,而同时也是为了那位王女阁下接下来的行动。至于阿尔弗雷德,他懒得理会凡俗世界的阴谋诡计、生杀大权,只是为了神秘侧的事务而辛劳奔波。
“【白日梦】先生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说。
她心里想,也不知道她那个傻乎乎的小学徒,现在知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别吓坏了。
“你知道克里斯琴的【记录者】的情况。他们已经不择手段。为了维系克里斯琴的历史地位,他们甚至情愿跟菲尔丁家族合作……甚至为此动用了私刑。”
“私刑。”塞西莉亚低声重复。
然后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那是她日复一日观赏的、利文斯通的景色。
利文斯通的夏天已经来了,塞西莉亚每天要喝一杯冰饮才能畅快。她以为凡人的欲求也不过如此,吃吃喝喝、不用工作、钱还够花、人还能活。
而【记录者】……她以为【记录者】的各位都已经脱离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活在时光之中。
因而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旁观了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他们还没腻,她却快要看腻了。或许,她也到了行至尽头的时刻。
于是她说:“我知道那件事情,不必说的如此委婉——他们杀了一个人。”
在遥远的——她的名字还不是塞西莉亚的时刻,她也是克里斯琴人,也在那座城市出生、成长,为了活命才踏上了【时历】的道路,用时光的力量为自己寻找活着离开克里斯琴的办法……
过去的整整三百年,时局动荡、世事变迁。
“他们不过是笃定安德烈·法涅斯不会管克里斯琴的事情,认为自己的罪行不会被揭发,还有菲尔丁家族帮忙善后。他们觉得康格里夫市长怯懦、忍让、无用……他们将要发起对于利文斯通的战争。”
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随后她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咱们那位王女阁下是不会同意这样的想法的。她做着另外一个美梦,以为自己能弥合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的嫌隙,能让这两座城市通力合作,共同达成她北伐进攻诺斯王国的愿望……”
阿尔弗雷德含笑不语。
“……而让她做不成这件事情的核心原因就是,你。”
塞西莉亚以为,难怪莫尔芙·法涅斯希望一切回到奥尔德斯治世。在奥尔德斯治世,克里斯琴仍是王都,利文斯通只是滨海港口,没有那么重要的政治意义。
因此,莫尔芙拥有着法理上的正义性,她大可以自称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人,然后去讨伐诺斯王国这个叛逆割据政权。反正三百多年前,诺斯王国确实参与了反叛——塞西莉亚可以作证。
可现在的奥古斯王国自己放弃了克里斯琴,将都城转移到了利文斯通。而那个时候,莫尔芙·法涅斯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塞西莉亚几乎对他们那位野心勃勃的王女阁下产生了一丝哀怜。那当然不是对着莫尔芙·法涅斯本人,而只是对着所有在混乱的时光之中晕头转向、找不到任何出路的——凡人。
“他们还不知道呢。”塞西莉亚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阿尔弗雷德,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而这才是阿尔弗雷德顺路来拜访塞西莉亚的原因。他以为这位【时历】的使徒,尽管成天在利文斯通享受生活,像是一个气派十足的贵族少女,可她却冷眼旁观着世上的一切纷纭往事。
他以为这世上其实少了一个塞西莉亚治世。只不过这位女士什么都不愿意做,好似帮助维系了法涅斯王朝的最后一丝生机、帮忙扶持了奥古斯王国的建立与存续,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血。
往后的三百年,她只是旁观。
——格拉德已经死去了。
如今活着的,是格拉德的影子、亡魂、残骸。
可他们确实还活着,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活在他们的治世者为他们精心安排的其乐融融的假象之中。这是世人皆知的“活”,并且往后也将持续下去。
……既然如此,谁来替代他们被【太阳】焚烧?
阿尔弗雷德为【太阳】准备了一个祭品。一座城市。一批生灵。
“你不必这么做的。”塞西莉亚悲哀地说。
阿尔弗雷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辩解也没有同意。
塞西莉亚说:“这只会带来更多的惨剧,人们的哀嚎只会无穷无尽,时光的故事只会变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用克里斯琴来替代格拉德?你真是疯了。”
“在那些遥远的岁月里,格拉德比克里斯琴更早屹立在谢兰大陆之上。是法涅斯王朝诞育了克里斯琴,可如今,法涅斯王朝都已经倒塌了三百余年。”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而我们都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他说的当然不是世人皆知的安德烈·法涅斯,他说的是【帝皇】。他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在无数个治世、无数个光阴之中,无数次征服谢兰、无数次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故事。
因此,在无数的岁月里,有无数个克里斯琴——足够让【太阳】永恒不熄地燃烧。
“我是治世者。”阿尔弗雷德说,“而我不是奥尔德斯。”
是啊。
阿尔弗雷德可不是奥尔德斯那样无为而治的性格。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藏于暗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人们活得无知,但也活得平静。反正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摆在明面上,人们都知晓这世上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并且人人自危。连幼童都知道去政务署求助,连警探们都分担了一部分神秘侧的案件。
……说到底,奥尔德斯是三百年前的航海家,是探险家也是征服者。
而阿萨克·德兰是生长在三百年之后、世界局势将要发生另一次巨变的时代的一个政治家。
他是从底层平民爬到格拉德市长之位的政客,同时也是耗费了仅仅二十年光阴就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的野心家。
他不会将主动权让给别人,情愿自己决定这个世界大大小小的琐事。他以为治世者本质上是在治理这个世界,换言之,他需要做出一些决定。
比如——【太阳】应该燃烧谁?
这真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毫无疑问,【太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挑选一捆薪柴,去充作明日的太阳。既然如此,人类为什么不能自己决定献祭哪一批、使用哪一批?
哪怕是将监狱里的死囚主动献祭给【太阳】,也好过这样完全随机、完全不明不白的挑选!
阿尔弗雷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格拉德之事的重演,因此他决定早做打算、亲自动手。
“【帝皇】不可能同意。”塞西莉亚客观地说。
“所以,不是整个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笑盈盈地说,“就从克里斯琴的【记录者】开始……如何?”
反正【帝皇】也看不惯【时历】,克里斯琴的【记录者】更是毫无用处的存在,不如让他们去充作【太阳】的薪柴吧!至于历史,也自有学者来研究。
塞西莉亚悚然一惊。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位治世者的心中,可能没有任何一丁点儿对于【时历】的虔诚与敬畏;他甚至将神明也当做一种利益的交换对象。
“神秘侧为何要将凡俗世界当做祭品、当做薪柴、当做质料?”阿尔弗雷德却反问塞西莉亚,“【太阳】为何要燃烧凡人,而不是燃烧那些神秘侧人士。那些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巨面者,祂们为何不愿成为薪柴?
“不过是因为凡人足够弱小、足够微茫,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即便成了太阳也不会有人在意那光辉之中的惨叫……但这世上可以充作祭品的东西,明明还有那么多。
“在我的治世,格拉德的故事不会重演。并非只是格拉德——而是不会有下一个格拉德。”
……可是,你也一样,阿尔弗雷德。
当你成为巨面者,你也可以用如此不屑一顾、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去决定你俯瞰着的那些微面者的人生与命运、结局与死亡。
你也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无非是保护这一个、杀死那一个。
挑选哪一个,全凭你的心意。
因此,你也一样。
而塞西莉亚在心中叹息,认为这样的阿尔弗雷德,在这混乱的世界之中甚至都能说是一个好人了。
一些人会因为阿尔弗雷德的决定而拍手叫好,一些人会因此震怒、恼火、不敢置信,一些人会对此满不在乎,认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秘侧人士,也都不过是巨面者之下的一只蚂蚁。
“……如果你想要引起新一轮的神战,或是正神教会的抗议与敌对,那你就去做吧。”塞西莉亚唇边溢出一丝冷笑,“这就是咱们崭新的治世、崭新的治世者,你大可以让他们看看。”
要塞西莉亚说的话,阿尔弗雷德本来可以将治世接续下去,而不是持续地在过往的三百年之中打转。但遗憾的是,阿尔弗雷德偏偏要将世界换一个面目。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转悠吧!怕什么呢?治世者打头阵!
阿尔弗雷德仍旧笑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且说:“不会的。”他笃定地说,“因为其余的【记录者】只会忙着去吞吃与占领那些死去的人们的质料。”
塞西莉亚一时失言。她甚至无法反驳这个猜想,因为这就是【记录者】。
“而这批人还有着非常合适的罪名:他们因为一己私利而动用私刑,谋杀了一个无辜正直的公民。”阿尔弗雷德摊了摊手,“我甚至收集到了过往的时光片段……相信我,任何一个善良的、有道德的人,都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塞西莉亚仍旧沉默。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奥尔德斯也算不上什么疯子,埃洛特更绝对是个好人了。
阿尔弗雷德又说:“而且,我关注到了一件事情……治世的力量啊,真是令人震撼,我甚至能将自己的耳目遍及天下,目睹每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之中的故事。”
“你注意到了什么?”
“那位逐光女士。”阿尔弗雷德笑着说,“她竟然知晓了格拉德的真相,因而动摇了自己对于【太阳】的信仰。”
塞西莉亚想到如今利文斯通城内的那位逐光骑士,想到朱厄尔·伯里在奥尔德斯治世的身份与经历。她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预感,并且已经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的打算了。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强烈的、志得意满的笃定与确信:“想必她也很想改造太阳教廷,很愿意改变教廷腐朽溃烂的现状。这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对【记录者】如今的风气感到十分不满。”
……而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看不顺眼的家伙通通扔给【太阳】烧了?
塞西莉亚都快忍不住翻白眼了。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不仅仅是疯了,更是将那样的疯狂蔓延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每一个具体的人又能把自己疯成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模样——譬如阿尔弗雷德!
塞西莉亚的目光与表情已经很能诠释她的想法,而阿尔弗雷德也并不意外。他说:“我知道我在做一件……不够正直、不够良善、不够体面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太阳】并不一定会焚烧如今的……”
“【太阳】已经焚烧了二十年前的格拉德。”阿尔弗雷德加重了语气,“而你如此天真、如此盲信,不过是因为【太阳】未曾焚烧利文斯通罢了。”
那你怎么不献祭利文斯通?!塞西莉亚几乎就要质问。可随后她才意识到,正因为这世上有无数个克里斯琴,所以阿尔弗雷德才挑选了克里斯琴。
否则的话,在他慢慢接近治世者位置的过程之中,他直接跟克里斯琴合作不就行了?
阿尔弗雷德在寻找某种一了百了、斩钉截铁的做法。正如他改换治世、遮掩历史的做法,他决心彻底改变。
“……但你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在这个时候去了克里斯琴。”塞西莉亚平静地说,“这打乱了你的计划,你不可能在【白日梦】先生待在克里斯琴的时候,对克里斯琴动手……而且,你如何保证,【太阳】同意你的献祭?”
“【太阳】来者不拒。”阿尔弗雷德回答。
塞西莉亚怔了一下,随后惊疑不定地说:“你已经……尝试过了?”
“我拿格拉德的一个死刑犯进行了尝试。”阿尔弗雷德轻描淡写地回答,“我去往日的岁月之中寻找了一些祭典的仪式规范,还去拜访了太阳教廷的教士,询问具体的仪式守则。
“而【太阳】十分慷慨地接收了我的贡品,甚至还询问我是否需要一缕火光作为回报。我婉拒了祂的恩赐,并且请祂期待下一次的献祭。【太阳】首肯。”
塞西莉亚:“……”
你献祭什么东西啊?!太阳教廷知道你在搞这种献祭吗?
塞西莉亚终于大彻大悟,意识到阿尔弗雷德短短二十年就成了治世者——这家伙的手段绝对超凡脱俗、匪夷所思。他不敬神明、不敬力量,甚至不敬自己。在那张看似温文尔雅的面孔之下,他已是疯魔。
还有,【太阳】竟然还答应了?
一位【时历】道路的治世者、巨面者,向【太阳】献祭——然后【太阳】还接收了、还答应了,甚至愿意赐予力量?
塞西莉亚一时间晕头转向,觉得这个世界终于疯成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阿尔弗雷德给【太阳】献祭的时候倒是毫不犹豫,现在面对【白日梦】先生却有些迟疑了?
哦,等等,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果真在格拉德对抗了图雅与【荒野】、保全了格拉德的安宁,所以阿尔弗雷德反而……反而更加敬重【白日梦】先生?
那常正的七神要是知晓这件事情,多半也该怀疑一下自己活了这千千万万年究竟有什么用,甚至还比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
最后,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她平淡地说:“【白日梦】先生不会同意你的计划的。”
即便塞西莉亚只是短暂地接触过【白日梦】先生,她也能意识到,那个看起来年轻天真的巨面者——果真年轻天真。
阿尔弗雷德沉默不语。他或许也产生了这样的预感,所以才会来拜访塞西莉亚,询问对方的看法。他想起发生在格拉德的事情,不得不承认,【白日梦】先生明明是巨面者,却偏偏拥有一种……凡人一般的善良底色。
阿尔弗雷德甚至相信,倘若可以,【白日梦】先生情愿不杀死任何生灵,任何的微面者与任何的巨面者。
这是坏事吗?还是好事呢?
又或者,是阿尔弗雷德自己也坠入了神秘侧的疯狂与混沌之中,再也不可能与凡人感同身受了?
“……况且,你不可能没有想到,吾神不会无动于衷。”塞西莉亚凝视着阿尔弗雷德,意图看破这名治世者的根本打算,“即便只是一座城市的【记录者】,这也是严重的挑衅。
“你仅仅只是顾虑【白日梦】先生的态度?阿尔弗雷德,我认为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一定还考虑了别的因素……治世者拥有着远比我们永远更广袤的视角,你一定发觉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是吗?”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兴味,“塞西莉亚女士,您觉得我发现了什么?”
哦,一名巨面者称呼一位微面者为“您”。这真是吓死她了。
塞西莉亚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面上波澜不惊、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和礼仪。她却是干脆利落地说:“我不知道。这世上的秘密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发现了哪一个?”
阿尔弗雷德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那个秘密……就关乎我们刚刚谈及的一位人士。”
“我们刚刚可谈到了不少人,你说的是哪一个?”
“……于时光之中,我看到了故事,也看到了故事的空洞。”阿尔弗雷德答非所问,他喃喃自语,“许多事情即便发生在我们的面前,即便其发展、经过、酝酿,都经过了我们的眼眸……但我们往往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很对。”塞西莉亚点点头,“所以您发现了什么,治世者大人?”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同样转头,望向此时此刻的利文斯通。可或许,他也望向了未来的利文斯通与过去的利文斯通……
“你知道我对利文斯通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吗?”阿尔弗雷德没有等待塞西莉亚的回答,“那就是,利文斯通出海很方便。”
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的确,利文斯通出海很方便。当初塞西莉亚自己就跟随船队出海,去雾兰转了一圈,然后又意兴阑珊地回来了。往后,塞西莉亚就再也没离开过利文斯通。
她却不明白阿尔弗雷德这么说是为了什么。她微微皱眉,问:“你是说……有谁在利文斯通出海、去了雾兰?”
阿尔弗雷德含笑点头。
“……【白日梦】先生,还有你说的那位逐光女士,都这样做过,尽管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
阿尔弗雷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塞西莉亚女士,我想这确实是个秘密,也确实是个不该在这个时刻揭晓的秘密。或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的……”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
“至于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罢了,看在【白日梦】先生的面子上,我暂且放他们一马。还是先用各大城市的死刑犯去喂养那贪婪无光的太阳吧,不过是一种新的刑罚而已。”
他转身,没入时光的大钟也未曾聆听的阴影之中。
“可若是人们知晓那天上的太阳却是由人人唾弃的罪犯燃烧而来,真不知道他们该哈哈大笑,还是应该生怕自己受到那罪恶的感召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555章 无人问津
克里斯琴的盛夏随着帝临之月一同到来了。
这是每一年的七月,安德烈·法涅斯登临帝位的日子。偶尔人们可能会疑惑,既然那是他成为皇帝的日子,却不是祂成为神明的日子,那七月为何还是成为了【帝皇】的诞生月?
但人们很快也不去好奇了。譬如他们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太阳】的诞生月偏偏是寒冬,而【死昼】的诞生月却偏偏是暖洋洋的春日。人怎么能想得明白神的事情呢!
克里斯琴的夏天是烈日炎炎、是空气燥热到仿佛要凭空燃烧。
人们觉得地面滚烫,完全就像是置身烤炉,稍微动弹两下就大汗淋漓。这是他们自己给自己涂了一层盐分。
格里菲斯·索伦近来去【乡】的时候多一些。这是因为外头天气太热,家里气氛压抑,同伴忙忙碌碌——他就决心去梦乡求个安逸。
至于祖父唠唠叨叨什么家族的荣誉、克里斯琴的辉煌……哎哟,求您了,祖父,咱都【梦钥】的选民了!
可能在索伦家族的族长看来,格里菲斯这个小小的选民也算不了什么。但格里菲斯还是挺骄傲于自己的成就的。不过他要是仔细想想他们团队内的人们……
凯瑟琳·贝休恩没比格里菲斯大上几岁,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眷者,以及未来的使徒;格温·阿尔克温更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她并非凡俗贵族,却仍旧踏上了帝皇之路。
更遑论他们那位团长大人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呃、后头那个词他不敢说,虽然他们显然都有所猜测,但团队内的成员大多默契地忽略了这一点。
偶尔格里菲斯看着肯·林恩与杜尔米·奈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说真的,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格里菲斯还注意到了他们团长在【乡】搞出来的乱子,什么“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炼制出了货真价实的金子”……他听得嘴角抽搐、欲言又止,还得在旁人狂热而憧憬的目光之中尽可能附和与赞同。
他在心中大骂:闭嘴吧!你知道现在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是谁吗?
格里菲斯敢保证,在他们踏上这趟旅程之前……不,在维特克教授将那本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展现在杜尔米的面前之前,杜尔米指不定对炼金术一无所知!
不过,在度过了最初的尴尬、鸡皮疙瘩、头皮发麻之后,格里菲斯就油然而生一阵奇异的快乐。
于是每当有人赞美“那位神秘而高贵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时候,格里菲斯就大笑三声,然后他们一同齐声高呼:“赞美伟大的黄金黎明协会!赞美伟大的炼金术师!”
……但愿杜尔米不会碰上这样的场景。
其实格里菲斯还是做了不少正事的,比如他联系了克里斯琴的【乡】,具体了解了那位康士坦丝·艾肯女士的经历,还有【虚无边境】的动向。
根据【乡】的说法,【虚无边境】其实不怎么敢招惹克里斯琴。
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克里斯琴的神秘侧也完全被挤压到了【乡】之中,因此梦乡之中的混乱、危险与拥挤可想而知,康士坦丝·艾肯也并不是唯一一个在梦中遭遇佞神的人。
“真的?”格里菲斯惊异地问。
“当然。”对方不屑地回答,“咱们底下就有个小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片莫名其妙的叶子,说是能去往无人知晓的梦境,现在正在召集队员,一同去探险呢……天知道这是不是哪个佞神或者佞神信徒的手笔!”
格里菲斯对这事儿留下了一点印象,但是他没怎么在意。
因为【乡】之中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情——探险、搜寻、奇异的梦境、隐藏的质料、荒谬的故事、无人问津的死亡……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甚至让人们失去了好奇心。
他抛之脑后的事情,却在这一天他来到【乡】的时候,突然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
“……发生了什么事?”格里菲斯问。
“他们回来了。”有人惊呼、有人震骇,“他们回来了!”
那个探险队是临时集结的。但赶在帝临之月之前,也就是浮梦之月的月底,他们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因为浮梦之月的梦境浮动、松散、飘忽,让他们抵达其他梦境的概率变高了。
人们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有几个人,好几个成员甚至还是隐姓埋名地加入,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
其中唯独身份明确的,便是那个【乡】的成员。其实人们也不确定他的本名是什么,只是喊他蒙迪。蒙迪只是一名信众,在【乡】之中做一些小买卖小生意,这也是受到【乡】的认可与监督的。
他售卖那些梦,更具体来说,是梦中的克里斯琴的锚点。这些锚点大部分是一次性的,只不过是能让人可以一瞬间抵达梦中克里斯琴的城池,而不必从外面乘船进来。
这当然是一种生意,尽管【乡】并不会将这种交易摆在明面上。
懂行的人知道怎么将梦境中的交易变作现实中的金钱,不过大部分人很少涉及到这种灰色地带的事情。
尽管只是信众,但蒙迪显然见多识广。他遇到过骗子也遇到过强盗,在【乡】之中也很有几分名望——至少他不会卖假的锚点,顶多只是一次性的锚点罢了。而且,交易之前,他肯定是会说清楚的!
因此,人们不禁怀疑这个小贩是不是发了疯,才去相信什么叶片、什么通往其他梦境的办法。要是真的有这种神奇的叶片,那人们不早就将那些叶子薅光啦?
可蒙迪就是这么信了,他甚至拿自己多年来的生意信誉做担保,邀请了许许多多的人,在梦乡之中也闹出了一番动静。只不过那场发生在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更加耸人听闻,所以蒙迪的探险才没引来更多的关注。
可是,当蒙迪从探险归来——当蒙迪真的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了选民,梦乡之中的人们就不得不沸腾了!
“什么?”格里菲斯惊愕地说,“一夜之间?从信众变成选民?他收获了什么样的梦境啊!”
这就是人们的第一反应。毫无疑问,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疑心蒙迪究竟去了怎样的一场梦、挖掘到了怎样的质料、那神奇的叶片究竟发挥了什么功效……可最关键的是,这是真的吗?
要是说黄金黎明协会的炼金实验只是传得神乎其神,那么蒙迪的进阶可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不远处,其貌不扬的蒙迪正在高谈阔论。格里菲斯用力挤了进去,心中不乏好奇,和少许奇异的艳羡——他也是选民,但他的进阶也是吃了不少苦,耗费了不少功夫的。
而蒙迪却只是凭借一次奇遇、一枚叶片,就莫名其妙从信众成了选民?格里菲斯相信,连蒙迪自己都不清楚对方是谁、那枚叶片又是怎么来的!
蒙迪高声说:“……我们去了城外……如同那位先生所说,我将那枚叶片当做一艘小船……我们就沿着花海不停地飘荡,直至克里斯琴的城池都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那可真是漫长的漂泊,我们都快忘了时间,后来也压根看不到克里斯琴了。我们飘了很远很远,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梦境,我无法跟你们完全讲述清楚,你们知道吗?那就是无数个梦。
“我们只是望见了无数个梦,但我们心中有一种预感,就是我们只能挑选其中一个。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我们万分谨慎与小心。
“我们看到了一些杀人犯的梦,还有一些平庸的好人的梦。我们还看到了其他城市的梦!哦,与克里斯琴相比,其余的城市是多么的混乱、遍布灾难与死亡!
“就这样,我们不停不停地飘荡,感觉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远方的那片黑暗。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多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最关键的是,那些梦都触手可及。每一场梦境、每一个人的梦境,我们都可以去!只不过我的叶片是一次性的,我们只能挑选其中的一场。”
“那你最后挑了什么梦?”有人立刻就追问。
蒙迪瞪了这家伙一眼:“别着急!伙计,别着急。我得慢慢来,这样你们才能明白,我们那个时候做了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定。因为梦境太多了,我们已经眼花缭乱了,你们明白吗?
“我还以为,这枚叶片是将我带到某一个梦境之中——只有一个。可谁能想到它竟然将我带到了梦境的海洋!于是我们不得不商讨了一阵子。
“随着叶片飘得越远,我们也就越来越不安。最初的兴奋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开始恐慌如何回去。我们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梦境……你们看,我们正是在遥远的梦乡之中漂泊啊!”
多少人在面对那片蕴生的梦乡的时刻,只是感到恐惧、彷徨、迷茫与挣扎。这是因为他们的梦也身处其中,如同其他所有的凡人一样,陷落、倦怠,转瞬即逝。
他们的人生也像是他们的梦一样。他们的结局也像是梦境一样破碎。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找到了!”蒙迪猛地抬高了声音,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亦或者是不敢置信,“我们找到了——一个王朝的旧梦。”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格里菲斯听到一阵窃窃私语。
“王朝的旧梦?”
“他在说哪个王朝?法涅斯王朝吗?”
“可是,他们竟然漂泊得如此之远,能追溯到那么遥远的往日?”
“也或许那是如今的人做的梦,只不过他以为那是曾经的法涅斯王朝。”
“也或许不是法涅斯王朝,而是其他的什么王朝。”
“得了吧,这世上还有什么国度,能冠以王朝的称号?你难不成想说海上的那个?可赫米什王朝的辉煌,甚至比法涅斯王朝还要遥远啊!”
可除却辉煌与破灭,那些旧日的王朝,又有多少值得怀念与幻想的呢?
蒙迪却好似陷在自己的回忆之中,兀自说到:“梦中,我们看到一片连绵的田野、几座无垠的城市、许多高耸的塔楼、还有无数奇珍异宝。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舞会和盛宴,我们也听闻了他们的讨论与传扬。
“他们在祝贺一位新王的加冕,一位新皇的登基!他们如此热烈地庆祝着这个崭新的王朝,又如此热情地赠予我们各种见证此事的贺礼,给予我们相等的、无上的荣耀!”
“……什么?”有人就说,“你疯了吗,蒙迪?什么新王?什么崭新的王朝?你是说,在如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王朝将会诞生在万众的期待之中吗?”
“你一定是被骗了。”又有人说,“你去到了一个蠢材、一个庸人的梦境之中,收获了他自鸣得意、自讨没趣的自我幻想,与那个庸俗的灵魂进行了交易,以自己违心的称赞,去讨好那个梦中虚假的王!”
“你还是不是一个克里斯琴人?”还有人说,“我们唯一认可的帝皇只有安德烈·法涅斯!那梦中虚假的皇帝竟然用这般亵渎、这般不诚的举动为自己加冕,难怪你们要漂泊那么远才能遇到这场梦——即便在梦中,这也是亵渎!”
可蒙迪却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我们望见了琉璃做的灯、宝石磨制的颜料,还有深海的巨兽也赶来庆贺,还有遥远的星空也散发光彩!我们从热烈又遥远的风中听闻无尽的祝贺、从缠绵又温柔的雨中感受世界的欢欣……”
人们面面相觑。
若说他们一开始还好奇蒙迪是如何从信众变成选民的,那如今他们只想知道,那个做梦的狂人究竟是谁?梦见自己是皇帝也就算了,竟然还梦见这般大逆不道的、来自世界与神明的庆贺?
一些人撇撇嘴,无趣地走了。一些人面露嘲讽,只想看看蒙迪还能编出什么来。还有一些人似懂非懂,面露惊叹,或许是头一次意识到——梦境终究是梦境,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接下来,他们也要做自己成为皇帝的美梦了。
格里菲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来梦里听一个故事、听一次探险。
“可危机也是有的!”蒙迪又说,“他们问我们,你们觉得王朝该用什么名字好?我们哪里知道这个王朝的名字会是什么呀!那总不可能是法涅斯王朝吧,因为他们用上了谢兰语;可除了法涅斯王朝,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支支吾吾答不上话,他们竟然就要来追杀我们。他们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人不知晓这个王朝的名字,就如同所有人都知晓谢兰的名字一样!既然如此,我们多半是外来者、是危险的异乡人。
“我们真是吓破了胆!刚刚还和风细雨的天气,一下子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将我们卷上了天空,像是故意戏耍我们一样。可就在风中、在雨中,我们竟然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那是——”
可说到这里,蒙迪却突然停了下来。
“什么?”有人催促,几乎将这事儿当做了一本精彩的小说,“快说啊,蒙迪,是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蒙迪怅然地说,“我不记得那个王朝的名字了。祂的名字应该是就在我的嘴边的,我记得我在梦中暗自描摹、暗自揣测这个名字的寓意和含义,还有那位新王终于做成这般伟业的雄心壮志……”
“这般伟业只能属于安德烈·法涅斯!”
“可【帝皇】绝不可能希望我们永远困守过去!”
“可那个崭新的王朝只是一场梦啊!”
“我忘了!”蒙迪不敢置信地说,“即便在我离开那个梦境的时候,我还一直不停地回忆着那个王朝的模样、那个王朝的名字,可当我从梦中醒来,我却已经忘了!”
他几乎要痛哭流涕,不敢相信自己怎能如此怠慢那场梦境、轻视那个王朝。
可他如今也在梦中啊!
人们被吓了一跳,与彼此交换视线,几乎真的以为蒙迪是疯了。可他又货真价实地成了选民。用疯狂来交换力量,果真值得吗?
就有人问:“那么,你收集的质料是什么?”
“……是什么?”蒙迪喃喃说,“……只是关于那个王朝的一片砖瓦、一缕记忆、一丝灵光,还有……”
他沉默良久。
“一次遥远的回望。”
他哀伤地想,或许此生此世,他都不可能与那个王朝相逢了。
于是人们确信他疯了,竟是连自己进阶都不知道是如何进阶的,竟是以为自己只是遥望一抹幻影、一个假象,就疯疯癫癫地以为自己望见了历史、知晓了将来,就这样成为了选民——被选中的!
大失所望的人们就慢慢散去了,甚至都懒得去寻找其余参加这次探险的人们,以为他们都不过是一群疯子;在梦中遥望他人的梦境,却将梦当做了真的。
他们没醒的时候是假的,醒来之后也同样是假的!
人群走开了,格里菲斯·索伦却还没走,他对蒙迪的话将信将疑,这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有人能做出类似的梦;作为选民,格里菲斯见过的梦多了去了,许多人的幻想甚至比这样的梦还要疯狂、还要大胆。
可他却不明白,这样一场梦如何能让蒙迪成为选民?这可是选民!【梦钥】的选民甚至拥有了“钥匙”的力量,可以在梦中自由穿梭,绝不是什么凡人了。
于是他走上前去,站到了蒙迪的面前,他就问:“蒙迪先生……”
蒙迪却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惊愕的、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格里菲斯。他那种怪异的目光让格里菲斯都疑惑起来。格里菲斯直接忘了自己本来想问什么,只是惊讶地说:“先生,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你、可是你……”蒙迪瞪大了眼睛,“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你不是那个梦境的主人,你绝不是……那是那个王朝的梦,那是那个王朝自己的梦……所以、所以人们才会在离开那个梦境之后,直接遗忘那个王朝的名字!
“没错,这才是我会遗忘的原因……我目睹了那个盛大辉煌的王朝,也走遍了那个广袤遥远的国度。我却遗忘了祂的名字,真不应该……可是,我已经知晓了祂的存在,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超越了其余所有人!”
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欢欣鼓舞。真不知道他从梦中醒来之时,还能记得多少属于这场梦境的记忆、能否铭记这些触动灵魂的疯狂?
格里菲斯耐心地等他冷静下来,然后问:“可是,先生,您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蒙迪猛地一下闭了嘴。他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目光盯着格里菲斯看了一会儿,然后竟是复杂地、艳羡地哭了出来:“可是、竟然是你!而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根本不明白!”
格里菲斯:“……”
这下他是真的有些莫名其妙了。
什么意思?蒙迪这是真的疯了不成?
可还不等格里菲斯继续追问,蒙迪就猛地大哭也大笑着说:“我在那场梦中看到了您,先生!”
……什么?
“我看到了您。您也在高呼那个王朝的名字、您也在由衷地庆贺咱们那位新王的诞生。您也在狂欢的人群之中,您也在那场梦境的笼罩之中——您也是那个王朝最初的子民,并且永恒地存在于那片领土!”
格里菲斯的面孔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敢置信的惊愕和恍惚。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梦属于他的某个熟人吗?所以梦境的主人才会梦到他?
又或者……
又或者,那个王朝就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将要抵达、将要盛放、将要遮蔽整个世界?
而蒙迪还在恍恍惚惚地说:“您属于却并不知晓、我知晓却并不属于。咱们各有各的层域、各有各的人生。先生啊,这就是咱们此生唯独一次的相逢了,在那场梦之中、在这场梦之中。
“我只是乘上了一枚叶片编织的夜航船,在梦境的海洋里徒劳无功地摸索,得到又失去、抵达又错过。我听闻了却又忘记,我去过了却又遗失……我多么遗憾又多么荣幸!
“只是我但愿——”
他伸出手,向着梦境、向着世界,热烈地、无望地企盼与祈求。
“但愿那个王朝来得早一些、来得快一些,让我还能在死亡抵达之前,最后做一场白日梦!”
第556章 王朝旧梦
“……一个王朝的旧梦?”
杜尔米惊异地听闻法罗夫人的转述。
他好奇地问:“这意思是,一个已经失落的、破灭的国度的故事吗?”
法罗夫人为【白日梦】先生仍旧如初的好奇而莞尔,她笑着柔声说:“不,我想,至少在那位蒙迪先生去往的梦境之中,那个王朝仍旧存活着,并且是最为繁荣盛大的时候。”
因而仅仅只是一个梦,就能够创造一位选民。
……考虑到并不仅仅只有蒙迪去了那场梦,只是他的同行者仿佛刻意不露面,法罗夫人不得不怀疑,或许其余人也有所斩获,只是他们不愿公开自己的收获。
因此,那个梦中的王朝就好像彻底成了一场无人问津的旧梦。
杜尔米是特地让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关注此事的。即便他们此刻正在追随着探险队一同前往迷宫山,但他们仍旧拥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去梦里听闻一场故事。
好歹那枚梣树叶还是杜尔米交给蒙迪的呢!杜尔米很想知道蒙迪将会去往怎样的一场梦。
“……一个无人知晓的王朝。”杜尔米撑着下巴,默默思索。
他又来到了白橡木号的船舱之中,于寂静的、孤独的深海,独自品尝夜幕之下的寂寥。偶尔他确实喜欢待在自己的小船舱、待在自己的白橡木号,因为他仍旧无法遗忘奥尔德斯治世那段漫长的旅程。
他也遭遇过那个王朝,对吗?他与蒙迪遇到的,是同一个国度。
更何况那枚梣树叶就是杜尔米递给蒙迪的,那场梦也合该跟杜尔米有关!
现在的杜尔米甚至开始怀疑,那就是他自己建立的国度。只是他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到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局促,好似自己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因而不得不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久之前,世界便让他去寻找这个王朝的名字,而如今的蒙迪也是听闻了那个王朝的名字却又遗忘。杜尔米怀疑这里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但杜尔米一点儿也不会起名字!
他一直想着给小海狮、给利厄斯单独取一个名字,还有克克的小家伙们,总不能一直“小家伙们”这样喊吧!可他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有趣又妥帖的名字。
瞧吧,杜尔米给那七位正神取了个“常正的七神”的名号,可那是因为他以为这七位神明“不正常”!他只是小小地调侃了祂们,却真的让这个名号成真了……每次他想到这里,都恨不得时间重新来过!
他悻悻然以为,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便是取名了,要妥当、要体面、要意味深长、要隽永含蓄。
他爸妈怎么就能给他起这么有趣的名字呢!真厉害,不愧是他的爸爸妈妈。
想到这里,杜尔米反而有点儿自鸣得意了。他以为自己或许不知道怎么给别人起名字,但他自己的名字已经相当有意思了呀!他的名字其实也是个生造词,蕴含着他父母对他的期盼与祝愿。
他们希望他能享受一场美梦、安然入睡;他们也希望他能成为一扇窗户,阅览世间。
一个名字就蕴藏了人们的思想、意图、愿景。
杜尔米现在倒也有了一些愿景,一些想要抵达的旅途的终点。若是说的敞亮大方一点,那就是他想要压制神秘侧的力量、确定真理侧的权柄……但是如何概括这种目的呢?
“我总不能建立一个国度,然后它的名字叫‘杀死神秘侧’吧?”杜尔米悻悻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那真是见了鬼了,虽然很贴切,但是别人会笑话我的。”
因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复杂与混沌了。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白橡木号的幽灵水手们传来呼喊,说他们捕捞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在杜尔米率领众人奔赴遥远的亚玛利埃的同时,白橡木号也在森罗海上一刻不停地转悠着。
毋宁说他们是在神秘侧的海洋上巡航!
偶尔他们遭遇一些光阴的碎片、偶尔他们遇到一些骇人的尸骨、偶尔他们捕获一批惊人的财宝,偶尔他们也一无所获、只能重新扬帆起航。
杜尔米很高兴他们的白橡木号仍旧精力旺盛、兴致盎然,愿意在这广袤的海洋之上继续逡巡、游荡,寻觅着往日或将来不为人知的故事。
有一回他们抵达了一座无人的岛屿,却在岛上看到尸骨满地、珠宝洒落,还有沉没的船只。
他们猜测,是一个探索狂热时代的船队途经此地,在这里休整或遭遇了一场风暴,又因为如此众多的财富而起了争执,最终所有人都命丧于此。
船员们的血肉化作灰烬,可他们的骨头却还是与那些珍藏的宝藏一同作伴。
后来?
后来这些船员的亡魂就一同来了白橡木号,抛却生前的宿怨、了结身后的死寂,重又踏上了属于幽灵船的征程!
有时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与这些幽灵水手搭话,知道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来自不同的时代与治世。他甚至听闻了一些遥远的、比法涅斯王朝还要古老的治世。
那些治世的名字个个都带着荒蛮冷酷的意味,那些治世者也远比如今的人们想象的更加高高在上、凶悍暴戾。
他想,那确实是一个混沌、神秘、昏暗的时代。在安德烈·法涅斯撕破神明的假面之前,人们一定匍匐在神的面前瑟瑟发抖,就好像一座孤岛之上的人们永远只能祈求太阳与海洋的庇佑。
法罗夫人的身影适时地隐去了,而杜尔米兴致勃勃地背着手走到了甲板,去瞧一瞧他的船员们给他打捞了什么东西。
“……啊!”杜尔米惊呼,“一座塑像!”
那是一个小巧的、只手可握的雕塑,石质、人形、女性,但面孔模糊,技艺也十分粗糙。这是个古老又神秘的塑像,看起来温润又古朴,恐怕是个老古董了。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塑像。他慢慢想起一些自己与逐光女士在火车上的闲聊。
那是他们从格拉德去往克里斯琴的时候。显然,凯瑟琳·贝休恩当时正在思索太阳教廷、【太阳】的一些事情。因而他们聊到了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
凯瑟琳对杜尔米说,最初的【太阳】信仰,事实上是一种对于自然、对于天上的太阳、对于一种不可捉摸的抽象事物的崇敬和仰望。
杜尔米很能理解这一点。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初的神不是人,现在的神却太像人了。
凯瑟琳便轻叹着说:“但如今,人们已经习惯了崇拜祭坛之上的‘人’。”
“……什么?”杜尔米有点儿困惑,“您是指什么?祭坛上的‘人’是谁?”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去往外域之中的亚玛利埃,在时光之中与一批最初之人相逢。当时他们短暂地探讨了祭坛之上究竟应该是神还是人。
那名老主祭甚至反问杜尔米,究竟应该是“最初之火”还是“最初之人”?
杜尔米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经过了漫长时光的变迁之后,世界早已经与最初截然不同了。偶尔他也感到困惑,为什么要一直徒劳无功地思索遥远过去的故事;大部分时候他十分清楚,因为那正是他们的来处。
如今凯瑟琳给出了另外一个答案:“最初人们只是崇拜神,崇拜一种无形的、高于自己的东西。随着时光的慢慢流逝,人们将信仰、将意念、将思想——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意愿——投射并且映照在了神的身上。
“因此,神变得越来越像人了,神变得越来越能体贴人的想法、人的目的。在一切的传说之中,那些对人好的神就是值得崇敬的正神,那些对人坏的神就是邪恶乖戾的佞神……
“祭坛上本来应该是‘神’,可现在却成了‘人’。人们究竟是在崇拜并且信仰他者,还是在崇拜并且信仰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人?”
当时杜尔米怔怔。
他只是想,在那位老主祭的口中,祭坛之上本来就是人。是最初之人将神明的力量带到了人们的面前,于是人们开始认知并且生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可随后,人们却开始信奉神明的力量,而不去信奉带来力量的人。可更往后,人们却在神的身上投诸了太多“人”的东西,以至于让神的面目都逐渐变成人的面目。
人到神到人。
如此一来,人们岂不是误打误撞、恰逢其会地符合了真相?
……或许,祭坛上的一开始就是人。
神,从一开始就是人。
杜尔米默默凝视着这尊塑像,想象着这或许是某个古老部族的首领……哦,别是【太阳】,千万别是【太阳】。
在那个古老蛮荒的时代,这尊塑像的原型人物带领人们寻找生机、开辟家园。人们便用石头刻下她模糊的面貌,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崇敬她、信奉她,指望她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之中,给予人们更多的力量。
又或者,人们只是在纪念她,而并非像是信仰一位神那样信仰她。譬如现在的谢兰人也不会像是信奉一位神那样信奉【帝皇】;大部分时候,人们只是纪念与敬仰。
……可人们究竟应该信仰神,还是信仰人呢?杜尔米困惑地想。又或者,人们并不需要信仰吗?
不,是他的想法太狭隘了。
杜尔米又想。
他只是一直在想那些针对神明的信仰,甚至想到那些狂信徒。可或许绝大部分人并不会真诚地信仰某样东西,他们只是将希望寄托在某样事物之上,让自己拥有一个生活的目标、一个活下来的动力。
古老的人在雕刻塑像的时候,往往虔诚而敬慕,满心欢喜。譬如他眼前的这座古老雕塑。
这是因为,他们果真在那个时代活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的故事仍旧随着这尊古董塑像,漂流到了杜尔米的身边,被他拾起、被他珍藏。
“……我突然明白收藏家的乐趣了。”杜尔米小心翼翼地观赏着这尊雕塑,为其粗犷的线条,也为其赤诚的描绘,“人的生命只有这么久,但却能接触、理解、体悟那些比自己远得多、大得多的东西。”
他也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踏上帝皇之路,并且最终是建立一个人的国度,而非神的国度。他的故事也将成为人的历史的一部分,并且注定如此。
这是因为,即便他在神秘侧行走得再远、拥有再多,他也仍旧扎根于真理侧的坚实。
……天上响起了一声鸦鸣。
杜尔米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哎呀,【无人知晓】女士!”
一只黑鸦落在了白橡木号的桅杆之上,她轻轻回应了一声,随后又飞了下来,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位黑裙黑帽、面覆黑纱的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浅笑回应:“晚上好,【白日梦】先生。我又一次路过了您的领地。”
“这一次您也在赶路吗?”
“算是吧。”黑鸦女士低叹一声,“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如此遥远,几乎每一夜,我都疾驰在森罗海的无垠之中。”
杜尔米哀叹一声:“是啊。但愿新制式的航船能缩短人们出行的时间。我也想去雾兰看看,可我也不想只是待在波尔普恩。真可惜,我只在波尔普恩留下了一个锚点。”
……那是因为您果真拯救了波尔普恩。【无人知晓】女士心想。
她今日又一次从雾兰赶回谢兰,路途漫漫,她行走得匆忙又无趣,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是谢兰人,却常常要远渡重洋才能返回谢兰,这让她万分疲倦。
至于今夜又一次在海上遭遇【白日梦】先生……算了,【无人知晓】女士已经习惯了偶然在深夜遭遇她这位领主。
前不久她还为她的这位领主送信,愣是在谢兰与雾兰之间跑了好几趟。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暴露了太多能力与见识,以至于【白日梦】先生都将她当作一位信使了!
杜尔米将那尊塑像端了起来,放在船舱的一处以供观赏。黑鸦女士便亦步亦趋地跟随,并且恭敬地问:“这是您于森罗海的收获吗?”
“差不多吧。”杜尔米随口回答,“这是船上的水手们捕捞到的,至于是从哪儿得来的,我也不知道。”
他爽快地笑着:“或许,他们也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与梦境之中,收获着来自不同时代的产物?对我们来说,那都是年代遥远、难以分辨的老古董了。”
或许他该找本杰明叔叔辨认一下。可话又说回来了,人们就非得将一切搞个清楚明白不可吗?
要是本杰明·诺普说这尊塑像是最初的【太阳】、首皇的祭司……那杜尔米真的会不寒而栗,并且忙不迭将这尊塑像送去太阳教廷。不妨像现在这样,他还能惊叹着欣赏一下古人的雕塑手艺。
黑鸦女士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了那尊塑像上,然后她似乎略有略无地笑了一声。
“您认识?”杜尔米好奇地问,“……哦,您认识也是正常的,毕竟您是【无人知晓】。”
“不,我并不认识。”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我守望着许多秘密,但也并非了解一切。我只是以为,大海果真深藏着许多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却敏锐地听懂了黑鸦女士的意思:“您是说,这东西来自【墟】?”他琢磨了一下,“……难不成这是一种诅咒?”
类似这样的塑像,理应出现在陆地之上、那些古人的陪葬品之中,可现在却出现在海洋之中、被幽灵水手打捞上来。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无人知晓】女士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这说不定是从【墟】的层域流落出来的古董,甚至于诅咒之物,最终落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在这样森冷的夜晚,杜尔米理应怀疑一切出现的事物。
譬如说,他如何会在外域看到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仍旧温润如玉石一般的人形塑像呢?这太过于朴素,反而应当引起杜尔米的质疑。
他应当看到一个长满了蛆虫与触手的疯狂的神像啊!
杜尔米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简直乐不可支。
【无人知晓】女士也看出来了,【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神秘塑像所携带的邪恶力量。当然了,一位巨面者、一位圣名,确实可以不在乎这种力量。在祂的位阶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可【无人知晓】女士却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会感到可笑与滑稽。偶尔,她能够理解【白日梦】先生因为自身视角的不同、自身层域的驳杂,而对这个世界感到格格不入的郁闷;她自己也会产生这种忧郁黯然的想法。
可是,她却不能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何能如此畅快地大笑,好似世界活该像是一个笑话。
不,她真正不能理解的,或许是【白日梦】先生那种旁若无人、坦坦荡荡的心态与作风。这
或许是因为她永远埋没在混沌的黑暗之中,难以拥抱自己真正的姓名;而【白日梦】先生永远能够站到台前,泰然自若地品评一切。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再为当初的选择感到遗憾或懊恼。她知道,在那个时刻,她仅有“承继隐之神殿的精粹”这一条道路。至于代价……她已经付出了。
“诅咒?”杜尔米就问,“这个塑像之上,果真有诅咒吗?”
“我感受到了一种邪恶的、阴冷的力量。”黑鸦女士回答,她谨慎地望着那尊塑像,“……不过,我不能确定这种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算了,我回头把这玩意儿扔给政务署收着算了。古老总是拥有古老的力量。还有图雅,到时候也一起带过去,让图雅帮政务署查案子!”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默然。她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的所作所为。似乎每一次,【白日梦】先生都是在暗夜之中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而她真诚地赞美说:“这是您的慷慨,也是您的仁慈。”
“慷慨与仁慈?”杜尔米咂摸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若是换成‘大方与善良’,那听起来就没那么文雅与敬重了。我真该向您学习语言的技巧。”
之前有好几次,杜尔米都被【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吓了一跳,又或是觉得有点肉麻。
他忍不住猜测,或许是因为黑鸦女士往往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秘密之中,没法跟人交谈,所以才这样亲切与恭谨?就好像杜尔米自己也是因为那寂静深沉的外域、那遥远漫长的帷幕,而变得随心所欲、活泼好奇。
人总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逼出与之相反的另外一种性格与表现。
【无人知晓】女士却莞尔,她无奈而怅然地说:“不,这不过是……某种待人接物的通常习惯。”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望了望黑鸦女士,认为这样的话似乎暗藏了一个答案:是某种特殊的教育环境,磨练了黑鸦女士的措辞与文法。
想来这位女士在真正成为【无人知晓】之前,也是经历过凡人的生活、拥有过凡人的故事。她又是如何一步登天、继承隐之神殿的精粹的?
不过,如今的杜尔米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猜测这背后也将会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恐怕【无人知晓】女士已经将自己的故事也同样埋葬在【无人知晓】之中。
因而杜尔米也不准备追问,或是一定要追根究底。
眼下白橡木号这么多幽灵水手,每一个都拥有着漫长又古怪的过去——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流落到白橡木号呢!
因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是一样。因而杜尔米的那些领民,都是一样。
杜尔米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感慨:“【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不久前我才刚刚想到了您,没想到您就恰巧出现在白橡木号。我差点就要以为,是我将您召唤而来了。”
或许果真如此。黑鸦女士暗想。毕竟【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拥有着不动声色地影响、遮蔽、动摇微面者的层域的能力。
尽管她自己也算是巨面者,但毕竟比【白日梦】先生弱了许多,因而她受到这位幽绿色眼睛的巨面者的无形感召,恰巧于今夜落于白橡木号的桅杆——而甚至【白日梦】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广袤纷繁的世界之中,巨面者行于上、微面者行于下。
这像是一抹不自觉覆盖与倾轧的阴影,无论是阴影本身、或是阴影之下的人们,他们都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无人知晓】女士便莞尔笑说:“您是我的领主,追寻您的意志而来,自是我的义务。”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你看吧,这就是他说的,【无人知晓】女士不自觉的恭维与肉麻。他其余的领民可不像【无人知晓】女士这般……这般谨慎又小心!
杜尔米不禁扶额,无奈地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要让我不自在了。咱们可算是熟人朋友了,对吧?不必这么客气。”他又语气轻快地说,“对了,说到这个,我刚刚就是想到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无人知晓】女士微怔。
“当时您猜测我是一位帝皇,一位失落在时光与梦境之中、无人知晓的帝皇。”杜尔米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当然,我的确是踏上了帝皇之路……”
杜尔米停了片刻,揣摩着自己的想法,以及【无人知晓】女士当时的心态。
然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可是,您的猜测太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就好像……您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第557章 有幸见证
偶尔,她化作黑鸦,飞掠无人知晓的暗夜。
她的姓名不为人知,即便希尔芙德神殿的同僚,也不过知晓她的打扮与形容。
起先她也并非一直使用这一身装束,可后来她发觉这样黑裙黑帽黑纱的模样更容易让人铭记,于是就不再改换模样。
她行走在谢兰与雾兰的大地之上,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只沿着人们行过的足迹一路跟随。她搜寻那些寥落的往事,为自己也为他人。
贝利尔·弗尼瓦尔评价她多管闲事、总想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以为,人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才不枉自己活过这一遭。
……或许,她还是太像一个谢兰人了——一个活在探索狂热时代的微面者——而不是隐之神殿的先知。她还是太像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巨面者。
她恍然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过得飞快、转瞬即逝。等她死了,她就只能铭记他人的故事了。但遗憾的是,她背负了【无人知晓】的诅咒,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故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这世上最多的无人知晓的故事,便是时光与梦境。”【无人知晓】女士说。
大海广袤,却是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主调;星空遥远,却是神秘侧永恒不变的话题;死亡冰冷,却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而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时光与梦境,繁复变换、遗弃零落、不为人知。
无数遭受舍弃的时光与梦境的碎片,就藏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阴森漆黑的缝隙之中。偶尔有人的灵魂掠过那些地方,却反而让他们自己激起一阵惊悚的鸡皮疙瘩。
他们翻阅了世界的假面、抵达了世界的坟场!
“……但我也知道,时光与梦境不会回应我。”【无人知晓】女士怅然说,“流落在光阴之中的人们仍旧栖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会抬头看向时光之外;沉湎于美梦或噩梦的人们受到灵魂的流放,是虚假而破碎的片段。”
因此,当她行走在世界的暗面的时刻——或者说的直白一些,当她行走在神秘侧的时刻——她知晓什么东西会回应她,什么东西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仍旧与光鲜亮丽的现实世界难分难舍,即便驻足、即便欣赏,那也不会是【无人知晓】。
至于【太阳】与【帝皇】,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太阳的光辉总是照耀万物,慷慨、仁慈、温暖又炽烈。她以为在世界的暗面看到太阳,这分明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太阳骑士都奔波于凡俗的荣光之中,为其信仰也为其征服。
【太阳】如何不是一位帝皇呢!祂也征服了这个世界,祂也同样名列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只是人们将祂看作一位亘古存在的自然神,以为太阳的光辉永恒存续、从不掩埋。
“……因此,惟有【帝皇】。”
惟有帝皇之路的人们,若是惨遭流落与遗忘,便会在光阴之外、世界之外、凡俗之外,重又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仍旧以自己野心勃勃的目光凝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潦倒与落魄、即便失败或丧命!
“您猜对了,【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静静一叹,“我确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遇到过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
“真的?是谁?”
杜尔米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遭遇的外域和【无人知晓】女士碰见的这些情况,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外域将世界的一切面目都呈现给他,无论世人知晓或者不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却必定只能遭遇“无人知晓”的往事。换言之,她行走在一片真正的、是凡俗绝缘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种力量?杜尔米感到了一丝费解。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他知道雾兰神殿是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来自于亡者的呓语。但另外一方面,神殿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奇怪的短语和短句?
假使以“无人知晓”来代入到【死昼】的力量……难不过是因为那些无人知晓的亡者过于多了,所以才生发出一片复杂而广袤的层域,企盼着有人来铭记或传颂他们的故事?
……那就不仅仅是死去的人们。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一个念头。那同样是那些死去的……层域。
“那是【帝皇】的手下败将。”【无人知晓】女士回答,“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的敌人。那是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与北地僵持数年,却最终未能征服那块土地的……暴君。”
一位暴君。
在他那个时代,想必他也是眼高于顶、骄纵傲慢,以为后人将传颂他永恒的姓名。
可是几百年之后,人们就将他忘光啦!历史不在乎他有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谢兰人也不在乎他曾经的战争铁蹄。
……杜尔米心想,这位暴君,难道就是葬送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故乡的风雪之城的人?他只知道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最终的结果是屠城——无数平民百姓的死亡。
一时之间,杜尔米心中有些悲哀。他想,人们遗忘了这位暴君,这无关紧要;可人们却也同样忘记了死在这位暴君手下的无数人。
“而我去往他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似是啼笑皆非,“最终望见的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
在那位暴君的人生之中,他初出茅庐便与安德烈·法涅斯争锋相对,最鼎盛时期也敌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疆土,而最终也成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眼睁睁望着对方征服谢兰、成为谢兰的皇帝。
他死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不久,郁郁而终。他死后于无尽的时光收拾自己凋零的故事、不值一提的人生,在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冤魂的哀嚎之中彻夜难眠。
他也困于那场漫长的战争,即便在凡俗之外也挥洒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野心。
在【无人知晓】女士落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大声斥责下属的无礼,随后他还志得意满地询问【无人知晓】女士,是否愿意跟随他一同去征服这个世界。
……可是,征服什么?
他们眼前只剩下虚幻的影子、渺茫的时光、无情的岁月。这位暴君甚至只能在无人的夜空之下,在自己幻想之中的领土,如同游魂一般飘荡与踌躇。
甚至反而是他的敌人给予了他最后的容身之处!
只要安德烈·法涅斯还活着,只要【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那么连同那段历史的全部故事,也都将定格在迷雾之中,即便人们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些活动的影子。
人们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人们只是知晓【帝皇】、铭记法涅斯王朝,却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这块大陆。
……【无人知晓】女士又惆怅地说:“我也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时光之中,遥望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与过往。”
杜尔米怔住了,他惊愕地说:“安德烈·法涅斯?可是,您的意思是……”
这世上任何一位帝皇都有可能成为【无人知晓】的故事,但那绝不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啊!法涅斯王朝的皇帝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那七位正神之一的【帝皇】,怎么可能成为【无人知晓】?
“你说的是安德烈·法涅斯无数轮回的其中一个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是被他自己舍弃的一个?”
“……不,我不能确定。”
黑鸦女士黯淡的双眸凝视着森罗海。海洋日复一日地流淌在两块大陆之间,何曾想过自己也不过是一面虚假的镜子?
“我不能确定那是他失败的妄想,还是他流放的自我,亦或是他失落的光阴。或者我想,他可能不是安德烈·法涅斯,而是法涅斯王朝的缩影……是那个倒塌的、倾颓的……离我们而去的,法涅斯王朝。”
许多人或许也已经慢慢遗忘法涅斯王朝的辉煌旧日了,那毕竟是三百多年前的往事。若是人们只是埋首于自己的人生,那他们知不知道法涅斯王朝,其实也不会影响他们自己的日子。
——顶多就是在遇到神秘侧的倒霉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哦!就是那个政务署。
杜尔米敏锐地从黑鸦女士的语气之中,听出一种对于法涅斯王朝的深厚情感。看来【无人知晓】女士是个谢兰人,甚至是个万分崇敬安德烈·法涅斯的谢兰人。
黑鸦女士叹息着说:“祂固执地坚守着祂往日的辉煌,沉浸在克里斯琴光荣灿烂的旧梦之中。祂的身旁仍旧簇拥着昔日的追随者,祂的领土也仍旧覆盖整个谢兰。
“……祂还没有醒来,不曾知晓世界已经行走了三百年的路,离祂的时代远去了、也淡忘了。我却像是一只黑鸦,去啄食祂腐坏的躯体、吞吃祂旧时的灿烂……”
“可您仍旧铭记。”杜尔米忍不住说。
他觉得【无人知晓】女士似乎选择了背负那些故事,不管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
因为无人知晓、也因为【无人知晓】女士知晓,所以她好似成了被那段岁月困住的人。
她于时光之中遇到一位昔日的帝皇,面见祂的荣光、感受祂的威严,因而误以为自己也是那段光阴之中的人,要去延续那段岁月、要去铭记那段往事!
但杜尔米以为这样的压力太大了。而且这也不是【无人知晓】女士的过错。
【时历】弄乱了历史,甚至造成了无数失落的治世。倘若【无人知晓】女士每路过一段失落的光阴、每知晓一段无人知晓的故事,她就背负起这些【无人知晓】的重量,那该是多么沉重又匪夷所思的负担啊!
譬如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连安德烈·法涅斯都亲手斩断那段过往、连埃默森都好整以暇地步入如今的时光……即便【无人知晓】女士望见了往日的痕迹,可她仍旧生活在如今呀!
隔着黑色的面纱,杜尔米并不能看清【无人知晓】女士的面容与表情。
他只是隐约察觉到,【无人知晓】女士的情绪似乎相当复杂,甚至有某种激烈的呼之欲出的情绪与话语,就要冲破她那张表面波澜不惊的面容了。
可最后,她只是低声说:“即便我铭记这段故事,多年之后,那仍旧是【无人知晓】。”
千千万万年之后,那位暴君自己也将沉眠于光阴的缝隙。千千万万年之后,说不定只有法涅斯王朝自己,仍旧固守着那段历史、那片土地、那些城市的荣光了。
“但我认为这是错的。”杜尔米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
“……什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但人们从未遗忘安德烈·法涅斯、也从未遗忘法涅斯王朝。即便过去再多个三百年,也总会有人铭记。”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认为法涅斯王朝只是离开了,而不是死去了。”
【无人知晓】女士讷讷。
“因而您望见的并非祂的尸首,也并非祂的遗骸,而是祂活着的证明。”杜尔米认真地说,“即便在无人知晓的地界,祂也仍旧活着。”
【无人知晓】女士忍不住追问:“您以为,即便【无人知晓】,他们也该为他们自己活着吗?”
在无人知晓的地界、在永恒孤寂的地方、在世界都不曾踏足的世界——仍旧活着吗?
“那不然呢?”杜尔米理所当然地反问,并且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无人知晓】女士,“……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而我的想法是:即便无人知晓,也还有我自己知晓啊!”
假使杜尔米最终建立了一个王朝,而这个王朝也注定覆灭、也注定倾颓……千千万万年之后,说不定没人记住他的王朝、也从未有人传颂他的故事……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活着的时候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死了也死得干脆利落、不给人惹麻烦……他要是真能死掉反而好了!瞧瞧他都死了多少次了,也没见他能安安生生地真的去死。
若是他的王朝终有一日会倒塌,他情愿祂如同法涅斯王朝一样留下一个美好的浮光掠影、一朵灿烂之花!
他不在乎有没有人知道。
他看到过那么多光阴的碎片、梦境的故事;可即便没有他去看,那些光阴的主人、那些幻想的梦主,他们也仍旧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他们自己的层域之中。
他们并不依附于他而存在;同理,他也并不依附于他们。
他们与他不过是在这广袤的世界之中,短暂又短暂地相逢了一瞬。往前是无人知晓、往后或许也是无人知晓。可他们立足之地,便是如今。
“您是【无人知晓】。”杜尔米便说,“可我认为您的力量恰恰相反。当您途径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的时候,他们便不再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了。”
【无人知晓】女士怔住了。
“您就是他们的第一位观众、第一名看客、第一个同伴。”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有您见证他们的故事,他们该向您致敬!然后,他们该继续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
【无人知晓】女士似是百感交集,最后却只是真诚地说了一句:“【白日梦】先生,我钦佩您的话语。”
她以为如今的【白日梦】先生,与初出茅庐的那个年轻的巨面者已经不一样了。她以为【白日梦】先生也遭遇了足够多的故事、足够多精彩纷呈的往事,因而也有了几分沉稳、少许成熟。
“……啊?”杜尔米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哈哈一笑,“要是能让您有些启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或许还不够完美与周全。”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森罗海,想到这片海洋、想到谢兰与雾兰,想到这个世界、还有世界之外的领地。
他想到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还有他们在这两个治世之中经历的全部故事。他想到他认识的所有人、去过的所有城市、经过的每一座岛屿……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而未来他还将继续前行。
最终他说:“或许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一片混乱,是持续的嘈杂、是听不清的窃窃私语,是无数碎片与光点的组合。但我们依旧来到这里,并且有幸见证其中的某些部分。而那些部分,或许就已经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
他曾经无数次想到前半句话,认为这个世界如此混乱不堪、如此斑驳模糊,连外域都只是呈现光景、而非呈现答案。
可是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终于想明白后半句话,意识到世事纷纭、可人生依旧。
真理侧拥有神秘侧不可动摇的坚实与稳固。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而人们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之上、生活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从不动摇也无需动摇。
“……我明白了,【白日梦】先生。”
【无人知晓】女士却想,恰恰是这位以【白日梦】为名的巨面者,祂却如此赤诚而温暖、坦荡而真切。
……不。
不是祂。而是他。
【无人知晓】女士仿佛卸去了某些负担,她露出了真正的笑意,而那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光临到她的身上了。她笑着说:“【白日梦】先生,我需要向您道歉。”
“什么?”杜尔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无人知晓】女士摇了摇头,没有说为什么,却又说:“以及,我应该向您道谢。”
“啊?”杜尔米傻愣愣地指了指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您为我解开了一些困惑,最关键的是,以您的位格与层域,您却愿意慷慨地与我分享这些见解,还有您的理念与经历。这让我不胜荣幸。”
杜尔米:“……”
看看看,【无人知晓】女士又开始了——恭维、奉承、戴高帽。真是肉麻啊。
“而我……”【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迟疑了一下,“我做了一件错事。”
杜尔米怔了一下,好奇地问:“什么?”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黑鸦女士做了什么错事,但这或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一位巨面者、一位继承了神殿精粹的先知候选,能做出什么错事?
“或许应该说是……我造成了一些影响。”【无人知晓】女士似是自嘲一笑,“这是不可避免的,而结果也是早已注定的,可或许我早就应该坦诚告诉您……”
“呃、究竟是什么事呢?”杜尔米拍拍胸膛,“您告诉我,咱们知错就改。”
黑鸦女士目光幽幽地注视着杜尔米,最终,她语气古怪地说:“不,她会将您当做敌人。”
“……啊?”杜尔米茫然地问,“‘她’又是谁啊?”
“总之,您需要阻止一场战争。”黑鸦女士似乎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变得温和而平静,“一场注定失败、注定无人知晓、注定毫无意义的战争。为了一场无果的战争却要葬送无数凡人的性命……这样的事情不应发生。”
“……战争?”杜尔米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黑鸦女士会说出这个词。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封信。
他是在漂浮的利厄斯之城、在波尔普恩沉寂的夜色之中,于寂静荒芜的废墟瓦砾之下,亲手捡拾了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那个辉煌却落魄、显赫却寥落的国度。信中说“她”发动了一场战争、造成生灵涂炭,而“您”力挽狂澜、阻止了那场战争的扩散。
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清楚那封信是从哪儿来的,又是写给谁的,说的又是什么事情。战争?什么战争?
但既然【无人知晓】女士也提到了战争,那这会不会是同一场战争,以及,同一个“她”?
……杜尔米一下子就想到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愈演愈烈的冲突,还有报纸上都反复提及的,奥古斯王女阁下的野心勃勃与深谋远虑……
因而他语气古怪地说:“莫尔芙·法涅斯?”
【无人知晓】女士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平淡地说:“看来您明白了,【白日梦】先生。实话说,我不好插手凡俗的进展,也无法阻止她的决定……可是,我认为这世上需要有人来阻止她。”
“您甚至已经知晓结局了?”杜尔米惊异地问。
【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略微怪异地看了看杜尔米,不清楚这位绿眼睛的巨面者又想到哪儿去了。她便说:“因为我是【无人知晓】……这场战争的结局,早已经注定了。”
她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悲哀,然而遗憾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该为谁感到悲哀。
杜尔米其实还是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的,因为他不明白,莫尔芙·法涅斯意图发动的那场战争,为什么会引起【无人知晓】女士的关注?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好吧,倘若真有什么隐情,杜尔米也不会意外。
雾兰神殿的使团正在赶往谢兰,两块大陆正要重新商议海洋贸易的格局、各项利益的分配。在这种时候,若是谢兰的两个大国发生了冲突,那对于雾兰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初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无人知晓】女士就暗中参与了神性种子的争夺;如今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关注其谢兰与雾兰、谢兰未来的格局……这也不奇怪。
只不过隐之神殿希尔芙德似乎隐隐有入世的倾向,杜尔米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况且,利文斯通记忆剧院的那场大火背后,就有着王女阁下隐隐绰绰的手笔。这位王女阁下本身就跟神秘侧交情不浅,自身也掌握着【荣光之许】的力量,多半在谋划着更复杂、更诡谲的计划与目标。
奥古斯国内对于诺斯王国的不满也在与日俱增,这可不是单纯阻止莫尔芙·法涅斯的行动,更是要缓和两国的关系、重新进行利益分配……
讲道理,杜尔米愣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外域,与【无人知晓】女士这位巨面者,一同商量人间的政务!
你们这群神秘侧人士是不是太关注凡俗世界了啊?
埃默森成天在各大城市打工,连政务署的墙都是他亲自砌的;莱拉女士挥洒着大笔金钱,心满意足地当着收藏家……话说莱拉女士的钱哪儿来的?
本杰明·诺普好好的深海怪物不当,跑来陆地上倒卖古董,为了自己的古董生意就快跟教团开战了;艾米一天到晚愁自己的学习成绩,甚至主动给自己加大学习难度;克克忙着指挥她的小家伙们捞鱼,都快攻占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了!
【无人知晓】女士就更是忧国忧民,都已经是巨面者了还不忘关注凡人的政治局势……
跟这群巨面者比起来,别人竟然还说什么【白日梦】先生过于靠近凡俗世界了……杜尔米愧不敢当。
“好吧,女士。”杜尔米就说,“我会关注的。可惜我现在在克里斯琴,而不在利文斯通。不过,克里斯琴人似乎也已经感受到了危机的临近……”
他不禁想到克里斯琴动荡的局势,不管是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情况似乎都在发生改变。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杜尔米没有这么深刻的感悟,当然那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飘荡在森罗海之上,与世隔绝、不了解陆地上的情况。
又或者,那些蛛丝马迹其实早就摆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视而不见?
……他不禁悻悻,只觉得这句话不知道堵了他多少次,而他竟然还无法反驳。
只是他数了数自己手头的事情,莫名其妙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力……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白橡木号的所有船员全家老小的生计都指望着他,而他遥望茫茫大海,兜里却掏不出一分钱……
这个想法令他有些不寒而栗。
最后他说:“这个漫长的夜晚也该结束了,【无人知晓】女士。但愿我们仍能迎接明日的阳光!但愿那场战争,不会让更多人失去这个机会。”
第558章 暗中寻访
“就是这一家。”
凯瑟琳·贝休恩一身便装,站在一家孤儿院的前方,目光谨慎地观察着情况。
这几日她一直在城内各大孤儿院暗中寻访,试图找到乔纳森·哈特的下落。她假称自己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也与不少孤儿院中的孩子进行过交流。
离开的时候,她往往一无所获,但给孤儿院留下了一笔现金赞助。她叹息克里斯琴不复昨日荣光,孤儿院孩童众多、经费不足,所有人都活得艰难。
本来康格里夫市长还在的时候,乔纳森·哈特作为市长秘书,常常会提交一些议案,包括给孤儿院拨款、给平民更多补助等等。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也同样是因为他的背后支持力量。
但是在康格里夫市长过世之后,其派系也一同遭到打压。如今风头正盛的菲尔丁家族是向来高高在上的权贵,从来懒得理会底下平民的日子好不好过;反正他们自己好过就行了。
因而从今年开始,各项补助一并消失,克里斯琴的平民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凯瑟琳对菲尔丁家族印象不佳。但她不会单纯因为这些事情就给整个菲尔丁家族判死罪。她仍旧想要尽快找到乔纳森·哈特,并且知道菲尔丁家族究竟与什么佞神扯上了关系。
“哦,女士,咱们直接进去?”
杜尔米是跟逐光女士一同来的。他当然也好奇乔纳森·哈特的下落,而且他知道,乔纳森·哈特的手中一定掌握着相当重要的证据。
他仍旧对诺曼·菲尔丁杀死卡里·布朗一事感到万分疑惑。他疑心菲尔丁家族仍旧有些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路行来,克里斯琴都十足的热闹。这是因为时间已经来到了帝临之月,克里斯琴照旧开始庆祝他们的【帝皇】的诞生月。一些人甚至会热情地给过路人递饮料与食物,甚至直接分发金钱,以此分享着自己的喜悦。
可杜尔米一旦想到法涅斯王朝已经故去,这座城市不过是抱着自己残存的荣誉一点一点坠入庸碌的深渊,他就感到些许难过。
恐怕他再也不能像去往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时候一样,与那些欢乐的克里斯琴人一同大笑、一同唱歌跳舞。不过幸运的是,他至少还去过。
“没错。我们走吧。”凯瑟琳点了点头,率先迈步。
孤儿院大多对外人十分警惕,即便凯瑟琳声称自己是想要收养一个孩子,但这家孤儿院的管理者依旧十分谨慎地打量着他们。
这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其貌不扬、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的阿姨。她自称玛杰里,对凯瑟琳想要收养孩子的事情不置可否。直到凯瑟琳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玛杰里,她才猛地一愣,随后态度和缓了一些。
凯瑟琳温和地说:“给孩子们提前准备一下过冬的衣物吧。”
“是新衣服!”
杜尔米回头一看,瞧见门边的一个男孩突然大叫着跑远了。他将这个好消息带给孤儿院的其他孩子。
“是过冬的新衣服!【帝皇】真的听到了我的愿望,还实现了!”
“戴恩!”玛杰里喊了一声,然后无奈地说,“这孩子……之前格雷老师给他讲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之后,他就一直在向【帝皇】许愿,说希望大家所有人都能得到新衣服。”
格雷?杜尔米暗想。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凯瑟琳莞尔一笑,便说:“孩子们总是拥有这样纯真的愿望。”
“他的愿望确实实现了。”杜尔米在一旁笑着说,“女士,您实现了他的愿望。”
玛杰里对他们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便开始为他们介绍孤儿院的情况。这其实也是克里斯琴众多孤儿院之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存在的年数挺久,是玛杰里独自经营的。
“我丈夫与儿子在一次外出时出了意外,命丧当场。”提及此事,玛杰里仍旧难掩悲伤,“我不可能另外组建家庭了,所以就与这些同样孤苦伶仃的孩子们相依为命。我尽可能让他们好好活着,看着他们长大成人。”
只是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她不知道这是克里斯琴的问题,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
“……好在有格雷老师愿意帮我一把,我年纪越来越大了,有时候或许也该退休了……”
“上午好,玛杰里阿姨!”阿普里尔·格雷走进了孤儿院,“今天有客人吗……咦,这位先生?”
杜尔米也同样惊讶地望向这位格雷女士——这不就是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店的店员吗!竟然还在这座孤儿院帮忙吗?
“你们认识?”凯瑟琳不禁问。
“有过一面之缘。”杜尔米耸耸肩,随口回答,“……格雷女士,又见面了,最近工作如何?”
“店里生意还是那么清闲。”阿普里尔谨慎地回答,她不太确定杜尔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古董商店的神秘客人,似乎与那位神秘的店长有些交情……可是,孤儿院?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似乎出现在什么场合都不会显得突兀,因而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显得格格不入。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玛杰里有点惊讶地看看阿普里尔,又看了看杜尔米,目光逐渐变得怀疑起来。
在玛杰里真的将他们当做什么恶人之前,杜尔米还是抢先开口了:“好吧,逐光女士,我觉得我们的戏应该是演不下去了,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一位熟人……不如咱们开诚布公一点?”
凯瑟琳没什么意见:“您决定就好。”
杜尔米也就点了点头,他对玛杰里与阿普里尔说:“别担心,两位女士。请让我重新做一个自我介绍吧,我是杜尔米·奈特,一名侦探。”
“……侦探?”
“对,没错。”杜尔米打了个响指,“来瞧瞧,这就是我的名片。要是你们碰上什么案子,也可以来找我啊。我会给你们打折的。”
阿普里尔接过了名片,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她情愿一辈子都碰不上这位侦探。
玛杰里更稳得住,她板着脸,只是问:“先生,你是个侦探,这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跑来我们孤儿院?你是觉得我们这儿有什么案情吗?”
“并不是这样。我们只是在找人,并且怀疑他躲在孤儿院。”杜尔米摊了摊手,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表情,“我们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孤儿院,所以正挨个找呢。玛杰里阿姨,这可绝不是针对您这儿的孩子们。”
他亲亲热热地说了一句“玛杰里阿姨”,简直把玛杰里都喊懵了。这年轻人可真够自来熟的。
阿普里尔谨慎地问:“找人?可是,我们这儿没藏着什么人……”
“当然、当然,我们也没指望一定在这儿有所收获。”
阿普里尔也噎了一下。她又找回了上一次跟杜尔米对话时候的那种感觉。
她以为这位……侦探先生,他身上有一种自说自话、甚至自圆其说的气场。他堪称理直气壮地将旁人拉进他的思路,让人只能被他绕得晕头转向,反而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没错。”玛杰里嚷嚷起来,“我们这儿可没有窝藏什么奇怪的人……”
“你们在说乔纳森叔叔吗?”
门口,那个年轻男孩戴恩又跑回来了,他怯怯地看着里头的大人们,眼神中流露出对于“新衣服”的渴望。在孩子的眼里,他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给他们带来新衣服的好人,似乎在找什么人。
玛杰里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阿普里尔·格雷也愣了一下,然后惊讶地望向玛杰里。
阿普里尔来这家孤儿院帮忙也有一阵子了,她真不知道这里藏了一个人!
而且这感觉有点熟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好像她只是临时在古董商店找了一份兼职,却莫名其妙遇上了一个奇怪的、绿眼睛的来客,开门见山就要找古董店的老板谈话……
“乔纳森·哈特。”凯瑟琳重复了一下,“……他就在这里。”
她的语气是笃定的。即便她来之前没有查出这家孤儿院跟乔纳森·哈特有什么关系,但是她已经能够敏锐地意识到,玛杰里的态度有些古怪。
戴恩仿佛也能感受到大人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他有点害怕地咬着手指,茫然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你完全没错,戴恩。”杜尔米笑着说,他顺手将桌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递给戴恩,“瞧,这是你们今年买新衣服的钱。戴恩会算数吗?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知道这里一共有多少个孩子吗?哎呀,每个人都能有新衣服呢!”
戴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算数!”
他将那个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兴高采烈地掰起了手指,然后快跑着去找其他的孩子了。
阿普里尔犹豫地看了看玛杰里,最后跟着戴恩一起离开了。
……玛杰里沉默地望着这一幕,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愿意相信……你们或许是好人。可我如何相信,你们就一定站在乔纳森·哈特那一边?”
“起码我们不会站在菲尔丁家族那一边。”杜尔米理所当然地说,“您知道菲尔丁家族跟佞神合作的事情吗?哦,您不知道?总之,我们可不仅仅是为了解决凡俗世界的麻烦。”
玛杰里的表情有点难看,不过不是因为杜尔米,而是因为菲尔丁家族。
“……等等。”杜尔米突然将一些琐碎的线索联系了起来,“您的丈夫与孩子……”
“是因为菲尔丁家族。”玛杰里的目光有些涣散,“二十年前,他们去郊外玩,却正巧撞上了菲尔丁家族的马车。听说当时菲尔丁家族出了什么事,于是马车疾驰而过,将我的丈夫与孩子……”
杜尔米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却不禁默然。他猜测那应该是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无故失踪的事情。
“那个该死的诺曼·菲尔丁想拿一笔钱打发我。”玛杰里咬牙切齿地说,“一笔钱而已!可我的丈夫与孩子呢?他们只是出去玩,没挡路也没做任何错事!他们就这样面目全非地回来了,而菲尔丁家族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她说着,泪水就不自觉涌了出来。
她狠狠地擦去了这些软弱的泪水,咬着牙说:“我知道你们或许站在菲尔丁家族的对立面,但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参与到这件事情。
“回去吧,我不知道乔纳森·哈特在哪里。他确实联系过我,我也确实给他提供过一些消息和线索,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准备做什么。
“……我只是在等待他的消息,等待他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无论结果如何,我想我都能心甘情愿地与我的丈夫与孩子团聚了……”
杜尔米竟是悚然一惊。
他一瞬间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想到了那位失去了丈夫与女儿的、疯狂的柳波德太太。
可倘若小说家的小说确实暗示了玛杰里的遭遇,那又究竟与克里斯琴的现状有什么关系?这两者之间似是而非,似乎只是一些牵强附会的关联与线索。
杜尔米默然片刻,最后他低声说:“或许,我们能帮助你们……”
“你们?”玛杰里说,“菲尔丁家族杀了康格里夫市长!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在利文斯通。杜尔米冷不丁想。哦不对,在奥尔德斯治世。
他有点无奈地挠挠头,又说:“您瞧我旁边的这位女士,这可是太阳教廷的……”
“太阳教廷!”玛杰里讥讽地说,“哈,那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可不相信太阳教廷对我们的事情感兴趣,他们甚至对菲尔丁家族都不见得感兴趣,毕竟我们可不会信仰【太阳】!”
当然、当然,克里斯琴人只会信奉【帝皇】。那些转信【太阳】的人会得到鄙夷与排挤。
而凯瑟琳更是默然。因为她知道,玛杰里说的其实是对的。太阳教廷对菲尔丁家族犯下了何等罪恶并不感兴趣,甚至对玛杰里这样悲惨却也常见的遭遇毫无怜悯。
艾德里安十一世之所以让凯瑟琳来调查乔纳森·哈特的下落,只不过是为了捏住菲尔丁家族的把柄,顺便调查一下佞神相关的事件罢了。
“那要不然我把【帝皇】他老人家喊过来?”杜尔米开了个玩笑。
玛杰里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
凯瑟琳却是猛地转过头,惊愕而难以置信地盯着杜尔米。
杜尔米:“……”
“我开个玩笑!”杜尔米同样难以置信地说,“逐光女士,在您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啊?您真觉得我能随随便便将【帝皇】喊过来吗?”
那可不好说。凯瑟琳暗想。杜尔米·奈特可能做不出这种事情,但【白日梦】先生就不一定了。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汗流浃背地说:“相信我,这绝不可能是【帝皇】。我刚刚真的是在开玩笑。”
可他竟然忍不住朝着克里斯琴祈求——可千万不要是世界各地打工的埃默森啊!
……但埃默森反正也不是【帝皇】!怕什么呢!
杜尔米去开了门。
孤儿院外头站着一个倦怠、冷肃的中年男人,他带着牛仔帽,帽檐下一双冷灰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
“上午好。”他声音低沉,目光近乎锋利地划过杜尔米,又望向门内的凯瑟琳,“……我听闻有一位女士正在找我。”
看来逐光女士跑遍整座城市的孤儿院还是有点用的。瞧吧,乔纳森·哈特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上午好。”杜尔米就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是我。”乔纳森简单地回答,他走了进来,望向了玛杰里,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玛杰里女士,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我已经身处其中了!”玛杰里冰冷地回答,“乔纳森先生,我不知道您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看来您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所以,我也想听听您的意思!”
乔纳森默然片刻,最后他倦怠地叹了一口气:“玛杰里女士……以及这位女士,还有这位先生。这是危险而冰冷的深渊,我不想将你们扯进来。”
“您情愿单枪匹马?”杜尔米抢先回答。
乔纳森点了点头。
“那么,您的计划是什么?”杜尔米就问,“我听说菲尔丁家族与佞神有所关联,他们必定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力量。您有办法解决吗?”
乔纳森摘下了自己的牛仔帽。杜尔米吃惊地看到他脑袋上一道尚未痊愈的疤痕。
“我不能保证。”乔纳森回答,“只不过,我会竭尽所能。”
他的目光划过杜尔米、凯瑟琳,还有玛杰里。他若有所悟,似乎从玛杰里的表现中明白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听见他们之前的对话,那么他其实不能确定杜尔米与凯瑟琳的立场是什么。但仅仅从这简短的几句对话之中,他也能明白杜尔米并不站在菲尔丁家族那一边。
他斟酌了片刻,突然问:“那么,先生,您来到克里斯琴,是为了什么?”
“为了……”杜尔米思索了片刻,最后笃定地说,“为了追寻我尚未探明的真相。”
“……比如?”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因为他的“比如”可能有点太多了。他在心里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比如,二十年前,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为什么会无故失踪?”
乔纳森走了过来,他随手将帽子放在桌上,并且说:“我能回答这个问题。”
杜尔米与凯瑟琳对视了一眼。
“这是康格里夫先生调查出来的结果。只是如今……这个答案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乔纳森淡漠地说,“艾德蒙·菲尔丁并没有离开克里斯琴,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而投身神秘侧,因此不再于凡俗世界露面了。”
“投身神秘侧?”杜尔米怀疑地问,“他去追求力量了?”
这是杜尔米的第一反应,可随后他不禁愣了一下。
菲尔丁家族的人去追求神秘侧的力量?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好像跟这个家族的过往故事格格不入。
菲尔丁家族不是向来利欲熏心吗?从几百年前的法涅斯王朝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权贵之一,到了如今也依旧在奥古斯王国的高层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菲尔丁家族出过王国的议长、也出过克里斯琴的市长。每一代菲尔丁都决绝地追求凡俗世界的富贵与权力,仿佛跟神秘侧绝缘。
但这位老菲尔丁……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奥古斯王国迁都利文斯通。
这本质上是因为他们那位崭新的治世者选择了与利文斯通合作,而不是与克里斯琴合作。
菲尔丁家族恐怕气急败坏,他们甚至瞧不起康格里夫市长,认为康格里夫软弱、无能,才会将这个位置拱手相让。但菲尔丁家族可不会迁去利文斯通,他们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荣誉,确切来说,克里斯琴的荣光。
既然如此,菲尔丁家族想要夺回属于克里斯琴的名声……
“他去跟【记录者】合作了?”杜尔米怀疑,“……不,不对,跟【记录者】合作不需要他隐姓埋名,他完全没必要彻底失踪。他肯定是选了更加神秘侧的办法……”
说来可笑,哪怕【记录者】已经将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了,但其实人们还是以为【时历】铭刻了凡俗世界的故事。
因此,不明就里的人们往往以为【记录者】是一群无害的学者,或者忠实、诚恳的历史记录者。至少在凡人的眼中,整天给他们敲敲钟的【记录者】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还能给他们通报时间呢!
况且在帝皇之路出现之前,那群凡俗的贵族就已经跟【记录者】走得很近了,人们绝不会因为菲尔丁家族与【记录者】的关系拉近而感到奇怪;指不定还有人觉得,菲尔丁家族这是想要修撰法涅斯王朝的历史。
……杜尔米拍拍脑袋,突然意识到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区别。人们只会觉得,这是王国内部基于现状而做出的决定。菲尔丁家族或许了解内情,但他们就更加不可能跟治世者对着干了。
因此,菲尔丁家族的唯一选择就是:将都城的头衔,从利文斯通那儿夺回来;或者干脆一点,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但【帝皇】还在啊?【帝皇】的宫殿仍旧漂浮在克里斯琴的天空之上,照耀着法涅斯王朝最后的辉煌与最后的记忆……
等等。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他刚刚在想什么?克里斯琴自立为王?
那么,菲尔丁家族是不是应该,将那高高在上的【帝皇】——从天上拽下来?
第559章 窗内窗外
“我恳求您,父亲。”
男人匍匐在老者的身前,声音颤抖,双手死死地握着拳头。
女人站在更远处,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琼现在怀有身孕,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她冒险。可是,父亲,您为什么要对她腹中的孩子动手?您可以对任何人动手……但为什么偏偏是她!”
老者的身影陷没在阴影之中,一言不发。他阴鸷的目光定格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说:“诺曼,我亲爱的孩子……二十年前,当我离开家族的时候,我告诉你,你要尽快诞下后代、为家族传承血脉……可你说家族事务繁忙,很好,我没什么意见,我确实走得匆忙。
“二十年之后,我为你找到一位合适的妻子,并且你们果然很快拥有了子嗣……我的孩子,我亲爱的诺曼,你只有这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一个后代……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但您当时可没说……”
“我提醒过你了。”
“……父亲!”
诺曼·菲尔丁浑身颤抖。
他是个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二十年前,他的父亲离开了菲尔丁家族,将族长的位置让给了当时也才二十岁的诺曼。
诺曼对自己的妻子人选也挑来捡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选择。他自视甚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成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自然要选择更好的、更尊贵的联姻对象。
恰巧当时克里斯琴时局变动,很多原本合适的人选要么去了利文斯通、要么干脆就销声匿迹,而诺曼又没有一位合适的长辈帮忙把关,一来二去他就将此事一直拖延。
他自恃年富力强,就算拖几年又如何?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生子。
可他的父亲却在二十年之后突然冒了出来,给他塞了一个妻子,让他立即成婚生子。诺曼对这事儿没什么意见,即便琼·赫德的年纪足够当他的女儿。
而琼·赫德年轻貌美、气质娴静。她是个温顺的性格——如果说的夸张一些,那就是几乎如同木偶一般,一言一行都听从他人的话。诺曼在与琼相处的日子里逐渐爱上了她,亦或说是爱护她。
但诺曼·菲尔丁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让他迎娶琼·赫德,不过是为了从琼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孩子!
……诺曼隐约知道父亲这些年在做什么。
偶尔,父亲也会与他联络,吩咐他去做一些事情。杀一些人、寻找一些东西、收集一些材料、掩盖一些痕迹……他知道父亲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罪行与恶行……
对于菲尔丁家族这样的大贵族来说,王国通常的法律几乎无法限制他们的行动。他们唯一做的不过是将摆在明面上的事情做得体面一些、说得过去一些,拿钱或者拿权力来遮掩那些不够光鲜亮丽的行动。
诺曼向来不在乎那些东西。非要说的话,他其实不屑于参与某些活动、加入某些秘密聚会。这是因为他出身菲尔丁家族,他不必讨好与奉承别人、也没兴趣玩弄他人的性命。
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这座城市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至于他的父亲……
至于,艾德蒙·菲尔丁。
诺曼向来觉得——即便这是他的父亲——老菲尔丁是个奇怪的人。
当其他的贵族同僚都在社交、交际的时候,阴郁内向的老菲尔丁正埋首于家族书库的那些深奥文稿与陈旧资料。他一头栽了进去,几十年也从没抬过头。
他是因为幸运、而非能力,才成为了当时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恰逢当时的其他男丁要么去世、要么没有后代,而老菲尔丁恰巧有诺曼·菲尔丁这个儿子,所以就成了族长。
即便成了族长,老菲尔丁也不怎么参与克里斯琴的政治事务。许多事情甚至还是当时初出茅庐的诺曼帮他处理的。
少时,诺曼对父亲的唯一印象就是,他永远可以在书房找到父亲。
他几乎已经忘了早逝的母亲的模样,而父亲也很少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长久以来,诺曼只记得克里斯琴酷烈的夏日、热得令人心烦;还有克里斯琴冰冷的冬雨、吵得让人心焦。
他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寂静与压抑之中成长起来的。他跟仆人说的话,都比他跟父亲说的话更多。
直至成年,诺曼·菲尔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并且步入克里斯琴的社交场、接触到各色不同的贵族子弟,他才骤然一下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他完全是花花公子的作派,流连在不同人之中,偶尔露出冷冷的微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大部分时候不过混迹人群,享受活人的鲜亮。
……克里斯琴是一座怎样的城市?诺曼·菲尔丁不在乎。
他以为这座城市繁华、腐坏、辉煌、堕落、璀璨、陈旧。他以为克里斯琴就像是卧室的那扇老窗户,究竟是什么风景并不决定在窗户的手上,而在于窗内窗外的人。
“……您要用我和琼的孩子,做什么?”
那孩子已经四五个月了,会在母亲的肚子里轻轻活动。琼的腹部微微鼓起,她总是静默地站着或是坐着,像是越发因为这次怀孕而疲倦与冷淡。
诺曼·菲尔丁无法搞清楚自己心中的恐慌与惊惧是因为什么,他偶尔觉得,他既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枕边人。大部分时候,他其实也像一具木偶,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炼金术,这是一门高贵、别致、优雅的艺术。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烧瓶内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人们只能知道,他们投入自己的全副身家,只为了换取一个足够合理的结果。”
艾德蒙·菲尔丁着迷地望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之上的一枚金戒指。
类似的戒指、类似的金饰、类似的黄金,在菲尔丁家族的藏宝库里堆了无数。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些他生来就拥有的、他死后也不会带走的东西。他只在乎自己亲手攫取的、亲手夺得的东西。
与诺曼·菲尔丁不同的是,艾德蒙·菲尔丁的父亲与母亲对待他十分严厉,年少时的艾德蒙几乎被沉重的学业与各色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从他十岁开始,他就学会了如何残酷地对待仆从;从他十五岁开始,他就知道父母要为他挑选一位什么样的妻子。
他唯一的喘息余地,就是在完成了一天的任务之后,独自去书库读书。他不去看那些他认为毫无价值的文学、政治、法律书目,因而他一头栽进了——令他着迷的——神秘学。
他知道家里鄙夷神秘学。每一个菲尔丁人都高高在上地昂起头,既瞧不起人、也瞧不起神。
可那又怎么样?艾德蒙不在乎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只知道神秘学能让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徜徉在那个广袤无垠、浩瀚无边,却又永远混沌漆黑的世界。
他觉得漆黑令他感到安心,就像是拉起所有窗帘的卧室,永远不会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是时候去做某件事情了。
当他头一次从书里瞧见炼金术几个字的时候,他心脏简直怦怦跳。他知道炼金术,父亲曾经不屑地提及那些荒唐可笑的炼金术师,母亲则皱起眉,说她订购的那一本手抄本就使用了足量的黄金。
艾德蒙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他或许只是想,原来炼金术师——与这个可笑的地方格格不入。
后来他暗中搜罗了一些炼金术书籍,才发觉炼金术是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点石为金的手段。
他想到菲尔丁家族这栋古朴、陈旧、衰老的宅邸,还有克里斯琴这个古老、沉闷、阴郁的城市,便觉得是该有崭新的灿烂的黄金从中诞生。
再后来他成为了菲尔丁家族的族长,掌握了巨大的权势与财富,可他却对那种东西提不起兴趣。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已经深深受到了神秘学的吸引,坠入了那些更有趣、更奇妙、更复杂的概念之中。
他好奇力量、好奇神明,好奇这世界的运作规律、好奇那些物质的变换与转化。
艾德蒙·菲尔丁简直迫不及待投身于这些事物之中!什么王权富贵、什么家族荣誉,他统统不在乎了。人们或许觉得他疯了,但这不过是菲尔丁家族终于无法守住自己的古老传统,也将要从真理侧坠入神秘侧的漩涡了!
他参加过许多神秘学家的集会、也去过许多炼金术师的组织。他听闻了许许多多的理论、也记录了无数不同的猜测。
他尝试了各种炼金的办法,从最经典的手段,到最诡谲的手段,到一些恶毒得连魔法师都要叹为观止的办法,他全部尝试过了。
到最后他意兴阑珊,觉得炼金术也不过如此,觉得神秘学也难以为继。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方法出了问题,他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寻找到足够合适的材料。就好像他的父母教导他的那样,他应该像是先祖路德维希·菲尔丁一样,挑选不同的人选、投下不同的砝码,最终收获不同的结果。
因此他将万事万物都投入自己的烧瓶之中:矿石、植物、动物……人……用人的鲜血作为溶液、用兽的骨头作为搅拌棒、用植物花草作为燃烧的火焰、用珍贵的宝石作为提炼黄金的原料……
他从来没有得到一个结果。
人们说那些挥金如土的贵族竟然也愿意支持炼金术师的事业。这是因为他们本来也不会失去什么!
但艾德蒙·菲尔丁却逐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些东西。
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期待,失去了虔诚的探索精神,也失去了等候的耐心。他开始关注别的炼金术师的进展,以前辈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在不同的炼金组织以不同的身份辗转腾挪,偶尔是个新手、偶尔是个熟客。他信口开河、洋洋洒洒地指点他人,有时候承认自己做出了不菲的成果,有时候惭愧地宣称自己一无所获。
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将菲尔丁家族交给自己的儿子。他开始尝试更残酷离奇的手段,开始在不同的地方炼制黄金,也开始讲究时间、讲究心态、讲究一切可能或者不可能影响炼金过程的因素。
尽管如此,他其实仍旧没有脱离菲尔丁家族。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失踪了。可在菲尔丁家族内部,他仍旧理所当然地从诺曼·菲尔丁那里索取与要求,并且认为他的荣誉就将成为菲尔丁家族的荣誉。
——只要他能炼出黄金。
所谓帝皇的伟业、王朝的功绩、生灵的性命、永世的传奇——那都抵不过一粒黄金!
那是由他之手亲自创造、亲自诞生的黄金,只要他达成这一圆满的结果,他就将位比神明、功高盖世!
每每想到这里,艾德蒙·菲尔丁都会感到自己逐渐干涸的灵魂,又涌出了一股热烈的、由内而外萌生的冲动与激情。
从年少、到壮年、到晚年,他一切的时光都用在了这样一件事情上;他全部的精力与头脑,都用在了这一桩世人无法理解、人们难以想象的事业之上。
他行遍了克里斯琴的夜晚,从亲手取人性命、尝试不同的结果,到雇佣杀手行凶、搜集不同材料。
他甚至使唤自己的孩子帮忙办事,或是挑选一个合适的健康的人,或是从城里的停尸房取走一块放置了整整一星期的腐肉,或是从城郊的公墓拿走一根将要腐朽的人骨头,或者一块浸透了尸液的棺材木。
他以为人是合适的材料,因为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以为这世上的炼金术师之所以不停失败,之所以盯着那些炼金手稿却一无所获,不过是因为他们忽略了——人!
但艾德蒙·菲尔丁心想,他也犯了一个错误。
那些死人的性命是没有用的!他终于恍然大悟。
黄金也可以生长、黄金也需要生长,因此黄金需要一个鲜活的、完好无损的生命作为基底,需要一个懵懂的、尚未诞生的生命作为原料。
他志得意满,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方案。
……而艾德蒙想,他的孩子竟然意外拥有一副好心肠。当然,这不是说诺曼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只是想,这孩子竟然愿意祈求、愿意匍匐,愿意相信自己仍旧可以反抗自己的父亲。
他竟然愿意为了自己的妻子与孩子,跪在他的父亲面前,恳求他放过这条生命。
“不,我的孩子。”艾德蒙诧异地说,“你还没有明白吗?我需要最好的、最完美的、最高尚的!”
他要菲尔丁家族的血脉。
他要最完美的——流淌在他自己血管之中的血,和继承了他的高贵与荣誉的子嗣,来成为这场实验的原材料。
艾德蒙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一杯酒……你不该擅作主张的。”
那一杯毒酒,本来是给琼·赫德的。
那将定格琼的生命,但不会伤害她腹中的胎儿。之后,艾德蒙将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孩子。
与此同时,菲尔丁夫人的逝世也给了诺曼·菲尔丁足够好的发难机会,他可以强忍悲痛、他可以故作坚强,去民众心中夺得一丝怜惜与同情——他的夫人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对抗他的敌人,才会连同腹中胎儿一同逝世!
市民们啊,在克里斯琴这样一座城市之中,我们的敌人遍地、我们的不幸需要排解!请你们跟随我吧,请你们相信我吧,我将以我的妻儿立誓,愿荣耀终归克里斯琴!
——多么完美的道路。
无论凡俗世界还是真理侧,艾德蒙·菲尔丁都已经为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了接下来的道路。
况且诺曼还年轻,之后也完全可以续娶新的夫人。他甚至可以考虑那些更加位高权重、只是没了丈夫的孀居贵族夫人,譬如那位英格丽德·伊顿女士,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因而艾德蒙以为,他已经面面俱到地考虑了所有问题。
可最后却是他的孩子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放过琼·赫德与那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艾德蒙慢吞吞地说,苍老的声音中满是沙哑,“人们都不是无辜的。这世上只有黄金才是无辜的,我们围绕在黄金的周围,为其增添了本不属于它的荣誉。是人们在追逐黄金,而不是黄金在蛊惑人们!”
艾德蒙很清楚这一点。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
而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将自己——炼作黄金。
因而他伸出手,唤来了琼·赫德。年轻的女人像是一抹幽影,轻飘飘地走了过来。
“既然错过了那场宴会的机会,那暂时就这样吧。”艾德蒙喃喃自语,“让它在你腹中多待一阵,不过是几天时间而已……足够了……”
“父亲……”诺曼绝望地瘫在地上。
他爱护他的妻子与孩子,以一个世俗贵族应有的价值观来衡量并审视。他不能说他有多深爱他的妻子,可他觉得……他觉得他的父亲简直就是疯了!
他习惯了为他的父亲办事,无论做什么都面不改色。可当他的父亲递给他那包毒药,要他亲手在盛大的宴会之上杀死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还温顺地依偎在他身旁,对自己的生死性命不管不问……
那一瞬间,诺曼·菲尔丁简直怀疑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人生都白活了!
不,他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之上吗?他所知晓的世界,就真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吗?
这巨大的荒谬与怀疑,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这种毒杀妻儿的可怕之事。
他却又害怕自己违背父亲的意愿,于是就转而毒杀了……他都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只知道那似乎是附庸在菲尔丁家族之下的一个小贵族,杀了也无所谓。
但他知道……又或者,他确实知道,但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哄骗着自己……他知道父亲要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每每想到这里,诺曼·菲尔丁简直想要呕吐,简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紧地缩了起来。他的灵魂好像被拧成了一团烂泥!
他不敢相信过去的二十年里父亲都在干什么。他的父亲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曾经至少也是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贵族老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德蒙·菲尔丁的观念开始扭曲、行动开始偏激。人的性命或者人世的价值观,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那些贵族或许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或许瞧不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民,或许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高贵、最高尚的人。
可艾德蒙·菲尔丁甚至不将人当做人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他的血亲,都与路边的一块石头无异——都是他的炼金材料!
……诺曼·菲尔丁感到了一丝绝望。他绝望的是,他无法阻止他的父亲。
因为艾德蒙从神秘侧学来了一些奇异的、古怪的把戏,至少诺曼对此一窍不通,根本无法反抗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有能力将一个人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抽得干干净净,不必杀死一只蚂蚁更困难!
此外,诺曼也不可能喊来政务署或是太阳教廷处理此事。这是真正的丑闻,他不可能让菲尔丁家族整整五百年的荣誉与传承蒙羞。
或许应该像父亲说的那样……隐瞒下来、任他去做,在失败之后扫尾、在成功之后欢庆……这才是对的、这才是好的……
诺曼竭尽全力、试图说服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服自己什么东西,他只是说服、只是认可、只是承认面前的一切,即便他的妻子……
琼·赫德冷淡地注视着诺曼·菲尔丁,双手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不远处,艾德蒙·菲尔丁苍老又浑浊、阴森又冰冷的眼眸之中,燃烧着熊熊野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冷不丁让诺曼·菲尔丁感到了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谁感到陌生,琼·赫德吗?还是艾德蒙·菲尔丁?
他只是觉得,日子好像是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发生了变化,积少成多、水滴石穿,最后戳穿了他人生的假面。
……琼。琼·赫德。
艾德蒙究竟是怎么选中这个女人的?
为什么这个女人如此温顺、平静、淡漠,即便是自己的生命与自己的孩子都毫不在意?她为什么愿意与诺曼结婚、为什么愿意怀孕与生产、为什么愿意成为毒酒之下的亡魂?
诺曼拼命地询问自己这些问题,可他竟然一个问题都无法回答,因为那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明白……他不明白!
而琼·赫德站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儿的艾德蒙·菲尔丁,还有跪在那儿的诺曼·菲尔丁。一道光将菲尔丁家族的两个男人分隔在明亮与黑暗的两边,而她站在分界线,面目模糊不定。
唇边是隐隐的、冰冷的笑意。
第560章 无处安歇
杜尔米拎着一盏提灯,在夜晚的克里斯琴夜巡。
凯瑟琳·贝休恩跟随在他的身旁,略微担忧地问:“【白日梦】先生,您望见了什么?”
他们与乔纳森·哈特交谈了一番,但乔纳森始终不愿意将他的计划告诉他们。杜尔米觉得乔纳森即便不是神秘侧人士,也多多少少学会了神秘侧的作风。
不过杜尔米也不是特别在乎。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的。
倒不如说,杜尔米现在更关注的是,失踪的艾德蒙·菲尔丁究竟有什么计划。
等他们离开孤儿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杜尔米决心等待克里斯琴的夜晚,为此他需要逐光女士的帮忙。
“……我的意思是,您得留在这儿,作为我的锚点。”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若是您不在,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去哪儿,或许世界会将我随便地扔到某个角落。但如果您在这儿,那我会跟您一同留在克里斯琴。”
凯瑟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越是接近黄昏、越是靠近夜晚,杜尔米·奈特就在逐渐变成那一位【白日梦】先生,从微面者成为巨面者。
他逐渐飘远、逐渐消逝,或是死去又或是重生。他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沉眠或是飘荡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无处安歇。
而这个过程竟然在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不停不停地发生着,以至于人们可能都忘了——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差距,就如同萤火与烈日。
“如您所愿。”最后凯瑟琳说。
尽管艾德里安十一世让凯瑟琳不要违背克里斯琴的宵禁,但【白日梦】先生显然也是另外一位无法违抗的存在。相比之下,凯瑟琳对克里斯琴的宵禁究竟是怎么回事,更加感兴趣。
日光一点一点落下。城市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今日的暮钟。
……哈!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他想,【时历】为【太阳】敲钟吗?
愈是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就愈是感到怪异与扭曲,以及更多的可笑。他现在很能理解埃默森讲述冷笑话的习惯,因为他也很想讲一个冷笑话,向整个世界的生灵!
他望见克里斯琴的街道变得更加陈旧与落寞,好似岁月为祂们披上了一层灰尘般的面纱。偶有离奇的幻影飘过拐角,仿佛幽灵在朝他们招手。
路灯飘忽不定,闪烁又好似在惨叫。
杜尔米没听见什么声音,可他望见无数的阴影敬畏地匍匐在克里斯琴的建筑之下。
“我没望见什么。”杜尔米遗憾地说。他向前走,而逐光女士走在他的身旁。
他就抱怨说:“有时候我厌烦神秘侧的那些事情,总是似是而非、含含糊糊。可现在我发现了,若是跟凡俗世界彻底的若无其事、粉饰太平比起来,我甚至还情愿世界能呈现出一些神秘侧的要素,至少那足够引人瞩目。”
他想了想,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的意思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各有利弊。”
“的确如此。”凯瑟琳无奈地说,“一些凡人好奇神秘侧,一些神秘侧人士又固执地追逐凡俗世界的金钱与荣誉。他们都不过是在向往对方的好处,却不愿接受对方的弊端。”
“听起来,即便成了神,祂们也无法摆脱人类的面孔。”杜尔米嘟囔了一句,然后他突发奇想,“对了,逐光女士,在太阳教廷的记录之中,有提到过‘教团’吗?”
“……教团?”凯瑟琳的语气之中出现了一丝困惑,“那种原始崇拜的教团吗?”
杜尔米本想否认,可他转念又想,太阳教廷的记载或许也值得调查?
“我不太确定我跟您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这让我想到了我之前与您关于宗教和偶像崇拜的讨论。”杜尔米就说,他又好奇地问,“教廷的记录是怎么样的?”
凯瑟琳回答:“在相当古老的时候,人们会崇拜世界与自然之中的万事万物。那段时期形成了一些古老而朴素的原始崇拜,并且形成了敬拜不同神明的不同教团。
“譬如说,人们曾经敬畏河流、雨水、雷霆、日月星辰……据说世界曾经遭遇过一场连绵无数岁月的雨水,人们因此祈求日光与晴天……”
说到这里,凯瑟琳稍微停顿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说:“通常而言,太阳教廷会将这一点看作是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的起点。”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这样吗?为了改变现状、为了寻找生路?这确实是相当实际、相当有效的信仰,倒不如说是为了祈求神明的力量。
“可是,容我说一句不太恭敬的话,到了现在,除却【太阳】的信仰,人们似乎不太信仰别的神明了……这也是太阳教廷的功劳吗?”
克里斯琴静静地聆听他们的对话,却一言不发。夏日的夜晚仍旧氤氲着炽烈的风。
“这或许是因为其余的正神教会不太在乎普通人的信仰。”凯瑟琳客观地说,也没有因为杜尔米的猜测而动怒,现在的凯瑟琳也在思索太阳教廷的种种行为,“……确切来说,最初的太阳教廷,其实也与教团无异。”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一群信仰之人的集合吗?”
“是的。”凯瑟琳言简意赅,“直至艾德里安一世,也就是太阳教廷的第一位教宗出现,所谓‘教廷’才真正形成。在他之前,人们对于【太阳】的信仰更接近于原始崇拜,也就更像是所谓的教团。”
一个普通的、教众聚会的团体。
可当艾德里安一世以力量、以权势、以金钱建立了太阳教廷,并且宣扬了【太阳】的慷慨与仁慈之后,人们开始逐步建立起对于【太阳】的——信仰。
从原始崇拜到宗教信仰的转变,是在这个时期才真正形成的。
凯瑟琳说:“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太阳教廷相当重视人们的信仰,也可以说是重视凡俗世界。尽管如此,在太阳教廷的内部,他们其实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干涉凡人的生活。”
……杜尔米有点儿微妙地想,自从在格拉德发觉了【太阳】做的事情之后,凯瑟琳似乎都不将自己看作是太阳教廷的一员了,她甚至是用了“他们”而不是说“我们”。
真不晓得【太阳】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太阳教廷会怎么想;又或者,【太阳】其实从不在乎太阳教廷?
凯瑟琳仍在继续说:“他们认为他们的行为更着重于凡人的神圣事务。也就是说,真理侧事实上也存在着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即真理侧的‘真理侧’与‘神秘侧’。
“在凡人的生活之中,他们的躯体与精神或许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体有身体要做的事情;精神或说是灵魂,有灵魂要做的事情。因而信仰与宗教不过是在引领人们的精神与灵魂。”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话有点耳熟。
随后他意识到,这不就是雾兰神殿的理论吗?神殿内部甚至直接将神殿成员分别派去处理世俗事务与神圣事务。
接着,杜尔米就发现了这个理论中更为微妙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太阳教廷的理论之中,人类社会的……呃,恕我直言,我的意思是,人类社会的世俗事务实际上就对应了帝皇之路,而神圣事务则对应了……【太阳】?”
他说的有点艰难,因为他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之前竟然完全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可是,毫无疑问,太阳教廷对于自身有着明确清晰的定位与意图。
他们认为国家的统治者应当负责处理凡人的世俗事务,譬如日常生活、消费、衣食住行、城市建设等等;而类似于太阳教廷这样的宗教机构,则负责处理凡人的神圣事务,譬如文化建设、价值观引导、精神富足等等。
这是对于人类社会的分工与定义,而这事实上又跟现存的两位正神,同时也是正神之中的两位人神的情况,完美地对应了起来。
【太阳】象征着宗教信仰,而【帝皇】象征着世俗统治。
与此同时,这两位神明却又都是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同时指向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某个阶段的产物。
……在听闻雾兰神殿的理念的时候,杜尔米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理论竟然能与谢兰的情况完美对应!而谢兰的情况甚至比雾兰自身的情况更能完美符合这个理论,因为雾兰可没什么严密周全的凡俗意义上的统治体系。
而他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雾兰神殿来自于教团,而太阳教廷——按照凯瑟琳的说法,最初或许也来自于教团。这些“教团”并不一定就等同于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的那个教团,而更近似于人类社会早期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
换言之,这是一种传承至今的、根深蒂固的思想与追求。
人类的灵魂究竟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同时拥有足够实际的身体、足够缥缈的灵魂?为什么人类的灵魂会待在这样一具躯体之中,又为什么能够使用、驱使这具躯体?
这些问题既是神秘侧人士追寻的力量的根源,也同样是凡俗世界的哲学家们困扰并且思索的永恒话题。
而同样是这些问题,将人们导向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命运与结局……
“是啊,【帝皇】。”凯瑟琳轻轻叹息,“【太阳】与【帝皇】一头一尾,是最初的神也是最末的神。太阳教廷与政务署也往往默契地共同解决城中的特殊案件,为人们尽可能维持平静的生活。”
……对啊!杜尔米再一次诧异地想。太阳教廷和政务署才真正在调查与解决神秘侧案件,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可没这样的好心肠!
因而杜尔米无奈地拍拍脑袋,他自言自语,亦或是跟凯瑟琳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笨、迟钝,对如此鲜明的真相却视而不见!”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秘侧人士总是对于“教团”的存在讳莫如深。
一方面,教团在某种意义上塑造了如今世界的存在形式、社会结构、思想理念,这毫无疑问成为了真理侧的基石;另外一方面,教团又似有若无地引导了神秘侧神明的出现与形成,并且最终使之与真理侧遥遥相对。
无论在真理侧还是神秘侧,教团都展示出了一种绝无仅有的、巨大却又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杜尔米甚至诧异地意识到,人们其实很难确切地指出教团是某一个、或者某些具体的人。因为这是一种趋势、一种潮流、一种聚合的象征与指代。
譬如治世者引领世界,但某一个具体的治世者并不能真正事无巨细地梳理一段历史、或面面俱到地安排每一个人的命运,他们不过象征了一个方向、一种大众化的思潮。
但是,即便换一个治世者,整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也不会发生大的改变。并不是说奥尔德斯治世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就不需要探索森罗海与雾兰了。
又譬如说,他们可以杀死太阳教廷的某一个太阳骑士、某一位传教的教士,甚至于杀死逐光骑士与教宗,更甚于推倒教堂的建筑、更换太阳教廷的名号。
但是,他们真的能杀死人们心中对于【太阳】的信仰吗?
……可是,教团究竟想要做什么?
如今杜尔米仅仅知道,教团成员似乎想要争夺最后一个神的席位。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争夺,而应该说是“塑造”。
教团并不是想让自己成为神,而是想让自己选定的力量成为神。
这样的行为……会出现什么问题?以至于安德烈·法涅斯都在追杀教团,以至于本杰明·诺普忙不迭脱离【墟】,以至于最初的希尔芙德先知情愿远赴雾兰、另立神殿?
杜尔米真是抠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但他觉得,真相似乎很近了。
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见沉沉的黑暗笼罩了克里斯琴。杜尔米身旁的逐光女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又或者,是【白日梦】先生离开了凯瑟琳·贝休恩的层域?
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天蔽日、掩埋一切。
“我就知道。”杜尔米兀自嘟哝一句,“我就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好心将我放在普普通通的克里斯琴。”
他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一会儿,然后纳闷地问:“怎么?还没到地方?难道不是把我扔过去就行了?哎呀,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你直接告诉我目的地不就行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话,一阵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击了他。
他一边“啊啊啊啊”大叫一边向下坠落,整个人晕头转向、头昏脑涨。
在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久违地将要迎接摔死——说起来,他好像摔死过?——的命运的时候,他踩到了地面。
杜尔米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忍不住抱怨说:“这有点太刺激了!你故意吓唬我么?我可不会害怕,我就是觉得这个有点——太刺激了!”
他振振有词地抱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却飞快地扫过了周围的景象。
他突然愣住了。
他来到了一座坟墓。他说的是真的,一座地下的坟墓。难怪外域要将他扔下来,这是因为人们必须下坠、必须坠落,才能来到亡者沉眠之地。
在幽暗的墓室之中,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幽灵的身影,在棺椁的附近飘荡着。
“哎——”
那抹幽灵发出长长的叹息,静默又沉吟。
杜尔米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看,突然大喜:“哎呀,是您啊!”
之前的某一夜,杜尔米曾经去过亚玛利埃,望见最初的希尔芙德与教团决裂的那一幕。当时他望见了人群簇拥之中的一位主祭,想来就是曾经的教团成员了。
而如今,这位主祭的亡魂就飘荡在杜尔米的面前,仅有杜尔米手中的提灯照亮了他们彼此的面容。一瞬间,杜尔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在深渊,只觉得恍如隔世。
……说老实话,那年代其实也不算非常之远,顶多也就是几百年前的往事。因为雾兰的出现就不算很久,他们得从永世雾墙出现的时候开始计算。
可是,杜尔米却总觉得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几千几万年,好似世界从亘古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一旦想到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甚至压根不存在什么雾兰,人们只是在谢兰的土地之上打生打死、彼此征伐,杜尔米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纳闷。
这个世界真是奇怪。他总是忍不住这么想。
“真对不住。”杜尔米就赶忙道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闯进您的墓地,还瞧见了您的幽灵。这可不是我故意冒犯,是有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将我扔到了这里……”
“是我徘徊于此,不愿离开……”那抹幽灵怅然说,“是我难以抛却自己的执念,仍旧在时光之中等待一个回响。”
没听懂。杜尔米暗想。
不过杜尔米现在已经学会了无视自己没听懂的话,只追问自己想知道的问题。
于是他问:“那么,您在等待什么?”
“我等待世界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教团是不是错了,希尔芙德是不是才是对的,雾兰神殿是不是才是对的!那七位正神,是不是全都错了!”
老者的幽灵的面孔之上,出现了狰狞而割裂的表情。他一边大笑、一边大哭,一边憎恨、一边欣喜。
他憎恨自己的答案是错的,他欣喜别人的答案或许终究是对的!无论如何,他们到底能对这个世界有所交代,而不是永恒地徘徊与迟疑。
杜尔米还是听得半懂不懂。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教团的理念问题,也是因为他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理念。
因此杜尔米暗自磨了磨牙,心想这世上最神秘主义的一句话可能就是“理念不合”,因为他只知道“不合”,却不知道他们究竟不合在哪里!
当然,他也压根没想到,自己竟然又一次碰上了这位老主祭。或许这位老主祭知道许多事情吧,总能给杜尔米一个答案。
他就试探性地问:“譬如,【太阳】与【帝皇】?谢兰的质料体系与雾兰的神殿神系?”
他只是刚刚还在思考这些东西,于是在碰上这位老主祭的时候,就干脆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杜尔米几乎有点儿气鼓鼓地想,那这样好了——他也拿神秘主义来对抗神秘主义!
老主祭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杜尔米,又或者他其实从未在时光之中与杜尔米相逢。因为杜尔米是后来才去往了那段时光。而那个时候的老主祭,或许早就已经死去了。
他只是突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又悲哀地叹气。他好像知道杜尔米在说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地嗤笑杜尔米这个愚蠢的问题。
可他最后说:“年轻人,这世上没有什么谢兰或者雾兰——这世上,只有谢兰。”
杜尔米一瞬间愣住了。
在冰冷古老荒芜的墓室之中,他突兀地感到一丝寒意。
是啊,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雾兰!
雾兰本质上也不过是谢兰,一切的力量、语言、文化,本质上都来自于谢兰,都是谢兰!雾兰人也是谢兰人,兰介人也是谢兰人,他们都是谢兰!
雾兰不过是人们为那块新大陆起的一个新名字,而这个名字说到底也来自谢兰——雾对面的谢兰。
可杜尔米难以形容自己心中那一抹寒意的由来。他只是从这句话之中听出了一种轻蔑的、笃定的冰冷。似乎雾兰、雾兰人、雾兰神殿,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兰的囊中之物。
“……至于【太阳】与【帝皇】……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老主祭的灵魂不知道在这片墓地徘徊与等待了多久。他变得疯疯癫癫,又或者说,是永恒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与他活着的时候相比,死了的他似乎更加张狂与无畏。
“他们不过是失败者!”老主祭冷笑着说,“自顾自给自己冠以帝皇的声名,可他们终究是失败者!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是哪一个……他们都是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失败者?”杜尔米怀疑地问,“您如何定义失败?那什么才是成功?”
“成功?”老主祭讥讽地笑了起来,“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成功的人神!他们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弊端!非要说的话,他们不过是半神,而非真神。
“他们不过是在一条道路之上走得足够远,就以为自己能够取代这条道路,并且成为后来者的领路人。可他们也不过是失败者!他们都不过是疯子,他们都无法真正打破这个世界的桎梏……”
杜尔米有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疑心这位老主祭已经彻底疯了,可是他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么疯的。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他刚刚不是还在克里斯琴吗?那这里又是哪里?这位老主祭的棺椁究竟葬在何处?
杜尔米只是坠落,而非移动;他只是望见无穷无尽的黑暗遮蔽了克里斯琴。这么说来,他其实还在克里斯琴吗?天上是【帝皇】的宫殿,而地下是教团的棺椁?
真的假的,安德烈·法涅斯竟然愿意让死去的教团成员栖息在克里斯琴的地下?他不是在追杀他们吗?他难道不应该将他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路!”老主祭大声地、几乎凄厉地喊着。
“……什么?”
“你以为帝皇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帝皇之路是如何形成的?”那双浑浊的充满泪水的眼眸凝视着杜尔米,“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人类的帝皇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倘若不是教团的坚持,神秘侧早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这位老主祭为什么会这么说。他甚至怀疑这位老主祭是不是死了太久,所以脑子有点糊涂了。
帝皇之路怎么可能是教团的路?
教团的路明明应该是……
杜尔米的想法就断在这里。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竟有数位都与教团有关。
可是、可是……杜尔米难以置信。可他以为,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正在追杀教团,那么教团理应是【帝皇】的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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