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杜尔米也经历过许多案子了,包括但不限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案子。
他以为神秘侧的案子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并不是因为线索或者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人们不够了解神秘侧。
譬如说,那位接触到【虚无边境】的力量、因此不小心变成了透明人的小偷——这谁能想得到呢?人们就算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一个小偷本质上是个倒霉蛋!
又譬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人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位木偶大师的行踪,除非彻底搜查整座城市。但逐光女士作为眷者,只是以【太阳】的力量横跨层域,就可以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足够清晰的踪迹。
神秘侧的力量,无论是用来犯案、还是用来办案,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可杜尔米竟然瞧不出这个案子里有什么神秘学要素,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是一位炼金术师犯下了这种罪行。木偶大师难道不是更有可能?
诺伯特·克鲁克斯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很快将一份档案拿了出来,正是那个死者流干了血的案子。
“很遗憾。”诺伯特说,“恐怕凡俗世界的手段无法做到这一点,至少不可能让死者的血全部流干。”
“这一点我同意,这场死亡里应该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格温低声附和,“为了一个特殊布景,剧团里曾经尝试过类似的道具,但无法复现这种流干了血的干尸。”
说着,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像是为了自己那无法实现的舞台场景。
杜尔米:“……”
他震撼地看了一眼格温,不明白格温女士平常都在研究什么。
诺伯特面上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瞬,他轻咳一声:“……的确,正是如此。而在神秘学意义上,鲜血是相当特殊的存在。【偃偶】的道路用不着鲜血,但炼金术就不一样了。”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您具体说说?”
诺伯特十分乐意地点点头。
通常而言,人们认为血液象征着生命的流动与命运的变迁,甚至有一些传说将鲜血看作是人们的生命之河。
在非常古老的时代,原始部族的人们以捕猎为生,注意到动物的血液从伤口流出、而后生命慢慢步入死亡。他们对这样猩红的液体产生了敬畏,并将其作为原始崇拜的一部分。
一些部落甚至将这种崇拜嵌入了他们自己的祭祀或者图腾之中,将红色看作是生命与死亡的同时象征。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逐渐发现血液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注意到了人体的经脉。
他们认为鲜血竟然像是河流一样流淌在人体内,更认为人体就像是大地一样布满了河网与水流。
这是大与小、世界与人类的关联,也同样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映照。
“这些理论后来就跟不同的器官产生了联系。”
诺伯特饶有兴致地讲解着,看得出来这位政务署署长本身就对神秘学非常感兴趣,也难怪他明明拥有着贵族的身份与家系,却还是选择加入了政务署。
诺伯特说:“比如说,血液是从哪里流淌出来的?要是用那些医师的说法,就是人类的造血功能是如何来的?就好像康古里大河发源自北地的雪山,人的鲜血又是从何而来的?”
格温很感兴趣地听着,并且还记录着一些关键点。看来格温女士又有了一个新的剧本灵感。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您的意思是,人体内有一个造血器官吗?”
“或许是吧。”诺伯特并不是很肯定,“那些解剖学家可能有更清晰的认知,我只是听闻可能与心脏或者肝脏有关。您知道吗?有些疯狂的医师,甚至想要用输血的办法来拯救病患的生命。”
“输血?”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将健康人的血液输送到病人的体内吗?”
“的确如此。他们认为这是将健康人的‘生命’送到病人的体内,也就能带来崭新的生机。”诺伯特摊了摊手,“我个人并不是很信任这种说法,倒不是我怀疑他们的理论,而是因为他们的手段过于……粗暴。”
署长先生语气委婉地使用了这个词;但听起来不是普普通通的粗暴,甚至可能是残酷。
杜尔米想到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曾经提到过的医学理论的争议与矛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恐怕连医师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人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诺伯特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偏题了:“让我们回到这个案子吧,血液的神秘学意义还不止于此。您应该听说过,炼金术有四大基本元素:火、土、气、水。而血液毫无疑问就代表了‘流动的水’。”
杜尔米想到那些炼金术师正争论着“黄金”是否可以如同植物一样“种”出来;换言之,也就是如同培育一个生命一样,“培育黄金”。
他便迟疑地说:“你是说,这是一场炼金实验?”
诺伯特摊了摊手,并未说什么,但已是默认。
“照这么说,凶手还要收集火、土、气这三种元素?”杜尔米皱起了眉,“可是他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
“我们怀疑其余的死者也是炼金实验的一环。”诺伯特便说,“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这些死者与炼金实验之间的关联;更具体一点说,就是我们还没理解这名炼金术师的实验思路。”
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略微有些不快。
他不快的地方是,他不明白亚玛利埃之歌是怎么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并且还催生了人们对于炼金术的狂热追求。
按照利文斯通的情况来看,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与【虚无边境】有关。但那位麦尔维尔先生也是【虚无边境】的成员,却还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到了克里斯琴——这说明【虚无边境】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亚玛利埃之歌。
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事情!
杜尔米意图串联整件事情,却还是觉得一切都迷雾重重。他暗自在心里抱怨神秘侧的诡谲与离奇。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虚无边境】曾经与图雅信徒合作。这么说来,他要审问图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整件事情变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一名炼金术师通过杀人来收集炼金材料,意图进行一场炼金实验?并且这事儿还发生在克里斯琴?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真的。
他的意思是,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凶手甚至是在【帝皇】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彰显着神秘侧的力量……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
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什么将神秘侧如此大张旗鼓地摆在台面上?
因为那位治世者要确保格拉德的存续不被动摇。
格拉德饥荒波及了太多人。譬如康士坦丝·艾肯,即便已经离开了格拉德、即便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她无意间在梦中窥见格拉德往日景象的时候,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返还了格拉德,去追逐自己梦中的真相。
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在少数。格拉德饥荒死了几十万人,而阿尔弗雷德要将这几十万的死亡全都弥合起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只能剑走偏锋。
他将神秘侧的存在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是的,格拉德曾经出了事、曾经彻底磨灭,但现在格拉德仍旧存在;因为神秘侧!因为【时历】的力量、因为治世者的坚持!
他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的诡谲、非凡、莫测、离奇,因而格拉德的死而复生混淆在那些复杂又晦涩的故事之中,竟然也显得不足为奇了。
他不是将格拉德从神秘侧的泥淖之中带回来,而是将整个世界共同拖入神秘侧的深渊,因而他才能与格拉德再会。
阿尔弗雷德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上行下效,普普通通的凡人也逐渐可以将“神秘侧”挂在嘴旁。
即便隔壁邻居,或是亲朋好友,或是自己,在某一日也命丧神秘侧之手,人们也只能叹息一声:唉,这就是神秘侧。
……可是这应该吗?
人们不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以为那是凡人也足以征服的领土;人们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为了那些力量而恐惧、而振奋、而贪婪。
可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践踏与残酷、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混乱与颠倒……人们就会麻木。
这就好像克里斯琴已经因为一位神秘侧的炼金术师死了整整十八个人,但人们依旧慢慢悠悠地生活在自己凡俗世界的层域之中,仿佛对这些死亡视而不见、仿佛对神秘侧也置若罔闻。
这根本就不应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麻木、都不该屈从、都不该顺服!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距离凡俗世界更近了。
为了拯救格拉德……为了拯救格拉德。
一时之间,杜尔米竟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触。他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更不知道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他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的世界的指针,是更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放在那些厚重的卷宗之上。
他想到这十八名死者,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他们只是因为神秘侧毫无缘由、无缘无故的野心,就命丧在悄无声息的夜晚,等不来一个鲜活的真相,和下一个夏日的克里斯琴。
他想到自己在梦中进行的那场稀里糊涂的炼金实验,未曾分开的尘土形成了一层沉淀,却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以为那就是金子、那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黄金。
他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唐、滑稽、扭曲、诡异;偶尔带来奇迹,大部分时候只是个笑话。
人们要为了那万不存一的奇迹,而留下那永恒无望的悲歌吗?杜尔米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其他人做出这个决定、做出这个选择。
他以为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在这个炼金术师杀死下一个人之前,让我们把他找出来吧。”
杜尔米说。
第542章 大发善心
克里斯琴的夜晚总是空无一人。
这有点儿像是杜尔米所望见的外域,冷冷清清、空旷荒芜,但这其实是因为克里斯琴拥有宵禁。
在奥尔德斯治世,年轻的小杜尔米还跟随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注意过宵禁。这是因为年幼的孩子本来睡得就早,可能宵禁时间还没到,他已经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克里斯琴、从刚出生就接受了这条规则的限制。他习惯了生活在这条规则的区域之内,以为人们的生活本就如此、以为这世界的模样从来如此。
后来他们一家去了奈廷格尔,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这世上竟有一座无需宵禁的城市——不,这世上竟然只有克里斯琴这一座城市拥有宵禁。
只是人们从来都是昼出夜伏,所以这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再后来,杜尔米遭遇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降临,便以为夜晚的宵禁没什么不好;要是人们知晓杜尔米的夜晚竟是那般匪夷所思、怪异扭曲的模样,那他们可能情愿自己从未踏入这世界的夜晚!
“但克里斯琴不一样。”
杜尔米独自漫步在无人的克里斯琴的街道。
他知道这里是外域,因为这里的建筑坍圮、潦倒、破旧,建筑的阴影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昆虫的舞步;可他也知道,即便是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模样应该也差不多。
——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瞧他在说什么疯话。
“总之,我很感谢。”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你乐意用这样的模样迎接我,在我望见了那无数尘埃与碎片过后,我很高兴克里斯琴仍是——现在这样的。”
他很高兴克里斯琴没有破碎、没有成为齑粉。即便这只是外域之中的模样,即便这只是时光之中短暂的一瞬间,但他知道,克里斯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并且也将继续存在着。
因而他行走克里斯琴的街道上,还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克里斯琴的夜晚;寂静、安宁、孤独,沉默得好似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一样。
或许他应该说,这世上本来也不会有第二个克里斯琴了。
“其实我有些好奇。”杜尔米停了下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广场的边缘,遥遥望着那座安德烈·法涅斯的雕像,“我好奇的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无数次统一了谢兰,那么他最后选定的究竟是哪一次?”
那一次的结局该是多么特别、多么完美、多么精彩,才能拥有这般殊荣,随【帝皇】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又说:“好吧,好吧,但今天晚上我没那个时间想这些问题。我手头真是有太多事情了,对吗?总之,我是来找凶手的。帮帮忙?”
“嘻嘻。求我帮忙吗?”
【死昼】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便随着夜晚的呓语一同飘了过来。夜色浓重宛如雾气。
“是啊!求您了!”杜尔米诚恳地说,“您是一位多么大发善心、慷慨仁慈的神啊,您应当愿意为我这个小小的人类解惑并且伸出援手吧?”
【死昼】好像噎住了,也可能是被杜尔米恶心到了;又或者是祂觉得杜尔米在嘲笑祂。
但最后【死昼】还是傲慢地宣布:“神,帮你!”
“您真好。”杜尔米可不会吝啬这样的漂亮话,他甜甜蜜蜜地说,“全都拜托您啦!”
黑雾宛如旗帜一般飘荡在克里斯琴,几乎弥散全城。杜尔米不能确定这是因为【死昼】的调查行动,还是因为克里斯琴原本就死了这么多人;遗憾的是,后者也相当有可能,甚至更有可能。
“……太阳教堂。”杜尔米兀自喃喃。
他一边跟随着黑雾前行,在夜色中独自摸索着真相,一边回忆起自己最先望见黑雾时候的场景。那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夜色之中的圣米伦汀大教堂。
可是……【太阳】的教堂为何会弥散着黑烟?因为【最初之火】的死亡吗?
“他死了!”【死昼】突然宣布。
“什么?”杜尔米愕然说,“谁?”
“嘻嘻,你要找的那个凶手呀。”
“凶手也死了?”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怎么死的?”
“有人杀了他!”
杜尔米觉得这完全是废话。
但【死昼】很快补充说:“灭口!嘻嘻,人类说,是灭口!”
“灭口?”杜尔米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这个凶手是受到雇佣才去杀人的,然后在取得那个炼金术师想要的材料之后,凶手就被灭口了?”
杜尔米蹲在一具看不清面目、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之前,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他想到自己竟然没法看清楚这个残忍的凶手的容貌长相,外域好像模糊了一切细节——又或者,是巨面者离人世太远了,他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好在【死昼】提供了路线与地址,到了白日,杜尔米也能按图索骥地找过来。
“死亡……”【死昼】嘟哝了一句,“不懂人类。”
是啊、是啊,连死亡都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铤而走险、买凶杀人,更不明白被买的那个“凶”为何会情愿杀人。
“……因为他们走上了错误的路。”杜尔米故作深沉地回答,“他们把良心出卖给了金钱。”
黑雾飘散了一瞬,然后【死昼】疑惑地问:“人类,良心?”祂尖利地笑了起来,“人类没有!人类没有良心!没有良心!”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只是觉得一位神居然嘲讽人类没有良心——这场面让他觉得又滑稽又可笑,还有点儿可悲的无可救药的幽默感。
他真是被埃默森传染了,竟然也开始喜欢这样奇奇怪怪的冷笑话。而他甚至还笑了出来!
杜尔米就问:“这十八名死者,都是这个人杀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太“神秘”了——因为凶手正是一名凡人。
恐怕只有那一次放干了血的死亡之中,或多或少有一些神秘侧力量的参与;其他的死者,都是被这名凶手……不,杀手,直接杀死的。
……克里斯琴人似乎太信得过宵禁了。
很多人以为,不可能有凡人敢在宵禁出门甚至动手,因而发生在夜晚的凶案只有可能是神秘侧人士干的。可是,宵禁的规矩,或者说【帝皇】的威严,似乎也在三百年的时间里慢慢松动了。
土生土长的克里斯琴人或许还抱有对于安德烈·法涅斯的崇敬与信赖,但外来的异乡人可能压根不在乎【帝皇】的权柄了。他们只知道,违反宵禁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可他们行走在灰色地带或地下世界,本来就冒着生命危险!
为了一笔佣金,他们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再说了,他们就是做的神秘侧的生意,难道还怕神秘侧对他们动手?
……只是,面前这位杀手以生命为代价证明了,神秘侧从来不把他们的命当成命,而只是一种廉价的、随时可以扔掉的消耗品。
“嘻嘻,当然,都是他杀的!”【死昼】骄傲地说,又有点儿不高兴,“你,怀疑死亡!”
“我不怀疑死亡。”杜尔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以为死亡简直像是先知,预告了之后一切的故事。”
“真的?”【死昼】好像愣了一下,最后别别扭扭地说,“——不许欺瞒死亡!”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
杜尔米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却又突然想到,死亡当然是先知——那些雾兰先知,不就是不自知的死亡的信徒吗?想到这里,杜尔米忍俊不禁,感到神秘侧的知识又不免将他逗笑了。
“一名炼金术师雇佣了一位杀手,为他杀死城内的十八个人……”说到这里,杜尔米又停了一下,喃喃说,“我怀疑可能不止十八个人,或许有的死者还没有被发现。”
【死昼】煞有介事地说:“猜对了。嘻嘻,好几十个呢!”
好几十个?杜尔米有点惊讶,又不太惊讶。
他想的是,短短一个月就杀了十八个,但总共数量是好几十个……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是按照最近一个月这样的杀人频率,比如说在三个月之内杀了四五十个,那么这案子早该引起轰动了,政务署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凶手,不可能等到如今才终于抓住马脚。
所以,之前死去的那些受害者,他们的死亡可能分布在更长的时间里,比如几年、甚至十几年。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克里斯琴一直在慢慢死人,只是政务署或者警局的案子堆积如山,人们找不着线索,就只能不甘地将这些旧案放在一旁,去处理那些更容易找到真相的案子。
……照这么说,要不是凶手突然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人们可能还无法没关注到这桩案子。
那名炼金术师着急了?他催着这名杀手一口气杀了十八个人,然后将杀手也灭口……就像是为了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非得达成他的目标一样。
“……某个时间?”杜尔米又想,“在过去一个月杀人的话……今年的帝临之月?”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帝临之月?今年的帝临之月有什么特殊的?
要知道,帝临之月过后就是空白月了,这名神秘侧人士要是想隐藏自身、想从容退场,那完全可以等到空白月;那时候才是百无禁忌、无人管束!
只差一个月,能有什么区别?
“看来我们只是找到了凶手,而没有找到雇佣者。”杜尔米烦恼地摇了摇头,“——死亡啊死亡,你怎么仅仅只是一场死亡,仅仅只能找到受害者与施害者,而找不到幕后黑手呢?”
【死昼】气呼呼地说:“人,太多了!”
是因为人太多了,神太少了,所以连神也淹没在人的层域,晕头转向、无处逃脱。
杜尔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三更半夜站在这儿对着一具黑漆漆的尸体发笑,显得自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他果真觉得好笑!
他就掏了掏自己身上的口袋,然后说:“好吧,我们回白橡木号一趟。”
“嘻嘻,船!”【死昼】说,“可是,船?”
杜尔米竟然莫名其妙能听懂【死昼】的意思。这位神是在说,去船上做什么?
杜尔米耐心地回答:“你说我写,我们把所有受害者的名字全部写下来,然后明天我会将这张名单交给政务署,让他们去整理这一系列的案件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只是在梦乡寻找那位炼金术师。”
既然炼金术师已经将杀手灭口了,那类似的案件可能不会再发生了。这一点让杜尔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必再产生更多无辜的死亡。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幕后黑手,为受害者伸冤。
不过,既然是在梦乡之中寻找,那么这个过程完全可以交给杜尔米的领民。他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他已经来了克里斯琴好几天,他还没“回家”呢。
“——合作?”【死昼】就说,“我们,合作?”
“是啊,合作!”杜尔米笑眯眯地点头,“咱们也是配合默契的搭档了!”
黑雾简直兴高采烈地缭绕在杜尔米的身旁,这位神高兴地宣布:“好!合作!嘻嘻,死亡跟人合作。”
瞧瞧祂说的什么话!杜尔米往前走了几步,要回到那飘荡在森罗海之上的白橡木号书写亡者的名单;他却不禁腹诽。死亡跟人的合作,果真靠谱吗?
又或者,死亡反而将人拒之门外,情愿人们好好生活?
唉。神与人。
杜尔米哀叹一声。
全不过是一群疯得要命的家伙!
第543章 寿终正寝
杜尔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索伦家族邀请杜尔米共同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考虑到杜尔米刚来克里斯琴,并且似乎没有跟奈特家族联络,索伦家族便体贴周到地给杜尔米准备了一身礼服。
难得换上这样齐全的正装,杜尔米简直浑身不自在。他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年轻英俊的面庞、幽绿色的眼睛,礼帽、衬衫、领带、马甲、外套、长裤、皮鞋……
他以为镜中的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意识到,“镜中的自己”本来也是另外一个人。
【海镜】倒映了他,对吗?
说不定在雾兰的某个角落,这世上会生活着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他的母亲没有来到谢兰,是他的父亲去往了雾兰,然后他们结婚生子,孕育了另外一个——杜尔米·奈特。
然后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想,那有什么的?
这世上已经有了【白日梦】先生,再多一个杜尔米·奈特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指望着别人来帮他查案子、帮他研究这世界的真相,而他最好躲进被窝呼呼大睡!
“唉,小说家。”杜尔米又说,“要是你以我为主角写一篇小说,那你会怎么书写我的故事呢?对了,你该多么头疼我的故事啊!”
因为杜尔米可不像是传统的小说主角。他离奇得很,怪异得很,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的故事的完整模样。
他是在一片迷雾之中探索,要写他就要写这片迷雾;可真有人能看清这片迷雾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以为所有人也不过是隔着镜子在看他,看到的或许是镜面中的他,也或许是镜面中的另外一个他。那是他,但也不是他。
比如说,真的有人能将【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全然等同吗?
“……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奇怪地问杜尔米。
“没什么!”杜尔米语气轻快,依旧盯着镜中的自己,“我只是在想,要是我父母能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他说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父母。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的父母见证了他的成年;可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却很早就离开了克里斯琴,他的父母不可能在克里斯琴看见杜尔米独当一面、出席社交场合的景象。
爸爸妈妈,你们错过了。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你们错过了你们的小杜尔米穿着严肃的正装,像模像样、像是一个成年人那样社交的场面。
……又或许,是他错过了他们。
他们不可能看到他成长之后的模样;他也不可能再与活着时候的他们相逢了。
格里菲斯嗫嚅了两下,不知道怎么安慰杜尔米,也怀疑杜尔米并不需要安慰。他就伸手拍拍杜尔米的肩膀,语气尽可能柔和地说:“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的。”
是啊、是啊,人皆有死!
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闷笑了两声,他想,人皆有死,他却例外?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格瑞,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呃、抱歉?”
杜尔米又大笑起来。格里菲斯终于意识到杜尔米在开玩笑,于是他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他觉得杜尔米身上确实有种轻快离奇的气场,能让所有人都不自觉陷入到杜尔米编织的古怪氛围之中,随他一同变成一个奇怪的疯子。
“走吧走吧。”杜尔米就催促说,“我们该出发了。”
他们要去往菲尔丁家族的宴会;晚宴,当然。不过克里斯琴的贵族大多生活在城市之内,不像利文斯通那样拥有众多郊区的宅邸,因而路程并不太长。
杜尔米疑心这也不过是吃吃喝喝聊聊天,顺带跳个舞、讲个话,最后大家纷纷鼓掌,然后各回各家。
……但愿今日的客人们平平安安地来、平平安安地走。但愿如此。
“有谁出席这场宴会?”杜尔米随口问了一句。
“很多,当然很多。”格里菲斯回答,“城里数得着的贵族都来了。”
杜尔米惊异地问:“菲尔丁家族这么厉害?”
“……他们应该算是最有名的奠基者家族了吧?”格里菲斯不太确定地回答,“毕竟现在人们知道的奠基者家族,也只剩下三个了。”
这三个分别是乔伊特家族、菲尔丁家族,以及昔日法涅斯王朝法律的制定者,达文波特家族。
不过达文波特家族如今并不在奥古斯王国。在法涅斯王朝陨落之后,他们离开了克里斯琴,去了诺斯王国落脚。许多人怀疑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背叛了安德烈·法涅斯,投靠了敌对势力,不过这始终只是一个传言。
至于乔伊特家族,他们更有名的地方在于最近三百年赞助了许许多多的船队,推动人们共同开发与探索森罗海。乔伊特家族深度参与了谢兰与雾兰的贸易,在奥古斯王国迁都之后,他们也随之将大部分势力迁至利文斯通。
而菲尔丁家族则纯粹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族而留名至今。最早的那位“立宪者”路德维希·菲尔丁,直接推动了法涅斯王朝政治制度的建立,并且从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中分走了一部分权力。
……事实上,路德维希·菲尔丁并非一开始就追随安德烈·法涅斯。
据说他早年是一位商人,在乱世之中挥洒大笔钱财资助那些逐鹿天下的霸主。他眼光独到、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拥有雄主的资质,便与当时初出茅庐的安德烈·法涅斯建立了合作关系。
尽管如此,路德维希也长袖善舞,与多方势力全都保持着良好关系。后来安德烈·法涅斯逐渐占领了大片领土,展现出绝对的统治力量,路德维希才终于臣服于这位帝皇。
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刻,路德维希的势力事实上也渗透了王朝的上上下下。安德烈·法涅斯更多掌控了军事力量,而路德维希·菲尔丁则操控着行政与经济体系。
这位最早的菲尔丁,他是法涅斯王朝的立宪者,同时也是王朝第一位执政官。仅仅就法涅斯王朝早期的内部政治事务来说,他的话语权并不亚于皇帝本人。
因而甚至有一些大逆不道的传言认为,法涅斯王朝的皇帝也不过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傀儡而已。
但时至今日,类似的谣言也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连法涅斯王朝都已经不在了!要是路德维希·菲尔丁果真那样手眼通天,他怎么没有支撑起法涅斯王朝的最后荣光?
因此,到最后,菲尔丁家族也不过是一支政治势力,是凡人中的一员、是争权夺利的野心家。
“路德维希·菲尔丁是个凡人?”杜尔米好奇地问,“那么,他应该早就死了吧?”
同为奠基者家族的一员,格里菲斯·索伦看起来还算是挺了解这些往事。他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回答说:“路德维希·菲尔丁逝世于法涅斯王朝第三十七年,当时他已经年过八十,算是寿终正寝。”
杜尔米表情有点微妙,大概是路德维希·菲尔丁的死亡有些太凡俗了,连“寿终正寝”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与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的丰功伟绩相比,这名立宪者的人生似乎过早地终结了。
只是,路德维希死在法涅斯王朝最为辉煌昌盛的年代。在三百年后的如今回望旧日,路德维希·菲尔丁是否会对此感到庆幸、感到后怕呢?
要是他再活五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将要陷入混乱、陷入疯狂,不复往日荣光。
要是他再活七十年,法涅斯王朝就已经来到生命的最终章。
或许他该庆幸自己死在了法涅斯王朝最灿烂、最巅峰的时刻,不必与其他失魂落魄的人们一样,日日夜夜怀想着他们最璀璨、最盛大的国度。
“当时法涅斯王朝为这名执政官举行了盛大的葬礼。”格里菲斯说,“不过,后来法涅斯王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位执政官,安德烈·法涅斯彻底统治了他的王朝。”
杜尔米表情更是微妙。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这些事情与那位高高在上的正神【帝皇】联系起来,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滑稽感。
神与人争权夺利吗?人与神平分天下吗?
……或许应该说,是世界跟安德烈·法涅斯开了一个玩笑。
不久之后,他们抵达了菲尔丁家族的宅邸。这是坐落在克里斯琴城市中心位置的一栋老宅,看得出来经历了岁月的风霜,但仍旧占据了庞大的地理面积,并且华美不凡。
“克里斯琴城内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不在少数。但菲尔丁家族总是宣传他们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历史,在克里斯琴正式建城之前就已经率先坐落在这片土地上……真是不知道安德烈·法涅斯如何能容忍这样的言论。”
看起来,格里菲斯对菲尔丁家族的所作所为颇有微词。或许是因为他纯粹地崇拜着安德烈·法涅斯。
杜尔米有点儿赞同,这是因为他也相当敬佩安德烈·法涅斯的功绩。
只是他想,【帝皇】的宫殿已经在天空之上孤独地漂浮了很久很久,恐怕安德烈·法涅斯一点儿也不在乎凡人如何瓜分他留下的领土。
于是他们就踏入了这栋据称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宅邸。杜尔米以为这栋房屋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古朴、粗犷,与如今繁复华丽的建筑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他倒是确实因为室内更加凉快的温度而舒了一口气。他忍不住松了松领带,嘀嘀咕咕地跟格里菲斯抱怨:“我讨厌领带,它恶狠狠地勒住了我的脖子,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格里菲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意识到,杜尔米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要小上好几岁,还是个初初踏入社交场的年轻人呢。
他正要说话,却是一个傲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瞧瞧这是谁?”不远处一个男人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个连领带都无法习惯的毛头小子?”
杜尔米:“……”
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幕很眼熟?
对了,当初在波尔普恩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挑衅他?
……说真的,这些贵族宴会就不能让他安安生生地过来、安安生生地离开吗?非得整这出?
第544章 无计可施
“那边怎么了?”
“哦,布朗家的那个小子又跟人吵起来了。”
“他?他又去招惹谁了?”
“跟一个新来的生面孔。”
“哈,最近城里的生面孔还真多啊。”
“克里斯琴什么时候不热闹才是见了鬼了。”
又有一人加入了他们的对话:“菲尔丁果真决定了?”
“他们恐怕忍耐了康格里夫市长整整二十年……”
“忍耐?我并不这么认为,他们不过是无计可施,因为康格里夫市长真正拥有了克里斯琴居民们的爱戴,而菲尔丁家族的政客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你胆子真大,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说这种话。”
“他们邀请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况且,现下这些客人里头,你们猜有多少人是看不惯菲尔丁家族的?他们在克里斯琴颐指气使惯了,难不成还以为整个谢兰都是他们的领土?”
有人发出了轻轻的低笑声。
对于克里斯琴城里的老贵族而言,他们还真不一定看得惯菲尔丁家族这样的作派。
他们以为菲尔丁家族太执迷于凡俗的荣耀与权柄了,好似那位传说一般的先祖从一开始就给后人定下了一个目标:追逐安德烈·法涅斯的荣光。
“……怎么,前头还在吵架?”
“哦,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是谁?挺有一种胡搅蛮缠的气势,正好治一治布朗家的那个小子。”
“不认识。是个生面孔,他第一次来克里斯琴?谁把他带过来的?”
“……旁边那个是索伦家族的,我认识。他不是去了利文斯通吗?怎么,趁放假回克里斯琴玩?赶在这种时候回克里斯琴,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幸运。”
“我去问了,邀请函也是索伦家族的,没人知道这个绿眼睛的小伙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起来不是个老贵族。多半只是跟索伦家族那个一起来见见世面吧。”
“……噢,布朗家那个小子怎么回事,非得针对那个年轻人吗?他怎么不瞧瞧自个儿那颠三倒四的埋汰样?”
“听说布朗家已经彻底投靠了菲尔丁家族,难怪能来这场宴会。他们估计是觉得自己能跟着菲尔丁一起统治这座城市了,也不想想咱们头上那位……”
“咱们头上那位可是已经三百年没有管过这座城市了。确切来说,三百多年。”
“——哦!等等,他自我介绍说什么?”
“他说他叫杜尔米·奈特?”
“……奈特?”
“北边那个奈特?”
“塔拉纳的人怎么到克里斯琴来了,他们也要掺和克里斯琴这档子事吗?还是说,是为了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
“他看起来不像是奈特家族的人……他不是跟着那个索伦一起来的吗?那不应该是从利文斯通过来的吗?我还以为他是个利文斯通人。”
“得了吧,那可是奈特!奈特家族在利文斯通有点人脉和势力有什么奇怪的?我猜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都是他们负责管的。呵,奈特家族就比菲尔丁聪明得多。”
奈特家族站在塔拉纳的幕后,也站在森罗协会的幕后。
很多人猜测奈特家族为什么往往不为人知、无人问津,后来他们知晓了奈特家族与神秘侧的关联,才意识到——这样一个家族,只有躲藏在暗处,才能寻得一丝生机。
因而奈特家族或许在凡俗世界享有权势、在神秘侧享有力量,却也在凡俗世界苟延残喘、在神秘侧谨小慎微。
“菲尔丁家族这样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就没人来个釜底抽薪什么的?比如……来个杀手?”
“什么?你唯恐天下不乱么?”
“……好吧我也想看。”
“只是你瞧瞧菲尔丁家族都笼络了一些什么人,布朗家的那个小子都耀武扬威起来了,真是活见鬼!”
杜尔米觉得这事儿也是够荒唐的。
那个自称是卡里·布朗的男人傲慢地嘲笑杜尔米是个乡巴佬,跑来这样的宴会也没点礼仪和教养,竟然还敢抱怨服装——能来这个宴会就是一种荣幸了!
杜尔米嘴角一抽,扭头就问:“克里斯琴现在变成这样了?”
格里菲斯·索伦的表情非常精彩。
这话也不知怎么惹怒了那个卡里,他开始长篇大论地驳斥杜尔米的想法。杜尔米听了一耳朵,觉得记忆锚点倒也不必记录这些言语。
最后,那个卡里傲慢地问:“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杜尔米·奈特,倘若您真想知道的话。至于我从哪里来的……唉,您要是当我从克里斯琴来的,这也绝不算错。”杜尔米彬彬有礼地回答,“对了,请别挡路。”
他们的冲突逐渐引来旁边众人的关注。杜尔米听见有人不屑说“又是布朗家的那个小子”,于是十分欣慰地意识到此人确实风评不佳,并且惹了众怒。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一怔,开始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卡里·布朗。
他琢磨着,这特征似乎很适合当推理小说里的“死者”啊,就是那种嫌疑名单上列满了仇家,警探们调查一天也审问不完的情况。
可杜尔米懒得跟这位卡里·布朗先生多交流,他是为了菲尔丁家族来的;更确切来说,他是为了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陨落而来的;再具体一点说,他是为了追寻教团的足迹。
每当想到这里,杜尔米就觉得这位卡里·布朗先生也十分有意思:至少他像是一个凡人那样说话、像是一个凡人那样行动,在凡俗世界里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若是与神秘侧作对比,此人多少还像是个活人呢!
“杜尔米·奈特?”卡里就冷笑说,“我从没在克里斯琴见过你,恐怕终究是个外地来的异乡人吧!”
杜尔米开始烦了,他想着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出生证明还是来自克里斯琴的呢,他怎么就不算克里斯琴人了?当然,他也算是利文斯通人……总之都是【时历】的错!
“先生,咱们都是来参加宴会的,您找我的茬究竟是为了什么?”杜尔米莫名其妙地说,“我只是抱怨一下领带勒脖子,我都没抱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邀请了您这样不讲礼貌的家伙!”
周围响起了窃笑声。卡里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杜尔米。
终于有菲尔丁家族的仆从请来了一位管家,后者毫无疑问地向杜尔米道歉,并且很快将卡里带去了别的地方。
“……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个家伙。”
“怎么,他很有名?”杜尔米好奇地问。
“呃……臭名昭著。”格里菲斯耸了耸肩,“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骄奢淫逸、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还不是那种寻常的纨绔子弟,他喜欢找人挑衅,然后拿自己的权势欺压别人。他似乎能从这种事情里得到乐趣。”
杜尔米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种做法与动机。
“可他有个好爸爸,而且还抱上了菲尔丁家族的大腿。”格里菲斯又说,“布朗家族很有钱,还很会向上钻营。据说二十年前,布朗家族还曾经是奥古斯王室的宠臣,只不过没有一起迁去利文斯通,所以慢慢落魄了一些。”
“真的?”杜尔米有点儿怀疑,“既然是王室宠臣,不该一起前往利文斯通吗?”
“这谁知道呢!或许布朗家族背后站着别的人,比如菲尔丁这样的。”
杜尔米思考了一瞬,最后忍不住说:“克里斯琴真复杂。”
“……还有更复杂的呢。”格里菲斯看着宴会厅里的人们,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菲尔丁家族怎么请了这么多人。”
“什么?”杜尔米更加好奇,“快跟我讲讲吧,格瑞。”
“好吧,杜尔米,其实你也知道的,利文斯通有新旧城区,克里斯琴当然也有新旧贵族。”
旧贵族是恪守法涅斯王朝荣誉,而不愿去往利文斯通、情愿停留在克里斯琴的家系。但也有一些家族选择离开克里斯琴,去往东面的新都。
这样的家族不可能带走自己全部的财富与势力,因而就留下了一片相当混乱的势力范围,有人趁机将这些残余势力吞并,进而变成了克里斯琴最近二十年的新贵。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格里菲斯觉得祖父自己闭门不出,反而让他带杜尔米来这样复杂的宴会,实在是太过分了。当然,以索伦家族的地位与背景,他们可以继续当个避世的冷清的旧势力,但格里菲斯却讨厌这样的应酬场合。
他情愿在梦中徜徉、在克里斯琴的花海乘舟飘荡,也不想在这种地方面对那些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对,那边那个,加德纳家族的人。他们本来只是一个小贵族,谁都以为他们会迁往利文斯通,但谁想到他们留在了利文斯通,并且吃下了城里很大一部分的餐饮生意。
“还有那个,那个是阿特利家族的继承人,据说他们也是投靠了菲尔丁,因此拥有了马车行的经营权,还在城外建设了一个巨大的马场,现在可以说是意气风发了。
“还有那边那位女士,那是英格丽德·伊顿女士,她是个寡妇,但她在丈夫逝世之后执掌了家族的权柄,成了个生意人,倒是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据说她已经掌握了城内过半的煤炭流通量。”
格里菲斯随口跟杜尔米介绍了几个重要人物,杜尔米一一看过去,没怎么认真记,这是因为记忆锚点会帮助他记录这一切。
杜尔米自己更好奇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我觉得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压抑?”
“因为他们在迟疑如何站队。”格里菲斯想了想,最后小声跟杜尔米说,“之前的那位康格里夫市长,其实也并不是单打独斗的存在,他自然也拥有一些政治势力与贵族世家的支持。
“最关键的是,康格里夫市长拥有克里斯琴市民的支持,也就变相地拥有了政务署,乃至于【帝皇】的支持。”
杜尔米同样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他好奇地问:“既然如此,康格里夫市长没有培养继承人吗?”
未必是血脉后裔,但也应该拥有政治势力的接班人吧?
格里菲斯露出了一个相当微妙的表情,他朝旁边看了看,然后更加小声地说:“当然有。只不过,那一位现在已经死去了,这也是康格里夫市长与菲尔丁家族站在对立面的原因。”
“死去了?”
“据说是秘密审判的结果。”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说,“而神秘侧流传的消息,则是说【记录者】以此人妄图篡改历史、混淆时光的名义,将他流放进了废弃的光阴之中,等于就是死了。”
杜尔米:“……”
啊?
等会儿,让他思考一下。
第545章 慰藉平生
杜尔米以为,克里斯琴眼下的情况可以说是错综复杂。
在凡俗世界这边,康格里夫老市长已经离世,新任市长的位置悬而未决,菲尔丁家族有意争夺凡俗世界的权柄与荣誉。但与此同时,整个奥古斯王国却也跟随他们那位王女阁下的意志,慢慢显现出对外扩张的野心。
而在神秘侧那边,无名的炼金术师却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犯下了无数血案,连为他办事的杀手也已经被处决。这似乎昭示了亚玛利埃之歌带来的混乱终究要走向一个明确的结果,一场真正的宏大的炼金实验。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人们却也很难相信——杜尔米也很难相信,他们头顶上那位【帝皇】安德烈·法涅斯,真的对发生在克里斯琴、发生在谢兰大陆之上的种种事情完全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安德烈·法涅斯仍在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着教团!可是,他如何追杀?教团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当杜尔米从这些念头里脱身而出,回到眼下这场精致典雅、光鲜亮丽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他不禁以为这世界简直荒唐透顶了。人们争夺权利,而世界濒临破碎。
“哦,他们来了!”
一阵奇异的骚动过后,菲尔丁家族现任族长与他的妻子携手现身。
诺曼·菲尔丁今年四十岁,正值壮年,看起来意气风发。他身旁的妻子看起来却相当年轻,恐怕才二十来岁,眼神有些谨慎地落在在场所有人身上。
她小腹微圆,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肚子,看起来已经怀孕四五个月了。
“他们是年初的时候才结婚的。确切来说,联姻。”格里菲斯低声跟杜尔米解释,“那位夫人也是知名大贵族的后裔,只不过现在少了些握在手中的权柄。”
杜尔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是真要说的话,他又有点儿不明所以。
只是这场宴会的气氛中缭绕着某种让他烦躁、让他踟蹰的东西。他真心以为这或许是一场血案发生的前奏,一张绷紧了的弓、一阵急促的鼓声。
诺曼·菲尔丁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
……哦。权力、利益,世界的格局、国家的方向。那些宏大的东西经由菲尔丁这么一说,就好像成了某种近在咫尺的、属于他们的囊中之物。
杜尔米怀疑在场的这些宾客就是整个克里斯琴的幕后操盘手。他们可以掌控这座城市的所有财富、所有资产、所有商品,能够只手遮天、影响所有克里斯琴人的生活。
可他又怀疑这一切都并不那么真实,人们总是陶醉在自以为是的骄傲之中,幻想自己能够改变整个世界。
演讲过后就是社交环节了,格里菲斯也不能免俗,被几个熟人带去聊天了。至于杜尔米,因为没几个人认识他,即便有人知晓“奈特家族”的存在,也顾虑重重而不敢与杜尔米交谈,所以他反而落了个清闲。
他顺手端了一杯饮料,闲闲走到窗边,借着落日将近的余晖,散漫地欣赏着葡萄汁在光线折射之下的幽深色泽。
“快要黄昏了。”他嘟哝了一句。
他以为这半日的时光过了也像没过、这无聊的宴会来了也像没来。
巨大的宴会厅容不下人们渺小的野心。
杜尔米的目光仍旧盯着那杯葡萄汁。
他望见深紫色的液体在渐沉的光线下逐渐变得浓稠、变得深邃,变成一种恶毒的泛着绿光的泥浆。他望见怨毒的泡泡从杯中慢慢升腾,然后轻轻地破碎,弥散一阵恶臭。
他望见浓白色的蛆虫翻滚在葡萄的皮与肉之间,然后被一同打碎。每一滴鲜美的汁水都藏着一只蛆虫破碎的尸体。
……他望见无数个身着华服的骷髅在漆黑的宴会厅起舞,舞姿倒映在黯淡的玻璃杯上,仿佛仍旧享有着往日的繁华与雍容,永远不可能褪色——已然褪色,永远不可能坠落——已然坠落。
“让我瞧瞧。”
杜尔米随手放下了玻璃杯,饶有兴致地分析着。
“想必您就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吧!诺曼·菲尔丁先生,您与您的夫人的舞步真是曼妙动人,比您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要漂亮得多。
“哦,还有您,想必您就是刚刚那位卡里·布朗先生。哎呀,您怎么死啦?!瞧您唇边这绿油油的血,是有人给您下了毒吗?只是我想您也罪不至死,您以后可别到处给自己找麻烦啦!
“至于您……我认不出您。这宴会厅里有无数个穿着正装的男士、穿着裙装的女士。每个人都在跳舞、每个人都在交谈,即便变成了骷髅,我还是得说——你们的面目已经变得模糊了、变得斑驳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下来。不知从何而来的深沉的寂静与压抑攫取了他的灵魂,令他沉默地站立在克里斯琴这一场平平无奇、也或许能改变世界的宴会之中。
宴会落幕,一地尸首。
他抬起眼睛,时光又为他掀起另外一重帷幕。光线重新变得明亮、宾客重新变得鲜活,世界仿佛苏醒了、又仿佛陷入了一场更深的美梦。
“哦!欢迎来到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便有人如此热情地、诚恳地欢迎杜尔米的到来。
“您是第一次来克里斯琴吗?要不要我为您介绍一些特色美食或是饮料?您知道的,在法涅斯王朝建立的这三十来年时光之中,克里斯琴已是搜罗了全世界各地的独特美食,只为了在今年的博览会上大展身手呢!”
“……博览会?”杜尔米歪头思考了一瞬,“哦,我知道博览会。”
他知道博览会。那曾经昌盛的法涅斯王朝,在自己的王朝都城开办过好几次博览会。展览云集了谢兰各地的特色与特产,五彩缤纷、应有尽有,就连那遥远的海洋王朝都送来了海上的奇珍异宝。
“现在是什么时候?”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为外域将他扔到法涅斯王朝的克里斯琴的一场宴会,而感到十分振奋。
“这还是下午呢!”
“不,我是说,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呃……法涅斯王朝的第三十七年。”
“……哦。”杜尔米惊呼一声,“偏偏是这一年!”
“这一年怎么了?”
“这一年啊——”杜尔米慢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最后叹息一声,“路德维希·菲尔丁死了。”
那华美的宴会转瞬黯淡,变得寂寥也变得颓丧,满地垃圾、尸体、断臂残肢,好像这场宴会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屠杀一样。
鲜血流淌到杜尔米的脚底,湿润又冰凉。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成这样子?”杜尔米悻悻地跟外域商量,“好像我成了死亡的神明一样,所到之处无一例外都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外域之中的世界回以沉默、回以孤独的瞭望。杜尔米想,这是因为外域之中从来也只有死亡。
因而世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又为杜尔米掀起了另外一重帷幕——时光之中的另外一场宴会、另外一次演讲。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
那声音震耳欲聋。
“他已经遗弃了法涅斯王朝、遗弃了克里斯琴!他不再是我们的帝皇、不再是谢兰的主人、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统帅!他已经坠落了、已经熄灭了,他成了背离所有人的堕落者!”
杜尔米惊愕地望向说话的人,却只是望见一具干瘪的骨架、以及不断张合的下颌骨。
周围响起无数的窃窃私语。
“不、不可能,我们的皇帝陛下……”
“可他确实一言不发、无动于衷,如今叛军已经兵临城下……”
“我们该逃吗?又或者,我们只是寻找自己的生路和出路,我们必须抛弃克里斯琴……”
“但我们应当捍卫克里斯琴!”
一瞬的寂静。
“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抛弃了我们,可克里斯琴从未抛弃我们。这是我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设起来的城市!克里斯琴并不属于任何人,并不属于法涅斯王朝也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克里斯琴属于我们所有人!”
即便法涅斯王朝陨灭了、即便帝皇也不再庇佑他们,可他们难道不应捍卫这座城市、捍卫自己的家园与故乡、捍卫自己的人民与土地吗?
无数人沉默不语、无数人兀自咬紧了牙,无数人痛恨与愤怒、无数人哀叹与惋惜。
“各位,这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自己。”
那声音逐渐低落、逐渐虚弱,逐渐濒临自己的死亡。厮杀与叫喊也曾经萦绕在他的身旁,动荡的时局没有给他更多力挽狂澜的机会——他也做不到。
他仅仅只是……
“……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弗雷德里克·菲尔丁,我为了克里斯琴而死。”
那干瘪的骨架最终化为尘埃与灰烬,汇入无数个克里斯琴组成的那张繁复的人类的面孔。
——你看,这就是菲尔丁家族。
这里出现过长袖善舞、与帝皇分权的立宪者,也出现过背叛安德烈·法涅斯却守卫克里斯琴的战士,也出现过利欲熏心、踌躇满志的野心家。
无数人与克里斯琴同舟共济,缓缓走过了百多年的光阴。
杜尔米站在克里斯琴最后的废墟之中,望见尸横遍野,望见天色微熹。
他想到这是这座城市最落魄最寂寥的时刻,又想到这是安德烈·法涅斯终究成为神明的时刻,又想到这是未来崭新的三百年的开幕之时,又想到这是——法涅斯王朝永恒不变的黄昏。
往后,是夜幕也是黎明。
“……我看到了。”杜尔米缓慢地说,“我的确看到了。”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法涅斯王朝第一百零二年的克里斯琴的普通人这一边,去苛责安德烈·法涅斯置他们生死于不顾的无动于衷;还是应该站在安德烈·法涅斯那一边,为法涅斯王朝过去的一百零二年的普通人稳定一段完满的时光。
他得不出一个答案。这或许是一个痛苦的、彷徨的选择。
他一直以来听闻的都是埃默森的说法,一直以来见证的也都是神秘侧的故事。他知道安德烈·法涅斯的选择是有意义的、是有必要的;但他也知道克里斯琴的普通人是值得共情的。
他知道神秘侧的力量变幻无常,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辨析、就能抵抗的东西。他也知道凡俗世界的故事向来真挚、动人,足以慰藉平生。
他知道神秘侧飘忽、动摇、软弱、变换。他知道真理侧庸俗、顽固、无趣、漠然。
可人们必须硬着头皮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们不能指望安德烈·法涅斯永远庇佑他们,他们也不能指望自己可以永远沉浸在一场美梦、一场白日梦之中。
——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
杜尔米怅然一叹。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漆黑的帷幕覆盖自己的灵魂,告别了这短暂相逢却也再次离别的、往日的克里斯琴。
当黎明的晨曦照耀在他的面庞之上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自己仍旧没有离开菲尔丁家族的那场宴会,为了那漫长往日之中无数场菲尔丁家族的宴会……
……等等、他怎么还在菲尔丁家族这里?!
杜尔米愕然站了起来,左顾右盼,惊异地发觉自己真的还停留在菲尔丁家族的宅邸之中。
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没来得及查看记忆锚点之中的昨夜记忆,格里菲斯已经走了过来。
“……菲尔丁家族一定要立马找到真凶,因此让警探们把整栋宅邸围得水泄不通,又让他们连夜审讯这些客人。”格里菲斯抱怨着,“你倒好,在这儿呼呼大睡,我可是一晚上没睡着!”
“谁死了?”杜尔米茫然地问。
“卡里·布朗!”格里菲斯回答。
第546章 毒发身亡
卡里·布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中毒而死的。
他喝了一杯看起来普通寻常的酒,只是短短几分钟就毒发身亡。
诺曼·菲尔丁十分震怒,这毫无疑问是对于菲尔丁家族的挑衅。此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如果不是卡里·布朗不巧喝了这杯酒,那么毒酒可能是递到他或者他的夫人手中。
感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菲尔丁家族族长立刻召集了城内的警探。本来这场宴会理应在宵禁之前结束,但现在却成了宾客们不得不在菲尔丁家族宅邸留宿一晚。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翻阅着记忆锚点之中的场景,对昨夜发生的事情逐渐有了一些了解。
他比较惊讶的一点是,他在外域的宴会中还真的看到了卡里·布朗毒发的那一幕,只是模样更加可怖与阴森。
而且,他之前就预感卡里·布朗似乎很符合推理小说之中的死者形象,而这个预感竟然成真了……好吧,在杜尔米看来,卡里·布朗罪不至死,终究算是一名受害者。
宴会宾客众多,警探们熬夜查案,还不能离开这间宅邸,只能在室内进行问讯与调查。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杜尔米依旧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精神得好像做了一场美梦——其实是噩梦。
一夜过去,警探还没来得及与杜尔米交谈,这是因为杜尔米与克里斯琴的这群贵族并没有什么交集,被放到了不太重要的人员行列之中。于是杜尔米决定主动出击,去了解一下这桩案子的情况。
格里菲斯无可奈何地跟在杜尔米后面,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在火车上是这样,在格拉德是这样,来了克里斯琴竟然也还是这样。”
他没把话说的太明白,生怕别人以为真的是他们将霉运带了过来。但杜尔米很明白他在讲什么——的确,他们这一路就像是倒霉催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杜尔米面不改色地说:“不,格瑞,这世上总会发生一些谋杀案。事实上,是凶手不幸地撞上了我这个大侦探。”
格里菲斯:“……”
好吧,他承认杜尔米有一部分说的是对的。只要杜尔米在,他们肯定能查出真相。
但杜尔米真的不觉得这样的情况相当诡异吗?至少格里菲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旅程与凶案同行!
一想到他们接下来还要去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格里菲斯就忍不住眼前一黑。他怀疑未来的旅途之中还会出现多少场死亡、多少次谋杀,这几乎令他感到哀伤了。
但杜尔米并不这么以为。他以为一场谋杀案说到底是凶手先动手、先入局,先来挑战旁人的智谋与观察力。这是一封挑战书,而不是警告信,至少对杜尔米来说是这样的。
他现在果真是个像模像样的侦探了,对吗?
那杯毒酒究竟是针对菲尔丁家族的,还是针对卡里·布朗本人的?现在杜尔米就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
宾客们聚集在二楼与三楼的客房,而警探们在一楼,头疼欲裂。杜尔米带着格里菲斯旁若无人地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总结一下,没人知道那杯酒是从哪儿来的。”
“已经审问过仆从和厨师了,他们说所有的饮品都是统一倒进杯中的。其余的饮品我们也进行了检查,全都是正常的,没有问题。”
“所以,只有这一杯下了毒?难道是随机杀人?”
“但是那一杯酒的确是送往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那边的,只是死者不幸拿了这一杯酒……”
“我不理解,既然能给其中一杯酒投毒,那为什么不干脆多给几个杯子投毒?为什么特地给其中的某一杯酒投毒?凶手的目标到底是谁?看起来死者完完全全是因为倒霉的运气才会中毒身亡。”
“一盘子的酒杯,凶手怎么知道谁会拿起其中特定的某一杯?”
“好问题,但我无法给你解答。所以,毒药是什么,查出来了吗?”
“有人正好认识,是一种植物药剂,并不算罕见,但似乎经过了浓缩和提取……如果是原原本本的植物成分,不可能这么快就毒发身亡。”
“哦,所以凶手还掌握了某种……药剂师的能力?这位凶手是不是过于神通广大了?”
“好了,死者的人际关系调查得怎么样了?”
“很不幸……在场绝大部分人都跟死者起过冲突,有的甚至大打出手。咱们之前就处理过一些案子,您忘了?”
“……好吧,这就是那个卡里·布朗。许多人都觉得他死有余辜。”
“但咱们还是得调查这个案子。如果说这杯毒酒是冲着卡里·布朗去的,那我绝不惊讶;但如果这杯毒酒是冲着诺曼·菲尔丁先生及其夫人去的……”
“我也绝不会惊讶。”
“很好,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我们第一时间控制了在场所有的宾客,但没有从任何人的身上搜查出毒药或者类似包装的东西。我更不明白了。或许这个案子得交给政务署。”
“你说神秘侧的手段?可是,神秘侧的手段更加诡谲毒辣,凶手完全可以在深夜让死者死在家中,又何必堂而皇之地在贵族宴会之中下毒,引来更多的关注与调查呢?”
“或许这就是凶手的目的呢?”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或许他的目的就是在这场宴会之中随机毒杀一个人,警告菲尔丁家族不要再继续他们的谋划。”
一瞬的寂静。
所有的警探都看向了杜尔米,目光中不乏惊讶与狐疑,像是在疑惑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格里菲斯感觉头皮发麻。
但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杜尔米却仍旧泰然自若、心平气和地说:“各位既然来了这场宴会、来调查这场谋杀案,想必也听说过一些关于菲尔丁家族的传言。
“或许凶手的目的不在于杀死特定的某一个人,而是‘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上死了人’。”
“……有点道理。”
“一种恐吓吗?是了,是不是交给太阳教廷的那个……”
“但是,等等,你是谁啊?”
“我是杜尔米·奈特,一名正巧路过的侦探。”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请问,太阳教廷那边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想到逐光女士最近正神神秘秘地为太阳教廷调查着什么,这几日一直早出晚归。不过这毕竟是太阳教廷的事务,杜尔米也没有特地过问。
作为……呃、作为【白日梦】先生于凡俗的行走,杜尔米认为自己应该与那些正神教会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
“……据说菲尔丁家族收到了一封警告信,内容就是要求取消这次的宴会。”为首的一名警长耸耸肩,倒也没有隐瞒,“在凶案发生之后,一名仆人吓破了胆,这才承认自己私下将一封警告信送到了太阳教廷,请教廷帮忙调查。”
杜尔米思考了一秒钟,敏锐地意识到一件事情:“诺曼·菲尔丁先生不愿意让外人来调查这封警告信,所以你们之前也不知道这封警告信的存在?”
“的确如此。”这名警长开始相信杜尔米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侦探了,“并且在凶案发生之后,菲尔丁先生也没有主动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直到那名仆人提及此事,菲尔丁先生才终于承认。”
其余警探也都悻悻撇嘴,大概是觉得调查这群贵族的案子可真是烦人。
杜尔米便问:“那么,是谁送来的这封警告信?”
警长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这样的迟疑让杜尔米意识到背后另有隐情。但菲尔丁家族明显树敌众多,很多人都有可能会站在菲尔丁家族的对立面,因而送来这封警告信。
……不是匿名的警告信。难道,警探们也认识送信人?
“是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最后,警长叹了一口气,如此说,“乔纳森·哈特先生。”
一直沉默的格里菲斯在杜尔米的身旁轻轻“啊”了一声。
杜尔米愣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你们都认识这位乔纳森·哈特先生吗?”
“康格里夫市长年事已高,近几年许多事务都是由这名秘书代劳的。”格里菲斯解释,“他是个勤勉、诚恳、善良的好人,在城里建设了好几家孤儿院,专门拨款去抚养那些遭受遗弃的孩子。
“……只不过,在康格里夫市长离世之后,乔纳森·哈特先生似乎也失踪了。”
说到这里,格里菲斯犹豫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杜尔米也能从他的态度中瞧出一件事情:人们似乎怀疑,乔纳森·哈特的失踪可能跟菲尔丁家族有关。人们甚至有可能怀疑,连康格里夫市长的死亡,也同样是迫不及待的菲尔丁家族动的手。
如此一来,乔纳森·哈特似乎成了最有可能在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动手的人。可问题是,此人现在行踪不明,人们甚至怀疑他已经遇害——还就是为菲尔丁家族所害。
这算什么?双方互相下手,还都无法证明这一点?
“……克里斯琴的情况真是复杂。”杜尔米终于忍不住嘟哝了一句,“摆在面前的除了猜测还是猜测,仅有一封警告信和一杯毒酒……”
他的目光环视四周,倏尔一笑:“况且,那封警告信到底是不是乔纳森·哈特寄过来的,也根本不能确定吧?”
几乎全部的问题都只能得到含糊不清的线索。唯一能够确定的两个事实是:有人给菲尔丁家族寄了一封警告信,让他们取消宴会;有人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上喝了一杯毒酒,然后死了。
甚至连这两件事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杜尔米也很难完全笃定。
这场谋杀案进可以是菲尔丁家族与康格里夫市长派系在克里斯琴的角力,退也可以是卡里·布朗身上的私人恩怨的延续。怎么看都是一团乱麻。
……杜尔米歪了歪头,笑眯眯地问:“对了,警长先生,在场那些宾客的问话记录,我可以看看吗?”
看得出来这名警长也是个有魄力的人,现在的局面令人愁眉不展,而他自认为那些对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就干脆利落地说:“请吧,奈特先生。”
杜尔米捧着一摞纸册就跑到一旁去阅读了。他读得很快,目光专注而满怀思索。
……格里菲斯绝望地想,他们团长怎么又查起案子来了?他还记得他们来菲尔丁的宴会是为了什么吗?
这个时候,在这里呆了一夜、厌烦又疲倦的宾客们终于忍受不了了。因为发生了命案,所以宵禁过后在菲尔丁家族这里待上一晚上,他们还勉强能够忍受;可是现在都已经白天了,他们应该可以回家了吧!
这些宾客里头可不乏来头很大的贵族或是官员,警探们也没法怠慢。他们只好去请诺曼·菲尔丁来决定这个问题。这期间更是有年轻的女士因为惊恐和疲倦而昏倒,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杜尔米在旁边心无旁骛地阅读,没给这乱糟糟的景象分出任何一丝注意力。
就在这个时候,凯瑟琳·贝休恩来了。
第547章 避而不谈
乔纳森·哈特。
近来逐光女士便在调查此人的生平与经历。
他是个孤儿,父母不详,被一家孤儿院收养,勉勉强强活到了十多岁。孤儿院一般不会再养育十来岁的大孩子,而是要求他们自力更生。
十多岁的乔纳森以乞讨、卖报、跑腿为生,也做过一些普通人瞧不上眼的工作,比如掏粪工、搬运工、清理烟囱等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是没有死,那就继续活。
大概到二十岁,乔纳森终于攒了一点钱,决心去读书认字。这可能是因为他一年到头都在叫卖报纸,自己却压根读不懂上头的任何一个字眼儿。
也是在这个时候,乔纳森的命运终于改变了。那一天,市长康格里夫先生正巧来慰问平民,参与了他的这一节课堂。
在一众畏畏缩缩的学生之中,乔纳森显得格外聪慧伶俐、思维敏捷——这可能是因为他跟那些大人物打过交道,给他们清理过下水道,知道这群大人物也一样拉屎放屁。
因此他面对康格里夫市长的时候,也能说会道、大方体面,给康格里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是发生二十年前的事情。康格里夫市长刚刚面对了奥古斯王国迁都的决定,或许也感到一些灰心丧气,于是决定培养一批年轻人。乔纳森便是他选中的其中之一。
康格里夫市长听闻乔纳森并没有姓氏,于是给他“哈特”为姓,意为“心灵”。他希望乔纳森能用自己那颗敏锐、善识的心灵,去捕捉这世界的风景。
后来乔纳森·哈特也不负所托。他没有浪费康格里夫市长给他的这个机会,拼了命学习,很快就从一众年轻人中脱颖而出,成了康格里夫市长的秘书。再后来康格里夫市长的身体每况愈下,乔纳森就在事实意义上统领着整座城市。
稍显遗憾的是,乔纳森·哈特并非康格里夫市长选定的接班人。
这是因为克里斯琴形势复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同乔纳森这样背后毫无势力的人,虽然可以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支持下成为各种事务的处理人,即所谓的行政官员,但几乎不可能真正成为这座城市的市长与领袖。
譬如康格里夫市长,他就拥有一个鼎鼎大名的姓氏:德塞。
三百年前,克里斯琴危急存亡的关头,德塞家族正是挺身而出、守卫这座城市的成员之一。后来德塞家族逐渐落寞,但也保留了贵族的地位与议员的席位。
至于康格里夫市长本人,更是得到了克里斯琴平民的爱戴和支持,甚至让人们忽略了他显赫的家世。
“……康格里夫市长究竟是怎么死的?”凯瑟琳·贝休恩略微怀疑地问。
“积劳成疾、病中过世。”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言简意赅地回答,“这一点确凿无疑,不必怀疑。他的尸首在多方势力的监督下进行了多次尸检,结论都一模一样。”
“菲尔丁家族没有动手?”
“他们或许动手了。但即便他们不动手,康格里夫市长也没几天好活了。通常来说,人们还是认可疑罪从无,至少菲尔丁家族没有直接害死康格里夫市长。”
“……但是在乔纳森·哈特的眼里,事情未必如此。”
在康格里夫市长的临终弥留之际,乔纳森·哈特会如何看待克里斯琴城中的局势?
他一定会认为仇家虎视眈眈、处处都是陷阱。即便菲尔丁家族没有暗害康格里夫市长,这个家族就不应接受审判、这个家族的罪恶就不应被公开吗?
乔纳森手中掌握了菲尔丁家族的罪状与证据,但以他自身的力量却很难公之于众,他也同样很难找到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因此,乔纳森一定比所有人都警惕、都谨慎。
在了解了乔纳森·哈特其人的生平之后,凯瑟琳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从泥淖之中爬出来的人,会莽撞地给菲尔丁家族送去警告信,让他们取消一场无伤大雅的贵族宴会。
就算诺曼·菲尔丁在宴会上宣布自己要竞选市长,那又怎么样?他只是宣布,事情并非已成定局。乔纳森真的选择要在这种时候跟他鱼死网破——甚至还是在菲尔丁家族的地盘?
乔纳森·哈特的权力范围在于克里斯琴的市政厅、议会,以及克里斯琴的平民群体之中。
凯瑟琳倾向于认为,乔纳森或许送去了那封警告信,也或许没有;但他应该不会在这场宴会上做出什么事情。
唯一的问题是,乔纳森·哈特究竟躲在哪里?
……二十年前的克里斯琴发生了很多事情。
奥古斯王国决定迁都、菲尔丁家族的老族长莫名失踪、康格里夫市长开始培养年轻一代、乔纳森·哈特横空出世……
“我借助【太阳】的光辉,在城内搜寻了乔纳森·哈特的行踪。”凯瑟琳平静地说,“他去过很多地方,城市之中遍布了他的足迹:市政厅、图书馆、钟楼、安德烈·法涅斯广场、孤儿院、医院……”
教宗适时地询问:“你认为哪个最可疑?”
凯瑟琳沉默片刻,然后缓慢地说:“孤儿院。”
乔纳森自己就出身孤儿院,他非常清楚这些孤儿、流浪儿在城里的处境。绝大部分人都会无视这些孩子,但这也让这些孩子有了非常灵通的消息,能够让乔纳森时刻了解城内的局势。
在乔纳森接手部分政务之后,他更是调拨了许多资金去援助那些孤儿院的日常运作,这就让他更加了解城内不同区域的孤儿院的情况。
而凯瑟琳更是相信,那些孤儿院非常愿意给乔纳森·哈特一个容身之处。
当然了,尽管缩小了范围,但克里斯琴城内孤儿院众多,谁也不知道乔纳森·哈特会躲在哪里。最关键的是,找到了乔纳森,不等于找到了他手中掌握的罪证。
凯瑟琳正准备继续调查,但菲尔丁家族那边却意外出现了命案。太阳教廷始终关注着菲尔丁家族的动向,一旦意识到宴会出了问题,他们就立刻传递了消息。
“但现在已经是宵禁了。”教宗缓慢地说,“等明日天亮,再去菲尔丁家族吧。”
凯瑟琳稍微愣了一下。凯瑟琳当然知道宵禁,但在她的认知之中,克里斯琴的宵禁并没有那么严格。
克里斯琴的宵禁规则,一开始是为了防范神秘侧对于凡俗世界的侵袭与影响,因此才要求普通市民在入夜后不要离开家,也不要外出。
对于正神教会的人们来说,他们大部分时候的确会选择遵守宵禁规则,但偶尔有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发生了一场命案——那么他们也会选择打破宵禁。
他们本来就是神秘侧的一部分!不必担心神秘侧力量的危害,也不可能无知无觉地消失在克里斯琴的夜色之中。
况且,让其他人遵守宵禁还可以说是安全起见,让凯瑟琳·贝休恩遵守宵禁?是【太阳】的注视与庇佑还不够慷慨吗?祂甚至包容了她的渎神!
除非……
除非克里斯琴的黑夜,已经浓郁到了足以遮蔽太阳的光辉。
太阳骑士的力量当然依附于【太阳】,因此他们会在白日显得更加强大、在夜晚稍显逊色。尽管如此,这种差别通常很难被人察觉到。只是太阳骑士在夜间行动的时候,往往需要谨慎、需要有计划地使用这份力量。
这是唯一可能让教宗阻止凯瑟琳的原因。
“……克里斯琴发生了什么?”有一种轻微的不安出现在了凯瑟琳的心中。
在奥古斯王国的都城已经迁离这座城市二十年之后……克里斯琴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艾德里安十一世却避而不谈,他淡漠的目光望着窗外的浓浓夜色,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片刻之后,他只是淡淡说:“在教廷待一晚吧。不必着急,答案很快就要浮现了。”
因此,直至第二日黎明时分,凯瑟琳才出发前往菲尔丁家族的宅邸。她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教宗甚至阻拦逐光骑士深入黑夜?
当凯瑟琳看到杜尔米与格里菲斯的时候,她吃了一惊,却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我想,我应该对此有所预料的。”
“早上好,逐光女士。”杜尔米笑眯眯地说,“看来我们各自的调查终究步入了同样的案子。”
他们各自分享了自己收获的信息,并且进行了整理分析。
只有格里菲斯·索伦在旁边面无表情、目光迷茫:你们还记得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克里斯琴的吗?
“……这么说来,我也认可您的猜测:乔纳森·哈特没有必要在这场宴会动手。”杜尔米点了点头,“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必要让自己的手沾上无辜者的鲜血。”
倘若菲尔丁家族在康格里夫市长的死亡之中掺了一手,而乔纳森·哈特本质上的动机是为了替康格里夫市长复仇、替无数死于菲尔丁之手的冤魂复仇,那么乔纳森就不应该让这种一时的义愤——比如宴会的一杯毒酒——掌控他的头脑。
况且,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暴力复仇的地步,那乔纳森不应该直接对着诺曼·菲尔丁动手吗?一杯随机杀人的毒酒,这足以告慰亡魂吗?
“看来我们还忽略了一样东西。”杜尔米回过头,望向了在场的不满宾客,以及显得有些焦头烂额的诺曼·菲尔丁。
刚刚杜尔米阅读了警探对于这些宾客的问讯记录,里面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关注。
如果把乔纳森·哈特放到嫌疑者名单之外,那么这场宴会上可能对菲尔丁家族动手的人……依旧很多。菲尔丁家族为什么要邀请这么多对己方拥有敌意的人前来参加宴会?
其中不仅仅有康格里夫市长的旧部,也有如今跟菲尔丁家族拥有政治冲突的官员与贵族……但最后死掉的,怎么偏偏是树敌众多的卡里·布朗?
“……我有一个小小的猜测。”杜尔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个猜测可能有点尖锐。”
凯瑟琳与格里菲斯互相看看,最后望向了杜尔米。
杜尔米就说:“有没有可能是菲尔丁家族自导自演?”
格里菲斯霎时间皱起了眉,他迟疑地说:“可是,卡里·布朗不可能心甘情愿去死,他绝不是那种性格……”
“有人提到死者是怎么拿到那杯毒酒的吗?”凯瑟琳更快地抓到了一个核心问题,“是他自己拿的,还是有人递给他的?”
“很遗憾,没人注意。”杜尔米摊了摊手,“等人们注意到的时候,那就已经是他毒发身亡的时刻了。”
格里菲斯目瞪口呆地说:“的确,如果是诺曼·菲尔丁下了毒,谁也不会注意到的……”
“但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杜尔米很潇洒地耸了耸肩,“请注意,我现在只是在考虑合理性,而不是考虑动机等等。如你们所见,这场宴会之中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周围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他们的对话吸引了其余人的目光,也包括了那位正在他们讨论范围之中的——诺曼·菲尔丁。人们向杜尔米投来目光。
“那么,也当然包括了诺曼·菲尔丁先生。”杜尔米想了想,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以及菲尔丁夫人。”
第548章 为之叹服
那位菲尔丁夫人因为怀有身孕,所以在命案发生之后就直接去了楼上休息,至今也没有露面。
因此,一直在这里处理事务的,是诺曼·菲尔丁,即菲尔丁家族的族长。
杜尔米得承认这位菲尔丁先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堪,除却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与野心,他事实上彬彬有礼、谈吐文雅,即便强硬地要求所有宾客都留在这里,但也尽可能做到了宽待与面面俱到的照顾。
这样的行为其实挺正常的。杜尔米心想。在所有人看来,死者是诺曼·菲尔丁的亲信,而这场命案发生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诺曼·菲尔丁先生毫无疑问也是受害者之一啊!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卡里·布朗之死,对菲尔丁家族有什么影响吗?
这是个纨绔子弟,也是个讨人厌的害群之马。要是卡里·布朗死了,作为其效忠对象的菲尔丁家族,指不定名声还能变好一点。
杜尔米更不相信卡里·布朗能给诺曼·菲尔丁带来什么帮助。正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布朗家的那个小子”实在是惹是生非、不堪大用。
……卡里·布朗之死究竟能带来什么?
警告在场的宾客?但宾客们恨不得拍手叫好,连带着在此地困了一夜都没那么烦躁。警告菲尔丁家族?但卡里·布朗纯粹是个负资产,甩脱了这个负担,诺曼·菲尔丁的竞选市长的道路说不定还更加顺畅一些。
因此,即便表面上这是一场谋杀案,但除却死者本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之外,其余任何人都收获了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您是说,我在自己家族举办的宴会上动手杀人,甚至还是杀死了与我交好的一位朋友?”诺曼·菲尔丁惊诧地说,“您是在开玩笑吗?”
“嗯?”杜尔米同样惊诧地说,“您竟然还听见我的话了?”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态度与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所有围观者都为之叹服。
只是杜尔米或许还没走出昨夜的外域,还以为自己是在那个深暗的夜晚之中的、废墟一般的宴会。他还以为自己正望见腐朽的葡萄汁、跳舞的骷髅宾客,还有那个唇边流出绿血的死者。
杜尔米就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猜测,先生。并不是我想怀疑您,而是我们侦探办案子就是这样的。我们必须面面俱到,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他摊了摊手,面上笑吟吟的。他倒也不是不礼貌,只是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礼貌。
“……侦探?”诺曼·菲尔丁怀疑地说,“您是一名侦探?”
他的话语十分含蓄,但很明显是产生了一种质问与疑惑:一名侦探,却来参加他们这场贵族宴会?
“唉。是的、是的,先生,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想说的是——侦探,与您、与在场各位的……呃、社会地位,不够相符,对吗?”
格里菲斯·索伦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甚至怀疑杜尔米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说自己是奈特家族的后裔、故意不说自己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裔,却偏偏承认了自己真是一个侦探。
怎么,将这群无知愚钝的贵族戏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而凯瑟琳·贝休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觉得【白日梦】先生多半又是在发梦了——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摆弄着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类。
人们早该习惯的,是不是?人们不该拿自己的层域去审视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的层域。
旁边的警探们惊得有些发愣,不明白场面怎么在一瞬间变成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警长先生更沉得住气,他说:“没错,菲尔丁先生……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也有必要搜查一下这栋宅邸内的情况,以及,您的随身物品。”
命案刚发生的时候,诺曼·菲尔丁大发脾气。在这种情况下,警探们自然下意识将嫌疑者定在了那群宾客之中,而忽略了菲尔丁家族内部可能的嫌疑犯。这是一个不应该的错误。
诺曼·菲尔丁冷笑了一声,傲慢地说:“没关系,尽管调查。只是我怀疑,等你们认定了我的无辜,要如何向我赔罪?”
“行了吧先生。”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搜身而已,在场各位又不是没经历过。就您是例外?”
——哦。其实杜尔米才是那个例外。
因为是夜晚的杜尔米·奈特帮他经历了搜身,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早就去往克里斯琴那漫长的往日之中,体会菲尔丁家族曾经繁盛与曾经衰颓的宴会了。
诺曼·菲尔丁表情难看,但他的搜身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负责搜身的警探动作有些僵硬,看起来确实是不想得罪这名大贵族。
“……那么,菲尔丁夫人?”杜尔米试探着问,“逐光女士,要不然……”
“够了!”诺曼·菲尔丁大发雷霆,“我夫人只是弱女子,现在正因为怀孕而精神不佳,你们为何要去打搅她的休息?她是个出身高贵、温柔娇弱的贵妇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残害人命的事情!”
杜尔米盯着诺曼·菲尔丁,表情颇有些微妙。他觉得这位菲尔丁先生倒是很会说话,如今反倒是他们这群调查者成了恶人,而菲尔丁家族更加像是受害者了。
但是,连正常的调查过程都要如此防范吗?
“……诺曼。”
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菲尔丁夫人出现在了楼梯口。她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目光没有什么波动,看起来的确十分倦怠、摇摇欲坠。
“不必说了,让他们来搜查我的房间吧。”
“琼!”诺曼情急之下直接喊了名字,“你怎么下楼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这一夜肯定闹得你十分不安生……”
他快步走到琼的身边,扶住了他的夫人。他动作轻柔、表情专注。而那位菲尔丁夫人则面无表情,眼神静谧。那一瞬间动与静的对比,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突然让杜尔米愣住了。
凯瑟琳·贝休恩主动去搜查菲尔丁夫人的房间了,她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杜尔米的旁边,因为杜尔米突如其来的沉默而有些困惑。
“杜尔米?”他问,“你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自深海而来的邪神的灵魂,入驻了普通的贵族少女的躯体,与一名贵族青年结为婚姻……
杜尔米冷不丁有些背后生寒。他的脑海中划过很多可能性,诺曼·菲尔丁或许真是这样的痴情种,也或许因为他非常在乎菲尔丁夫人腹中的胎儿,又或者是为了在人们面前展露自己的专情……
又或者,是神秘侧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之中覆盖了白日的光辉。
“没什么问题。”凯瑟琳很快完成了搜查,回到了人群之中,“一切正常。”
诺曼·菲尔丁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绿眼睛的侦探,心里头可能琢磨着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胆子。
显然,找不到药物来源、找不到投毒者与目击者,也无法锁定可能的嫌疑犯(因为太多人拥有嫌疑了)。案件的调查进入了一个僵局。
警探们有些愁眉不展。不过他们还是依照原定的计划,首先去搜查了整栋宅邸,希望能找到可能留存的线索……不过他们在心中并不抱有任何期望。
到这个时候,卡里·布朗的家人们才终于赶来。
他们以一种堪称漠不关心的态度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并且为死者收尸。在旁边试图安慰他们的诺曼·菲尔丁,情绪波动都比他们更加强烈。
当听闻谋杀案的死者的尸体需要经过尸检,在警局与停尸间暂存的时候,死者的家人也十分无所谓地同意了。
看起来,他们甚至可能不愿意为卡里·布朗办一场葬礼。
“……伙计。”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见过这么多的亡者,你这样的情况也是相当稀罕了。”
“谁在乎!我不在乎!”
卡里·布朗的声音出现在杜尔米的耳旁。
杜尔米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愤怒地低声跟【死昼】抗议:“别把亡者的呓语送进我的耳朵,至少别在白天!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至少是在白天!”
想必卡里·布朗的灵魂仍旧飘荡在这栋古老、陈旧的宅邸之中,为自己的死亡感到不敢置信,也旁观着一切人的表现。
可惜的是,恐怕卡里·布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唯独【死昼】知道,一人夺走一人的性命。
“嘻嘻。神,乐意!”【死昼】说。
无形的黑雾扫过这栋宅子,带来一阵无人察觉的阴冷的风。
“不对、不对。”【死昼】突然说,“不对!”
“怎么?”杜尔米讲了个笑话,“你终于知道死人的灵魂不该出现在白天了?”
“不对!”【死昼】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死亡!”
按照菲尔丁家族的宣称,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无数代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都生活在这里,或是寿终正寝,或是意外毙命。无论如何,他们的死亡痕迹都应该残留在这里,随这栋建筑一同镌刻在时光之中。
可死亡的神明却未曾搜罗到任何一句呓语、任何一抹亡魂——任何一个死去的人的痕迹。
杜尔米愣住了,他确认地问:“真的?可是,路德维希·菲尔丁就应该是在家中去世的啊!”
这可是格里菲斯·索伦所说的凡俗意义上的寿终正寝。再者说了,即便没有亡者的灵魂残留,这种宅邸也应当办过不少葬礼吧!
“没有,没有!”【死昼】都不说“嘻嘻”了,“就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昨天死掉的那个——!”
死亡游荡在这空无死亡的建筑之中,好似祂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死亡。
【死昼】不说话了。
杜尔米怀疑祂是去往死亡的层域,去搜罗与寻找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那些死去的。但【死昼】能找到吗?
不,连死亡都找不到死亡吗?
这不祥的预兆让杜尔米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诺曼·菲尔丁跟他说话的时候,杜尔米都没反应过来。
“……啊?”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您找我吗,先生?”
诺曼:“……”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是如何做到又敏锐又迟钝、又坦荡又茫然的?
格里菲斯在旁边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示一下杜尔米。
诺曼干巴巴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刚刚您对我与我夫人进行了毫无理由的指责与怀疑,现在,您该为此向我们道歉了。”
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好的,当然,没问题。”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向您道歉,既然您如此要求。我为我们手中掌握的线索之少而忧心忡忡……”
更关键的是,【死昼】为了菲尔丁宅邸中消失的死亡而发了狂,以至于杜尔米都没法直接跳过调查、直奔答案了。
他为此哀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把戏,随机杀人,或是伪装成随机的特定谋杀。只不过我们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这场谋杀隐藏在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之中,只不过是其中一环,所以我们才找不到关键线索……”
说着,杜尔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诺曼·菲尔丁的表情僵了僵。一瞬间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闪过迟疑、挣扎、焦躁、愤怒,但随后,那一切都消弭在一种空洞的漠然的骄傲之中。
他说:“这或许是你的错觉……侦探先生。”
说完,他不再理会杜尔米,独自上了楼,去陪伴他的夫人了。
杜尔米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更深地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诺曼·菲尔丁似乎知道什么,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而杜尔米甚至不能确定,诺曼究竟是不是跟卡里·布朗之死有关。
“……杜尔米?”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吗,格瑞?”杜尔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甚至想到过这样一种可能:那位菲尔丁夫人与卡里·布朗存在私情,所以在她怀孕之际,她必须将自己的情人灭口,以防这段关系被人发现……”
格里菲斯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诺曼·菲尔丁真应该慢点离开的——听听这话,慷慨仁慈的菲尔丁先生只是要求口无遮拦的侦探向他道歉,这很过分吗?
“……但是我还是搞不清一件事情。”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动机。不,应该说,目的。”
为了泄愤也好,为了解决麻烦也好,甚至是为了让卡里·布朗不再碍眼也好……在这个案子之中,一条鲜活的生命,究竟象征着什么?
卡里·布朗的确人憎狗厌,可要是有人想杀他,他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有什么人是在昨天才跟卡里·布朗起了冲突,进而可能随手杀人的——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
杜尔米大吃一惊,终于知道这案子为什么让他觉得怪怪的了:原来是少了一个他自己被当做嫌疑犯的环节啊!
很快,找不到线索的警探们就悻悻收工。凯瑟琳尝试调查死者生前经历的景象,但也因为当时宴会厅声音嘈杂、宾客众多而作罢。一些等不及的宾客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他们也无法阻拦。
“看来,克里斯琴又多了一桩没头没尾的命案。”警长忍不住低声感叹。
他们其实还有其他的调查办法,但这都因为菲尔丁家族的权势,还有在场宾客们的身份而无可奈何。更何况,就连死者的家人都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们也不能越俎代庖、冲锋在前。
“哦,别担心。”杜尔米说,“我会调查的。”
“……您?”
“我是侦探。我不会放过任何的真相。”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况且……我不认为这个案子有多复杂,无非就是知情者都隐瞒了一些信息,而我们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些事情。”
但那些繁琐的调查过程,对于杜尔米来说,可能只是随口问【死昼】的一句话。
……从没有任何一刻,他像现在这样深刻地领悟到神秘侧的力量,以及神秘侧的繁复与变幻、诡谲与阴森。
他以为神秘侧是拥有一种奇特的影响力,能让人们轻而易举地以为——生与死都是轻飘飘的东西。
因而他叹了一口气,问:“对了,你们的骰子呢?”
警探们面面相觑,杜尔米茫然地看着他们。最后,还是格里菲斯告诉杜尔米:“克里斯琴的警探并不拥有【奇迹】的力量的庇佑。”
杜尔米吃了一惊:“什么?完全不用吗?”
“倒也不是完全不用。”警长悻悻说,“但白日不会用,白日里警局也不会让我们把骰子带出来。而我们也很少碰到宵禁之后的案子,那基本都是交给政务署的。”
杜尔米真没想到,克里斯琴宵禁前后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名年轻的警探却忍不住说,“以前我们还是可以使用【奇迹】的力量,但是从前几年开始……”
警长瞪了他一眼,警探不再说话了。他们很快与杜尔米他们告别,与其他宾客一同离开了,留下这个悬而未决的案子——要是没有杜尔米,这个案子可能就一直悬而未决了。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有点困惑地抓抓头发,“以前的克里斯琴,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界限没有那么明显?还是说宵禁没有那么严格?”
“我想这名警探的意思可能是后者。”一旁的凯瑟琳沉稳地回答,“昨夜听闻此地发生命案的时候,我就在太阳教廷。当时已经宵禁,我本来想打破宵禁直接过来,但教宗却阻止了我,要我等宵禁结束之后再来。”
要是凯瑟琳在第一时间抵达菲尔丁宅邸,那她多半可以抓到凶手,至少不会让凶手有机会销毁证据。
想必教宗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坚持让凯瑟琳遵守宵禁规则,等天亮了再出发。为了遵守宵禁的规则,教廷却情愿放过近在咫尺的线索吗?
克里斯琴的夜晚,真的有危险到这个地步吗?
正如这栋空空荡荡、明明古老却并不拥有死亡的宅邸一样……克里斯琴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杜尔米幽绿的眼眸中泛起兴致盎然的光彩,“或许我们才刚刚抵达克里斯琴,但却已经隐约窥见这座城市更深层次的面目了……就像是,梦中的一个梦,城中的一座城。”
这就是克里斯琴。这才是克里斯琴。
普普通通的城市不会成为克里斯琴、悠闲自在的城市不会成为克里斯琴。
克里斯琴拥有着整个谢兰最为璀璨也最为沉重、最为繁华也最为疯狂的往日故事。想必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与天上的神明有关!想必克里斯琴的故事也与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只是杜尔米却忍不住想,安德烈·法涅斯……真的不再看顾这座城市了吗?
“……唉、唉唉唉。”【死昼】沮丧地嘟嘟囔囔,“没有、竟然没有。死亡,在这里消失了!”
那死亡的神明检索了自己的层域、清点了那些亡者的灵魂,却竟然没在里头发现任何一个菲尔丁家族的成员!他们是如何逃过死亡的?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
杜尔米惊讶地问:“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死昼】高傲地宣称。
杜尔米便点点头,认真地分析:“看来这个家族果然很有问题。”
“果然很有问题!”【死昼】愤愤地附和。
杜尔米就问:“那卡里·布朗是谁杀的?”
“谁杀的!”【死昼】尖利的声音十分愤慨,“谁杀的,说!”
杜尔米:“……”
有时候他觉得这群神也真够离谱的——真够离谱的!
“……原来你是在问我呀,嘻嘻,你问我啊。”【死昼】嘻嘻哈哈了一阵子,也不知道祂究竟是尴尬还是装傻,又或者是真傻,“卡里·布朗的性命,由诺曼·菲尔丁收取!”
还真是诺曼·菲尔丁杀的?
“哈!”杜尔米笑了一声,“果然,真相非常简单。只不过——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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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日六!
我要努力在今年完结!(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549章 大言不惭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晚上好,杜尔米……算了,我还是喊您【白日梦】先生吧。”
海沃德·诺伊斯于月下审视那张熟悉的面孔——英俊的年轻人、幽绿色的眼睛、向来从容与活泼的表情。
直到现在,海沃德对“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与“【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这件事情——这两件事情——也仍旧感到难以置信与不可思议。
但是,好吧,这世上多的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譬如他,要是他告诉二十年前的自己,说他会从格拉德饥荒之中幸存下来……那个年幼的海沃德指不定还会反问他,“什么是格拉德饥荒?”
这念头让海沃德有点想笑,但又觉得这世界真是荒唐。
“随您怎么叫。”那位【白日梦】先生就摊了摊手,不怎么在乎地说,“这就好像我喊您是脑子先生,喊别的魔法师也是脑子先生——但我知道您是我认识的那位海沃德·诺伊斯先生,而您也知道我就是您认识的那个人。”
“好吧,好吧。随您怎么叫。”海沃德也说,“只是我听闻了一件事情……”
“什么?”
“您在【乡】……”海沃德含蓄地问,“炼出了金子?”
其实海沃德在【乡】听闻“那位神通广大、神秘莫测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在众目睽睽之下炼出了金子”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简直比听说“杜尔米就是【白日梦】先生”的时候还要难以置信。
他是说……好吧!杜尔米是巨面者也就算了,他怎么还能炼出金子?【白日梦】先生和炼金术?
这才是真正的白日做梦吧!
可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位会长就是【白日梦】先生——或者说是代理会长,因而海沃德甚至没法跟别人探讨这个问题。他只能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等到今夜终于撞见【白日梦】先生的时候,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然后他眼睁睁地瞧见,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兼黄金黎明协会的代理会长)的脸上,露出了诚恳的“我冤枉啊”的表情。
海沃德:“……”
他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呢。
“我当然不可能炼出金子。”杜尔米赶忙为自己叫屈,“您知道炼金的过程吧?把那群乱七八糟的矿石炖成一锅,然后慢吞吞地煮啊煮,等其余的金属都变成气体,只剩下纯粹的黄金的时候,这事情就成了!”
海沃德听得嘴角抽搐,只恨不得让更多的炼金术师来听听这位巨面者的说辞。
就算【白日梦】先生这样的描述一点不错,但他把炼金术说的这么轻松惬意,就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吗?!
“而我只是忘了洗净那些矿石之上的尘土与泥沙……等那些杂质沉底,碰巧显现出金黄的色泽的时候,在场的那些炼金术师竟然就以为我真的炼出了金子!唉,我可真是冤枉啊。”
杜尔米可没想着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只是第一次去往克里斯琴的【乡】,所以到处走走逛逛、闲着无聊尝试了一点儿新鲜玩意儿罢了。
谁能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一哄而上,真以为那位神秘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炼出了金子呢!
脑子先生也不由得沉默了,他既为同僚的盲信与愚钝感到无语,也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与莽撞感到麻木。
唉,他真不应该意外的,一群快被炼金知识折磨疯了的炼金术师,还有一位无知无畏的巨面者——呸!这样的形容真叫人匪夷所思——这两边凑到一块,不发生点什么才叫奇怪了!
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但现在的【乡】正疯了一样地寻找您,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您真的炼出了金子。”
杜尔米:“……”
他既觉得委屈,又觉得茫然,甚至还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真的假的?这就是神秘侧吗?神秘侧的诸位……你们就没点求真求实、讲求线索的品德吗?
那群看走眼的炼金术师就算了,起码他们真的看到了杜尔米那儿戏一般的实验;可【乡】之中的其余人,甚至只是因为听闻了这个消息,就直接相信了?!
脑子先生更是补充说:“连《今日》的报纸上都提及了这个消息,您还没来得及看报纸,是吗?当然,【知识】的信徒比较谨慎,只是提到了消息,没有确定事情的真假。”
……但这不是更加搅浑了局势吗?!杜尔米震惊地想。
因为事情是真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进行炼金实验,确有其事。但金子是假的啊!
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金子是假的呢?
杜尔米头一次感受到信息传播与流通的荒唐可笑。而这甚至不是以他自己的【白日梦】先生的身份来进行的,而是通过黄金黎明协会——外人甚至不知道这位会长是人是鬼,他们只是传播着这个消息而已!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觉得离奇也觉得好笑。他果真笑了起来,但笑完之后,他就摊了摊手,十分潇洒地说:“没关系,大不了交给图雅去辟谣!”
脑子先生:“……”
他不知道那位佞神怎么想的,但他竟然对那位佞神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同僚”之间的惺惺相惜。
瞧吧,这就是他们的领主,【白日梦】先生。
“……我只是有点担心。”脑子先生只好说,“这件事情会不会给克里斯琴本就混乱的局面加一把火?”
“那就加一把火。”杜尔米挺轻松地说,“我正愁克里斯琴的情况太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还不愿意坦诚相告——既然如此,我就来打破这个局面。”
人人都想要金子、人人都想要力量。那他就果真给人们提供这个机会。那些作壁上观的、居高临下的旁观者,他们果真还忍得住吗?还能保持沉默吗?
这话让海沃德·诺伊斯万分惊讶。他也不知道【白日梦】先生这是怎么了,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海沃德还没来得及了解菲尔丁家族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他这几日都沉浸在神秘侧的故事之中,大部分时候都在【乡】或者【塔】消磨时光。他还没有意识到克里斯琴的凡俗世界也同样棘手。
夜幕之下、夜色之中,海沃德以为这座城市从来如此;或者说,任何城市都是如此:广袤、恢弘,却也琐碎、混乱。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躲藏在这座城市的断垣残壁之中,连月光都猜不透人心。
海沃德就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说:“当然,这也是一种破局的办法。只不过,咱们已经来了克里斯琴好几天了,【白日梦】先生,您找到突破口了吗?”
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脸上就流露出十分微妙且心虚的表情。
他能说他这几天东摸摸西逛逛,甚至都要忘了自己来克里斯琴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什么来着……哦哦,伪书案。
亚玛利埃之歌。
“当然!”杜尔米就面不改色地说,“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关键线索!”
“什么?”
“当然是【虚无边境】!”
“……什么?”
“您还记得吗?在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当时是三方势力携手:图雅信徒、【虚无边境】,以及【记录者】。而【虚无边境】同样参与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他们甚至杀死了一名负责调查伪书案的太阳骑士。”
说到这里,杜尔米摸了摸下巴,露出略微不解的表情。
“我不太明白,【虚无边境】想要通过梦境入侵凡俗世界,进而将虚幻与现实贯通起来——字面上的意思,我能理解。可他们为什么会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
“而且,这似乎跟普通的【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没什么关系,因为那位麦尔维尔先生就不知道他们的组织跟亚玛利埃之歌有关……也就是说,要么这是【虚无边境】更高层的决定,要么是与这个组织无关、而与那片层域有关。”
但这是不是更加离奇诡异了?
狮子先生调查伪书案涉及的一名画师,却落入了【虚无边境】的陷阱,直接身死当场……这根本没道理啊!
杜尔米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曲折。他认为他们果真有必要找到【虚无边境】的成员,最好还是高层,或者直接去往那片层域瞧瞧。
只要找到【虚无边境】,一切谜团就迎刃而解、水落石出了!
“很好。”脑子先生冷静地反问,“那么我们怎么找到【虚无边境】?”
杜尔米:“……”
他愤怒地抱怨:“这都怪神秘侧!他们竟然将一切都遮掩在重重迷雾之中,叫外人看不清楚也找不到。要我说,教团的人也是一样!”
他是不假思索说出这话的,可当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却突然一怔。
……对吗?
他真的找不到【虚无边境】的成员吗?
麦尔维尔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那位【梦钥】的眷者,康士坦丝·艾肯女士,同样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那位波尔普恩的贵族小姐阿莉森·布卢默同样也是。
至于【虚无边境】的层域……那明明就在那里,就在【乡】的边沿。只要沿着梦中克里斯琴城外的花海一路向前,走到一片空白的、空洞的地带,那就是【虚无边境】了!为何说找不到?
又譬如说那神秘莫测的【墟】,杜尔米也同样认识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这两位都可以说是【墟】的成员。
就连那遥远神秘的世界教团,他都认识了背负诅咒的亚恩先生啊!
……他觉得自己找不到,是因为以上这些人都无法解答他的问题、解明他的困惑。真相好像就在那儿,但是明明他们已经身处其中了,却无论如何都碰触不到。
他不是找不到【虚无边境】,他是找不到“教团”。
确切来说,是他找不到那些真正知晓真相、真正解开秘密的人。
而且,在意识到连埃默森都存在自己的立场、都没有全然坦诚许多事情之后,杜尔米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那常正的七神的说辞。他必须自己去寻找真相。
可是,在这样一个迷雾般的世界,寻找真相何其之难啊!
杜尔米略微有些困扰地说:“或许……那就是教团?”
可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其实已经有点儿困惑于教团的存在了,微面者几乎完全不知道教团、也不在乎教团,而巨面者却个个对教团如临大敌。
至于杜尔米,他困惑地摸摸脑袋,茫然地问:“啊?教团?什么是教团?让我去解决教团?!”
他像是一个误入晚宴的客人,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却还莫名其妙地参加了这场盛宴,得到了一个阔绰盛大的席位——人们以为他就很想加入这场宴会吗?!
“……很遗憾。”脑子先生的语气比杜尔米想象的冷静得多,几乎称得上平淡无奇,“我能理解您的困惑,【白日梦】先生,这这世上的秘密就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人们就像是困在一座迷宫之中。
“但是,我无法理解您的层域,因而我也无法真正理解您的困惑。”
一位巨面者的困惑,在一名微面者看来,该是多么庞大、多么真切的问题,该是关乎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的东西!
可是在海沃德·诺伊斯的眼中,这世上没有什么——真的——大不了的东西。
格拉德饥荒死了几十万人,而往后的人们还是平平静静、事不关己地继续往前走。那些死去的战士拿自己的骨头为格拉德人续命,可最后他们还是一同在太阳的光辉之中燃烧。
少时海沃德追寻饥饿、追寻知识,妄图用各种办法去填补自己灵魂的空洞。可他后来才慢慢意识到,原来他灵魂的某一块——一大块或者一小块——也已经被【太阳】的火光灼烧殆尽,再也不可能被任何东西填补与缓和。
有时候人们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无法跟整个世界和解;有时候人们即便伤痛得快要死了,也还是得向着自己的目标跌跌撞撞地爬过去。
海沃德以为【白日梦】先生……唉,算了,还是叫杜尔米吧;他们的小杜尔米。
海沃德以为杜尔米实在是混淆了太多的东西。
真理侧与神秘侧、凡俗的权柄与不凡的力量,生命、死亡、生活、灵魂,秘密与真相……或许在杜尔米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搅和成一团的、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
但是要海沃德说,杜尔米如果真的觉得着急,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冲到【虚无边境】,或是冲到那些神明的面前,杀了他们、杀了祂们,或者被祂们杀死,或者被真相杀死——那才一了百了、断绝后路。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海沃德百无聊赖地想。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他,不也是拿着自己辛苦研究的占星术知识,为人们预测明日的天气?
“因此,杜尔米,以我这样一个凡人的视角来看……”海沃德缓慢地叹了一口气,“是你太着急了。”
杜尔米一下子就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好奇地询问:“我太着急了吗?”
“你今年几岁?”
“十八?呃,说是十九或者二十也可以吧。”杜尔米琢磨着,“时光实在是过于混乱了。”
“好吧,那我就算你十九岁。的确,你是巨面者,十九岁的巨面者,听起来真是了不起,真是活该去拯救这个世界。”海沃德的语气逐渐变得戏谑,“可天上的那些神明活了几千几万年,也没见祂们能拯救这个世界啊!”
杜尔米大吃一惊。
这样的话,何等的大言不惭、何等的荒唐透顶!
可这话竟然让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您似乎开始敬畏了。”海沃德笑话起杜尔米,“当然,您偶尔还是挺无知的,还是挺乐意渎神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您甚至开始敬畏神秘侧的神明与力量了。”
一开始出现在海沃德面前的【白日梦】先生,是个口无遮拦的年轻人,连力量是什么都一无所知。那时候的杜尔米是活泼的好奇的,也是大言不惭的、举重若轻的。
但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任、他似乎也开始意识到真相的沉重与疯狂、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广袤与无垠。他开始对自己的力量感到咋舌,他开始对那些疯狂的神明感到叹息与怜悯。
他的确——一直——是一个善良的人。为此他将自愿背负起更沉重的责任、踏上更泥泞的道路。
当神告诉他,他需要去拯救世界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想,好吧,那我就去拯救这个世界!
海沃德不能说这是坏的。他也不能说自己更情愿杜尔米还是最早那个快快乐乐的小杜尔米。人总是要成长、总是要面对这个世界、总是要直面残酷的现实。
海沃德甚至知道,在杜尔米的成长过程之中,他扮演了一个亦师亦友的角色。他相信与杜尔米同行至此的许多人,譬如逐光女士、譬如他那位老朋友劳伦特·霍索恩,都或多或少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
而随着【白日梦】先生名声大噪,或许杜尔米也接触过许多不凡之人,甚至是那些神……
海沃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杜尔米是否意识到,每当人们回首望向自己的道路,他们都可能会发觉:自己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道路。
……可或许杜尔米就是抱着那样开放的、坦然的心态,踏上了这趟旅途。旅途之中的一切风景,甚至连偏离的路线与目标,都同样是这趟旅途的一部分。
因此,海沃德想了又想,最后还是用自己一如既往的、戏谑又散漫的语气说:“您着什么急呢?您既然都已经来了克里斯琴、接下来还要去亚玛利埃与塔拉纳,那么,该着急的也许是别人才对。”
找不到【虚无边境】又怎么了?找不到教团又怎么了?
克里斯琴就在那里!
亚玛利埃、塔拉纳,乃至于北地的风与雪,它们就在那里!
因为真理侧就在那里!
神秘侧再如何动摇、再如何变换、再如何诡异与离奇,但就连神都搬不走真理侧的一砖一瓦!
……安德烈·法涅斯不是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之中追杀教团吗?杜尔米想。为什么他不愿意跟其余神一样等待此事的结果、等待【帝皇】的行动呢?
最后杜尔米不情不愿地承认,这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好奇那些谜团、研究那些秘密。那些东西困扰着他;但与此同时,那些东西也追逐着他。
自从来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就一直在被某些东西追逐着。
时至今日,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着急、有点迫切地想要解决这一切。这几日他在克里斯琴四处奔波,恨不得一口气揭晓全部的真相。
可是,在回到克里斯琴的第一时间——他明明应该回家的。
“对不起,爸爸妈妈。”他近乎无声地嘟哝了一句,“……你们一直在等我。”
海沃德·诺伊斯望着【白日梦】先生那张——仍旧年轻、仍旧一眼就看得出如此年轻的面容,难免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他是仗着自己在【白日梦】先生的眼里是一块脑子,所以才如此胆大包天。
他以为【白日梦】先生果然年轻、果然莽撞、果然天真,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但只要有“善良”这一点作为底色,那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什么大错。
人们难道不想要一个年轻而善良的巨面者,却想要一个苍老却邪恶的巨面者吗?
“跟您这样推心置腹,还真是让我不习惯。”海沃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还不如您之前那般无知地问东问西,至少我可以口无遮拦地回答一切问题。”
“但您可是脑子先生。”杜尔米认真地回答,“您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位脑子先生!”
海沃德忍不住大笑起来。时至今日,他终究得承认,与【白日梦】先生同行的旅程是波澜壮阔的、精彩纷呈的。或许有些倒霉,但又不是他一个人倒霉。
因而海沃德重新回答了那个问题:倘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踏上白橡木号吗?
当然!他回答。毫无疑问!
他下辈子也不想错过这样的故事!
……如果他不必参与【群星会幕】那就更好了。可他总不能真的指望【白日梦】先生去请动【星群】,把他的名字从【群星会幕】的名单里删除吧?真是见了鬼了。
杜尔米又问:“对了,脑子先生,您既然去了克里斯琴的【塔】,那是否见到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呢?”
“他?”海沃德愣了一下,“当然,我见到他了。怎么,您也想当面嘲笑一下他的倒霉?”
……杜尔米表情微妙地琢磨了一下“也”这个字眼儿。
怎么,脑子先生已经嘲笑过了?
“我可不是那么坏心眼的人!”杜尔米矢口否认,义正词严,“我只是突然想到,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贺拉斯·兰西亚先生对我说他发现了世界的一个秘密,却误会我也知晓他的那个秘密。
“我哪里知晓啊!当时我便决定了,等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一定会逼问他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可谁能想到,‘下次见面’的时候,咱们就已经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管怎么样,他如今也是【星群】的眷者。脑子先生,不如您帮我去问问他,他究竟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为何还以为这个秘密跟我有关?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海沃德:“……”
真的假的?
【白日梦】先生让他带这样一句话?
找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贺拉斯·兰西亚,问他在奥尔德斯治世发现了什么世界的秘密?
……很好,他已经能想象贺拉斯·兰西亚抓狂又纠结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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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拉斯·兰西亚的秘密可以回顾175、178、258这三个章节
本章中也有提到一个直接相关的线索(关键词),看看有没有人能猜到[狗头]
第550章 仍旧等候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之中。清晨的克里斯琴就已是烈阳高照,热得让人心焦。杜尔米难得有闲情逸致,懒洋洋地赖了会床——等等,这真的算赖床吗?
他就偏过头,语气轻快地说:“早上好啊,艾米!”
远在利文斯通的艾米已经完成了这个学期的考试,进入了自己轻松愉快的假期时光。但艾米很有一种勤勉努力的作风,最近正跟着家庭教师安托万·奥尔顿女士认真学习,想要尽快赶上其他同学的进度。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艾米高兴地说,“克克姐姐也在!”
“克克?”杜尔米就问,“早上好,克克,是有什么事吗?”
“早上好,杜尔米哥哥,我在想一件事情。”克克也很高兴地回答,“因为小家伙们捕的鱼虾太多了,所以我想开一家水产店,来找艾米商量一下!”
杜尔米:“……”
什么玩意儿?
水产店?
巨面者在利文斯通卖海鲜?
杜尔米简直头晕眼花,不敢想象他那位森罗协会的堂兄在听闻这事儿之后,会如何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但杜尔米随即就忍不住大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撺掇克克:“我支持!我头一个支持!怎么样,需要准备什么?钱、还有店面?”
“还有员工。”克克认真思索着,“需要有个人帮忙收钱,还有看店。”
看得出来克克是经过了一番研究和考察,然后才做出了这个决定。只是她与艾米两个小姑娘在利文斯通埋头鼓捣,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成果来。
“大胆去做!”杜尔米鼓励她们,“杜尔米哥哥支持你们!”
他很乐意带着自己认识的所有神秘侧人士去克克的店里转一圈,然后最好再吃个烤章鱼炖大虾之类的……哦,本杰明叔叔自己就是一条大鱼,他乐意吃这玩意儿吗?
杜尔米认真地思索了一秒钟,然后不敢置信地想:本杰明·诺普一条鱼吃掉的海鲜,指不定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才是深海大鱼吃小鱼的底层逻辑。
总之杜尔米跟克克、艾米三个人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上午,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既然开了水产店那不如在旁边开个海鲜饭馆吧?”“攻克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近在眼前了,冲啊!”“小家伙们比渔网和钓鱼竿更好用,那能不能直接向那些钓鱼爱好者卖小家伙们赚钱……”
最后一条被杜尔米遗憾否决,原因是他们不能保证微面者可以合理有效地使用巨面者作为工具。
而且小家伙们不是一群植物吗?
说到植物,杜尔米就忍不住想到了利厄斯拿铁锅和菜刀跟图雅决一死战的场面……哦,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了,而这本质上还是因为克克的小家伙们太努力干活了!
难不成这群巨面者是从捕鱼活动中找到了什么乐趣吗?杜尔米狐疑地想。现在好了,利文斯通的海鲜市场往后就是克克一家独大了!
杜尔米哀伤地发现,他所有的熟人都比他更加有钱有势。
“杜尔米,怎么心不在焉的?”本杰明·诺普温和地问,“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
杜尔米再一次很不自在地发现——本杰明叔叔伪装成正常人的时候,简直比正常人还正常人!
今天杜尔米邀请本杰明·诺普一起逛逛克里斯琴,他觉得这是更为家常的叙旧环节。来了克里斯琴这么几天,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呢。
“没什么,本杰明叔叔。”杜尔米回答,“只不过,我发现克里斯琴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他记忆中有两个克里斯琴,一个是他自己曾经生活了十二年的故乡,还有一个是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王都。
他以为如今的克里斯琴却显得有些陈旧与落魄,不论是与过去的哪个克里斯琴做对比;当然这并不是否认克里斯琴昔日与如今的光彩。
杜尔米想,只是他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他已经无法将克里斯琴当做自己的故乡或是法涅斯王朝的王都了。
“这很正常,过去这么多年,克里斯琴也经历了许多次的翻修。”本杰明的回答非常“凡人”,好像他做人的时候就完全是人一样,“一件古董,在经历了多次的修缮与保养之后,也有可能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杜尔米决定学习本杰明叔叔的做法,将自己尽可能当做一个凡人。
他就问:“那如今的克里斯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好玩?”本杰明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当然有。你想看戏剧、看比武大会、修习马术、参观市集、狩猎、玩牌、下棋、看杂耍、去酒馆、参加舞会……还是想去别的什么?”
杜尔米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本杰明叔叔的日常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您觉得呢?”他就好奇地问,“在克里斯琴,哪个最受人欢迎?”
“哦,那可多了。不过我想可能戏剧最受欢迎,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他们都喜欢在剧院里看剧。那些戏剧通常都改编自安德烈·法涅斯的生平故事,在克里斯琴永远不会无人问津。
“除此之外,贵族更喜欢比武和沙龙,平民更喜欢喝酒和跳舞。”
“沙龙?”
“那些附庸风雅的贵族们的聚会。通常是一名贵妇人主办,女主人会邀请各方学者、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或者其他领域的人士。他们在会客厅里畅所欲言,讨论文学、艺术、政治、哲学……有时候纯粹是胡言乱语。”
他们走过克里斯琴的街头。热烈的阳光晒得每个人都心浮气躁,杜尔米以为【太阳】完全没有必要如此竭尽全力。
杜尔米就说:“听起来是个很文雅的地方。”
“绝非如此。那些固执己见的文人学士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通常会争得脸红脖子粗,有时候甚至还会打起来。”
杜尔米吃了一惊。
“据说那位康格里夫市长,曾经也寂寂无名,就是在一场沙龙聚会中一鸣惊人、从此大放异彩。他的思想吸引了很多追随者,因此才能在克里斯琴稳坐市长之位几十年之久。”
杜尔米抬头看了看空中若隐若现的【帝皇】的宫殿,他略微好奇地问:“可是,我没有发觉康格里夫市长做了什么特别的功绩,甚至连奥古斯王国都选择了迁都……”
“他稳定了克里斯琴的局面,没有让克里斯琴朝着更可怕的深渊跌落……这不算功绩吗?”本杰明笑着反问了一句,随后又摇了摇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能只看到他做成了什么,更要看到他阻止了什么。”
杜尔米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无知,而是因为本杰明竟然久违地喊他“我亲爱的小杜尔米”。到了现在,也就只有本杰明叔叔会这么喊他了。
“……您的意思是,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解决问题,往往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周全的思考,还要将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因素都计算在内……听起来真难。”
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统一与终结法涅斯的前后,都经历了无数次的重走与回溯、破灭与重启,才最终呈现出如今人们眼中的法涅斯王朝的辉煌。
……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是非常合适。
因为常人的生命根本无法轮回。
但也正因为常人的生命不可能重来一遍,所以一切才显得那么艰辛与珍贵。
克里斯琴并没有追随过去三百年的海洋时代,却仍旧在三百年之后保有了一席至关重要的城市地位,这足以证明康格里夫市长见识卓越、眼光独到。
而康格里夫市长恰恰只有一次机会。如何完美地把握这一次机会,这才是凡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不知不觉之中,他们走到了安德烈·法涅斯广场。从这里折向东,再走一段路,步入一条林荫道、瞧见一排带花园的小楼——那就是杜尔米·奈特曾经居住的地方。
曾经。奥尔德斯治世的曾经、父母尚在的曾经。
“……这么说来,安德烈·法涅斯也符合这个说法。”杜尔米暗自嘀咕,“他统一了谢兰。”
无数次,他都统一了谢兰。只要有一次失败,历史的模样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或许安德烈·法涅斯正是将这样的品质传给了克里斯琴,以及往后所有承接了法涅斯之名的人们。”本杰明慢慢悠悠地说,听不出赞同与否,“安德烈·法涅斯永远不会失败。”
杜尔米眼神有点儿古怪地看了看本杰明。他以为本杰明叔叔这句话的语气可不怎么真诚,甚至有点儿看好戏的意思。
……照这么说,安德烈·法涅斯的风评,在微面者与巨面者之中,似乎也是天差地别。凡人都仰慕这位帝皇,但神秘侧人士对于【帝皇】的态度却有些模棱两可。
本杰明笑了笑,也没有为自己的态度辩解。他只是温和地提醒:“就在不远了……杜尔米,走吧?”
他非常清楚杜尔米今天喊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表面上是陪同杜尔米在克里斯琴闲逛,但本质上——杜尔米只是想回家,却又有点“近乡情怯”,所以才找了本杰明陪同。
杜尔米知道这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可他却好似回到了奥尔德斯治世。
——无论哪个治世,他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杜尔米沉默片刻,然后提脚往前走。
本杰明跟上,并且适时地解释说:“这片街区几年前经历过一番维修,很多建筑的布局都进行了重新的规划,还跟旁边的一个市集连通了道路。这附近有好几所名声不错的中学,所以有很多父母为了让孩子上学才搬来这里。
“除此之外,劳德大学也在这附近。不远处还有一处学生公寓,就是给劳德大学的学生准备的。”
“劳德大学?”杜尔米终于开口了,“……我之前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是最近的二十年才建立的一所大学。”本杰明想了想,又补充说,“事实上,这是在那位市长秘书,乔纳森·哈特先生的支持下,特地为平民子弟建立的大学。相比之下,劳德大学的学费并没有其他大学那么高昂。”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他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他逐渐感到周围的一切好似变得熟悉,又好似变得更加陌生。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和的光。
他每望见一栋建筑,脑海深处就会翻涌出一些记忆;可随后那些记忆又会与现实产生矛盾、完全不符,因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刻的、更惆怅的黯然。
这是他知道的克里斯琴,却也是他从未来过的克里斯琴。
“这里该有一家面包坊。”杜尔米脱口而出。
于是本杰明温和地、无奈地回答:“那一位面包坊老板,似乎是搬去了利文斯通吧。”
“那这里呢?”杜尔米拿手比划着方向,“这里该有一家裁缝铺!”
“城市的改造将那家店铺迁走了。”
杜尔米不禁默然。
克里斯琴的烈日照耀着他们,仿佛千千万万年都不会改变;可仅仅只是一年、两年,一个时代与一次转折,人们的命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杜尔米其实知道。他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会改变的。
即便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等他回到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能指望这座城市、他的故土,与几年前一模一样吗?克里斯琴不会停留在时光之中等候他;克里斯琴有属于自己的时光。
因而一座城市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人,而仅仅只是属于这座城市自己。
杜尔米沉默地继续往前走。
偶尔有克里斯琴人与他擦肩,他便想,人们会怀疑他为什么在这里徘徊与迟疑。
但人们却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曾经在克里斯琴居住了很久很久,在克里斯琴的每一块砖头都落下欢笑。
当他走到那条非常熟悉的那条街道——曾经的每一日每一夜,他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或是回家、或是离家,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或是在这里等候父母回来——的时候,他几乎踌躇了。
他害怕自己看到一栋截然不同的屋子。他害怕自己看到那栋屋子里生活着相似却不同的、足够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害怕连那仅存的一丝幸福的回忆,都已经成为了时光之中的一缕尘埃。
他害怕这个世界否决了他的往日、泯灭了他的曾经。
存在过、却也从未存在过的时光。
……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在心中默念着这个万分熟悉的名词。曾几何时,他还觉得这个名字相当陌生、相当莫名其妙;可事到如今,他甚至都知晓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何会诞生!
这世上的人啊、神啊,微面者啊巨面者啊,他们都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践行自己的意志、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偶尔他们合力,大部分时候他们不过互为矛盾。
因而这当然造成了许多悲剧、带来了许多厄运,这是人性之必然。连神也只能无动于衷地摊手,笑着说:可这就是你们人类自作自受啊。
……这一切的胡思乱想,最终定格在杜尔米停在一个路口的脚步。
没了。
他怔怔地想。
正如刚刚本杰明·诺普所说,这块街区进行过一次彻底的改造与重新的规划,因而许多建筑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动。这里也变了、那里也变了!
而杜尔米曾经住过的房子、他曾经的家,如今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林荫之下的路口。
彻底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希望那栋房屋已经没了,还是希望那栋房屋仍旧留在这里,即便只是住了其他的一家人。他胆怯那个答案。
他胆怯自己来时的道路,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也不过是一块不知所谓、微不足道的碎片。
“克里斯琴。”最后他低声喃喃。
这是白日,他却感受到一种夜晚的外域独有的——冰凉与冷酷的凝视。这个世界早就破碎了,你不知道吗?这个世界早就坠落了,你不知道吗?!
而克里斯琴也不可能是例外。克里斯琴也只是克里斯琴。
杜尔米在克里斯琴最初的十二年是凡俗的、是庸碌的、是无趣的,是他仍旧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无知无觉、天真单纯、平平凡凡地生活。
从他离开克里斯琴开始,他的命运才开始了转折;无论在哪个治世。
因而克里斯琴给他最初的庇佑,因而克里斯琴最终也还是抛弃了他。人们总要迎接自己的命运,不是为了世界,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让他们亲手选择自己的道路和结局。
……克里斯琴不会留下他的房子,因为他不比克里斯琴的任何一个人更伟大。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心中的那一缕幻想是什么——是他正荒谬地幻想着,所谓的【白日梦】的力量,能够改变真理侧的克里斯琴、能够留下最后一抹美好的幻影。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神秘侧也无法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可正如他先前所想,世界早已经随着治世的变更而一同改变了。他不能指望自己是在白日做梦。
“杜尔米?”本杰明问,或许也是明知故问,“你停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最后杜尔米回答,语气一如既往、十分轻快,没有泄露出任何一丝的难过和沮丧,“我只是想,我应该在这里等到夜晚。”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等待一场白日梦的成真。”
本杰明莞尔一笑。
恐怕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纯粹、并不那么善良。但杜尔米情愿等下去。
亦或是,用自己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
“我以为,我不需要拯救这个世界。”杜尔米兀自说,“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各方力量角力、全部人类与全部生灵的共同影响。正如脑子先生所说,神明几千几万年的光阴,也无法拯救这个世界。”
“……拯救是居高临下的。”
“但我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杜尔米说,“如同我在这里等待、守望、期盼。”
但愿那些记忆仍旧留在克里斯琴的时光之中!但愿人们仍旧铭记那些往日的光阴、那些旧日的故事。但愿人们情愿去改变这个他们深爱的世界,而不是坐视世界的跌落与彷徨。
倘若人们仍旧希望,那么【白日梦】就仍旧等候。
“……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愿意为了一场梦而赶赴格拉德,去亲眼见证格拉德的故事与命运。朱利安·邓莫尔即便从船长变成警长,也仍旧竭尽所能地完成自己的职责、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坚定前行。”
杜尔米缓慢地说。
“我以为治世的变更并没有带来多么深刻的改变与影响。或许这是因为治世的变更仅仅只是过去了二十年,但也或许是神秘侧压根不可能动摇真理侧的坚实。”
他以为人们都过于轻视真理侧的坚实了,是不是?连他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就好像他们口口声声说这“真理侧的稳固与坚实”,却还是压根不理解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真理侧会随着神秘侧的改变而改变,但并非动摇;那改变仍是按照真理侧自己的规矩来的,仍旧有着真理侧自身的故事与奇特的命运。
譬如【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也非得杜尔米·奈特亲自远渡重洋、去往波尔普恩才可以!
譬如克里斯琴消失了一栋房屋,不是因为神秘侧的治世变更、时局变换,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需要改造与修缮。
杜尔米想,贺拉斯·兰西亚曾经告诉过他,那些真正固守真理侧的坚实的人们,在他们死后,甚至连灵魂都不会去到【死昼】的层域,而仅仅只是飘散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随风一同逝去。
人们为何不能坦然迎来自己的死亡,反而不得不与其他的灵魂一同拥挤在死亡的地界,无休无止地、惨痛地哀嚎与呢喃?
因而“神秘侧无法动摇真理侧”这句话,既让他从中感到一丝痛楚,也让他为此感到一丝慰藉。
“那些故事可能淹没在世界的嘈杂与混乱之中……”但也可能变成碎片与他在外域相逢,“那些人们却也可能永远在故事之中静静等待……”就如同他在这片空地、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
最后杜尔米笑了起来,问:“本杰明叔叔,我说的对吗?”
那些淹没在过去的故事与记忆,早已经成为过去了。无数人都告诉他,哪怕是那位【帝皇】都告诉过他,笃定过往,是为了明晰未来。
就好像他站在这里,返还自己曾经的家、等候旧日记忆的苏醒——是为了走向更遥远的将来。
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新的道路。最关键的是,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种可能性:真理侧压制神秘侧的可能性。
世界已经在神秘侧之中沉沦了太久、坠落得太深。人们像是在深海之中潜泳,虽说已经熟练,但却也快要淹死了。他要为这个世界找寻一条出路,也正是要改变这个混乱而漆黑的世界。
他以为这不是拯救。因为拯救是给予他人,而他自己也是这世界的一员。他也需要挽回他自己的命运。
杜尔米抬起头,望见盈盈夜色之中——爸爸妈妈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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