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夜晚的落幕。
他再度回到了永恒寂静、永恒漆黑的帷幕背后。
精彩纷呈的故事、错综复杂的传奇、遥远漫长的往事,最后却收束成舞台帷幕背后的冷清与寂寥。他为此感到悻悻。
他无聊地等待着,不禁思索一个奇怪的问题:新一天的白昼,他会留在万象湖的荒芜之中,还是返回亚玛利埃旅馆那温暖的床铺?
他可不知道世界是怎么决定他的去向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将他送回床榻、给他盖被子的。说到底,真的有这个“谁”的存在吗?
而他之所以感到怀疑,是因为他觉得外域果真拥有某种……“智能”,有时候还挺聪明的,甚至能跟他对话、或者回应他的请求与要求,尽管大部分时候都置之不理。
对此,他感到愤愤不平。
……可要是……他的意思是,要是外域果真是他建立遮兰之后的副产品怎么办?这意思是,外域就是遮兰、而遮兰就是他,也就是说,外域就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他整天在跟他自己吵架、辩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吗?
呃……不愧是他!
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那他一定会更加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与他争论的。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因为人总是会自言自语的,而他更是自说自话的。
他都跟小杜尔米聊过天了,跟大杜尔米说说话又怎么啦?他也是他,他也是他自己!
当然,每每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快疯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奥尔德斯治世的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小杜尔米与大杜尔米……人们在这世上,总会与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自己相逢的。
而他呢,只不过是遇到了太多不同的自己了!
……他想,一场【白日梦】吗?
或许世界果真希望他成为一场白日梦,与这世界的神秘侧同归于尽。不,是与神秘侧的【力量】同归于尽。
【白日梦】与【力量】,听起来果然像是白日做梦。而人们只要从这场白日梦中醒来,那么世界就仍旧能安安生生地继续行走下去。
当然,神秘侧仍旧存在。终有一日,人们也仍旧需要面对新的问题。
可是【力量】至少是短暂地消弭了,随【白日梦】一同破碎了。那大约能缓解世界的弊病、延长世界的生命吧。病痛总是难以治愈的,他也心知肚明。
因此,他问自己:你心甘情愿成为这场【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吗?
他愿意。
……什么?这有什么不愿意的?难道他此前表现得过于正常、理智,让你们果真以为他不再是个疯子了?
他向来是孤独的、爱笑的、活泼又天真的疯子啊!他难道不曾将自己看作是一场白日梦吗?他难道不曾以为自己已经随父母一同死去了吗?既然他已经死了,那再死一次又有什么不行的?
再死一次,并且还能顺带拯救一下世界,让自己成为英雄——这有什么不好的?
等他与父母的亡魂一道归去的时候,他还能骄傲地说:爸爸妈妈,看,我成为救世主了呢!
因而真正令他感到困惑与迟疑的是,他以为这个解决办法并非一劳永逸,神秘侧的层域仍旧存在、仍旧可能带来与如今相似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倘若【白日梦】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么“遮兰”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中间存在某种逻辑链条的断裂。
或许遮兰是【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之后的坟场?但遮兰显然是一个王朝、一个昌盛辉煌的国度。
倘若那仅仅只是坟场、只是废墟,只是埋葬一切神秘之物的墓碑,那人们果真能因为遮兰的诞生而欢欣鼓舞吗?这听起来也太诡异了吧。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日梦】的力量又是突然出现在他手中的,他不能不感到困惑与忧虑。
他可以牺牲自己、他自愿牺牲自己,但他希望自己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始终认为,【白日梦】的成因或许与所有人此前的猜想都并不一样。
人们似乎倾向于认为,【白日梦】是本来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的一份力量、一片层域,是人们的希望、遐想、幻梦——一切对于未来的美好愿景——所组成的一个圣名。
而这个圣名最终落到他的手上,是因为他契合了这个圣名的需求,并且这个圣名也回应了他的呼唤。
……开什么玩笑!
他最初选定白日梦这个称号,是在讥讽自己的白昼与夜晚、是在讥讽外域啊!他哪里将这个圣名与人们的美好期待挂钩了?果真?他在鱼头人先生面前头一次说出这个称号的时候,甚至是在佞神信徒的见证之下!
他以为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人们,与他自己的想法别说默契一致了,甚至压根是背道而驰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怕想牺牲也是将信将疑的。唉,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简直疯了。
此外,他也仍旧怀疑另外一个问题:【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但层域是不会消散的!到了最后,那些神秘侧的碎片都会藏身于【白日梦】之中——而人们是很容易做一场白日梦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们不还是很容易接触到神秘侧吗?只不过神秘侧成了一场白日梦,听起来没那么危险了。
可是,层域仍在、那么终有一日,层域会回应人类的妄想,并缔造崭新的众知层域、缔造崭新的界碑,也就形成了崭新的神明……白日梦却成真!这同样会发生。
这样一来,【白日梦】与【力量】同归于尽,也未必是一件好事。人与神似乎都指望轻飘飘的白日梦能解决这世上的问题,但哪有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相比之下,遮兰能解决一切,听起来还有道理一点:至少遮兰会是人的国度,不是吗?
他想东想西,直至清晨的光辉唤醒他的灵魂、将他带回人间。
……哦,万象湖。
森罗海与万象湖。前者众所周知,后者不为人知。
杜尔米曾经亲自横渡森罗海,从利文斯通抵达波尔普恩;如今他也来到了白日的万象湖,知晓这世界的背面还有另外一片海洋。
这里是不再荒芜的陆地。当然也不热闹,只是普普通通的草地;再往前走,就是略微泥泞的湿地——然后就是湖了。
这块区域一眼望不到头。杜尔米简直惊叹于万象湖的宽阔与广袤。土地平坦、肥沃,天上阳光明媚、空气芬芳。他以为这像是世界诞生之初的空旷,人类理应在此繁衍生息。
只可惜,杜尔米是死了一次才能进入这里:白日的万象湖。
其余人要如何死亡与复活,只是为了抵达这空空荡荡的废墟?杜尔米知道这里是废墟,因为这里寂静、荒凉,没有任何生命,只有地上的小草随着无来由的风静静摇晃。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因为心里发虚,所以他唱起了无名的歌谣。
等他将自己学会的歌谣全部唱过一遍之后,他就抵达了真正的万象湖。
那的确是一片湖泊,但是悬在天上的湖泊;清澈、巨大,另有一片瀑布无声地垂落,将湖泊的水流汇入底下的一个水池。池塘深不见底,或许将通往世界另外一面的森罗海。
隔着万象湖,杜尔米能够望见湖泊对面的、一座若隐若现的城市的幻影。他确信那就是亚玛利埃。
但那其实只是镜子的倒影,而非真实存在的斯特里特。许久之后,斯特里特会随着遮兰的抵达而一同抵达雾兰吗?
杜尔米以为这就是【海镜】的界碑了:在人们必须死亡才能窥探的地界——是渺小的湖泊、是广袤的海洋、是清澈的泪珠、是城市的倒影。
而他站在这旁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阵五味杂陈,以及灵魂的深刻虚弱。最后,他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得到了答案,却得不到丝毫慰藉。
“……米洛。”他轻轻说。
森罗海与万象湖不变,只是他耳旁响起了一个不怎么爽快的声音:“你快死了。”
明明是杜尔米快死了,但【海镜】似乎比杜尔米更加不高兴。怎么,神明也有与人类感同身受的一刻吗?还是说,【海镜】与【死昼】一样,都不喜欢生灵的死亡吗?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有点儿好奇地问:“这就是直面神明的代价吗?”
他这会儿还有心思好奇呢,足以证明他其实还是活蹦乱跳的。
他倒是为亚玛利埃的困境感到更多的担忧。从万象湖这边打通去往雾兰的道路……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了。不,海市蜃楼。
“并非直视。”
“啊?”
“我还没现身呢!你可没有直视到我的本体,我藏起来了!”
【海镜】的语气听起来还挺骄傲。只是,一位神与一个人玩捉迷藏,而神明甚至是藏起来的那一个——这真的值得骄傲吗?不过,恐怕这就是这世上的神吧,祂们自己也不曾将自己看作是神。
杜尔米有点站不动了,他干脆席地而坐,继续好奇地问:“我之前见过莱拉女士与埃默森,他们都没让我死去,为什么我只是来到这里,甚至都没见到你,我就快死了?”
照这么说,【墟】的幻影先杀了他一次、万象湖又杀了他一次——杜尔米委委屈屈地想:他都好久没有这样接二连三地死去了。
“……你好笨。”【海镜】嫌弃地说。
如果是曾经的杜尔米,他大概会对此感到一丝心虚。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杜尔米了,因而他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无知才证明我依旧是人!”
【海镜】大概是被他噎住了,最后祂只能解释说:“你是在凡俗世界碰到了他们的化身,而你现在已经不在凡俗世界了!你非得白天闯到这里不可吗?”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杜尔米大呼冤枉,可随后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件事情,“……等等,你知道我的白天和夜晚不一样?”
他越来越虚弱了,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等到了晚上,他还可以继续这段因为白日的他死去而中断的对话。
【海镜】似乎更无语了:“世人皆知!我为什么不知道?”
杜尔米呆了一下,心里想,好像还真是。只不过微面者很有可能被糊弄过去,而巨面者很难被糊弄过去。这也是外域给他带来的特殊之处吗?
杜尔米有点思考不动了。他以为自己竟然完全错失了整整两个白天的时光,就像是平白少了一段生命一样。
他向来是靠白日的时光维持自己的理智与清醒的,不是吗?要是他始终深陷夜幕之中,那他一定会变得更加疯狂的。但愿明天不要再这样飞快去世了——好吗?
他就说:“可我觉得你好像知晓内情……算了,我不想纠缠这个,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亚玛利埃地下水的问题,跟你有关?”
“无关。”【海镜】矢口否认。
“真的假的?”杜尔米十分怀疑,“你不是这世界的海洋、这世界的水源吗?”
“如今的我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是你自己想要成为一面镜子的。”
“雨水的神明早已经死了。”【海镜】无悲无喜地说,“如此古老、遥远的死亡,以至于世界都不曾铭记这位神。就将海洋、湖泊、雨水,都当做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吧,人类无法干涉、神也无法干涉。”
杜尔米咳嗽了起来,死亡正在一点一点接近他。他虚弱地、缓慢地说:“可是,你一定有办法。”
“……你要我拯救一个人类的城市?”
“不,我的意思是……”杜尔米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你不愿意,那就等我死了,由一场【白日梦】来动用这份力量。在我真正解决一切之前,姑且让亚玛利埃的人们活下去吧……”
他的声音中断了。
不,他死了。
这是太阳尚且高悬的白昼,湖面平静明亮,距离【白日梦】先生将要抵达的夜晚,尚且还有一段时间。
万象湖仍旧寂静、永远寂静。这里是【海镜】的安眠之地,也是【墟】的禁地。无数人或许好奇这里,但人们并不能用自己的生命来赌一张入场券。
只有一个无知的疯子、一个天真的傻子,会用自己的死亡铺平前往这里的道路。
“……我知道你也在。”【海镜】冷漠地说,“我知道你们都在。”
“你知道?”穆尔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大声指责,“那你还放任他的死?你难道不知道死亡的痛楚吗?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次了,好不容易到这个治世死得少了一些,结果就为了来你这个破地方,他在白天都货真价实地死了两次!”
【海镜】不为所动地冷笑一声,祂问:“你是因为他死了才心焦,还是因为他的死亡会给你带去疯狂,因而才如此急迫、如此焦虑?”
“当然是因为他死了!”穆尔毫不犹豫地说,“他死了就会给我带去疯狂!”
【海镜】用上了祂那个人类形态的化身,轻盈地落在万象湖的草地上。
米洛冷笑着说:“既然如此,你就不必这么虚伪。我何必在乎你的想法?你爱疯不疯,我只是懒得阻止他的死亡,情愿他以巨面者的身份来找我!和一个弱小的微面者,我没什么好谈的。”
莱拉女士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认为这对双生子的关系还是这么差——不,从来都是这么差。
她说:“亚玛利埃。”
“亚玛利埃的问题是亚玛利埃自找的。”埃默森同样冷漠地评价,“这座城池的位置过于偏僻,即便是克里斯琴也很难帮扶到底,再加上【海镜】做的好事……到了如今这个时代,亚玛利埃的问题就更是难以解决了。”
“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亚玛利埃的人们走向深渊。”莱拉女士叹着气,轻柔地说,“况且,亚玛利埃是人类抵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
埃默森不怀好意地说:“不,并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亚玛利埃太长久地抵抗着神秘侧、压制着【墟】,所以人们压根忘了亚玛利埃的意义。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亚玛利埃出事,让人们警醒起来——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这是战场、这是战争。埃默森冰冷地想。而战争总会出现牺牲品与受害者。
倘若人人都不想当头一个死的人,那这场战争干脆认输好了!
如今凡俗世界的那些人类还能生活在看似太平的、平静的世界之中,这是因为有太多人为他们牺牲、奉献。但埃默森以为,也是时候让人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了。
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亚玛利埃。
【白日梦】先生可以拯救亚玛利埃一次、两次,但整个世界的问题是仅仅拯救亚玛利埃就能彻底解决的吗?
而且,利用【海镜】的力量来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这简直就是埃默森深恶痛绝的一种办法——又要用神秘侧的力量来干涉凡俗世界了吗?
伊斯从世界的钟表盘上探出身子,他说:“教团不是想对付北地的历史吗?那就让他们从源头更改亚玛利埃的故事好了——成就一个新的故事,让旧的故事死去吧!”
“你怎么不去死?”埃默森反问。
伊斯被噎住了。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们怎么可能将主动权交到教团的手中?”
穆尔和米洛还在吵架,一个说另外一个冷血、一个就说另外一个虚伪;他们吵得高兴,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终于有了叙旧的机会。
只是杜尔米的尸体还躺在万象湖边上呢。你们这群神,行行好吧,谁给咱们可怜的小杜尔米收个尸啊?
希亚轻轻地走了过去,为那孩子合上了双眼。她为他收殓尸首,也将为他带来明日崭新的晨曦。至于夜晚?那并非太阳应该思考的问题。
门萨是最后一个现身的,并非他姗姗来迟,而是他仍旧沉湎于编织裙摆,而无心关注凡俗世界或其他神明的层域发生了什么。至于死亡?死亡就更加不是他会关注的问题。
他缓慢地说:“生灵应尽之义务。”
“你也要目睹亚玛利埃去死?”莱拉女士反问,“……是了,你如此费心编织神秘学知识,也是为了将真理侧与神秘侧融为一体。而神秘侧的质料顺着亚玛利埃的空洞流泻而出,也的确是你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门萨、埃默森、米洛,都不愿理会亚玛利埃的困顿。而莱拉、穆尔、伊斯,都希望——哪怕不择手段——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
三对三。
于是最终决定的权力交到了希亚的手中。
【太阳】仍旧在为杜尔米收尸。
亦或者说,此刻的希亚更像是一位入殓师,要将那破碎的皮肤、流淌的鲜血、断裂的骨头,一一缝合、一一收集、一一拼接。她必须耐心与细致,由此才能给第二日的杜尔米一具完好无损的躯壳。
还好这孩子在白日死的次数不多。她忧心忡忡地想。否则的话,仅是为他收尸,就已经耗费了她太多的时光。
若是有一天人们发觉太阳久久不落、或是迟迟不至,那也只是因为太阳在为一个年轻的孩子收尸而已。
于是她说:“我尊重这孩子的想法。”
神们全都愣了一下。
“他付出死亡、痛楚、泪水,也带来牺牲、希望、祈求。”希亚缓慢地说,“在我的时代,人类正是用这些东西,向神明恳请一线生机。既然他已经呈交祭品,那么神也不应无动于衷。”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眸中亮起璀璨的火光。显然她的意思是:倘若【海镜】无动于衷的话,那么她会让祂动一动的。
这才是昔日篡夺了初火权柄的首皇祭司的理念。人与神等价交换。
……米洛呵呵冷笑:“仅仅是因为这个?虚伪的人神,你为何不说那是因为亚玛利埃是你的继任者建立的城池?那显得你还更有人情味一些。”
“前人之功业,后人之遗愿。”希亚说,“这是希尔芙德建立的城池,也是杜尔米妄图守护的城池。倘若希尔芙德成功了而杜尔米失败了——米洛,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米洛那张完美不似人类的面孔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希亚一旦从这个角度解释这个问题,他就开始浑身不自在了:你要目睹昔日成功之物在如今的失败吗?
想来这也是一次完美的对称:前人建立、而后人拯救。
他们共同促成了亚玛利埃的生机、也共同守候了人类的坚持与对抗。时光的两端,他们遥相呼应。
米洛思前想后,只觉得要是自己放手不管,那这就像是一张完美的镜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这个想法让他突兀地毛骨悚然了,是了,利文斯通与波尔普恩也仍旧在,那么亚玛利埃怎么能出问题呢?
“……我自愧不如。”莱拉女士惭愧地说,“人类的狡猾,我可能尚且未能学到千分之一。”
希亚终于将杜尔米的身躯修补好了,她莞尔一笑,便说:“是神太傻了。”
“嘻嘻,就是就是!”穆尔得意洋洋地说,“米洛,太傻了!”
……好像你也差不多吧?埃默森古怪地瞥了穆尔一眼,心里想:穆尔与米洛这对双生子,恐怕是一脉相承的傻不拉几——哦,也对,杜尔米也一样傻。
杜尔米、穆尔、米洛,这三个合起来不就是“杜”“尔”“米”嘛!
杜、尔、米,一脉相承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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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提一下“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在225章时候的解法
解谜的要点在于,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也就是说“孤岛”不仅仅是神秘侧的孤岛,同时也指向了凡世的孤岛,而在225章之前,小杜正经去过的岛屿只有两个,罗伊岛和西岛
罗伊岛的提示在第36章 时钟先生留下的那封信,“罗伊岛只剩死亡。”
西岛跟死亡的关系应该很明显了
所以孤岛=死亡=世界的尽头
……其实我觉得这个解法可能更接近脑筋急转弯(x)
更简单的解法可以是“世界的尽头是一座孤岛”这句箴言来自赫米什王朝,而赫米什王朝已经彻底坠亡=死亡
当然这个思路也很像脑筋急转弯()
第652章 岌岌可危
亚玛利埃下雨了。
这是他们在来到这片沙漠之后,经历的第一场雨。世界仍在经历属于自己的盛夏:焦躁、急切、热烈,只是一场冷雨坠落,才终于让躁动的生灵短暂冷静。
海沃德·诺伊斯凝视着空中的雨丝,静静地出神。
他心中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的知识又告诉他,沙漠的情况的确会因为这场雨而短暂缓解:当然只是短暂的,因为一场雨不可能影响沙漠的大局;但这至少能缓解沙漠的缺水危机。
……【白日梦】先生已经离开两日了,甚至杳无音讯。这不得不令海沃德感到担忧。
他有时候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挺离谱的,他一个微面者,竟然要担忧一个巨面者?可亚玛利埃的西面究竟是什么,确实是一个无人知晓的谜团。即便【白日梦】先生盛名在外,海沃德也不得不为此感到担忧。
况且——那是杜尔米!
时至今日,海沃德也说不好杜尔米的神秘学知识到底学得怎么样了,他甚至觉得杜尔米压根没学,只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了解”而已。
显然,神秘学是复杂的、混乱的,不同的切入点甚至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知识面。比如说,那些学习占星术的神秘学家,与那些学习炼金术的神秘学家,就有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只是到了最后,神秘学家们会愕然发现:一切神秘学知识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合情合理地解释这个世界。
神秘学是人类妄图理解世界而探出的思维根系,本质上,那只是无人能够违抗的——好奇心。
“……海沃德?”劳伦特·霍索恩走了过来,“他们在说,亚玛利埃要为这场雨举行一场庆典。”
“真的?”海沃德有些意外,“亚玛利埃多久没下过雨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他们说,似乎今年都没下过雨。去年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那今日的这场雨的确值得庆贺。”海沃德客观地评价说,“……你说这事儿会不会跟【白日梦】先生有关?”
“什么?下雨?”
“是的。我产生了这样一种……预感。”
“有这种可能,只不过……”
只不过,一场冷雨,似乎并不能改变太多东西。
海沃德与劳伦特都清楚这一点,因而他们都保持了一种无奈的默然。在亚玛利埃待得多久,他们就越是感到,在这座看似风平浪静、典雅庄重的城市之中,危机与绝望正在悄然蔓延。
“……对了,德沃德那边怎么说?他们的行动会不会跟庆典的时间撞上?”
“要是撞上也不错。”海沃德回答,“估计能让守备力量放松一些。不知道杜尔米什么时候回来,他最好能参与这次行动。”
劳伦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谁知道呢。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海沃德略微古怪地看了劳伦特一眼,但不得不承认他也是这么想的。
杜尔米不在,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并且不得不承认他们那位好奇心旺盛、整日兴高采烈精力旺盛的团长,确实能让大家伙儿都提起精神。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海沃德说,“来听听我的猜测吧,老朋友。”
“什么?”
海沃德让劳伦特坐下来。雨声短暂地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丝清凉,也让海沃德的头脑空前地冷静了。他敏锐地发觉了一些……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我们必须承认一件事情,就是亚玛利埃的西面是神秘侧的地界,这一点你应该认可吧?”
那是禁地、也是禁区。而对于真理侧而言,这世上唯一的有去无回的地界,就是神秘侧。不论那属于神秘侧的哪一种力量,那显然也是神秘侧的一部分。
“我乐意承认这一点。然后呢?”
“而我们现在在亚玛利埃。”海沃德缓慢地说,“真理侧与神秘侧,仅有一线之隔。”
“……所以?”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耳熟?伙计,不要告诉我,你压根没关注过那些基础的神秘学常识。”
“什么?”劳伦特愕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一位魔法师怎么总是喜欢讥讽别人的神秘学知识水平——是是是,谁能跟你们魔法师相提并论啊?“……等等,你是说【虚无边境】?”
“哦,太好了,我的老朋友,看来您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神秘学知识的。”海沃德非常捧场地鼓了鼓掌,然后他面色骤冷,“是的,我在说【虚无边境】。”
关于【虚无边境】,人们总是有很多说法,有的说这是一群疯子、有的说这是一群痴人说梦的混账,还有的甚至说【虚无边境】压根不存在,只是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巧借名目罢了。
不过在格拉德的时候,海沃德等人就接触过【虚无边境】的成员了。更往前,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布卢默家族的那位小姐也跟【虚无边境】有关。
总而言之,人们认可【虚无边境】是“人如其名”,是虚无的、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边境地带。那是层域与层域之间的裂隙、力量与力量之间的隔阂。
因而【虚无边境】是一切存在之物的反方向,是“虚无”本身、也是“世界”的对立面。
然而遗憾的是,最终选择加入【虚无边境】、并以此为名的组织的成员,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类。而他们产生了一种妄想,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问题,本质上都是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不够协调、不够融合而导致的。
因而他们希望以“桥”将真理侧与神秘侧连接起来。最常见的尝试,就是打通人的梦境与现实。
在利文斯通,杜尔米曾经接触过一些与之相关的案子,比如说“收藏家亚恩之死”,那就是一场妄图打通梦境与现实的神秘仪式所带来的惨案。
此外,他们最近接触过的关于【虚无边境】的事情……就是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
据说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唤醒梦中沉眠的【梦钥】,但这是神秘侧这边的影响。而在凡俗世界这边,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也让越来越多的神秘侧人士汇聚在亚玛利埃——这是现实意义上的汇聚,可不是什么单纯在梦里看看而已。
而神秘侧人士的汇聚会带来什么?
……劳伦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突然大吃一惊。他不敢置信地说:“【虚无边境】有这么疯狂吗?不,我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希望……亚玛利埃坠入神秘侧?”
【虚无边境】希望真理侧与神秘侧连通在一起,那么就会有两个方向的做法:要么神秘侧抵达真理侧、要么真理侧坠入神秘侧。
他们之前的尝试都更加倾向于前者,也就是让神秘侧的力量能够干预、影响凡俗世界,但事实是真理侧的坚实不可动摇,而且凡人的灵魂也很难承受神秘侧力量的沉重。
那么,如果换个角度呢,如果让凡俗世界坠入神秘侧呢?譬如说,让亚玛利埃彻底成为神秘侧的一部分?
“外面在下雨。”海沃德的语气有些冰冷,“只要类似的雨继续坠落,人类再进行一些植树造林的行动,那么亚玛利埃在凡俗世界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至少土地荒漠化的趋势会得到控制。
“但是,这只是亚玛利埃在凡俗世界的问题。现在我们身处这样一座城市:神秘侧近在咫尺,而真理侧远隔沙漠。你不觉得这对于【虚无边境】来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试验场吗?
“最关键的是……劳伦特,亚玛利埃没有【乡】。”
在正神教会之中,对亚玛利埃存在影响力的只有【塔】与政务署。
除此之外,森罗协会压根没在这里设立驻地,钟楼也只有小小一座,太阳教堂也是肉眼可见的门可罗雀。但这些都可以理解,除却森罗协会,他们也确实见到了钟楼与太阳教堂。
可是,【乡】在哪里?【乡】是梦乡!
只要人们能做梦,那么【乡】就一定会存在,并且维系梦境的秩序。除却神秘学知识,梦境的质料就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东西了,这必须是经受看管的!
但亚玛利埃没有【乡】,至少没有【乡】的成员。
格拉德没有【乡】,那是因为格拉德本质上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可是亚玛利埃是因为什么?
思想前后,与亚玛利埃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的、可能覆没了【乡】的势力……海沃德只能想到【虚无边境】。而亚玛利埃城内眼下的局面,还有那些长老们各自为政的状态,也让他产生了更加不妙的联想。
亚玛利埃是神秘的城池。但如果真的有人想将亚玛利埃变作“神秘侧的城池”呢?
劳伦特震惊地说:“你怀疑亚玛利埃的长老勾结【虚无边境】?”
海沃德仔细地想了想,最后说:“我怀疑亚玛利埃的长老之中,就有【虚无边境】的成员。”
“……这可是相当严厉的指控,你有把握吗?”
“我没把握。”海沃德干脆利落地说,“但回过头来看,格温女士说她的父亲已经将亚玛利埃之歌相关的手稿全部烧毁了,那现在流传的这些手稿又是从哪儿来的?
“恐怕也只有亚玛利埃的高层才会拥有一些抄本或者摹本了吧?而我们之前得到的板上钉钉的消息是,亚玛利埃之歌的流传与【虚无边境】有关……这两个消息结合在一起,我认为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是亚玛利埃的某位或者某些大人物,将自己手中留存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交给了【虚无边境】,进而推动了往后亚玛利埃之歌在神秘侧的流行。
劳伦特紧紧地皱着眉,他笃定地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怀疑对象了吧?”
“……有。”海沃德摊了摊手,“有两位,一位是金斯特长老,她负责亚玛利埃的对外交流,相对来说更容易接触到外来势力,并且也有合理的渠道将亚玛利埃之歌的消息传布到外界。
“另外一位克莱门特长老,这位长老非常神秘,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接触过她的相关消息,但至少知道她负责神秘侧相关的事情……这就非常可疑了吧。”
劳伦特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他说:“个人立场上,我乐意相信你,亚玛利埃一定隐藏着居心叵测的神秘侧人士,并且还是高层——这个推论非常合理。
“但是客观来说,这只是你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如果这两位长老真的勾结了【虚无边境】,我不认为其他长老、以及城里其他的势力发现不了。
“非要说的话,我认为【虚无边境】可能藏得更深,不然不可能瞒过【塔】与政务署。”
“这一点我同样认可。”海沃德摊了摊手,“所以我希望德沃德的行动能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好消息,至少能带来一些确凿的证据。并且,我希望德沃德行动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也在场。”
“……我明白了。”劳伦特叹了一口气,“你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有【白日梦】先生在,确实能安心一点。”
窗外雨水尚未停歇。天色渐暗,落日藏在乌云之后。
伊文思·奈特无暇关注利文斯通的大雨——至少这是月初、不是月末,他不必担心又有杀人狂出没在雨夜的暗巷。
他皱眉盯着手中的一份档案,表情略有凝重。
事实上,他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返回塔拉纳了。自从年初听闻杜尔米一家出了事,然后又得知自己的堂弟莫名其妙成了巨面者之后,伊文思就一直驻守在利文斯通的森罗协会。
此事得到了森罗协会以及奈特家族的默认。不过伊文思倒是没有明确跟杜尔米表达过这方面的态度……他觉得这事儿终究得等杜尔米自己去一趟塔拉纳才行。
不论如何,伊文思不了解塔拉纳的近况,就更别说北地了。杜尔米想从他这儿了解北地,伊文思也就只好去信家族,从家族那边更新一些消息——说真的,杜尔米就不能直接联系奈特家族吗?
但伊文思也知道,虽然这想法无可厚非,但杜尔米的父亲毕竟等同于是脱离了奈特家族,仅剩下血缘维系,而几乎没有利益往来。想要再重新建立交情,那恐怕得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了。
……但最后不还是伊文思·奈特苦哈哈为【白日梦】先生办事?伊文思不禁腹诽。其实情况也没什么区别,【白日梦】先生依旧可以使唤奈特家族,顶多就是在他这儿倒了一手而已。
总之,此刻真正令伊文思皱眉的是关于北地的消息。
如今北地一共有大大小小十七座城市,其中大部分都是村镇,甚至农庄,很少与外界交流。而较大的那三座城市,其中最为繁荣的名为维赛德斯。
塔拉纳是距离北地最近的国度,平常与北地城市的交流,也大多是跟维赛德斯。
这一次奈特家族回信,介绍了北地这些城市的大致情况,但也附上了最新的消息:他们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收到来自维赛德斯的消息了。
如果再具体一点说,那就是在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之后,维赛德斯就与外界失联了。
因为北地大部分时候都天寒地冻,再加上维赛德斯的统治者性格暴戾、向来手段铁血并且拒绝与外界保持联系,所以这事儿起先没有引起塔拉纳的关注。
只是伊文思来了一封信,询问北地现状,于是塔拉纳就派人去维赛德斯打探情况,但这支队伍却一去不回,就立刻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了。
北地终究是一切谢兰人的来处,这般情况显然令人担忧。塔拉纳已经派遣了更多队伍,去往北地其余的城市进行勘察,但消息暂时还没有反馈过来。
只不过,仅仅维赛德斯这座城市的失联,就已经让伊文思眉头紧皱了。
……之前【白日梦】先生说北地要出事了,这事儿当时就把伊文思吓了一跳,而现在,情况似乎也验证了【白日梦】先生的话。
只不过,难道这事儿跟巨面者有关,甚至跟神明有关吗?
倘若是这样,那伊文思认为塔拉纳那边派遣人员去查探北地的情况,恐怕完全就是去送死。但是眼下情况不明,连送死本身都拥有了某种信息价值。
但愿不会出什么大事……伊文思心里有些没底,但也只能这么想。
至于现在,他应该将这个消息转告【白日梦】先生了……
“您找我?”
伊文思:“……”
他没找!他就是在心里想想!
伊文思被那一句话吓得心脏都差点骤停。他在那儿定住了片刻,然后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幽幽地凝视着旁边突然出现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
“……堂兄,您这是怎么了?”杜尔米心虚地说,“我吓到你了?可是我在这儿已经站了好久了,是你一直没什么反应,我才喊你的。”
那你站在那儿,你怎么不出声啊!
哦,他最后倒确实是出声了,就是顺带把伊文思吓个半死而已。
伊文思语气幽幽地说:“您再这样神出鬼没,【白日梦】先生,我敢保证没几天您的领民们就要死光了。”
“啊?”
“都是被您吓死的!”
杜尔米:“……”
他有点儿委屈地想要辩解,但最后也只能蔫巴巴地说:“您怎么能说这么晦气的话呢,堂兄?好吧,下次我会记得敲门。”
他想起来他之前确实是把很多人吓了一跳——他道歉还不行嘛!
伊文思姑且算是放过了这个话题,然后他说:“我确实有事要找你。这里是塔拉纳那边送过来的北地资料。”该给同僚邀功的时候,伊文思也不会错过,“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们传过来一个消息:维赛德斯与我们失联了。”
“失联?”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看那些资料,就直接因为这个消息而震惊了,他不禁确认说,“我的意思是,凡俗世界的联系切断我还可以理解,但是神秘侧的呢?”
“同样联系不上了。”伊文思摇了摇头,“本来家族在维赛德斯还是有一些人手的,但现在全都失去了联系。顺带一提,现在维赛德斯的【乡】暂时也进不去了。”
也就是说,维赛德斯完全成了一座孤岛。
……但孤岛这个意象会让杜尔米产生十分不妙的联想。所以他想,或许还是换成孤城比较好。
“北地其他的城市呢?”
“还在查,不过事发突然,想确定的话估计也需要一点时间。如果是整个北地完全与世隔绝……”说到这里,伊文思也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场面他可没见过。
不过杜尔米刚刚从【海镜】的界碑那儿死回来,所以他非常镇定,只觉得【时历】的界碑多半也能闹出一桩大事,只看教团究竟想做什么了……如果真的将人类历史完全重新洗牌……
……哈哈,那他真是服了教团了。
“没事的,堂哥。”杜尔米反而安慰伊文思,他镇定自若地说,“我会记得去历史碎片之中打捞你的残骸,也包括其余人的残骸。”
伊文思:“……”
谢谢,但他不想变成残骸。
不过他立刻就从杜尔米的说法中抓到了关键词:“历史?你是说,这是【时历】的问题?”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为【时历】澄清一下:“确切来说,是有人想对【时历】下手,而不是【时历】自己的问题。”
话虽如此,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个澄清说的不情不愿的——唉,他一点儿也不想给【时历】辟谣。
闻言,伊文思露出了一个非常复杂、难以形容的表情,他叹了一口气:“那我是不是应该给塔拉纳去信,让他们别派人去往北地了?或许这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事情。”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诚实地说:“很遗憾,我不觉得人们真的能够置身事外,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虽然我也不希望人们白白送死,但前期的调查还是有意义的。”
他已经见到了【海镜】的界碑,那直接连通了整个森罗海;【时历】的界碑恐怕也不遑多让。
人类的历史一旦开始波动与改换……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治世的问题,而是过往一切留存的人类历史!教团简直就是疯了。
杜尔米想到了自己当初见到的、克里斯琴不断变换的场景,简直不寒而栗。北地之外的人们绝对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个时候,他们甚至反而要保住【时历】的界碑——谢兰的历史已经足够脆弱了。
“……我明白了。”伊文思说,“或许得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两边一起调查。你现在还在亚玛利埃吗?”
“我是要赶往塔拉纳与北地的,只是亚玛利埃的事情还没处理完。现在我还得赶回亚玛利埃,我估计有人,或者神,正在等我。”
杜尔米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利文斯通的大雨。他知道亚玛利埃如今也在下雨,看来【海镜】终究是退让了。
但他这会儿也不想思考【海镜】为什么改变了态度。他非常头疼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连着死了两天,死亡的痛楚让他现在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开玩笑一样地说了一句:“但愿那些神别再搞什么幺蛾子了,不然我真的会带着这场【白日梦】与神秘侧同归于尽的……说真的,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伊文思:“……”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出问题的【时历】更加危险,还是发疯的【白日梦】更加危险……
……等等,真的要比这个吗?
第653章 有问必答
万象湖。
这是【海镜】的界碑,同时也是世界背面的“海洋”。那条瀑布就像是一条悬挂的河流,将世界正面与背面的海洋连接在一起。
神明齐聚,以其化身,而非本体。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神明原本就是可以与彼此会面的,只要祂们屈尊将自己的灵魂放入一个更加弱小、更加无用的人类的躯壳之中,祂们就也可以效仿微面者的聚会了。
只是神明们恐怕并不想要这般会面,宁愿厮杀、争斗,也宁愿与彼此的层域擦肩而过。
祂们都如此高傲,绝不低头、绝不畏怯。
“……那可太对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你们看彼此不顺眼,但最后死的是我!这未免有些过分了。”
他是又从利文斯通赶回万象湖的。
确切一点来说,他压根找不着回去的方向,茫茫然四处闲逛,最后那常正的七神——埃默森也算是那七神之一吗?——实在等不下去了,【海镜】便亲自沿着雨水的痕迹寻到了这场飘飘荡荡的【白日梦】,这才将他领回了万象湖。
杜尔米讪讪一笑,非常抱歉地说:“我迷路了,真不好意思。在世界无穷无尽的碎片与光斑之中寻觅一个出路,这还是太难了,是不是?”
那七位神默然看着他。这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倒是姗姗来迟,平白让神明们等了他半个白天与半个夜晚!
杜尔米倒是泰然自若——丢脸丢多了,他就习惯了。
他第一次与这些神明开会的时候,那才是丢脸丢大了呢!他现在只不过是迷路了而已,迷路那不是很正常?天晓得外域会把他丢到哪里去,他冤枉啊!
他只是好奇地问:“我听说亚玛利埃下雨了。米洛,你改变主意了?”
米洛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一副“少问这种蠢问题”的表情。
“我们进行了一次投票。”莱拉女士温和地解释说,“四对三,所以我们决定挽救亚玛利埃的命运。”
“顺带一提,我反对这个提案。”埃默森抱臂站在那儿,冷冷说,“只不过结果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愿那场雨不会淹没人们的灵魂,带来更多惨剧。”
“嘻嘻,你不同意,但我同意了!”穆尔笑嘻嘻地说,“死亡会将他们的生命拒之门外。不必担心,埃默森,不必担心他们的死。”
杜尔米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的确想知道他们各自的立场——这群神甚至还投票呢!哎呀,那岂不是比亚玛利埃的长老会制度都更加人性化一点?
剩余的几位神并不打算解释,不过有穆尔在,他简直是兴高采烈地为杜尔米说明了投票结果。话说回来,自从穆尔没那么疯了,他是不是话越来越多了?
票型并不出乎杜尔米预料,对于穆尔的邀功——“神可是特地支持了你,嘻嘻,杜,神对你好吧?”——杜尔米也笑眯眯地给予了肯定。
唯独让杜尔米有些意外的,反而是希亚的立场。【太阳】反而同意拯救亚玛利埃?
……哦,是因为希尔芙德吧。杜尔米想了起来。在如今那位希尔芙德先知的口中,最初的希尔芙德甚至是希亚的继任者,而亚玛利埃正是这位希尔芙德建立起来的。
【太阳】的心中仍旧留存着昔日为人的情感吗?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他其实不止一次好奇这件事了,但他仍旧非常明智地选择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好了。”埃默森有点不耐烦地说,“过家家的游戏到此为止,亚玛利埃死不死活不活都无伤大雅。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教团在北地的行动。”
“他们确实行动了?”杜尔米敏锐地问,“我听说维赛德斯失联了。”
“你消息还挺灵通。”埃默森不禁看了杜尔米一眼,“很遗憾,并非失联。”
“……什么?”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在埃默森将残酷的真相说出来之前,她用更柔和的语气,委婉地说出了现状:“维赛德斯暂时失落在了历史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杜尔米忍不住追问,他简直难以置信,“这意思是,维赛德斯已经……”
“已经没了。”埃默森言简意赅地说。
杜尔米那些伤心难过的情绪,愣是被埃默森这一句简单的、直白的话语给堵了回去。他简直被堵得呼吸不上来了,他匪夷所思地说:“什么叫‘已经没了’?您认真的?”
伊斯温和地、悲悯地说:“那并非意味着维赛德斯的人们已经死去了,而是说这座城市暂且流落到时光的长河之中,难以寻觅了。”
“……你又是怎么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的?”杜尔米更加难以置信了,“你不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吗?你难道不能将这座城市重新打捞回来?”
“我可以。”伊斯说,“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尔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突然开始怀念自己昨夜与希尔芙德先知的那场对话——平静、融洽、有问必答。
而这些神就不一样了。祂们注定是与微面者分道扬镳、互不理解的存在了。
“冷静一点,杜尔米。”莱拉女士哀伤地说,“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困惑我们怎么什么都不做。但你需要知道,教团是人类的一部分。”
而人与神,那是更加遥远的距离。
譬如说,【海镜】可以为亚玛利埃带来一场雨,但祂能为了亚玛利埃而改变自己界碑的位置呢?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说:“【时历】的界碑出问题了?”
“出问题?”埃默森终于冷笑了起来,倒不如说,他有点不想压抑自己的脾气了,“祂的界碑几乎已经不存在了!这世上的历史还剩下多少?
“除却祂自己,除却那常正的七神,除却法涅斯王朝的往日,除却这最近的三百年——除此之外,这世上的过往还剩下些什么?历史甚至已经成为了一个空壳!”
而【时历】竟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教团丁点儿的动作就可以动摇【时历】的界碑!
如今他们站在这里,来到【海镜】的界碑之前。仅仅只是这样的举动,就足以杀死白日的杜尔米——而白日的杜尔米·奈特甚至已经是帝皇之路的使徒了!
这才是真正的神理应拥有的权能与威势。
然而遗憾的是,恐怕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都可以走到【时历】的界碑面前,然后动摇过去的历史吧。只要他们找得到【时历】的界碑——这彰显了【时历】的虚弱与无能。
同样遗憾的是,其余神却无法干涉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时历】如何虚弱、溃烂,那也终究是另外一位神的权柄与位格,也就身处祂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碰触的层域之中。
祂们果真想要影响【时历】的话,那就等同于是开启了又一次的神战。
……杜尔米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才算是解决了亚玛利埃的问题,结果维赛德斯就这么直接没了!开什么玩笑!
在神明面前、在教团面前,人类的城市乃至于人类本身,都脆弱得宛如一张纸、一场梦、一次虚妄的幻想。人们果真存在吗?还是说,在神明……不,在神秘侧决定之前,真理侧却无法决定呢?
……不。
不是这样的。
“……也就是说维赛德斯还没有消失,是吗?”杜尔米敏锐地抓住了一个核心,并且反问,“维赛德斯的人们还没有死去,这座城市也仍旧存在——只不过,维赛德斯被神秘侧的阴影笼罩了,是吗?”
穆尔笑嘻嘻地回答:“是呀、是呀!你说的没错,因为死亡也尚且没有接收到来自维赛德斯的灵魂!”
杜尔米瞥了穆尔一眼,心里想,就算维赛德斯的灵魂来到了死亡的地界,恐怕也会被大地母亲原路送回——这是因为,维赛德斯的生灵还不必死。
埃默森盯着杜尔米,已经知道他的选择,因而埃默森一字一顿地问:“你要去历史的长河之中,打捞维赛德斯?”
“对啊。”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刚刚才在堂兄面前说会记得打捞他们的遗骸,转瞬却要去时光之中打捞一座城市的幻影——但愿维赛德斯的人们还在坚持。
“……你疯了。”埃默森断定。
杜尔米噎了一下,最后他宽宏大量地说:“唉,算啦,我会将您这句话看作是一个冷笑话的。”
但伊斯也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杜尔米。难得有一次,他竟然与埃默森达成一致了:“你确实疯了,也的确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白日梦。如果只是一个人、或者少数几个生灵,你想将他们带回凡世,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那是一座城市,还是北地最繁荣的城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知道这需要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才能将维赛德斯带回来吗?”
“但你们又不愿意动手——您甚至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但您仍旧不愿意动手——那就只有我来动手了。”杜尔米摊了摊手,苦中作乐地说,“不管怎么样,我不乐意就这么认输、就这样望着维赛德斯消失。”
没人说话,但神明们倒也没有反对。
……不,对于神明来说,这并非什么认输,而是因为他们不在乎一座城池的得失、一段历史的衰亡。这就好像【太阳】在二十年前点燃了格拉德一样,如今也不过是【时历】弄丢了维赛德斯而已。
到了现在,神明齐聚于此,更多也是机缘巧合,共同探讨教团的行动与目的而已。维赛德斯只是祂们用来引出话题的一个前提,理论上,他们马上就要过渡到下一个话题。
但杜尔米不愿意维赛德斯的命运就中止在这里。
杜尔米心想,即便维赛德斯与自己非亲非故、即便维赛德斯在世人眼中也未必是辉煌与光荣的城市,但是那又如何?
他答应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要去北地探望他们消失在风雪与战争的烈火之中的故乡;可是,他难道就要眼睁睁目送另外一座北地的城市,消弭在一场悄无声息的、残酷疯狂的战争之中吗?
这场战争甚至还没有真正打响,还只是战争的铁蹄到来之前的序曲。亚玛利埃没有成为第一个牺牲品,但维赛德斯成为了——令人遗憾的牺牲。
“我确实不理解很多事情。”杜尔米坦荡地承认了,“比如说,我到现在也未必理解神秘学。”
门萨停下编织的动作,短暂地看了杜尔米一秒钟。
杜尔米恍若未觉——他当着【星群】的面挑衅这位神,以自己的无知——继续说:“在你们看来,我或许疲于奔命,拯救了这座城市又要去拯救那座城市。可是,在我看来,这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情。
“拯救世界太遥远了,遥远到我无从下手。而去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这听起来很难,但至少我能做到。”
他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补充了一句:“我应该能做到吧。”
神明默然不语,只有死亡仍在嬉笑。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问题都不去解决,那远在天边的问题又如何处理呢?”杜尔米理直气壮地反问,“神啊神,人的生活是每一天、每一秒,而不是终将到来的死亡与沉眠。”
他以为,或许是他与他们——主要是埃默森、莱拉女士,还有穆尔——相处得太久,他见多了他们人的一面,却忘了他们终究是神。
譬如安德烈·法涅斯会强硬地、不容辩驳地决定自己的生死。杜尔米能够理解这一点,他当然能理解!可或许是他天性如此,所以他永远也做不到安德烈·法涅斯那般的斩钉截铁、对自己与对他人同等的残酷。
因此,杜尔米终究想要挽回维赛德斯的失落。况且他不是本来就要去往北地吗?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你吧。”埃默森最后松口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知道,您这话的意思是,您会帮我的。”
埃默森:“……”
他被这小子的理直气壮给气笑了。
莱拉女士忧虑地说:“你果真要去吗?杜尔米,或许连你自己也可能失落在历史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不至于吧?”杜尔米惊讶地说,最后他不以为然地说,“大不了用死亡来校准光阴。”
希亚:“……”
你那是自己校准的光阴吗?还不是她费尽心思将这孩子的灵魂带回人间!要不然她堂堂一个祭司,最为重视礼节与时辰,现在怎么会平白摊上了一个“不守时”的恶习?
这下【太阳】也被杜尔米气笑了。
不过杜尔米竟是接连让这世上的两位人神都气笑了,这估计也算是他的本事了。只不过他自己还一无所知罢了——这无知的年轻人啊,不妨就这样无知下去吧。
穆尔左右看看,最后他很高兴地说:“杜、杜!穆尔陪你,嘻嘻,穆尔,好!其他神,不好!”
……有时候杜尔米对穆尔的精神状态也十分费解,不过这或许就是死亡吧。
“好啊好啊。”他就说,“欢迎你也来拯救维赛德斯!”
米洛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地回自己的界碑里睡觉去了。唉,但愿人类的航船少从他的头顶飘过,这样他还能安心享有一场美梦——而不是被人类的小船挠痒痒。
门萨仍在编织。只是不知道,在群星的注视之下,维赛德斯的命运究竟将变成什么样?
相比之下,伊斯明明就是【时历】,可他却好似完全置身事外了。
“……算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一些实用的消息吧。”伊斯叹了一口气,近乎谦和地说,“毕竟这也是我的层域,也算是我为这世上带来的问题,我自觉亏欠。”
这下埃默森都对伊斯刮目相看了,他故作惊讶地说:“你还知道啊?我差点以为你改过自新了呢。”
伊斯就当自己没听见,他继续说:“维赛德斯的存续只与过往的三百年有关,因此,想要找回维赛德斯,也只需要从过往的三百年入手就好了。这是维赛德斯想要返回凡世的唯一优势。”
优势?杜尔米心想,在这个世界上,古老反而成了一种诅咒。
越是古老、越是离如今的世界遥远,这中间就越是拥有比表面上更加漫长的距离、更加复杂的故事。最近的三百年是稳固的,然而遗憾的是,最近的二十年却又是动荡的。
……杜尔米突然开始怀疑,伊斯话中的“三百年”究竟指的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那当然是他们眼下所处的这个治世。可问题是,奥尔德斯治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真实经历的历史;而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为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假面。
而且,阿尔弗雷德治世似乎加速了某些事情的发展:譬如亚玛利埃的衰落,譬如克里斯琴的坠落。只不过,这难不成也影响了北地吗?
杜尔米不太能确定这一点,不过他还是说:“好吧,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北地其他的城市现在还没出问题吧?”
“目前没有。”埃默森回答,“只不过……未来就说不定了。”
莱拉女士看杜尔米一副忧心忡忡、却始终没想到关键点的模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提示说:“杜尔米,别忘了,北地是人类一切历史的起源地。”
“……什么?”杜尔米愣了一下。
穆尔笑嘻嘻地说:“杜,笨!”
有朝一日能被穆尔这个家伙说笨,杜尔米简直暴跳如雷了!
他就问:“也就是说,北地的变故会影响过往的全部历史?”他忍不住看了伊斯一眼,不可避免地对这位神产生了一丝——也可能是很多——怨气,“可是现在出事的是维赛德斯……”
他突然愣住了。
刚刚伊斯说了,维赛德斯的故事仅仅与最近的三百年有关。换言之,维赛德斯是北地最为年轻、最为崭新的城市。
……北地的变故是倒着发生的,从维赛德斯开始、从北地最年轻的故事开始,再一步一步倒退,影响那些更古老、历史更悠久的城市,像是一棵树倒着生长,直至变为再也无法发芽的种子。
“所以你提前解决亚玛利埃的问题也是一件好事。”埃默森似笑非笑地说,“这样一来,北地的变故可能就不会影响首皇的那些故事了。
“也就是说,至少你避免了最糟糕的情况——教团彻底否决人类的所有历史,我们一起陪他们从头再来。”
……杜尔米终于感觉自己的心沉沉地落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笃定地说:“你们一定不是袖手旁观的,一定有后备方案。”
就算杜尔米不相信伊斯、不相信米洛,但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相信埃默森与莱拉女士的。他相信他们不可能真的目送过往的历史彻底完蛋,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还有这些神自己的故事。
要不是首皇带领人类走出了北地,那帝皇之路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时候埃默森反而惊讶地看了杜尔米一眼,点点头说:“总算聪明一点了。我们确实有准备一个方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他后半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历史的碎片。”莱拉女士轻声说。
杜尔米愣了一下。
伊斯平静地、近乎淡漠地说:“我的层域确实已经支离破碎,但时光与历史的权柄仍在我手上。人类曾经无数次重蹈覆辙,也曾经无数次倒退重来,而那些过往的混乱的故事碎片,也全都为我所保留。
“现在,教团的确可能影响到人类过往的历史,但那也只是如今的凡俗世界呈现出来的模样。但我仍旧可以用其他的历史碎片拼凑出世界的另外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也可以成为凡人所知晓的历史,只不过与如今的面目有所不同。
“简而言之,或许只是换了一批人,但人类仍旧存活在这个世界之中。”
杜尔米终于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他其实理解了伊斯说的话。某种意义上,这也可以说是治世的更替,只不过要比短暂的几十年、几百年更加疯狂与漫长——那是人类过往全部的历史!
这世上的确存在不同的历史,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未必是那场战争唯一的胜者、唯一的帝皇,也或许是其他的逐鹿之人从中脱颖而出,成就了另外一个王朝。
安德烈·法涅斯是头一个胜出的;但也正因为他胜出了,所以他才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并且一次又一次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到了最后,不也是他自己选择了如今这副模样的法涅斯王朝吗?
【时历】也可以选择另外一段故事,并且将崭新的故事交到世界的手中,向人类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目。那也是保留在祂的层域之中的,时光与历史的碎片。
因此,即便教团覆灭了人类此时此刻所知晓、所目睹、所展现的那些历史,【时历】也仍旧可以用自己的层域与质料,重新填充历史的过程与模样,并且继续目送人们的前行。
想要杀死【时历】?这会是一场漫长的、难以想象的拉锯战。
……可是人类呢?
杜尔米感到了一种空前的愤怒。他并不因此感到庆幸,而只是因此感到愤怒。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生活、人类的城市与国度,乃至于这世上一切的故事,都成了你们的拼图游戏吗?!
最关键的是……
杜尔米看着伊斯,最终悲哀地说:“这样改换历史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了,是吗?”
第654章 神不帮忙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感到十分困惑:这个世界的历史都到哪儿去了?
要知道,他父母就是学者,父亲研究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母亲研究两个大陆的神话故事。
从小到大,虽然杜尔米自己不学无术、脑袋空空,但他也耳濡目染地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他就知道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的存在,哪怕只是听闻过名字。大部分人可压根不晓得这位法涅斯王朝奠基者的存在,最多只是知道那个资助航海事业的乔伊特家族罢了。
杜尔米也曾经遇到过其他的历史学家。比如此前碰到埃尔哈特大学的塞奇·维特克教授,他研究的是遥远的亚玛利埃即首皇的历史。
……除此之外呢?
这世上绝大部分的历史学家,研究的都是法涅斯王朝的历史;而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研究的更古老的人类起初的历史。
中间呢?从首皇到末皇之间这漫长的时光,似乎成了一条空荡荡的、漆黑的道路。
人们只知道结果:那常正的七神。但他们并不知道过程。
而即便有人想要研究其中的过程,也注定会招致杀身之祸,无论是来自【记录者】,还是来自森罗协会或者【墟】。始终有人、甚至有神,想要埋葬那一段历史。
神的战争、人的战争,自人类走出北地,至法涅斯王朝的建立——被【时历】称之为“神历”的时代、被教团称之为“崇高年代”的时代。
那像是一段已经迷失的、遍布迷雾的光阴。人们当然知晓这段时光的存在,因为如今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个时代的基础之上。可是,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因为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所以那段历史就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比如说,人们现在是否知晓——哪怕只是一个——在法涅斯王朝之前的人类国度的名字呢?
没人知道。
【无人知晓】女士曾经在失落的光阴之中遇到过一位无名的帝皇,那是安德烈·法涅斯的敌人,还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前辈呢?法涅斯王朝难道就是凭空诞生的,没有沿袭任何前朝的制度或者社会架构吗?
可说到底,如今他们使用的语言又是从何而来的?生活习俗、文化艺术、血脉传承——这一切理应有迹可循!
那些昔日的国度、曾经的城市、旧日的生灵,都仿佛跌落在时光无穷无尽的漆黑的走廊之中,是被迷雾笼罩的帷幕背后的故事。
因为这些故事不曾登台、如今也不必登台,所以帷幕之前的看客就视而不见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法涅斯王朝覆灭、海洋倒映谢兰、永世雾墙隔断两块大陆……然后就是现在。”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环顾在场的所有神明,“我在想,你们的关系是不是变得太融洽了一点?”
【海镜】与【时历】都能通力合作了,那常正的七神都能其乐融融地开会,埃默森甚至都能拿这些神编造冷笑话了。
可是,仅仅几百年前,祂们仍旧是彼此仇恨、不惜一切代价争夺神明的力量的敌人!
当然、当然,或许巨面者就是这么疯狂、怪异的生物。杜尔米自己也不见得仇恨那些杀死他、给他带来死亡的人。
但是他的确知晓这些神明的偏执与扭曲;要是神明的观念这么如此更改,那他们何必在这里给【时历】收拾烂摊子?伊斯自己都很清楚这世界的时光与历史出了大问题!
因而一定有某样东西——甚至是外力——在那个时候改变了这些神明的想法,这才让祂们放下彼此的仇怨、对立,选择坐下来与彼此沟通和商谈。
也正是因为这样,神明们才选择等待——等待谢兰与雾兰接触的这三百年,所缔结出来的果实。
“……从法涅斯王朝覆灭,到雾兰的诞生、永世雾墙的建立,这中间的几年或者几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的目光看向埃默森,得到沉默,于是他又看向伊斯,但同样得到沉默。
因而他啼笑皆非地说:“拜托了,各位!别在这种时候这么默契好吗?我差点以为你们的关系果真这么好了。”
他停了停,发觉连穆尔都沉默了。
他便说:“好吧,你们都不说话,那我就说我的猜测了: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认为,在那个时候,历史发生了一次彻头彻尾的变换与更改,永世雾墙不只是加速了雾兰的历史,同时也改变了谢兰的历史——对吗?”
从知情者的态度来推断,其实大家都知道雾兰的来历、永世雾墙的真正用途,以及这次倒映发生之前的谢兰的故事。
比如说,亚恩先生就知道过往的故事,只不过他遭遇死亡的厄运,每一次活着的时候又都没有记忆,所以并没有太多清醒的时间,自然也不太可能将事情讲给别人听。
再比如说,希尔芙德先知就了解神战的过程,只不过雾兰神殿距离谢兰过于遥远,而人们又都觉得雾兰先知是古怪的、孤僻的大人物,所以不敢从他们那里了解消息——谁能想象雾兰先知反而十分了解谢兰的历史呢?
又比如说,连杜尔米的父母——两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仅凭自己的聪慧与耐心,就能够从无数繁杂的、真真假假的档案之中寻觅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这说明真相距离人们其实没有那么遥远。
说到底,雾兰的诞生也只有几百年。
但凡是巨面者,乃至于活得久一些的微面者——比如塞西莉亚女士,他们都知道真相!
甚至连脑子先生都知道真相,也就是说【星群】的选民就能收获“雾兰来历”的知识,顶多只是没那么详细、或者不去深究而已!
可既然知道真相,他们就这样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果真?微面者没法更改神明的想法,这很好理解,但巨面者呢?
为什么连神明都对【海镜】与【时历】的做法置之不理、袖手旁观?这可是一整个大陆!
说的更具体一点,为什么埃默森没有反对?为什么安德烈·法涅斯没有反对?
如今埃默森连【海镜】呼风唤雨给亚玛利埃带去一阵雨的举动都会强硬反对,他显然不愿意让任何神秘侧要素干扰凡俗世界的运行,可他却默认了、同意了【海镜】与【时历】创造一片大陆的行动?
这根本前后矛盾!
而且,雾兰如果只是谢兰的附属品、一抹毫无价值的倒影,那为什么会成为与谢兰相对的“神秘侧”?
雾兰有如此之多的谜团与重要性——【死昼】的层域为什么会在雾兰?教团的成员为什么要在雾兰建立神殿?大地母亲为什么在雾兰沉眠?世界的尽头为什么会在雨之神殿卡桑米亚?
雾兰显然十分重要、雾兰的诞生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可雾兰要是真的如此重要,那怎么可能被【海镜】与【时历】这样轻而易举地、简简单单地创造出来?!
雾兰的出现好似成了这世上最轻描淡写的、最受到忽略的一个现象,仅仅三百年,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其合理性——对了,连教团都不曾质疑!
时至今日,在接受了“雾兰是谢兰的倒影”的事实之后,杜尔米重新审视整个过程,感到这件事情实在是让人费解。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感到困惑,不明白【海镜】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是到了现在,在听闻了与雾兰相关的很多消息之后,他就感到更加不可思议了。
表面上,雾兰弱小且落后、观念腐朽、许多地方甚至仍是传统的部族式架构,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国族概念;可是只要人们稍微了解一下雾兰的那些谜团,他们就会意识到,雾兰甚至更加接近神秘侧的本质!
是啊,连神序之树、灵魂之乡——那倒垂的巨树,都在雾兰北方的雪山之上,受到森之神殿弗尼瓦尔的看顾!
而追根溯源的话,你却要说,哎呀,这块大陆其实只是【海镜】创造出来的幻影,是脆弱的、是轻飘飘的、是一触即碎的——那你倒是对着【死昼】、对着【大地】、对着雾兰神殿、对着灵魂之乡说啊!
杜尔米百思不得其解。
而从这个角度出发,杜尔米就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时历】不惜以永世雾墙分隔两块大陆,让雾兰尽可能跟上谢兰的发展进程——这样的做法,也绝对有其特殊的目的。
如果说【海镜】倒映谢兰的做法还仅仅只是为了维系自己的道路、为了成为一面镜子、为了稳固自己在凡俗世界的锚点,那么【时历】又为什么要为了雾兰做到这一步?
雾兰甚至都不是【时历】自己的造物,那是【海镜】倒映出来的倒影!
这跟【时历】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值得祂大费周章、甚至制造出一面永世雾墙?
……话又说回来,永世雾墙究竟是什么?
神明的层域也不是莫名其妙诞生的。一切巨面者的层域,都建立在微面者的层域之上。
换言之,即便是神秘侧生发的某些看似无中生有的现象,本质上也来自于真理侧真实存在的故事。神秘学意义上,凡世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都是一一对应的。
因而永世雾墙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这有其来由、有其来历,最关键的是,甚至对应了凡俗世界的某些东西。
“……永世雾墙……就是那场战争的历史,是吗?”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语气颇为沉重。虽说用的是问句,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
因为这世上没有别的历史,可以用作永世雾墙的原材料了——哈,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场炼金术实验。
这世上的白雾,都与【时历】有关,也就是与世界的时光、与人类的历史有关。永世雾墙也不例外,在永世雾墙崩塌之后,倘若人们不幸误入雾气弥漫的海面,那他们就有可能遭遇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因而永世雾墙也是历史,或者说时光与历史的质料。
而这世上唯一一段漫长的、难以确定的、甚至被人类学者认为是已经失落的历史,就是从首皇到末皇的这一场人与神共同谱写的战争。没有别的了,没有别的原材料了!
历史的迷雾、战争的迷雾,最终共同凝聚成了永世雾墙的不可动摇。
在某种意义上,那段历史确实已经回不来了,因为永世雾墙如今已经崩塌了、已经消散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将两块大陆的故事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每一分每一秒,过往的故事都在汇入雾兰无中生有的故事之中,又一同汇入谢兰最近三百年的探索狂热的故事之中。
与之相对的,就是【时历】使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无关痛痒的历史碎片,姑且填充了过往的神战,并且将结局最后收束为法涅斯王朝的荣光——这很好理解,祂需要一个既定的历史结尾,来为那段混乱的历史作为终结。
往后,人们也的确更加好奇法涅斯王朝的故事,而很少好奇那场混乱、残酷、血腥的战争。而即便有学者真的咬着牙一头栽进去,他也会立刻困扰于那些前后矛盾的、含糊不清的、闪烁其词的历史片段。
那简直就像是完全打乱了的拼图!果真有人能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的脉络吗?
……其实还是可以的。
因为巨面者的故事仍旧不可动摇。
在无数个治世、在无数段光阴与历史之中,巨面者的存在就像是宇宙之中的星星,哪怕光线黯淡,但也仍旧闪烁。或许就像埃默森说的那样,记录者们更像是伐木工,将历史砍成一段又一段;而巨面者是他们砍不动的树木。
因此那常正的七神的来历与故事仍旧存在着,甚至仍旧光鲜亮丽地、板上钉钉地流传在祂们的信徒们的口中、也流传在所有谢兰人甚至雾兰人的口中,成为了人们唯独知晓的关于那段历史、那场战争的消息。
只是,微面者的故事就这样失落了。
没人知道那场战争之中死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颠沛一生,又有多少人挣扎求生、努力生活。有多少人的国度覆灭、有多少人的城池崩塌?
没人知道。甚至没人知道,格拉德曾经是战场,城外便埋葬了无数战士的尸首——甚至没人知道这个!
……历史理应是人的历史。
这是因为微面者的层域才堆砌出巨面者的层域。失去了微面者的层域,巨面者也同样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看看【时历】吧!祂如今如此虚弱、如此无能,甚至可被凡人动摇——这不就是因为祂将自己大部分力量都投放在了永世雾墙、投放在了雾兰吗!祂如何能不虚弱?祂甚至亲手碾碎了自己的锚点、自己珍藏的历史!
【时历】却失去了历史!多么可笑的现状。
这位神明将过往一段浓墨重彩的、关乎人也关乎神的历史压缩为一道幕墙,横亘在森罗海之上,要用这些历史的质料、推动雾兰的历史的发展——甚至可以说,这就是最初雾兰大陆上的“人”的来历!
雾兰人本就是谢兰人!是啊,雾兰本就是谢兰。难怪雾兰人曾经也将自己喊作是谢兰人呢!
……可是,为什么?
【时历】为了雾兰付出了如此庞大的代价,但祂甚至都没有干涉雾兰诞生之后的历史,而是将雾兰绝大部分的力量与层域都出让给【死昼】,让雾兰神殿不自知地成为了死亡的信徒。
这简直太慷慨、太无私了!这世上任何一个雾兰人与任何一个兰介人,都必须感谢【时历】,因为是这位神让他们有机会诞生、有机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好吧,也就是说,杜尔米也得感谢【时历】,要不然别说他自己了,连他亲爱的妈妈都不可能诞生。
但是杜尔米仍旧不明白为什么。
这种困惑关乎神明,但也关乎雾兰,甚至更多地关乎整个世界。
神们仍旧没有回答他。
杜尔米想了想,以为这可能是某种“知识的重量”。之前安德烈·法涅斯说出遮兰的时候,杜尔米甚至直接听不清楚——字面意义上的“听不清”,这是因为沉重的知识直接划过了他光滑的大脑,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而如今这些神也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你们让我去往世界的尽头,是不是也跟这个问题有关?我的意思是,跟雾兰有关?”
“……你可以这么理解。”
最终,还是埃默森开了口,缓慢地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可以这么理解’。”杜尔米复述了一下埃默森的话,“也就是说,也可以不这么理解?我的理解还是出了一点偏差?”
埃默森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不过他没说杜尔米理解的偏差在哪里。
“我承认你是敏锐的、也是聪慧的。”伊斯温和地说,目光闪烁之间,他甚至对杜尔米颇为赞赏,“不过,这个秘密……不,这个真相,并非关于神明,而是关于世界。我别无选择。”
什么?
杜尔米瞪着伊斯。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这群神非要这么神秘主义吗?他真是受够了!
不知不觉之间,本来去界碑里沉眠的【海镜】又回来了。米洛静悄悄地站在湖边,哀伤地、忧愁地凝视着湖中的自己。一位神要在什么时候才会如此孤芳自赏?是世界辜负了祂吗?是人类不曾欣赏祂吗?
又或者……
祂也不过是镜中倒影。镜中的祂与镜外的祂,又有什么区别呢?
“世界的真相。”莱拉女士宽和地说,“杜尔米,这是世界的真相,而非神明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同样是在雾兰诞生之后,【梦钥】才选择沉眠的。”
杜尔米大吃一惊。这意思是,【梦钥】守候的那个秘密,也与这件事情有关?
但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这群神明止戈停战,甚至有一位神甘愿用自己的大半力量去成全人的历史、甚至有一位神乐意用自己的沉眠去守候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看了看这几位神,确定他们肯定是不会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了。
于是他板着脸说:“穆尔?”
“……干嘛!”
“你肯定知道真相吧?你刚刚不是还说‘穆尔,好’吗?那你倒是把真相告诉我啊?不然你也跟他们一起加入‘神明,坏’这个阵营吧!”
穆尔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杜尔米,他哼了一声,双手叉腰:“穆尔,看起来很傻吗?”
对啊。杜尔米心想。
对啊。其余神心想。
穆尔一无所知,继续说:“我才不会告诉你呢,嘻嘻,杜杜,想知道的话,自己去寻找答案啊?”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人,没用!神,不帮忙!”
杜尔米:“……”
可恶啊!
他愤怒地冲到了穆尔身边,开始跟穆尔吵架。穆尔很高兴地跟他吵架。
埃默森望着这一幕,有些啼笑皆非,但又有些感叹。他知道这不是因为杜尔米真的想吵架,而是因为杜尔米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所以干脆就放弃了继续追问,选择跟穆尔吵一架放松大脑。
至于往后的事情,还是等到天亮之后再说吧。况且,摆在杜尔米面前更急迫的问题,仍旧是亚玛利埃与维赛德斯。
只不过,恰恰就是杜尔米这样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模样,才让埃默森有些感叹。
事到如今,这个年轻人肩负着太多的任务、也见证了太多的谜团。他当然有了成长、学会了思考也学会了适度的好奇。可是,他仍旧原先那个活泼的模样,又好似一切从未改变。
“……我们仍旧要他自己去亲眼目睹真相吗?”莱拉女士走过来,轻声说。
“不然呢?”埃默森漫不经心地回复,“真相必须得他亲眼目睹、亲手攫取,旁人直接告诉他,那是毫无意义的。况且,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又何须我们提示呢?”
在埃默森看来,即便杜尔米看起来年轻、天真、幼稚,但这也是一个自说自话、固执己见的家伙。即便在场的神明全都反对、连【时历】都不怎么赞同,杜尔米不还是准备去打捞维赛德斯吗?
因此,即便他好奇地向其余人或神询问真相,大家也不该回答他的。就让他无可救药的好奇心,将他引领至真相的门扉之前吧。
等到了那个时候,真相究竟会成为他的墓碑、还是会成为他的冠冕——
就让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那个答案终将属于整个世界,但也唯独只属于他自己。
第655章 皆是无声
“……做好准备了吗?”
在场所有人皆是无声,只是目光凝重、表情坚定。
他们将要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倘若失败、或者倘若被揭发,那他们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整座城市的敌人。可他们也必须为了他们的城池而付出行动。
“很好。”德沃德挥了挥手,“那就行动吧!记住,为了亚玛利埃!”
夜色之中,他们四散而行。
城市正在举行一次庆典,为了庆祝昨日的雨水。这次庆典筹备紧急,所以各项活动也十分简陋,但所有人都十分高兴,连长老办公室的守卫都走了大半。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欢笑之中。
这也正是德沃德选择在今日行动的原因。他本来想等杜尔米回来再说,但眼下杜尔米已经消失了三天。
谁也不知道亚玛利埃的西面究竟是什么地方、杜尔米去了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几个猎狐人倒是回来了!可他们也不知道杜尔米现在身在何方。
而德沃德不能放任最好的时机白白溜走,所以就干脆选择今天晚上行动了。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雅各布长老办公室的秘密文件;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最好能将雅各布长老抓起来,但今天情况特殊,所以这是个次要目标。为了混淆视听,他也派出了一部分行动人员去往其他长老的办公室。
烟花在空中绽放,而他们的脚步声则消融在光与影的边界。
“……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了?”格里菲斯·索伦有点不可思议地小声问,“他们不怕被发现吗?”
“非要说的话,现在不怕。”格温·阿尔克温回答,“因为这些行动人员在白日也是这里的守卫,他们只要说自己是在正常巡逻就好。只不过,等他们真的闯进办公室之后……那个时候再被发现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格里菲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他总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但好像也找不出更靠谱的主意了。
只不过他们几个外人暗中联合亚玛利埃巡察官,一起对长老及长老办公室动手……这里头还混了一个阿尔克温家族的后裔……这事儿听起来怎么不太对劲呢?
“怕什么?”猎人大大咧咧地说,“还有我在呢。”
您真的在吗?格里菲斯很想这么问,因为猎人先生到现在也还在跟他们捉迷藏,从没露出过真面目。
要不是猎人一直说自己以前在瓦伦蒂喝酒打牌、跟人高谈阔论的事情,那格里菲斯都要觉得他其实不喜欢——甚至害怕——与人打交道了。
“守卫来了,换个地方。”格温突然说。
他们就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盯着这场行动。格温仍是他们一切通讯的中心,任何消息都会在她这里流通、然后传递,从这个角度来说,帝皇之路的力量确实非常好用。
“我突然觉得,要是现在再打起仗来,战场的情况可能就复杂多了。”海沃德·诺伊斯打了个哈欠,然后开了个玩笑,“要知道,以前可没有帝皇之路这么有用的力量,而过往三百年里,各国一直在休养生息。”
帝皇之路是安德烈·法涅斯真正奠定的力量,但是恰恰在这条道路成型之后,世界就没有经历过十分惨烈的战争了。因此,人们也并不知道帝皇之路会给战争带来怎样的影响……或者说,是否会带来某种“新型战争”。
而他们都知道,战争迟早会打响的。
“这话你应该对那些满脑子战争、军火还有利益的王公贵族们说。”猎人很高兴地参与了这场谈话,“至于我们,大概是难以影响王国高层的想法的,不论奥古斯王国还是诺斯王国。”
劳伦特·霍索恩苦笑了一声:“战争,还有战争模式的改变……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普通平民来说,这意味着他们更难从战争中幸存了。”
海沃德点点头,并不反对这个说法,他只是说:“如果是如今的这个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更加明目张胆,人们可能受到侵蚀,但也可能自己主动接触神秘侧力量。我说不好这会带来什么,但战争的烈度或许会更加夸张吧。”
天上再一次绽放了烟花,他们都想起了不久前克里斯琴那场盛大的烟花。
如今,这烟花也可能绽放在谢兰各地吗?
格温又通报了一下最新情况:“班克斯在庆典那边,说是长老们已经准备回来了。各位,抓紧时间!”
他们已经靠近了办公室。
依旧有守卫站在这里,并且警惕地向他们投来视线。不过格里菲斯立刻跟上,让这些守卫陷入了沉眠。在他们的齐心协力之下,这趟行动非常顺利并且隐蔽。
肯·林恩没来,他去参加庆典了。
“……我记得原先的方案不是这样的。”猎人说。
原先的方案,当然是将这些守卫杀死或者敲晕。不过有神秘侧人士的加入,他们的办法变得简单了一点。
格温皱着眉说:“我们的目标不是血洗亚玛利埃,而是搞清楚长老们的图谋,所以也不用对无辜的守卫下手。”
猎人笑了一声,优哉游哉地说:“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这么心慈手软……万一那些守卫有办法跟那个长老通风报信呢?”
格温沉默着。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其余人也都赞同。只是,他们也承认这会带来一定的风险,不可避免。
德沃德已经冲进了办公室。夜色之中,他必须抹黑寻找文件,还必须注意时间、注意轻手轻脚。
这个、不,这不是……那个抽屉?什么都没有!该死,那些文件在哪儿?
格温在他的耳边做出提醒,包括守卫的位置、长老们的动向,还有庆典结束的时间。他们必须在更多守卫回来之前撤出去,否则就是直接撕破脸皮了!
“——这个!”德沃德说,“这就是我上次看到的秘密文件。”
“很好。”格温的语速也变快了一些,“现在撤!”
德沃德立刻将那些文件团起来抱在胸前。屋内一片漆黑,他找准了来的方向,准备原路返回,并且在心中想着这次行动还算是一切顺利……
就是在这个时候,灯亮了。
霎那间刺目的灯光让德沃德眼前一片闪烁,什么都看不清。他下意识抱紧了那叠文件,警惕地看向旁边。
“……很遗憾,德沃德。”一个苍老的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你想知道的真相。”
德沃德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的上司,以及这座城市的五位长老之一,雅各布。
雅各布长老已经十分年迈,但眼神依旧矍铄有力。德沃德在他手下做事多年,非常清楚这位长老性格急躁,有时候甚至是蛮横固执的。
……这是一个陷阱。
倘若是其他长老,那可能会让德沃德离开,然后看看城内还有谁是德沃德的同伙,将他们一网打尽。但雅各布长老就不会这么做,而是会选择当场将德沃德抓获。
德沃德垂眸看了看那些文件,最后随手将它们扔到了一边。更底下的一些纸张飘了出来,德沃德看见那上面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您早就知道了。”德沃德肯定地说。
雅各布长老笑了起来。守卫们从办公室里侧的休息间涌了出来,包围了德沃德。不过德沃德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你跟着我做事,已经很多年了。我很清楚你平常什么样,最近又是什么样。德沃德,太直白地将自己的目的摆在脸上,那是愚蠢的做法。”雅各布长老的眼神近乎阴鸷,看得出来他对德沃德的举动十分动怒。
不过德沃德毫无畏惧,他说:“是您,甚至你们,正在危害亚玛利埃。”
“哦?”雅各布冷笑着说,“这样毫无根据的指控,你以为亚玛利埃人会相信你吗?”
“……我们在地下发现了一具木偶。现在您在这里,那么出现在庆典上的‘雅各布长老’是谁?”德沃德很快想通了一切,“您暗中联合了神秘侧人士,一位木偶大师。”
“我们必须拯救这座城市!”
雅各布长老像是一瞬间被德沃德激怒了,他鼻孔翕动,十分用力地喘息着。
他说:“我当然知道亚玛利埃正在遭遇危机,蠢货!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我活了多少年了?曾经的亚玛利埃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而最近的二十年,一切都变了!
“是那该死的阿尔克温惹怒了神,是神赐予了我们惩罚!而亚玛利埃人对此还一无所知,也只有我们能救他们!”
神?德沃德怔了一下。
在亚玛利埃,人们其实很少提及神,大多数时候只会崇敬他们的“王”。这一点可以从城内正神教会的情况看出来,诸如太阳教廷、【记录者】这样有明确神明信仰的地方,并不受到亚玛利埃人的欢迎。
雅各布长老嘴里的“神”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德沃德没有多问,他只是冷笑着反问:“那就是你们在沙漠里搞活祭的原因?这种古老落后的理念……”
“哦,你知道,你是从那几个异乡人口中听说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德沃德,你还是亚玛利埃人吗?你还记得我们的来历与血脉吗?血与火淬炼了我们的征途、风与雪传唱着我们的歌谣!
“我们燃烧的骨血,每一分每一秒都汇入了天上的太阳,并照亮了整个世界!我们不能失去亚玛利埃,而我们别无选择,世界只交给我们这一个答案。
“所以我们必须尝试,哪怕僭越、哪怕亵渎,哪怕神明终将惩罚我们的不敬,哪怕亚玛利埃将与我们最为唾弃的黑暗融为一体、成就唯一……”
说着,雅各布长老疯狂地大笑了起来。
可是德沃德的面色逐渐变得古怪。
周围所有的守卫都面无表情地站立着。德沃德心想,或许这些守卫已经变成了木偶。只有这样,身为亚玛利埃人的守卫才会对雅各布长老的这番话无动于衷。
“神”究竟指的是哪一位神,德沃德不知道,可他知道雅各布长老最后那一句话的意思——让亚玛利埃堕入黑暗?
这不是与他们驱散黑暗、离开北地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亚玛利埃仍旧铭记着他们的王,但在长老会那边,这已经变成浮于表面的、口惠而实不至的虚伪的铭记吗?
德沃德也感到了一阵愤怒,他不敢置信地说:“你们究竟想怎么拯救亚玛利埃啊!”
夜色之中、灯光之下,雅各布长老的眼眸都变得浑浊与苍老。他正要开口。
“……呃。”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我很抱歉,但请停一下。”
所有人如梦初醒,下意识望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桌后就坐着一位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旁若无人地翻阅着桌上、抽屉里的文件,顺便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直至他自己主动出声,人们才突然察觉到他那不为人知的存在——可当人们真的看到他的时候,他们却不禁惊愕:这样一个容貌英俊、存在感鲜明的人,他们刚刚怎么会没发现他呢?!
杜尔米?德沃德下意识想说。
可雅各布长老却先一步说:“【白日梦】先生?哈,【白日梦】先生!您果然来了,您果然来了亚玛利埃!”
什么?德沃德惊愕地看了雅各布长老一眼,又看了杜尔米一眼,一时间都有点儿头晕目眩了。
“嗯、嗯嗯,是我,不必惊讶。”那位名声在外的【白日梦】先生将一份文件放了下来,并且饶有兴致地说,“看来我来的正及时!请让我来解释这一切吧,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不过,侦探向来如此,不是吗?侦探永远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布自己的猜想,并且确信那就是真相——好了!门外的各位,请进来吧,我想,局面已经一目了然了。
“……我觉得我们得加快解决亚玛利埃这边的问题,毕竟还有维赛德斯的大麻烦等着我,但是亚玛利埃的后续处理也同样是一个大麻烦……啊!不管了,我觉得该让亚玛利埃人自己决定未来的命运,我可以拯救,但不能约束。”
他自顾自点点头,像是自说自话就决定了一切。随后他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迎接门外走进来的所有客人。
他们是看客,但也是一切故事的参与者:这里头有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有离乡多年终于得以返还的游子,也有亚玛利埃当地的长老、署长等等高层人物。
而门内是全副武装的守卫、癫狂且神经错乱的长老、面色淡漠冰冷的巡察官兼罪人——还有那位明明最为格格不入、却好似成了这间华贵房屋的主人的,【白日梦】先生。
“……很好,全员到齐。”他特地朝着格温点点头,意思是“我总算将您父亲的那个案子搞清楚了”。
于是他便安排起众人的座位、并且让那些守卫去门外守着。雅各布长老本来想动手,但是轻而易举地被【白日梦】先生制伏了——他只是挥了挥手,雅各布长老就跌坐进【白日梦】先生为他安排的那张椅子里。
幽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们,既是居高临下的俯瞰,也是饶有兴致的探究:“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各位,请配合一点,怎么样?”
可是您在这儿安排座次、席位,甚至兴致勃勃地亲自拖着椅子进行场地布置——这才是真的浪费时间吧!
但没人能阻止他。
最后,【白日梦】先生十分满意地打了个响指。一位贵妇人打扮的女士与一个浑身染血的男士出现在他的身旁。他平静但坚决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这里,所以,麻烦你们去附近看着吧。”
“我的荣幸,先生。”那位女士莞尔一笑,施施然瞧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然后与那位男士携手离开了。
在场诸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他们若是也能像这两位一样离开这个房间,那就不必在这里如坐针毡了。谁也无法反抗这位巨面者。
而【白日梦】先生仍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知晓内情的人明白他消失的这三天是去了亚玛利埃西面的禁地,而不明就里的人只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是突然一下子出现的。
祂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总是出没在夜色最深的时候,不是吗?
“该从哪儿开始讲呢?”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是了,就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开始讲起吧。”
某一天,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发现,城市内部的土地也出现了荒漠化的情况。
这似乎预示沙漠的不幸命运终于降临到了亚玛利埃的头上,但不甘心的长老们当然开始了调查,妄图解决这个难题。
在那些复杂难懂的档案记录之中,他们费尽了心思,甚至付出了许多调查人员的生命,终于证实沙漠的地下水正在枯竭,并且这个枯竭的方向,是朝着亚玛利埃西侧的那片无人之地去的。
换言之,这就好像是那片土地之中有一个孔洞,沙漠珍贵的水源就流向了那个地方,而不再眷顾沙漠之上的生灵。
因此,他们必须去调查西面的那块区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问题来了,那里是有去无回的禁地,普通人甚至都未必能意识到那个地方的存在,而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无视了那个地方。这要怎么调查?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也都是微面者,就算掌握了一些神秘侧力量,他们也不敢亲自去那里冒险。
恐怕,他们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诶,刚巧啊,就是这么巧!”【白日梦】先生笑眯眯地说,“【虚无边境】来了!”
【虚无边境】也同样是为了亚玛利埃西面的那个地方来的。不,说不定他们早就潜伏在亚玛利埃,暗中调查着那个地方的情况:在亚玛利埃,真理侧与神秘侧竟然离得如此之近!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
这样的调查只能暗中进行,而且一直毫无进展。哪怕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也同样是有去无回。
直到他们发觉长老们也终于对那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兴趣,两方顿时一拍即合。既然自己不想去冒险,也不想损失更多人手,那不妨吸引别的神秘侧人士来送死……不,来调查。
于是,亚玛利埃之歌就这么流行了起来。
“我一直好奇,亚玛利埃之歌如此流行,从克里斯琴到格拉德无一例外,甚至远至利文斯通的人们都开始谈论这件事情——亚玛利埃人就没什么意见吗?
“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就像是解构了他们过往的历史、过往的传说,将其变成了一种功利的、世俗的炼金术技巧,听起来可真是一种亵渎。”
说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来到沙漠地区之后,他们就了解过当地人对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看法。无一例外,没人觉得这首古老的歌谣跟炼金术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外界,相关的风言风语已经彻底摧毁了人们对于这首歌谣的看法,人们只想从中获得黄金——世俗的那种,或者神秘侧的那种。
而这就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他们想要吸引更多人来到亚玛利埃,去往那个地方调查。但凡有任何一个人能出来,他们就能了解其中的情况,并且知晓这片沙漠究竟是怎么了。
利用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吸引过来的,大部分都是神秘侧人士,而这些神秘侧人士来到亚玛利埃之后,要么直奔目的地,要么四处打探消息。无论他们目的为何,终究是为这片沙漠带来了久违的活力。
……亵渎?
在生存危机面前,任何可行的手段都不能称之为亵渎。只是利用了一首差点就湮灭在历史之中的歌谣,即便首皇在世,他又能指责他们什么呢?
只是其余的那些行为,无论是目送神秘侧人士去送死,还是在沙漠地带施行活祭,亦或是在绝望之下打算跟【虚无边境】进行深度合作、将亚玛利埃拖入神秘侧的深渊——这些,或许才可以称之为“亵渎”。
可惜他们仍是在亵渎人类,而非亵渎神明。
“……所以我在想,雅各布长老,你口中的‘神’究竟是什么?亚玛利埃从未信神,可你却说阿尔克温惹怒了神——首皇吗?不,倘若是首皇,那你应该说阿尔克温背弃了王。
“于是我又换了一个角度思考亚玛利埃之歌、还有那些古老的、漫长的历史故事。唉,不怕您笑话,我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甚至都没来得及参与城内的庆典。侦探的独处时间,对吧!
“而我也的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要不是我果真知晓那个时代发生的许多事情,那我说不定还想不出来呢!可正是因为我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
【白日梦】先生停步,那笑容尚未从他的唇边褪去,但冰冷已经沾染了他的眼眸。他说:“你们这群疯子。”
雅各布长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难怪他要利用人偶来作为替身、难怪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处理更多的事情了,也是因为他心中的惊怒与恐惧快要将他淹没了。
他必须说服自己、也必须相信自己的选择。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
而杜尔米看着他,片刻之后,笃定地说:“你所说的‘神’——是‘黑暗’吧。”
第656章 不虚此行
在场的人员,要么是神秘侧人士或者知晓神秘侧的人士、要么是已经变成木偶的守卫,杜尔米也就开诚布公了。
而他的话语也的确在房间里迎来一阵静默,和静默过后躁动一般的窃窃私语。人们似乎都有些惊讶,并且感到困惑。
【隐秘】的确是神,但“黑暗”是神吗?
唯独亚玛利埃的那几位长老——在庆典结束之后,人们熟知的那四位长老都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人们怀疑他们之中是否有【虚无边境】的成员、也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偏离了亚玛利埃原本的道路。
不过人们其实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这几位长老,皆为共犯。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一开始我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跟我说过,‘黑暗’与‘隐秘’,这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姿势。不过有【白日梦】先生在,他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一场白日做梦的妄想,而不会让疯狂浸染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还是坐在那儿继续聆听。
唯独站着的就只有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很好,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重新审视一下亚玛利埃的神话吧。你们都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吧?知道吗?不管怎么样,我来复述一遍吧。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此前,杜尔米曾经从政务署署长多丽丝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这个神话的新解读:“光辉”并非熄灭,而是掩埋;因而亚玛利埃人仍旧可以想办法找寻、找回他们的光辉。
而这崭新的光辉,也正是一位新王。
“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即便是我,当初在听说所谓‘新王’的概念的时候,我也怀疑这是否是几位长老为了争夺凡俗世界的执政官之位,而特地开发出来的说法。
“但是,在我们来到亚玛利埃之后,新任执政官的选拔消息却并非甚嚣尘上,人们甚至很少谈论此事。于是我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或许所谓的‘新任执政官’的事情,只是为了安抚民心,让惶惶不安的普通人尽量安心下来。
“从这个立场出发,我发现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从神秘侧的角度,而非从凡俗世界的角度。
“因此,想要重新解读这个神话,也必须从神秘学出发——如果我说要从炼金术出发,你们会不会笑话我?可我思前想后,意识到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当然不是说凡俗意义上的炼金术,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并非想要炼制黄金,而是想要寻觅光辉。可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黄金’究竟是什么?巨面者?
“那么也就是说,亚玛利埃需要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来解决这个地方的危机。你们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古怪吗?亚玛利埃是能创造一位神明吗?还是说,他们只能从现存的那些神明之中寻觅一个帮手呢?
“可是,如你们所见,亚玛利埃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亚玛利埃还停留在那常正的七神之前的时代。他们仍旧追逐首皇,那是恒初的四神的时代、也是永望的五神的时代。
“当我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又回过去审视这段神话,并且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的神话与其他地方的神话最大的区别——其实并不在于后半部分的‘人的流亡’。
“亚玛利埃所谓的‘人的流亡’,是因为他们在遥远的古老的年代之中,的确经历了一次逃亡、一次巨大的灾难。这是刻入他们血脉传承之中的警醒,也是他们宁愿生活在沙漠、也要离江河湖泊、森罗大海更远一些的原因。
“其余地方的神话之所以省略了后半部分,不是因为他们不曾铭记,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向新生。那场灾难摧毁了亚玛利埃、让亚玛利埃长久恐惧,但其他的人类部族已经跃跃欲试地登上了属于他们的历史舞台。
“那就是所谓的‘崇高年代’,不是吗?……好吧,虽说他们最后被【时历】一箩筐地扔到了……”
说到这里,那侃侃而谈的【白日梦】先生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赘述历史。
“因此,真正重要的区别,在于前半部分——‘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便有暗,使光辉掩埋。’
“……自从火光亮起、驱散黑暗、照亮世界之后,人们就不曾怀疑光明对于黑暗的压制力。人们一定相信,太阳可以带来白昼,而黄昏与夜幕的降临,也并非是夜晚杀死了太阳,而是太阳自己选择了退场与休憩。
“如今的人们绝对会认为,光明大于黑暗、光明胜过黑暗。但亚玛利埃的神话不一样。在亚玛利埃版本的神话之中,黑暗战胜了光明,甚至连同光辉也一起掩埋。
“换言之,在亚玛利埃的古老崇拜之中,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对等的、是相对的,是理应相提并论的。这也就意味着,当光明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亚玛利埃也将祈求黑暗的庇佑。”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甚至闭了闭眼睛,才终于缓慢地说:“在古老的亚玛利埃,真正的‘神’——即高于人、大于人的存在——仅有一个,也就是这世上永恒不散的,黑暗。”
他其实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很久以前,他曾经阅读母亲的手稿,从中得到了“火光、世界、大地、黑暗”这四个关键词。
火光是火光、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然而黑暗却始终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概念。
后来他又从脑子先生那里知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他理所当然地将【隐秘】与黑暗联系在一起,即便这两者并非等同,但也确实是有关联的。
到了这里,他几乎不再回头审视那些神话了。他理所当然地以如今的视角去审视过去的故事,哐当一声就将那恒初的四神的名号扔进了神话之中、并且几乎是取代了先辈古老的神话。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又是什么时候才诞生的?
不,应该说,当最初的古老的人们传扬起这段故事的时候,他们真的知晓所谓【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吗?哪怕前三者能够对号入座,最后那个又真的从一开始就已经与人类共存了吗?
……并非如此。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并由此得来的一切隐秘的、晦暗的、深奥的知识,都会成为【隐秘】的一部分。最终,【隐秘】为【星群】所继承,那些知识也就演变成了如今的神秘学。
因此,【隐秘】的层域,并非如同【最初之火】那般亮起便诞生,而是有一个探索、研究、论证、辨析的过程。
起初与终末,人们的想法可能是天差地别的!
后来的人们或许会意识到“黑暗”是危险的、是疯狂的,是不可触碰的世界的边境。可对于最初的人们来说,“黑暗”是位于他们四周的、复杂而危险的危机,他们必须探索、必须前行,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倘若说“火光”是慈悲的、值得信仰的一位神,那么“黑暗”就是可怖的、必须警惕的一位神。
而后祭司们知晓了如何利用祭祀来维系火的燃烧,于是他们继续信仰、继续祈求。
只是从教团一些成员的理念可以看出来,对于这些祭司们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学会了“使用”火,那他们内心对于“火”的崇敬就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与虔诚了。
“火”成为了某种统治工具、某种维系部族存续的共同信仰和图腾。随后他们的王,即后世所称的首皇,真正成为了民心所向、成为人们铭记与纪念的对象。
所谓的“偶像崇拜”,究竟是在崇拜人,还是在崇拜神呢?
最后甚至是一位祭司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如今的亚玛利埃人的态度也证明了,他们其实并不将【太阳】看作是需要信仰与跪拜的神。
——“火光”不再是神了,那么,“黑暗”呢?
毫无疑问,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人们都做不到完完全全搞清楚“黑暗”的本质,更遑论是直接使用“黑暗”的力量了。他们都是借助【隐秘】拆解了“黑暗”的力量,然后通过神秘学运用这些知识。
黑暗仍旧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到了如今,因为神秘侧的存在已经众所周知,所以那种不可知的恐惧之中,甚至还多了一种可知的恐惧——即便可知,但人们仍旧无法抵抗,这才是真正令他们感到绝望的事情。
因此,“黑暗”仍旧是神。
或许人们不曾信仰祂,可人们必须崇信祂、跪拜祂,因而才能在祂的威严与冷漠之下求生、因而才能在祂的残酷与戏弄之中幸存。
……所以,不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女士,亚玛利埃的这几位长老之所以对阿尔克温家族穷追猛打、赶尽杀绝,不是因为你的父亲烧毁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也不是因为你的家族的理念背弃了首皇,至少不全是。
“真正的原因是,阿尔克温家族曾经向安德烈·法涅斯俯首称臣,而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对抗了神秘侧、曾经妄图彻底压制‘黑暗’的侵袭——在长老们看来,这真正亵渎了‘神’,因而也招致了亚玛利埃如今的危机。”
说到这里,杜尔米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的想法,与他过去的理念、过去知晓的信息都截然不同。
这些长老承袭了教团最原本的观念,即人们必须在神明面前匍匐并且跪拜,因而才能寻找到一线生机。
这既是傲慢的、也是怯懦的;傲慢于他们相信人类的跪拜就能打动神明,怯懦于他们笃定唯独只有人类的臣服才能打动神明。
……可是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面对危机、面对敌人的时候会选择跪地求饶,而这些人甚至要指责那些反抗者与保护者、反问后者为什么还不跪拜……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然而遗憾的是,亚玛利埃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希尔芙德在此地建立城池的原因了。这里的确离海洋十分遥远,但并非只是畏怯、也同样是为了保留生机。
往后,亚玛利埃甚至成为了距离“海洋”最近的那一个,成为了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可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以为自己仍在跪地求饶。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第一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要离开亚玛利埃、去雾兰构筑自己的新理念,他也突然明白了埃默森为什么要坐视亚玛利埃的危机了。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
祂已经偏安一隅太久太久了,兀自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之中,连那场战争都提前投降、不曾耗费一兵一卒。
因而亚玛利埃的时光也好像定格了,这座城市仍旧古老、却始终古老,不曾望见这世上崭新的、近在咫尺的危机,也不曾知晓——这危机,离祂最近。
亚玛利埃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王,可亚玛利埃似乎也要成为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第一个牺牲品了。
亚玛利埃啊,亚玛利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在最近的二十年,奥古斯王国迁都、克里斯琴逐渐衰落。倘若从长老们的视角出发,那就是‘黑暗’终于卷土重来,将要席卷整个世界——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不就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吗!
“克里斯琴只是第一个、而亚玛利埃也将紧随其后。果不其然,最近亚玛利埃土地荒漠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而西面的那个地方显然是神秘侧的一部分、清水正在向那里流失,显然这也是‘黑暗’的惩罚!
“于是他们选择相信了【虚无边境】的陈词,决心进行一次尝试……不,与其说是破釜沉舟的尝试,不如说是再一次的——如同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刻一样的——溃败与投降。
“亚玛利埃决定向‘黑暗’投降,或者说是坠入黑暗。而那就是长老们所说的新的光辉:不是为了用光辉驱散黑暗,而是将黑暗当成这世上最暗的光。
“……发生在沙漠地区的血祭,与其说是为了解决沙漠缺水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一次提前的试水。你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解决现有的危机,而是将这座城市与子民带上一条崭新的道路……我说的对吗?”
几位长老并没有说话。雅各布长老脸上更是露出了冷笑,仿佛在讥讽【白日梦】先生的无知与愚钝。
多丽丝的脸上满是震惊。身为政务署的署长,她已经算是非常接近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了,可是【白日梦】先生的话语还是让她难以置信。
她说:“可是,容我打断一下……【白日梦】先生,起码至今为止,政务署的工作在亚玛利埃仍是正常进行的,倘若亚玛利埃要投身于神秘侧的怀抱,那我们为什么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哦,女士,我明白您的困惑。”杜尔米点点头,“只不过,请您注意,在亚玛利埃的定义之中,黑暗与【隐秘】,也就是说,黑暗与神秘侧,这并非是等同的,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截然相反的。”
海沃德·诺伊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您叹气做什么?”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他虽然只看见了脑子先生的脑子——还有这里奇形怪状的人们,恕他不想详细讲解——但他听见了脑子先生在叹气。
他就谦逊地说:“要不还是您来解释吧,我觉得我对神秘学知识的掌握程度,好像还不足以支撑我完完整整地讲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最关键的是,让大家也明白。”
海沃德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只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想多了?他是因为亚玛利埃才叹气的,又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无论如何,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海沃德嘴角抽搐,突然找回了在克里斯琴时候假冒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人们都赞叹这位会长学识渊博、高谈阔论,只有知情者才会感到深深的违和与怪异。
总之,他语塞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解释说:“在神秘学之中,关于‘力量’的定义,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解释与理论:一为力量来自于黑暗本身,二为力量来自于我们对于黑暗的探索。
“你们可以认为这是己身与他者的区别。比如说,你是你,究竟是因为你自己承认了你就是你,还是因为你之外的别的什么人承认了你就是你?
“……呃,我还是举个简单一点的例子吧。假如这里有一碗水。我们拿手指沾了点水,觉得凉凉的,这就是水自身的‘力量’;而有一天这里出现了一团火,我们拿水去灭火,这就是我们对于水的探索所带来的‘力量’。
“听起来像是理论概念与实践运用的区别,是吗?但是,手上沾了点水用来降温,这不影响水自身的存续;但如果是拿水去灭火,等火灭了,那水也没了啊!
“因此真正核心的问题在于,‘黑暗’是否存在自我意识、是否乐意或者同意我们使用这份力量?我们使用这些力量,是否会消耗‘黑暗’本身?
“而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存在的所有神明的道路,在踏上之前,微面者都是需要得到巨面者的许可的。只不过咱们的这些神明都是如此慷慨,乐意给予我们一张入场券而已。
“那么,倘若那‘黑暗’不曾愿意呢?倘若对于‘黑暗’来说,我们使用的力量是一种亵渎呢?的确,这只是一种猜测,但神只是神,而‘黑暗’是神的神。”
一口气说到这里,海沃德终于停住了,而多丽丝也理解了:长老们崇信“黑暗”本身,但对于“黑暗”所延伸而来的力量,整体上还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乐意解决那些凶案与混乱。
换言之,他们乐意用“清水”灭火。
……不知道海沃德是故意用的这个比喻还是凑巧了。“清水”与“灭火”?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可真是一个令他们百感交集的比喻。
最后海沃德问:“几位长老,你们自己的想法,恐怕并不能代表所有亚玛利埃的民众吧?”
至少现在,德沃德就对他们怒目而视,不敢相信这些长老最后竟要整座城市为他们的理念而陪葬。
格温面色沉郁,她轻声地、哀伤地说:“也就是说,你们即便望着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人去死,也不愿意离开这片沙漠,或者至少……从外界寻求援助、寻觅生机吗?”
如此抱残守缺、固执己见,甚至不惜向最初的敌人投降,可是最终,却要亚玛利埃承担全部的代价?
人们的视线划过那几位长老——出现在这里的长老一共四位,也就是人们最熟悉的雅各布长老、梅尔维尔长老、金斯特长老、约翰斯长老,他们此刻表情各异、目光闪烁。
雅各布长老冷笑说:“神的惩罚自然会抵达,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唯独那位最神秘的克莱门特长老,仍旧没有出现。
不过杜尔米知道她在哪儿。
……要杜尔米说的话,亚玛利埃最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些偏激固执的长老,也不在于难以解决的自然灾害,而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亚玛利埃人知道——西面那个地方,是【海镜】的万象湖。
他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早就连滚带爬地搬走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儿僵持与等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跟这些长老多说什么了——这世上的许多人明明掌握了权势,却偏偏认不清现实情况,真不知道他们是自欺欺人,还是深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或是受神秘侧的疯狂所侵蚀,再也找不回冷静与理智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那叠资料档案扔给了德沃德:“看看吧,长老们大部分的罪行应该都记录在这里了,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着。至于剩下的一些事情,你们慢慢审问吧。
“……对了,还有这个。”
他又回过头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一本古老的、十分陈旧的手稿,确切来说,那是一本手抄书。他郑重地将其交到了格温·阿尔克温的手里。
格温茫然地低下头,在封面望见一行斑驳的、黯淡的文字。那是以亚玛利埃的古语言写就的——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便说:“我记得您当时说过,您父亲当时烧毁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还留下了一些灰烬。我想凡俗世界的纷争与这首古老的歌谣也并无关系,更不必这首歌谣为之付出代价,所以等到了晚上,我就特地找了找。
“很遗憾,我最后也只在时光的灰烬之中找到了这一份抄本,其余的都已经付之一炬。不过,至少咱们找回了这一份,也知道了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的真实面目——也算不虚此行了,不是吗?
“现在外界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还传得沸沸扬扬,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作为原本,以亚玛利埃官方的名义进行印刷与贩卖,说不定还能给亚玛利埃挣点钱,同时也能洗刷这首歌谣的名声。”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点头,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许多长进,甚至能提出这种一举两得的建议了。
格温的神情十分复杂,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慨叹、激动、忧虑,各种各样的情绪都积淀在她的心中。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给她带来的一场“白日梦”——亚玛利埃之歌。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道路。她一直在想,父亲临终之前却对她说: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因此,格温·阿尔克温,你是为了亚玛利埃而来到亚玛利埃的。你是为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看了看格温,很贴心地不去打搅她的沉思。
他就拍了拍手,说:“好吧、好吧,各位,这就是我想说的事情了。而关于亚玛利埃的问题,我拜托了一位……呃……总之是一位大人物,”神,确切来说,“来解决这里的干旱与缺水。至少短时间内,我们不必担心太多。”
至于神秘侧的问题,只要人们不再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深入万象湖,那么一时半会儿亚玛利埃也仍旧能够支撑住。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支撑不住的城市是另外一座。
杜尔米盘算着自己得尽快赶到北地……唉,他怎么觉得,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自己就越来越忙了呢?
曾经在白橡木号上摸摸鱼、送送饭、擦擦甲板的清闲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啊。
他无声地埋怨了两句,然后说:“很好!各位,应该没什么事了吧?如果没事的话……”
他还得去一趟【塔】,趁着夜色。
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恐怕就在【塔】,或者说是在万象湖的边沿。他需要去找她,并且解开关于亚玛利埃的最后一个疑团:【虚无边境】究竟想做什么?
“【白日梦】先生。”
就是在这个时候,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突然叫住了杜尔米。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关于政务署,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商谈。您现在有时间吗?”
第657章 你说是吧
对于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政务署更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组织。
很明显,即便神秘侧的危险近在咫尺、总是与人们擦肩而过,这危机最多也只是找上少数的几个倒霉蛋。等到真的倾覆世界的末日抵达,那大家伙儿也是一块完蛋的,也就没什么多数与少数的区别了。
末日遥远,而生活照旧。政务署就是人们不必接触的万千个神秘部门之一,若说不存在,也很合理。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样的情况更加夸张一些,因为人们甚至不怎么了解神秘侧的存在,他们更多只是将政务署看成是王国内的一个处理杂务的边缘小组织。对内受气、对外受排斥,这就是当时政务署的现状了。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更加了解政务署了,在遭遇神秘侧危险的时候也知道去找政务署求助了。但这并不能改变政务署的外部风评,那些不曾遭遇神秘侧危机的普通人,依旧会将政务署看作是一个晦气的、怪异的地方。
这同时也意味着政务署暴露在了神秘侧人士的视野之中,若是有心人想要直接袭击政务署……
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其实也是普通人,整天出生入死,拿着那么微薄的工资,还容易受人误解,听起来真是悲哀。
而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离去,政务署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又该以何种方式存在,以及政务署这些普通员工的安危究竟该如何保障,这都是政务署正在面对的问题。
多丽丝以最快的速度将政务署的困境讲了一遍,最后她说:“不久之前,有十二位政务署署长开了一次会,我们商议了政务署的未来,并且决定……向您求援。”
她干脆利落地省掉了那场混乱的投票、还有某些同僚的落井下石或者自暴自弃。
她决定了最后一票,而她也的确在整个亚玛利埃的危机之中观察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尤其是对于人类的态度。她甚至知道,杜尔米·奈特亲自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说有去无回,可他就是去了。
因此多丽丝终于明白之前那些【白日梦】先生去过的城市的政务署署长们的态度,那相当微妙、但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有恃无恐的嗤笑,好像在笑话其余人压根不明就里。
没遇到过【白日梦】先生的署长,当然不可能理解他们的态度。但如今多丽丝已经理解了。
戴夫斯·克劳斯恐怕在那场会议上就知晓了多丽丝最终会做出何等选择,因此才提出了要将那个秘密交到【白日梦】先生手中的意见……哈,也是,任何一座城市在与【白日梦】先生接触之后,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白日梦】先生实在是一位足够良善、足够仁慈的巨面者。祂甚至反而是太仁慈了,以至于人们怀疑祂不够仁慈。
因此,多丽丝也就开诚布公地提到了政务署的态度——直接投诚算了,费那么多话做什么——并且她同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另外,政务署这里,存在着一个您或许会感兴趣的秘密。”
“什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震惊政务署的困局——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看来,政务署怎么可能出问题?——他就已经开始好奇政务署的秘密是什么了。
他与多丽丝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也或许是会客室吧。
杜尔米遐想着这地方在白日会有多么豪华、多么精美,可在夜晚,这里也不过是一抔黄沙、一片废墟。
他叹了一口气,在一块大一点儿的破石头上坐了下来。在星夜之下畅谈神秘侧话题,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倘若他不曾目睹这世界的废墟就好了。
他便问:“你不妨先说说那个秘密是什么。说老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在许多风言风语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也是常常被提及的。多丽丝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很好,果真吸引了【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她因此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开头:“您一定知道,政务署最早是在法涅斯王朝时期建立起来的,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之路,本身就牵涉了复杂的、不同时光的轮回与回溯。
“此外,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都是普通人,但我们调查的案子基本都是诡谲的神秘侧案件。【时历】的力量让整个世界变得混乱也变得琐碎,我们难以在时光与历史之中分辨自己的位置……”
杜尔米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惊讶地反问:“你的意思是,政务署有能力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保留此前的记忆?”
之前政务署对【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就基本印证了这一点。正神教会似乎都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很遗憾,我们做不到完整保留自己的记忆。”多丽丝摇了摇头,但她又说,“不过,我们的确有一些手段对抗这种混乱的时光。”
“是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地追问。
多丽丝也没有卖关子,她直接将政务署最机密的那个机密说了出来:“政务署拥有一个秘密房间。”
“哦?”
“在那个秘密房间里,存放着来自不同时光、不同历史的,政务署有史以来的全部档案,包括署长的、员工的、我们所碰到的各种案件、案件的参与者、案件的来龙去脉,甚至包括……每一段时光的情况。
“唯独只有政务署的署长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而整理这个房间之中的资料,并且整理每一段时光之中发生的故事,也是我们身为署长的重要职责……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署长真正的工作,也是政务署的建立初衷。”
她在这里使用的说法是“时光”,而非“治世”。
在【记录者】切割的光阴之中,并非每一段时光与历史都足够完整、足够惊天动地,足够被称之为治世;许多时候,那不过是一段又一段的木头,甚至不足以成为薪柴。
譬如说,所谓的“埃洛特治世”就真的存在吗?很遗憾,那并没有真的存在过。
这与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不一样;奥尔德斯治世是曾经存在而如今隐没,但埃洛特治世从头到尾都不曾成为这段时光的真正历史,埃洛特本人更是心灰意冷、直接认输。
只不过,政务署仍旧保存了与埃洛特有关的时光的记载,并且存放在政务署的秘密房间之中。
……政务署十分注重档案管理。人员档案、案件资料、证物与危险物品的归档,这些都存放在政务署的某个房间之中,被门扉所掩盖、被光阴所收容。
时至今日,距离法涅斯王朝的覆灭都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人们甚至可能对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知之甚少。可是,在政务署的收藏之中,那些故事从未褪色、从未离去。
“而这件事情,其实是众所周知的。”多丽丝又突然补充说。
杜尔米本来已经陷入遥想之中了。他畅想着过往的三五百年之间,政务署是如何成为人类社会默默无闻的后盾,并且将这些故事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这么说的话,当初安德烈·法涅斯跌落的时候,或许政务署的资料档案也可以成为法涅斯王朝的锚点?不,这听起来有点将政务署推到了众矢之的的位置,但这的确是危急关头的一个选项。
只不过,多丽丝的话却又让杜尔米愣住了。
“……因为,任何一个正神教会,都拥有着在时光变换之中维持己身的能力。这是所谓的‘时光的独有性’,是【时历】对于其余正神的尊重。”
真的假的,尊重?杜尔米暗自想。其实只是【时历】打不过其余神罢了。
不过多丽丝这么说也对。【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接触,最早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但是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彼此之间的合作关系也仍旧维持着。这就摆明了政务署有与其他治世、其他时光相接触的手段。
一个秘密房间?
杜尔米心中怀疑,那可能是安德烈·法涅斯格外定格下来的一段光阴碎片,就好像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的夏天一样;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将这个时光碎片开放给了那些政务署的署长。
这听起来就好理解多了。或许其余的正神手中也有类似的时光碎片,是【时历】与祂们的“互不侵犯”条约。
只不过,多丽丝从这个秘密房间引入话题,显然意味着这就跟政务署最核心的机密有关。那究竟是什么机密?
杜尔米想了想,就问:“这跟你刚刚说的政务署的建立初衷有关吗?”
其实政务署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与查案、破案之类的事情八竿子打不着。
但如果从多丽丝刚刚的话语来推断,倘若安德烈·法涅斯最初建立政务署的目的就是为了整理历史资料、过往档案,那听起来就非常合理了。
而政务署在漫长的职能演变过程中,之所以会成为类似于警局一样的存在,恐怕也是因为他们需要收集一段时光之中发生的事件,而许多案件之中也会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自然也就成了政务署关注的重中之重……
……是啊,在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的时刻,他真正的想法是建立一个机构,来对抗【时历】的混乱与繁复、来确保自己的王朝不被光阴的力量所动摇。
这是他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是他未曾懈怠的目标。因而政务署理应在时光的变换之中维持自身的稳固,作为真理侧的一部分来对抗神秘侧的践踏。
而整理过往时光之中的档案、几乎等同于是在整理曾经的历史……
……等等,过往档案?
可是在政务署建立的时候、在法涅斯王朝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政务署能整理什么过往档案?
在那之前……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
“我刚刚听闻您提及了‘崇高年代’。”多丽丝便说,“……那么,想必您也能意识到了:政务署还保存着关于崇高年代,即安德烈·法涅斯所经历的那场神战的相关资料。”
可是,崇高年代的历史不是已经……
……可是,即便首皇已经离去了、即便首皇的国度甚至都不曾真正建立起来,亚玛利埃之歌也仍旧流传啊。
人们的记忆会褪色、这世界的历史也可以被花言巧语所蒙蔽,但切实的记录、真实存在的档案资料、当事人毫无隐瞒的口述、一切理应存在并从未消退的痕迹也仍旧存在——真理侧永远不会因为神秘侧而动摇。
而政务署也的确保守了这个秘密:政务署的秘密房间之中并不仅仅只有最近这三五百年的记载,同时也保存了更古老、更遥远时代的历史资料。
杜尔米怔了片刻,最后他近乎笃定地说:“安德烈·法涅斯也将自己经历的那些历史,包括那些建立与覆灭法涅斯王朝的过程——他也将这些事情完整地记录了下来,并且存放在了政务署,是吗?”
“是的。”多丽丝低声说,“您没有猜错。”
政务署最早存放并整理的档案、也可以说是最早收录的对象,正是安德烈·法涅斯本人。
……人们并不能确定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决定建立政务署的,或许是在他踏上轮回之后、在他逐渐被【偃偶】的道路所困……
在某个时刻,他决定在帝皇之路之外留下一条退路,一条属于普通人的道路。
一切属于神明的道路,人们或许可以使用那些力量,甚至可以利用帝皇之路来借用那些力量;可是,唯独只有一条属于人们自己的道路,需要普通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卫神秘侵蚀的城墙。
这就是政务署的职能演变至今,最终为这个世界带来的一点火光;那火光如此黯淡、如此孱弱,但也已经静默地燃烧了数百年。
到了最后,人们必须学会自己拯救自己。
难怪安德烈·法涅斯如此袖手旁观、并且亲自推动了自己的死亡,也难怪埃默森面对【时历】永远冷嘲热讽但又不紧不慢——这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政务署将会保留一切、将会记录一切!
这才是安德烈·法涅斯对于【时历】真正的杀招!
【时历】舍弃了自己对于神战历史的记载与记录,但【帝皇】仍旧留存。
当然,安德烈·法涅斯并没有完整经历整个神战的过程,他的出生时代离现在这个时代更近。
但是在法涅斯王朝的那个时代,【时历】还没建立永世雾墙、还没将整个神战的历史全部抽走,因此安德烈·法涅斯有足够的时间来收集一切的历史记载!
况且,在安德烈·法涅斯的压制之下,那个时代的【记录者】就纯粹是历史的记录者了!他大可以从【记录者】那里拿走现成的资料记录,那可就省事多了。
而这些资料存在一日,真理侧——这个世界真正发生的一切——就永远不会动摇。
……【时历】果真如此傲慢?
倘若揭晓这些历史资料的存在,让人们能够驱散过往光阴之中的迷雾,那人们对于历史的理解就会带来崭新的变化,相关的层域也会发生变动,这可能会彻底改变整个世界的时光的轨迹。
到那个时候,【时历】可就不一定能继续维持这种治世者与记录者掌控历史的格局了。
可【时历】仍旧对政务署存放的这些历史资料视而不见?
不,是因为祂并不在乎。【时历】又不是真的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祂不过是妄图利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堆砌出一条挽救这个世界的未来的道路。
因此,即便安德烈·法涅斯在光阴的碎片之中记录了崇高年代发生的一切……那又如何?
倘若世界没有出现问题,那这些资料就永远不会重见天日;而倘若世界果真出现了问题以至于需要动用这些资料,那【时历】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祂自个儿对自个儿动手的时候就少了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确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望着多丽丝——政务署的人士,在外域之中会仅仅留下面孔、而失去自己的躯壳,像是一个漂浮的头颅。
因此,杜尔米的确望见了多丽丝目光之中竭力隐藏的惶恐与忧虑。
对于政务署的署长来说,对于这些微面者来说,当他们查阅秘密房间之中的古老档案的时候,当他们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是多么漫长又多么混乱,与常人所想的情况截然不同的时候……
人与神的战争、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之路、谢兰与雾兰的真实关系、永世雾墙的建立与消散——这一切的故事。
当凡人们知晓一切、面对真相的时候,他们该多么恐慌啊。
而政务署甚至要庇佑这世上更多的、绝大部分的、数不胜数的凡人!因此政务署的署长们不能成为那个恐慌的人,相反,他们要承担这份责任,并从此刻开始背负这个秘密——背负过往全部历史的秘密!
他们不仅仅将背负崇高年代,也将背负法涅斯王朝、也将背负探索狂热时代。他们并非强大的神秘侧人士,依旧是凡人,最多只能使用帝皇之路的力量,也无暇去研究更多的神秘学知识……
署长们如何能背负如此之多的秘密?
更何况,秘密房间里的那些档案直接地指向了【时历】的道路,这可是一位强大的正神!政务署果真敢赌【时历】不在乎这些记录的存在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意识到,政务署与【记录者】的关系似乎非常冷淡。
政务署甚至会跟【塔】与【乡】合作,也常常与森罗协会合作,更是与太阳教廷默契地进行着分工协作,但却很少跟【记录者】打交道。
杜尔米之前以为这是因为【帝皇】与【时历】关系不睦,但仔细一想,这两位神,恐怕谁也不会在乎凡俗世界的情况;更何况,起码明面上,【记录者】的风评可比【塔】的魔法师们好多了。
或许这更多是因为政务署的署长们自己心中不安,因此也尽量避免了与【时历】的道路打交道的机会,而明面上也有一个足够合理、足够有效的理由:神明关系不和。
只不过微面者永远无法理解巨面者,人也永远无法理解神。政务署忧心忡忡的时候,【时历】压根不在乎。
……只是杜尔米同时也理解了安德烈·法涅斯。
他理解了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一定要让那天上的宫殿坠落。
当安德烈·法涅斯还在的时候,政务署维持现状、并不革新,也并不关注秘密房间里的那些档案,即便【帝皇】从不理会凡俗世界的事情。
可是,当安德烈·法涅斯不在了,政务署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本质上的虚弱,更意识到仅凭他们自己,恐怕是无力承担秘密房间之中全部过往的重量。因而他们立刻选择了【白日梦】先生。
正如多丽丝说的那样,这其实是求助。这是因为政务署的确无法承担这个秘密。
只不过,在此之前,即便【白日梦】先生都成为政务署的编外员工了,这些署长们的态度也并不紧迫,顶多只是讨好与敬畏,但并不打算拉拢与投诚。
要是安德烈·法涅斯不曾离开,那政务署就永远不会居安思危、永远不会意识到危机近在咫尺——在看似平静的世界之中,究竟酝酿着什么风暴?
……亚玛利埃人迎来他们的首皇,最终也必将失去他们的首皇。而如今的政务署、乃至于所有谢兰人,也是一样。
恐怕他们必须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不可能永远庇佑他们。
“我明白了。”杜尔米说,“我也明白你们的想法。”
他既明白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顾虑、也明白了政务署的这些署长们的想法与顾虑。他更是明白了,【白日梦】先生已经是留给政务署唯一的选择了。
而他更是认为,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不,应该说是埃默森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
以【偃偶】道路的特质与风格,埃默森恐怕早就面面俱到地安排了一切,正如他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说,就将杜尔米引领向帝皇之路一样。
他绝不可能想不到【白日梦】先生与政务署的关联,他甚至都在那位政务署署长的面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承认自己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了。
因此,杜尔米甚至怀疑这一切,包括政务署的选择,也包括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格局的变动,甚至包括杜尔米的选择,都在埃默森的计算之内。他们都成了祂的偃偶。
只不过,杜尔米也的确乐意跟政务署打交道、甚至是处好关系。
他也的确敬佩政务署的人们,不论是署长还是普通员工——于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他们始终坚守。
或许起初是安德烈·法涅斯安排他们去做这件事情,不论是整理过往历史的档案,还是调查那些神秘侧案件,但是到了最后,即便法涅斯王朝已经覆灭,政务署的员工们也从未停止自己的工作。
“……【白日梦】先生?”多丽丝怔怔地说。
杜尔米回过神,语气轻快地说:“简单来说,就跟亚玛利埃一样,政务署也缺了一位一锤定音、同时还掌控着力量的领导者角色,对吗?”
亚玛利埃需要一位新任执政官,而政务署需要一位首席署长。
政务署如今面临的两个问题,其一为【帝皇】离去之后的自身存续问题,其二为秘密房间中留存的过往历史的档案。在政务署自己看来,这似乎都需要【白日梦】先生的支持与帮助。
但是在杜尔米看来,政务署面前的局面同样与亚玛利埃十分相似:其中一个问题可以依靠巨面者的力量来解决,但另外一个问题也需要他们自己好好努力。
【时历】其实不在乎那些档案,【白日梦】先生可以给政务署这个保证。以巨面者的身份作保,想必人们会相信的。
只不过,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开之后,政务署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模样、立场、形象,继续维持下去,或者干脆不再继续,而是让人们另寻出路与庇佑……
杜尔米认为,他或许可以决定这件事情,但仅仅只是他来拍板决定,那似乎有些无趣了。
这更加对不起政务署这么多年来的坚守与坚持。起码从杜尔米跟政务署打交道的情况来看,即便署长们性格各异,但都是正直而公正的人。比如说克里斯琴的那位署长,即便是个大贵族,但凡事也亲力亲为、尽职尽责。
从这个角度来说,杜尔米认为自己愧不敢当。他不能说他就有能耐、或者理应成为政务署的领导者。
况且,他现在就已经麻烦缠身了,要是再陷入政务署无穷无尽的工作与案子里,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启程去往世界的尽头。
比起杜尔米,这世上不是还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本就应该接手这份工作的人吗?
“……我有个主意。”杜尔米笑眯眯地说。
“什么?”多丽丝盯着这位【白日梦】先生,心中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倒也不是真的感到不安或者担心,但这位【白日梦】先生总会给人们带来一些惊喜,不是吗?至于究竟是惊是喜,那就得看人们自己的接受能力了。
杜尔米耸了耸肩,他轻松地倚在废墟的石头上,甚至是笑着的。他只是遥望着远方的群星、翕动的晨曦,还有那些仍旧沉眠的、如同露珠一般的梦境。
他望着这个世界,却又好像没有望见真正的世界;又或者,这世上只有他望见了真正的世界?
他说:“我以为,这世上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这个首席署长的位置,而政务署也更需要他的支持。我终究是后来者,况且,我从来不认为政务署是一场【白日梦】。”
多丽丝心中一沉,以为【白日梦】先生是在拒绝他们的请求。
“当然了,我仍旧支持政务署。”杜尔米话锋一转,又说,“我支持一切愿意庇佑人类、守卫人类的生灵。所以,请你们不必担心。在任何必要的时候,你们都可以寻求我的支持。”
多丽丝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问:“那么,您说的那一位,究竟是谁?”
“哦,其实有一位署长甚至见过他。”杜尔米的确有点儿不怀好意地说,“……我想,虽然谁也没有意识到,但其实事情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你说是吧,埃默森?
第658章 身兼数职
“克莱门特长老,我是应该称呼你为教团的一员、【塔】的导师、【虚无边境】的成员,还是仅仅称呼你的原本身份——亚玛利埃的克莱门特?”
那位女士就站在高塔之上。夜色之中,她遥望着亚玛利埃,亦或是万象湖。
这是亚玛利埃从不露面的、神秘莫测的第五位长老,是所有人都知晓、但却又一无所知的,这段故事背后的操盘手。
相比其余几位长老,这位克莱门特长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她也的确与其他长老同龄。这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沾染了太多的神秘侧要素,某种意义上已经不能说是凡人或普通人。
她绝对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带着沙漠地区所特有的、明丽而张扬的美。可她也同样是古怪的、扭曲的,影子在月色之下也蜿蜒出不明的波纹。
“请称呼我为克莱门特吧,【白日梦】先生。夜安。”她庄重地行礼,为这位远道而来的巨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在月色中近乎惊奇地凝视着她。谁也不知道祂眼中望见的世界会是怎样的面目,这位女士又会变成怎样诡异丑陋的怪物。但是这不重要,因为亚玛利埃仍在那里。
而他们都知道,这场谈话是为了亚玛利埃。
“那么,晚上好,克莱门特。”【白日梦】先生便说,“要是您乐意的话,我其实是来听您讲故事的。我的确差不多明白了亚玛利埃发生的事情,可是——您是怎么看待亚玛利埃的故事的?”
克莱门特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位身处神秘侧的长老,她也是推动亚玛利埃坠向黑暗的主谋。
“我吗?”克莱门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近乎狡猾地、戏谑地笑了起来,“我骗了他们,我骗了他们所有人。”
“什么?”
“您或许不太了解亚玛利埃的局面吧。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吧。亚玛利埃拥有十多个神圣家族,历代的长老与执政官,都是在这些神圣家族之中选拔而出的。
“当然,千百年来,有的家族始终延续,有的家族已经衰落,也有的家族是后起之秀,但神圣家族的数量与地位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没有大的变动。
“而不同的家族也拥有各自的定位,比如说约翰斯家族向来负责文化、教育等等领域的工作。而我所在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亚玛利埃专职负责研究神秘学的人士。”
【白日梦】先生听了点点头,饶有兴致地点评说:“听起来分工明确,但有些僵化。”
他们在这儿其乐融融地谈话,可他们都知道,很快克莱门特就将成为亚玛利埃所有人一同审判的罪人。只是现在,他们似乎也不必剑拔弩张,因为那个罪人无意逃跑、也无意反抗。
“是啊,僵化。”克莱门特叹了一口气,“从我一出生的时候开始,我父母便开始向我灌输神秘学知识;从我成年开始,所有人就催促我寻觅拯救亚玛利埃的办法。
“真是令人困惑,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找寻出路,而非要仰仗其他人的力量?还是说,他们只是想坐享其成,认为既然有别人来拯救他们,那他们自己就用不着努力了?
“所以我骗了他们。不,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把握的,只是我认为这是一场豪赌。可他们既然选择相信了我,那就应该拥有这个自知之明:我并非拯救者或救世主,是他们将我当成了拯救一切的人。”
说到这里,克莱门特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那张明艳的面孔也露出一种纯然的、近乎天真的愉快。她的影子在夜色中狂舞,如同末路之中的悲歌。
【白日梦】先生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她,最后低声说:“可是,亚玛利埃人呢?”
克莱门特仍旧笑着,但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泪水已经滑过了她的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您以为谁都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我是个平庸的人,家族全部的知识交到我的手中,我也不过是成为【星群】的选民。与【虚无边境】的人相处得再久,我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我更不明白西面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如此之多的幻影……”
是啊,幻影。镜子倒映出来的幻影。
只差一步,克莱门特就能想明白了。可她想不明白。这是她永远不可能跨过去的一步之遥的天堑。
在神秘侧面前,凡人终究会疯狂、终究会扭曲,为了自己终究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可他们仍旧得面对,仍旧得对抗,即便是用最可悲的、最无望的方式,即便是亲自领受自己的死亡。
而克莱门特——她要领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如果我们没有来,亚玛利埃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克莱门特很随便地回答,“或许我会一直骗他们,眼睁睁望着神秘侧侵蚀亚玛利埃的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各种莫名其妙的手段甚至血祭,对沙漠的地下岩层动手。
“但也或许我会厌烦他们的愚蠢、他们的无知,然后停下这一切的举动,用一场大火将所有亚玛利埃人都赶出这座城市。而我会留在这里,让这座城市为我的生命陪葬!我不以为任何东西就抵得过我的生命,可是,亚玛利埃……”
可是,亚玛利埃。你困兽犹斗,你仍在挣扎。
“……所以你不忍。”杜尔米笃定地说。
在他的眼里,克莱门特长老也是脑子先生……哦,脑子女士,不过这无伤大雅。但是,与其他的脑子先生相比,克莱门特的模样却显得十分古怪:她的大脑已经腐烂、已经腐朽,几乎要化为灰烬。
这是她困顿的、寻找不到答案的体现。但同时,这也是她在自己身上进行了实验的体现。
杜尔米近乎笃定地说:“在亚玛利埃成为【虚无边境】的实验品与试验地之前,你先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实验。”
克莱门特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部分,这才是她不能在公众面前露面的原因。她已经被疯狂浸染,一旦出现就会将这些疯狂传递给无知的普通人。
因而她将自己囚禁在高塔之上,日夜凝望着万象湖与亚玛利埃,试图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去寻觅那个答案。
关于亚玛利埃的……永远不可能来临的生机。
这场实验可能就发生在最近,否则她如此深居简出,一定会引来其他长老的怀疑。
“……等等。”杜尔米惊愕地说,“你该不会是那位木偶大师吧?”
那位神秘的木偶大师,与雅各布长老进行了合作,使用木偶勘察亚玛利埃的地下岩层,同时也亲自冒险,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并且就此杳无音讯。
“是的。您没猜错,我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可惜也只是狼狈地逃窜了回来,未能找寻到任何答案,反而还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真是可悲。”
杜尔米简直要惊呆了。
这位克莱门特长老可真是……身兼数职。
他一开始猜她就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主要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的传播有点太理所应当了,不像是【虚无边境】与亚玛利埃的长老达成了协议,更像是长老之中就有人是【虚无边境】的成员,所以直接拿了亚玛利埃之歌来用。
而克莱门特加入【虚无边境】……难道是想从梦境的角度来研究亚玛利埃的问题?的确,任何神秘学家都逃不开梦境与灵魂的话题。
而他又猜克莱门特是教团的成员,这是因为教团本来就活跃在亚玛利埃,甚至最初的那位希尔芙德先知也是从亚玛利埃走出去的,当时的亚玛利埃还留存着所谓的“主祭”,杜尔米后来也见过那位老主祭死后的灵魂。
按照刚刚克莱门特的说法,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负责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因而杜尔米怀疑,那位老主祭就是一位克莱门特,同时也是眼前这位克莱门特的先祖!
而杜尔米之所以认为克莱门特长老就是【塔】的导师,是因为【塔】才是亚玛利埃真正研究神秘侧的地方,而联想到克莱门特家族在亚玛利埃的定位,这位克莱门特长老与【塔】有什么私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倒也不确定这位长老是不是【塔】的导师,只是顺便试探了一下——结果克莱门特还真没有否认!
到这里,杜尔米已经十分惊叹了:克莱门特一边当着亚玛利埃的长老,一边是这世上仅存的教团成员之一,一边还加入了【虚无边境】,一边又在【塔】研究神秘学……
然后她还踏上了【偃偶】的道路,成为了木偶大师!
她为什么要研究【偃偶】的力量?等等,难道她是想将亚玛利埃变作一个木偶之城,以此让亚玛利埃在神秘侧的袭击之中幸存下来?这世界是跟木偶之城过不去了吗?
克莱门特长老这短短几十年的人生,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
即便如此,她竟然还说自己是个“平庸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博学而不精,所以她才没能找到真相?
想到这里,杜尔米几乎有些啼笑皆非。
此前他从脑子先生那边得知,【塔】的大人物们似乎都不在,只留下魔法师们兀自烦恼着亚玛利埃如今的局势。这事儿有些奇怪,为什么【塔】的导师们会对亚玛利埃的困境熟视无睹?
真实情况是,他们已经进行了行动,甚至是与那位“木偶大师”一起行动的。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克莱门特与【塔】的导师们一同探索西面的那个地方,到最后只有克莱门特一人生还。
这或许进一步加深了克莱门特心中的绝望:蔓延而来的生存危机,不仅仅是凡俗世界的,也是神秘侧的。
杜尔米不禁恳切地问:“你为亚玛利埃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但是只有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你才会选择将所有人赶出亚玛利埃……在你看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离开亚玛利埃吗?”
“您赞同阿尔克温家族的理念,是吗?”克莱门特却反问,“您赞同亚玛利埃理应跟上这个时代的潮流、理应与外部的世界融合,是吗?”
“我倾向于这么认为。”
“那么,这与雾兰又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怔住了。
“迟早有一天,雾兰会成为谢兰的一部分。不,雾兰本就是谢兰的一部分,只是世界左侧的这块大陆收获了‘谢兰’这个名字,而世界右侧的这块大陆无缘这个名字,只能成为附庸。
“到了那个时候,雾兰还真的存在吗?它只是成为了如今这个谢兰的一部分而已!关乎它自己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了,那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它被征服也被践踏,被抽骨吸髓却还要向侵略者俯首称臣!”
杜尔米皱了皱眉,他说:“我不认为亚玛利埃的情况与雾兰完全一致。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究竟想保住亚玛利埃,还是想保住亚玛利埃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些沙漠的住民确实可以选择迁徙,哪怕只是迁徙到沙漠的边沿,也比沙漠深处的日子好过一些。
但如果是前者,那么他们就别无他法、只能驻守原地了。这是因为亚玛利埃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与沙漠有关、与太阳有关、与大洪水有关。这是他们的根基,失去亚玛利埃,也无异于死亡。
只不过,杜尔米从来都认为,一座死城毫无意义,仅有生灵才能真正存续并且建构城市乃至于文明的含义。说到底,活着才有希望。
他想【死昼】会非常赞同他的想法。
不过可惜的是,亚玛利埃的这些长老,即便是一心多用、尽力研究了所有可能道路的克莱门特长老,他们也全都赞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存亚玛利埃的整体”,即城市、人类、文化,一切不可分割。
而到了这一步,亚玛利埃逐步坠向黑暗,就是不可挽回的趋势了。因为这里距离神秘侧,才是真正的一步之遥。
“……万象湖。”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万象湖。森罗海与万象湖。”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克莱门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亚玛利埃困境的真正本质。亚玛利埃栖息在【海镜】的界碑的身旁,因而这命运从三百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高塔之上,一阵窒息般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万象湖?”克莱门特喃喃说,她惊愕而不敢置信,“万象湖!”
千百年前,亚玛利埃的国度因为一场大洪水而彻底覆灭,只余下部分遗民艰难求生,在沙漠深处的一块绿洲建立了崭新的城池,并且在往后的光阴之中享有着遗世独立的美名。
千百年后,亚玛利埃的城池却仍旧因为一片湖泊而面临危机,沙漠的水源正在枯竭、生存危机正在迫近,内无团结可言、外无任何助力,恐怕这座城市终将在漫长的时光之中缓慢滑向那永恒的黑暗。
没有人能拯救亚玛利埃,即便求索诸多道路、诸多力量,可他们甚至连问题在哪儿都没有搞明白,又谈何解决问题?
除非……
除非他们迎来一场【白日梦】。
克莱门特古怪地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永远无法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吗?”
因为那是一位正神!甚至是许多年前就摧毁了亚玛利埃的一位神!他们要如何在这位神的冷漠与残酷之下求生呢?
“不,当然不是。”杜尔米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克莱门特的想法,“【海镜】并不会刻意针对亚玛利埃,说实话,不幸或者幸运的是,我以为祂压根不在乎亚玛利埃的生死存亡。因此,说到底这只是亚玛利埃自己的生存危机而已。”
……他怎么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呢?是了,不久之前,他是不是在那位政务署署长面前说了类似的话?
在这个深受神明力量、深受神秘侧力量影响的世界之中,人们如此重视、在意、敬畏神明的存在,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们首先需要自己好好生存,然后才是考虑神明会不会杀死他们的时候。
不然还没等神明出手,他们自己先把自己给杀了,这算什么事呢?
杜尔米干脆一口气说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也不认为亚玛利埃融入如今的时代有什么问题。好吧,你会说这消减了亚玛利埃的传统、摧毁了亚玛利埃昔日的荣光——可是这个世界不在乎,明白了吗?
“外界的任何人都不在乎亚玛利埃是什么样子,古老的或者守旧的或者光彩的,真正在乎这个东西的是亚玛利埃人自己,所以要重视、要留存、要保护这些东西的,也是亚玛利埃人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觉得这两者是不可兼得的。难道你们跟克里斯琴服个软、要个援助,克里斯琴就会要求你们把关于首皇的一切传统都摧毁吗?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候的克里斯琴都没这么做吧!
“再说了,要是真到那个地步,大不了不找克里斯琴求援了呗!问问塔拉纳也行,问问南边那些国度也行,甚至问问利文斯通都行——利文斯通跟克里斯琴之间都剑拔弩张的,指不定克里斯琴不愿意,利文斯通就上赶着来了呢!
“把眼前的生存危机解决了,之后才是改造沙漠、寻找水源、改善生存环境的问题。饿的时候求人给点吃的、渴的时候求人给点水,这是为了生存!有什么不行的?别人会因为你想活下去而笑话你吗?
“这才是正常人的思路吧?哎呀,我都要以为我果真很正常了!我还以为任何政客都是一副油嘴滑舌、舍得下脸面的人,我果真在克里斯琴见了不少这样的政客!但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如此高傲,简直让我不敢相信了。
“说到底,别忘了神秘侧有神秘侧的规矩,而真理侧有真理侧的秩序。我们所有人都活在凡俗世界,无一例外,而真理侧拥有神秘侧都不可动摇的坚实——亚玛利埃不需要去往黑暗,因为亚玛利埃没那么容易死!”
杜尔米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最后把自己给说得有些生气了。
他觉得亚玛利埃的故事让人生气也让人悲哀,甚至比克里斯琴还要令人感到无能为力。
这是因为,当克里斯琴在思考新任市长的人选与政策的时候,亚玛利埃甚至不曾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因而亚玛利埃的高傲也是虚伪的高傲,是这些无知却傲慢、贪婪却蒙昧的长老们,在一片漆黑之中将他们的子民带向深渊的故事。他们曾经点燃了【最初之火】,但他们已经不是曾经的最初之人了。
……克莱门特笑了起来,她大笑着,目光或是欣喜、或是解脱,眼眸中溢满了泪水。
她说:“一场【白日梦】却对我说,亚玛利埃有救了?”
“是是是,我对你说的。”杜尔米没好气地说,最后他很不高兴地补充说,“不过,克莱门特,你会接受审判的。”
“好啊!”克莱门特当即说,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只要不必继续研究这个该死的拯救世界的办法,我现在以死谢罪都行!您说吧,我要在哪儿接受我梦寐以求的死刑?”
杜尔米:“……”
他觉得克莱门特大概是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让克莱门特都宁愿求死的“拯救世界的任务”,现在是落到了杜尔米的头上啊!
杜尔米也开始郁闷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这应该交给亚玛利埃来安排。哦,五位长老都要接受审判……或许亚玛利埃的确该迎来崭新的执政官了吧。”
克莱门特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在她一切的身份之中,她最不在乎的就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之位;可偏偏她一切疯狂行径的根源,也都来自于亚玛利埃的长老一席。
这难免让杜尔米感到了些许怪异。他以为命运总会在这种时候戏弄人们,只不过,命运又究竟是什么呢?
“好吧,那都是后话。”杜尔米又说,“现在我真正要向您请教的事情是——教团。”
第659章 一线希望
教团。教团啊教团。
教团可真是一个神秘的组织。杜尔米总是会在心里抱怨。找也找不到,但又好像所有事情都跟教团有关。
连本杰明·诺普都一直在寻找教团的踪迹、连安德烈·法涅斯都一直在追杀教团。可是,在巨面者的追逐之下,教团似乎仍旧在凡俗世界如鱼得水,从未彻底销声匿迹。
或许可以说,真理侧的坚实也恰恰是教团得以存续的根基。一切思考人与神的关系的人们,他们都会不自知地成为教团的一员,不自知地继承或是对抗教团的遗志。因而他们也就让教团一直一直地存在下去。
在人类刚刚知晓神明存在的时刻,人们就不得不思考教团的存在价值了。
到了现在,杜尔米勉强可以理出一条教团存在的真实轨迹。
起初的教团,就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人,甚至连首皇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不过稍微具体一点说的话,教团就是当时的祭司们,即部族神圣事务的负责人。
往后,这样的神圣事务始终延续,祭司们也始终把控着关于神明、关于神秘侧的一切事务。如今克莱门特家族是亚玛利埃唯一一个研究神秘学的家族,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
从一开始,神圣事务就并非属于所有人的,而是少数人的探索与钻研。
以雾兰神殿的理论来分析,就是神圣事务属于精神、属于灵魂,而世俗事务属于躯壳、属于肉身;前者高尚而后者卑劣、前者神秘而后者平庸。
……但杜尔米怀疑,雾兰神殿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理论,本质上是因为神圣事务的危险性。先知们用这种理念来拒绝凡人们的窥探,以此隔绝神秘侧的侵蚀。
这其中或许也有权势的考量,但杜尔米实在想象不出那群神殿先知争权夺利的模样。要是想争权夺利,不妨直接从事世俗事务。
不过在谢兰,教团的发展仍旧遵循着一条更加世俗的道路。这可能是因为雾兰神殿从一开始就是希尔芙德先知追寻神秘侧、追寻【力量】的产物,而谢兰的教团则延续着起初人类国度的权力架构,固守着人的国度的秩序。
因此,在崇高年代的千百年间,一部分教团成员仍旧守候着神秘侧的力量,但也有一部分选择前往不同的人类国度,并且深度参与了这场神战,最终造就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帝皇之路。
从这个时候开始,教团也拥有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不同立场:前者则认为后者疯狂,难以认清这世界的真实模样,不可能脚踏实地、认清现实;而后者看不起前者的不纯,认为他们摒弃了神圣事务的神圣,而选择了世俗事务的世俗。
……杜尔米以为,曾经的奈特家族应该也是教团的一员、是最初之人的一员。
但是,奈特家族选择了凡俗世界,选择了成为塔拉纳这个国度的幕后掌控者,后来更是成为了【海镜】的附庸。
到了如今,奈特家族已经与教团没什么关联了,成为了一个尽管与神秘侧相关、但无论表象还是实质都更接近凡俗世界的古老家族。奈特家族在神秘侧的话事人,甚至都变成森罗协会的高层了!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留在亚玛利埃并且继续钻研神秘学的克莱门特家族,就是选择了神秘侧。
但即便是这样,那位老主祭也选择在关键时刻指引安德烈·法涅斯踏上神秘侧的道路。从这个角度来说,教团成员也会在部分议题上达成一致、携手共进,并且相较于神明,教团一定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的。
但遗憾的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反而是进一步加深了教团的分裂。帝皇之路究竟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无论是基于真理侧还是基于神秘侧,每一个人都会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同时,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安德烈·法涅斯开始清洗教团给人类社会留下的痕迹。
不论最初之人起先如何带领人类求生、也不论教团在不同的领域探索真理的努力,在神战期间,教团的确暗中推动了人类国度之间的战争,并且以此捏塑一位帝皇的诞生。这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也给这世界带来了一位佞神。
教团追寻神的道路,于是神明掀起战争;教团探索人的道路,于是人类掀起战争。
他们的思想的确引领了世界,可世界回以混乱、纷争、苦痛。恐怕无论是谁都会认为,教团是时候退场了,起码不必这样暗中掌控——或是尝试掌控——这个世界了。
连古老的雪山都知晓放祂的孩子们自己去生活,教团却仍旧以为人类文明是千万年前、需要他们小心翼翼呵护与塑造的无知而幼小的孩童。这已经不合时宜了。
安德烈·法涅斯或许没能彻底根除教团的影响,但也在大体上消弭了教团在凡俗世界的权柄、也改写了教团在神秘侧的话语权。到了永世雾墙崩塌之后的第三百年,人们已经很少听闻教团的存在了。
然而正是那最后的一点儿影响,让人万分头疼:教团躲藏进了【世界教团】的层域。
【世界教团】为【世界】的众知层域,而【世界】是那恒初的四神之一,连安德烈·法涅斯都对这个地方无能为力。
曾经人们对于【世界】的崇拜与敬畏,恰恰给了教团可趁之机:【世界】的追随者们不认为【世界】是一位神,他们认为【世界】就是活着的世界,是这世上最古老也最庞大的生物。
这是毫无疑问的原始崇拜,也是任何一个生灵所理应具有的最纯粹的敬畏与信念。
因为这世上的一切生灵与非生灵,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也都是【世界教团】的一部分。他们不自知地组成了【世界】,即便名为【世界】的神明已经死去。
……如果更深入一点说,那么任何一个人的存活,哪怕是一只蚂蚁的存活,都是对于神明的挑衅。
因为这样的存活证明了,生灵并不需要神明的许可才能生存下去。难道神明要跳出来说“倘若我不同意,那你无法存续”吗?那这样的神果真还值得敬畏吗?
因而【世界】的信徒甚至认为信仰是一种有毒的东西。他们并非伪信,而根本就是无信。
这样的想法与教团不谋而合,因为教团妄图清除这世上所有的神明,乃至于神秘侧。在教团看来,神的道路已经失败了,而人的道路尚且有一线生机。
……杜尔米盘算了一下,总觉得这世上的麻烦多到令他头大。
每一位神都有这位神自己的麻烦。
【太阳】仍在焚烧、因而才能熠熠生辉。祂将世上的万事万物都看做自己的薪柴,却尤为喜爱燃烧人类的躯壳与灵魂!如今已有一个疯狂的人类为了自己故土而不惜改写整个治世,可【太阳】仍在燃烧、从不停歇。
【时历】对这世上一切的时光与历史冷眼旁观,却又推波助澜。祂仍旧没能找寻到心仪的答案与道路,因此固执己见地继续翻阅、审视、甚至丢弃那些本应存在的历史。而人类甚至与祂同流合污!
【海镜】在世界的背面汇聚成为万象湖,并且在万象湖中丢弃着自己不要的幻影,成就了这世上最大的一片废墟——甚至是压缩得十分紧实的废墟!亚玛利埃如今是人类的第一道防线,可这道防线也快要撑不住了。
【星群】编织着神秘学知识,并且决意要将真理侧与神秘侧编织在一起,弥合这世界的两端之间的缝隙。这乍一听还算是正常,但掌握着这些神秘学知识的魔法师们风评又如何呢?那些随意散布的神秘侧的秘密,轻易就能让人发疯!
【梦钥】兀自沉眠,可所有人甚至所有神都告诉杜尔米,梦境的沉眠是为了守候一个秘密、是为了锁住一个秘密!他必须知晓这个秘密,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可他从哪儿能够得知这个秘密,还得在不吵醒【梦钥】的情况下?
【死昼】早已经在亡者的呓语之中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疯狂,只是雾兰神殿的先知们为谢兰与雾兰撑起了一道屏障。但是在谢兰与雾兰的战争和对立之中,这些同样疯狂的先知又能支撑多久?这些先知却预示着死亡啊!
【帝皇】如今已是陨落,可【偃偶】仍在、帝皇之路仍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给这世界带来的影响从未终止,甚至可以说他的陨落也同样给人们带来了麻烦。就不说克里斯琴何去何从了,政务署要怎么安排呢?这简直就是托孤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那常正的七神。这世上还有副神、还有佞神、还有其他的巨面者,甚至连那恒初的四神的沉眠,也不见得就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神明死了,可神明的层域仍在!
人死了,骨灰还能安安稳稳埋进地里;神死了,连质料都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发光发热!要不要这么污染世界啊?
总之,杜尔米飞快地略过了神的这一部分。
然后他望向了人的这一部分。然后他忍不住惆怅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人类这边也有人类自己的麻烦。
比如说,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将要开战,杜尔米还接受了【无人知晓】女士的请求,要去阻止这场战争呢!他都不知道从何下手,这时候找祖父祖母求援还来得及吗?
再比如说,教团想要对付【时历】,结果他们的行动首先把维赛德斯——一座人类的城池——丢进了历史的长河之中。这都什么事啊!杜尔米还得先去时光长河之中打捞这座城市!
此外,谢兰与雾兰的明争暗斗仍在持续,再过几个月,来自雾兰的使团就要抵达利文斯通了。杜尔米难以想象,在奥古斯与诺斯都快开战的时刻,这个雾兰使团的抵达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根本就是火上浇油!
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是,这世上不仅仅有人与神,还有教团,还有【虚无边境】、【墟】,乃至于政务署、太阳教廷、森罗协会、【塔】、【乡】、【记录者】这样与人与神都有关的、立场各异的组织。
这些组织有的姑且算是友方,有的基本保持中立,但也有的根本就是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啊!比如【虚无边境】这样的地方,果真能放任他们继续肆无忌惮地搅乱一切吗?他们甚至想唤醒【梦钥】!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是欲哭无泪了。
他真正欲哭无泪的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甚至所有神好像都默认了,这些麻烦要交给【白日梦】先生来处理、而他也一定能处理好。
他是新王、也是新神。因而他注定会成为终结一切也拯救一切的那场白日梦。
……怎么,他欠了这个世界的?他才中学毕业呢!他连大学都没上过,哪有这个能耐解决这么多麻烦啊?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的小杜尔米可真是出息了哦!
他在心里嘟嘟囔囔抱怨了一通,最后还是决定从近在眼前的危机开始解决。
他找这位克莱门特长老询问关于教团的事情,本质上只是为了打捞维赛德斯而提前收集信息。
因此杜尔米特地补充了一句:“最近教团在北地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关注重心都在亚玛利埃,不过,同为教团的一员,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北地?”克莱门特有些怔愣,“维赛德斯的事情吗?”
“咦?”杜尔米有些惊异,“你还真的知道啊?原来你们教团内部的信息都会互通有无的啊?”
克莱门特却是露出了近乎震怒的表情:“他们要去对付【时历】的界碑,还过来问我要不要顺便改写亚玛利埃的历史,说不定就能解决亚玛利埃的危机……开什么玩笑!他们才是疯了吧,这种做法与【时历】有什么区别?”
杜尔米:“……”
真是误会你们教团了,果然还是内部分歧严重啊。
教团这个建议真的不是在挑衅克莱门特吗?要是亚玛利埃人想要放弃自己的历史与过往,那他们早就离开沙漠了。
还有,这个解决方案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等等,这不就是之前【时历】提的方案吗?教团跟【时历】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要这样的默契。
克莱门特是对的,这样的做法确实跟【时历】没什么区别。因为【时历】也想这么做。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冷笑话,也确实把杜尔米逗笑了。
“哦,抱歉抱歉。”杜尔米憋着笑,一边说,“我并不是认可教团的行为,更不是想驳斥您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您不觉得吗?”
这一团乱麻的世界很好笑,人与神各自的行动与意图也很好笑。
而他们的做法与彼此发生的碰撞、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荒谬的阴差阳错与矛盾对立,都十足的好笑啊!
杜尔米简直乐不可支了。
而克莱门特大概是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疯了,所以才会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这样高而冷的高塔之上,只是因为教团的行动与亚玛利埃的故事,而陷入祂自己都永远无法醒来的一场梦——一场可笑的梦。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终于不笑了,他若无其事一般问:“所以,你知道教团究竟是怎么对维赛德斯动手的吗?”
“我不确定具体做法,不过我知道这事儿跟教团的一位成员有关,他的名字是尼古拉斯·福开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是维赛德斯的统治者。”
“……啊?”
“福开森的寿命可能比维赛德斯的城市历史还要漫长。他是【时历】的信徒,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活着了。我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他认识我的一位先祖。”
杜尔米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位福开森先生,就是他建立了维赛德斯?”
“是的。”克莱门特点了点头,不过又戏谑地、近乎恶意地说,“但是,也是他彻底摧毁了维赛德斯的往日。”
事实上,在杜尔米听闻维赛德斯拥有一位手段铁血、性格暴戾的统治者的时候,他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更加张扬与显露,任何统治者都会知晓甚至运用神秘侧的力量。以维赛德斯的这位统治者的性格,他就更不可能坐视自己领地的陷落。
但倘若他就是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也难怪维赛德斯会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彻底失联。
杜尔米不禁问:“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福开森自己的层域与质料,也已经与维赛德斯紧密相关了吧?如果维赛德斯彻底失落在历史之中,那岂不是福开森也会一同陨落?”
这有点像是塞西莉亚与奥古斯王国的关系。时至今日,塞西莉亚能够继续存续,以人类的身份露面、并且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平凡人的生活,就是因为奥古斯王国支撑了她的层域与往日。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福开森拥有多少时光的质料,维赛德斯都已经成为了他最近几百年的锚点。
维赛德斯出事了,福开森自己也不会好过。
“的确如此,但教团——哦,也包括我——就是这样的疯子。”克莱门特甚至笑了起来,“我怀疑福开森是用自杀的方式摧毁了维赛德斯,也就等于是摧毁了他自己的质料与层域,以及【时历】在北地的层域。”
……杜尔米有点无言以对。
当然、当然,他向来很能体会神秘侧人士的疯狂。他自个儿就疯疯癫癫!只不过他早就学会了当一个乖巧活泼的杜尔米·奈特。
但维赛德斯发生的事情还是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什么叫维赛德斯的统治者就是【时历】的信徒,而现在这位信徒想要杀死他信奉的神明,因而决定首先杀死自己?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他不禁想起【时历】不惜损毁自身也要建立永世雾墙的举动、还有当初【奇迹】在克里斯琴要杀死祂力量的来源与创造者的事情——你们【时历】道路不会就是这么自相残杀吧?
还有,这意思是,假如杜尔米想要从历史之中打捞维赛德斯,他还得先去拯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开什么玩笑!
尼古拉斯·福开森建立维赛德斯的意图不好说,可他已经毫不留情地、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维赛德斯,完全没有考虑过维赛德斯的任何住民。而到了最后,维赛德斯的存续却仍旧有赖于这位残暴的统治者吗?
杜尔米简直有些抓狂了。他在心里怀疑那些神——尤其是埃默森!——一定知道维赛德斯这件事情的始末,可祂们就是不说,就等着杜尔米自己发现真相!
说不定祂们这会儿就在偷偷摸摸欣赏杜尔米抓狂的表情呢!
“嘻嘻,你终于知道啦?”
杜尔米:“……”
他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世界的混乱局面气死,就先被这群神气死了!
也没见祂们给他提供多少有用的消息,幸灾乐祸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神!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最后说话的语气还是带着一点儿气呼呼的意思:“那我可真是开了眼了。不过,我对于教团做出这样的事情并不惊讶。”
克莱门特耸了耸肩——不过在杜尔米眼里,她还是一块冷冰冰的脑子——她随口说:“这是因为您也见识了我在亚玛利埃做的事情,不是吗?要我说,他们还没我疯狂呢。”
杜尔米:“……”
不是,你又在骄傲什么啊?
杜尔米觉得这个世界多半是疯了,这还是头一回,他在外域都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正常人。
克莱门特又说:“原来您是好奇北地发生的事情?不过,【白日梦】先生,据我所知,他们在北地的图谋并不只有维赛德斯,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另外一座稍微古老一点儿的城池。”
……罢了,不管疯不疯,起码克莱门特正在给他提供消息。这比那些神秘主义的神明好多了。
至于克莱门特的罪孽,自有亚玛利埃人来进行审判。
杜尔米勉强拿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他问:“哪一座城市?”
“维普斯特,您知道吗?”克莱门特说,“维普斯特与维赛德斯是差不多时间建立的,维普斯特要稍早一些,在当时的人们看来,这几乎可以说是双子城,只是后来维赛德斯发展得更繁荣一些。”
杜尔米听完了,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妙的预感:“维普斯特不会也是教团建立的吧?”
“这倒不是。”
杜尔米松了一口气。
“维普斯特是雪皇维利卡·列昂尼德的后人建立的城市,确切来说应该是他们重建了一座曾经毁于战争的城市。”克莱门特想了想,最后说,“不过现在的统治者应该是教团的成员,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
……很好。杜尔米镇定地想。只要维普斯特现在还没失联,那就有一线希望!
就算失联了也有希望!别着急!
第660章 无人送行
“现在,我们已经与北地的所有教堂都失去了联系。”
克里斯琴,太阳骑士们正在开会。凯瑟琳·贝休恩表情肃穆地聆听着汇报。
一开始,这只是【白日梦】先生让凯瑟琳帮忙调查北地的情况,姑且算是一次举手之劳。太阳教廷知道凯瑟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也不在乎这么点小调查,所以就同意了凯瑟琳借用教廷的渠道进行调查。
具体来说,就是凯瑟琳准备联系一下北地那几个城市的太阳教堂,了解一下如今北地的情况。借由日光的汇聚与照耀,太阳教廷传递消息的速度向来很快。
但谁也没想到事情就是在这一步出现了问题。
讯息发出之后,凯瑟琳等待了一段时间,但北地的太阳教堂却仍旧没有音讯。她又联系了北地附近的其他教堂,信息交叉印证之下,他们发觉北地似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于是,这场本来属于凯瑟琳的私人调查,很快就惊动了教廷的大人物。
之前克里斯琴的太阳骑士集体殉职,教廷从各地调拨了一批新的太阳骑士,其中就有来自北地的几位。他们出发的时候,北地还好好的,可就这么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情况就出现了变化。
教廷再度尝试联系北地,这一回不是通讯,而是真的派出了一批骑士前往查看,但这些骑士也同样失去了联系。这下所有人都意识到北地是真的出了大事。
凯瑟琳原本是打算等太阳教廷这边调查出有用的消息,再与【白日梦】先生联系。但她现在意识到,变故恐怕已经发生了,而【白日梦】先生并不仅仅是想要调查北地,也同样是为了提醒他们。
……距离克里斯琴的巨变才过去多久?凯瑟琳十分忧虑地想。但是,更多的麻烦却已经接踵而至。
“唯一的好消息是,北地的变故暂时还没有外溢的现象,附近的塔拉纳城市与诺斯王国的城市,暂时还维持原状。”
太阳教堂遍布整个谢兰,甚至在雾兰也不少。在太阳教廷真正行动起来之后,各地的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他们能够确定的是,这场失联就发生在最近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就是最近几天。
“……各方消息汇总来说,最早失去联系的是维赛德斯,大约有十天时间。随后北地其余的城市也陆陆续续失去了音讯,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之前,来自维普斯特,内容是正常的日常通讯和物资购买。
“但是商家在准备好了相关的物资,送到交货地点的时候,维普斯特的人员却并没有出现。因此我们怀疑维普斯特也在最近一两天之内彻底失联。暂时还不能确定这种失联是单纯通信上的,还是说那些城市已经……”
北地气候寒冷。如今是夏天,也是北地与外界沟通最频繁的时候。倘若是冬天,那么北地的城市就算失联一两个月都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
在夏天,北地的城市通常会从外界购买很多生活必需品与日常用品,也会出现人员往来沟通的现象。这也给了他们尽快了解到北地变故的可能。
……当然,他们能在几天之内就得到消息的根本原因依旧是,【白日梦】先生不知为何突然对北地起了兴趣。
在太阳教廷的调查过程之中,他们也偶遇了来自塔拉纳的调查人员。双方互通消息,很快就发觉两边都是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嘱托才会前往北地调查。
这事儿让他们各自都觉得挺新鲜,毕竟此前两边八竿子打不着,永远各自为政、泾渭分明,但眼下却为同一位巨面者做事……这情况可真是头一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与凡俗世界的关联已经十分深刻了。这个问题其实颇为值得考量,有识之士都会意识到这是一个特殊的趋势,但他们眼下无暇关注这位【白日梦】先生的立场问题。
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耷拉着眼皮,缓慢地说:“其余的正神教会知晓这件事情了吗?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吧。”
“……告诉他们?”
“显然,北地出了一件大事。”教宗慢吞吞地说,“既然连塔拉纳也参与了进来,那么我们可以默认这件事情会造成更大的影响……而根本原因在于,没人能对北地的变故袖手旁观。”
凯瑟琳默然。
不过她怀疑,直接原因应该是,没人能对【白日梦】先生的要求无动于衷。
从这个角度来说,太阳教廷更像是在提前站队——乐意支持【白日梦】先生,并且也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白日梦】先生的支持,毕竟这位巨面者没有找别的正神教会帮忙调查,不是吗?
祂目前只是找了太阳教廷与塔拉纳。而艾德里安十一世似乎乐意彰显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良好关系。
教宗的发言最后成为了一锤定音的决定。
此时的克里斯琴仍旧在进行重建与修缮工作,新任市长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崭新的面貌,但那都是凡俗世界的变化。而神秘侧有神秘侧需要做的事情。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而关于北地失联的消息,也暗中流传了起来。不过这世上绝大部分的普通人恐怕不会听闻此事,而是继续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中。
散会后,凯瑟琳与教宗单独进行了一次聊天。
“我不同意你率队前往北地。”艾德里安十一世语气淡淡,“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危险性,而是因为你必须留在克里斯琴,作为我们与【白日梦】先生联络的中间人。”
凯瑟琳皱了皱眉,她严肃地说:“但是除了我……”
“我会让朱厄尔·伯里过去。”
凯瑟琳微怔。
教宗又说:“现在利文斯通风平浪静,我原本就打算让逐光骑士前往边境地区镇守,以免战争打响后殃及平民。现在北地的事情成了重中之重,也是时候让她行动起来了。”
教宗的话让凯瑟琳五味杂陈。在混乱时期,太阳教廷的确做到了守卫平民,哪怕只是守卫【太阳】的信徒;可是,在和平时期……太阳教廷自己就是混乱的根源。
这个想法让凯瑟琳啼笑皆非。不过她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北地,而不是太阳教廷是否作恶。
真正让凯瑟琳感到忧虑的是,从当初【白日梦】先生的说法来看,如今北地的变故还只是一个起始,是这位巨面者让她“提前做好准备”的部分,而不是最终的结果。
换言之,北地那些城市的失联并非幕后黑手的目的,而是手段。
……也不知道杜尔米在亚玛利埃的境况如何。亚玛利埃的问题说不定还没处理完,就又要赶赴北地了吗?
凯瑟琳也不禁感到忧心忡忡。
消息很快传到利文斯通,朱厄尔·伯里当即准备出发。她不关心这事儿跟【白日梦】先生有没有关系,只是在确认随行人员的安排。
最后她说:“不如我单独行动,这样还方便一些。”
教长犹豫了一下,最后说:“但是,骑士长,这次可能会涉及多个正神教会联合行动的事情。其余的太阳骑士可能难以承担合作的重任。”
“什么?这种时候还在想职级的问题?”朱厄尔紧紧地皱着眉,“人命关天!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北地是什么情况,其余的那些正神教会来添什么乱?让他们不必来找我,还是先确认这场变故究竟是由什么力量造成的吧。”
她冷笑着说:“倘若是【塔】或者【记录者】做的,那他们早点以死谢罪吧!”
教长哑口无言。他早就知道这位逐光骑士嫉恶如仇,但现在还是有些哭笑不得。他公允地说:“骑士长,现在情况不明,多带些人手也是好的。”
“不必了。我先出发,我会给他们留下指引的,让他们跟着我就行。”朱厄尔干脆利落地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位实力足够的强者去一探究竟,其余的微面者去了再多也只是送死而已。”
教长无法反驳这一点,因此他最终还是忧心忡忡地目送朱厄尔独自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担忧。是因为北地吗,还是因为朱厄尔·伯里固执己见选择了单独行动呢?
与此同时,在利文斯通的另外一个方向,同样有人正要准备出发。那是贺拉斯·兰西亚。
他抵达利文斯通的时候非常低调,如今离开也是无人送行,仅有塞西莉亚一人知晓。说老实话,他心中的担忧与不安也不见得比任何人少。
塞西莉亚已经听说了北地的变故,她甚至隐约耳闻这与【时历】有关。
因此她感叹说:“混乱接踵而至啊。兰西亚先生,你果真要现在去往时光之中吗?万一卷入到北地的变故里……”
贺拉斯·兰西亚要重走他在奥尔德斯治世行走过的路途:去往过往的时光、校准光阴,从历史的意义上抵达西岛,再从神秘侧返还凡俗世界。
这是一条凡人难以想象的捷径,要不是贺拉斯是【星群】的眷者,同时还能借用塞西莉亚这位【时历】的使徒的质料,那他可能也不敢尝试。
如今北地的光阴发生了改换,并且未成定局。万一贺拉斯·兰西亚在时光之中迷了路、或是成为了北地变故的牺牲品……这听起来就有些绝望。
不过真正关键的是,如今他并不是为了真的抵达西岛,而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之中发现真相、发现奥秘。
这毫无疑问更加重了他此行的风险。或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现在已经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如果遭遇不测,那还能找【白日梦】先生求救……不,他最好还是指望自己不要遭遇不测。
倘若陷落在时光之中,那他可未必能确保回返凡世的那个“贺拉斯·兰西亚”,仍旧是他自己。
……不过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略微迟疑地想:既然如此,当初那个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贺拉斯·兰西亚,以及当时从时光长河之中返回的贺拉斯·兰西亚,真的就还是他自己吗?
这个问题令他有些不寒而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或许就是锚点的意义。
无论是什么【锚点】,那让人们始终是他们自己。
“北地的变故吗?”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情绪,贺拉斯随口点评说,“我不认为这事儿会带来太大的影响,至少现在还没有。至于往后的,就看人们怎么处理了。
“按照您说的,那些城市暂时失落在了时光之中。那么,人们只要能在时光被彻底改写、被彻底覆写之前,将这些城市的层域找回来,那就能确保一切仍旧完好无损、历史也仍旧是原本的模样。
“哪怕少数几个人的锚点出了问题,那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相反,倘若过往的历史被彻底改写了,也就是‘新的北地’突然一下子又与外界联络了起来,那情况才是真的糟糕了。”
那意味着旧的时光彻底成为了废料,而新的历史——谎言——成为了世界所呈现的面目。
不过贺拉斯懒得点评这种事情,因为这世上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
人们难道以为世界现在的面目就是真相吗?看看格拉德吧!他们那位疯狂的治世者已经带来了太多改变了,这又与北地将要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治世者终究是治世者,因此人们在一夜之间就一下子迎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于是就好像世界原本就是这样。而北地的变故没有这么快,人们便身处在旧的历史与新的历史夹缝之中,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新的历史,或者等待旧的历史的回归。
相比之下,贺拉斯更加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北地终究是北地。
北地的故事关系到人类文明的一切过往。倘若只是最近三百年建立起来的那些城市的历史,譬如维赛德斯或者维普斯特,那情况可能还没那么糟糕;但倘若幕后黑手想要对更古老、更重要的城市动手……
遗憾的是,这似乎已经是必定会发生的事情了。北地全境都已经失联了,人们如何能在混乱的、打散的光阴之中,找回北地的故事呢?
想到这里,贺拉斯的唇边也溢出了一丝冷笑。他讥讽地说:“我相信这事儿不会是【记录者】做的,因为【记录者】不会做这样的无用功。难道有人想一劳永逸地杀死【时历】吗?”
塞西莉亚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说:“当然不会是【记录者】做的。对于【记录者】来说,北地的故事已经是老人家了,改变那些陈旧的既定的过往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影响他们真正想改变的东西。”
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无论他活在哪个时代,北地都注定是人类的来处。这意味着,倘若改变了北地,那也就杀死了他们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他们自己,是沿着这条道路的命运行走的。
改变北地,就等于是改变了所有命运的“起始”。这意味着一切都错了,从头开始就错了。
【记录者】终究是要追求荣耀与痕迹的。他们正是要沿着北地所书写的、所蜿蜒的这条道路而镌刻自己的姓名,倘若没了北地,他们从哪儿去寻找一片崭新的历史的画布呢?
贺拉斯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但我想,会有一些人坐不住的。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机遇。”
“当然、当然。我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安德烈·法涅斯陨落、北地又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一些野心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我想,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恰恰是厌烦了过往三百年的平静与安逸。”
“哈。”贺拉斯讥讽地笑了一声,“可是一切的真相与秘密、一切的机遇与挑战,其实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只是不敢探究神秘侧的真相与奥秘罢了。神秘学就摆在那里,他们为何不去钻研?力量就在那里!”
贺拉斯·兰西亚当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因为他正是年纪轻轻、天赋异禀、从一开始就研习了神秘学,并且成为了【塔】的导师。他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嗤笑那些蝇营狗苟之辈。
他又冷笑说:“到了如今,这群野心家也只敢在他人引动的浑水之中窃取一些利益,狡辩说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也是他们自己争取而来的——这话也只有他们自己会相信了。”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窗外的日光,计算着自己的时间、还有群星的位置。
最后他说:“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情愿承认咱们那位王女阁下确实是个人物,至少她愿意将机会把握在自己手中!”
“您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吗?”幕僚担忧地问。
而莫尔芙·法涅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张地图,那是谢兰全境的地图,但她的目光注视着奥古斯与诺斯的边境。
从地理上形容奥古斯与诺斯的关系的话,人们会以为这两个国家亲如兄弟,因为它们拥有着漫长的、交错的边境线。除却奥古斯西北方向的高山隔开了两国之外,在东部,尤其是康古里大河沿岸,两国几乎依偎在彼此的怀抱之中。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更是各自占据了康古里大海支流的出海口,并且由此形成了重要的港口城市、汇聚了谢兰大部分的海洋贸易。在过去几十年间,这两座城市更是飞速一般发展,成为了众所周知的海上明珠。
以诺斯王国为例,从瓦伦蒂港口而来的货物,经由王国内部的水路、铁路,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分派到国内各个城市。各大城市向外出口也是同样的路线。
但问题也恰恰在于,奥古斯与诺斯的距离太近,河道更是交错分布,有时候甚至会出现奥古斯的商船不小心驶到了诺斯境内的河流之上的情况。
对于两国来说,海洋的航线争夺、货物争夺只是一个方面,谢兰陆地上的、特别是两国边境地带的河道归属权,乃至于依托着康古里大河而建立起来的沿岸城市,也同样是他们的必争之地。
……事实上,这是从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之时,就延续下来的一个矛盾。
曾经的法涅斯王朝统一了整个谢兰,对于康古里大河及其支流的相关处理,自然也是根据不同城市的地理位置来进行规划的,也可以说,每座城市都可以协商使用这些河流航道,怎么方便怎么来。
在那个时候,不同城市之间也有针对贸易往来、河运优先级的问题而产生的矛盾。但大家毕竟都是法涅斯王朝的一员,不至于因为这种内部矛盾而撕破脸。
可是等到法涅斯王朝覆灭之后,奥古斯与诺斯瓜分了这块富饶而繁荣的、河网密布的土地,也就带来了更多的问题:谁都想要占据更多的地盘。
在过往的三百年,因为人们忙着探索森罗海,所以两国之间的矛盾并不显著。或者说,当时的人们还在忙于争抢雾兰出现而带来的天量利益。
只是现在三百年过去了,雾兰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而谢兰与雾兰的贸易更是加剧了不同国家之间对于航线、河道的竞争。商人们乐意为了一个铜板而撕破脸皮。
人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转回谢兰大陆,思索着传统的陆地格局是否也该发生一些变化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莫尔芙语调柔和。但人们一旦知晓她究竟在说什么,就会以为这温柔的语气之中,也带有一丝铁血的、残酷的冰冷。
她也是不久前才刚刚从克里斯琴返回利文斯通,但还没安定下来,她就听说了发生在北地的变故。
而她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契机:比起奥古斯,诺斯离北地更近。
这意味着北地一旦出事,特别还是这样神秘侧的变故,诺斯就不可避免地会将注意力投放到那边,并且必须小心谨慎、仔细处理。
而奥古斯离得更远,几乎在整个谢兰的中部地区,也就可以以逸待劳、隔岸观火。
这甚至还解决了莫尔芙担心的另外一个问题:塔拉纳。
她一直忧虑,在奥古斯与诺斯的冲突之中,塔拉纳会不会成为坐收渔翁之利的第三方。要知道,塔拉纳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内陆国家,没有港口、也没有参与到过去三百年的探索狂热时代之中。
但任何一个对神秘侧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塔拉纳的背后是与森罗协会有着密切关联的奈特家族——说这个家族与森罗海无关、与海洋贸易无关?谁信啊!
只要塔拉纳想要得到一个港口,那么奥古斯与诺斯的领土都会成为可以考虑的选择。塔拉纳一直没什么动静,但莫尔芙不会忽略这个问题。
可北地的变故也给了莫尔芙一个天赐良机:塔拉纳的精力也会被牵扯!甚至于塔拉纳与北地接壤的土地,比诺斯王国还要更多、更近!
“……这有些仓促了。”幕僚忧心忡忡地说,“我们本来是打算用今年的时间来备战,况且我们还想争取雾兰使团的支持……如果等到明年开春……”
“机会不会等人。”莫尔芙坚定地说,“……真正的顾虑,或许是另外一件事情。”
真正的顾虑在于,这毫无疑问是一次主动发起的袭击与侵略。她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鼓动民心,也鼓舞军队士气。
……安德烈·法涅斯陨落了。
在克里斯琴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帝皇】的宫殿就这样跌落了,宛如一颗流星,却跌得粉碎。
如今许多人,尤其是奥古斯王国的人们,他们都没有真的接受这个现实。非要提起这事儿的话,他们还会自欺欺人一样说一句:至少莫尔芙·法涅斯,这位继承了【荣光之许】力量的王女,仍旧是奥古斯的下一任君主。
而奥古斯王国的确是法涅斯王朝的正统继承者,这里有法涅斯家族的血脉、也有奠基者家族的支持。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诺斯王国就是毫无疑问的分裂势力了。
想到这里,莫尔芙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个天赐良机,不是吗?”她凝视着地图,眸中是狂烈燃烧的野心,“错过就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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